“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这句话写在《典论·论文》里,写于一千八百年前一个秋天的夜晚。那时曹丕还是魏太子,坐在邺城的书房中,窗外是建安的风,吹着铜雀台的瓦当。他大概不会想到,这句话会比他活得更久——比他做了五年零七个月的皇帝更久,比他葬在首阳山的那捧黄土更久。
更不会想到,一千八百年后的夏天,会有人带着葡萄,爬上首阳山,来看他。
2026年6月29日,洛阳首阳山森林公园。日头很毒,晒得山路发白。一支队伍正往山顶的怀古亭走。亭子檐下挂着葡萄装饰,坐凳上堆着葡萄味的零食和饮料。有人捧着一盒洗过的葡萄穿行,逢人便问:“要吃一颗吗?”
这场面,搁谁看了都得愣一下。
为什么是葡萄?因为曹丕自己说的。他在《与吴监书》里写道:“中国珍果甚多,且复为说葡萄。”接着夸了一通——味长多汁,甘而不饴,脆而不酸,冷而不寒。他在同一封信里还没忘了吐槽孙权送来的橘子:“南方有桔,酢裂人牙。”酸得能把人牙崩了。这嘴,搁今天就是朋友圈里最会吐槽的那位。
所以一千八百年后,有人带着葡萄上山,不是行为艺术,是在用一个只有“内行人才懂”的方式跟曹丕打招呼:你的信我们读了,来,吃一颗。
来的人形形色色。有从华北坐火车来的姑娘,早上九点上山,准备了一百份物料想发给到亭子的人。有正在接受入职培训的年轻人,特地请假赶来。有本地中年人,骑着电动车熟练地拐到亭子旁,看到人群惊喜地说了一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人关心曹丕。”还有一个从香港赶来的大一女生,在傍晚时分朗读了自己为曹丕写的数千字文言悼词。
他们都觉得,曹丕被误解了。
提起他,第一反应是“逼曹植写七步诗的那个狠人”。再深一点的印象,大概是“曹操的儿子里最不出彩的那个”——文学不如曹植,武功不如曹彰,存在感被父亲曹操的光环压得死死的。但带葡萄上山的人知道,这不是全部的曹丕。
很少有人注意到,曹丕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开创者。
《典论·论文》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篇专门的理论著作。在此之前,文章是“小道”,是经学的附庸,是雕虫小技。曹丕第一次把文学抬到了“经国之大业”的高度。他分析“文人相轻”的心理根源,提出“文气说”,说文章的风格源于作者的个性气质,不可强求,不可复制。他还把文体分为四类,各论其特点——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这些在今天看来似乎是常识,但在当时,是破天荒的创见。
他还在诗歌上做了另一件破天荒的事。《燕歌行》二首,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完整七言诗。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这首写思妇秋夜思念丈夫的诗,语言清丽,情感缠绵,音调婉转。一个帝王,能把一个女子的孤独写得如此细腻入骨,你不能不觉得,这个人心里藏着很深很软的东西。可偏偏,也是这个人,赐死了自己的妻子,打压了自己的兄弟,在权力斗争中从未手软过。
诗人与帝王,在他身上撕扯了一辈子。
有件事最能看出曹丕骨子里的那种矛盾。
建安二十二年,王粲去世。王粲是“建安七子”之一,才华横溢,但有一个怪癖——爱听驴叫。出殡那天,曹丕带着邺下文人一起来送葬。他对众人说:“仲宣平日最爱听驴鸣,让我们每人学一声驴叫,为他送行吧。”
于是,灵堂前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一片驴叫声。
一个未来的皇帝,在葬礼上学驴叫。这件事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找不出第二个。你说是真性情也好,是荒诞也罢,它至少说明一件事:曹丕心里住着一个不愿被礼法束缚的文人。他懂什么是真正的友谊,什么是超越身份的情感。
可也是同一个人,在夺嫡之争中,不动声色地笼络贾诩、司马懿,步步为营;在登基之后,对宗室严加防范,频繁更换封地,让他们无法形成势力;对甄宓,一封赐死的诏书,轻得像落下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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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送王粲时能放下身段学驴叫,却对身边的人狠得下心。这种分裂,不是简单的“虚伪”二字能概括的。他大概是真的矛盾——一边想做那个在铜雀台下与文友唱和的曹子桓,一边又不得不做那个坐在龙椅上、把一切都算计清楚的魏文帝。
很多年后,当曹叡坐在嘉福殿里,面对同样的国事与恐惧时,他会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三个字:别学我。
但曹丕自己,又何尝有地方可学?
他的文学,成了他唯一安全的情感出口。在他的诗文中,“悲”“愁”“独”这些字反复出现。他写“人生如寄,多忧何为”,写“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写“余顾而言,斯乐难常”。他太清楚快乐是短暂的,太清楚一切都会消逝。所以他拼命写,把那些抓不住的东西变成文字,企图让它们不朽。
但文学救不了他。他活着的时候,照样失眠,照样多疑,照样在深夜一个人坐在烛火前,一碟蜜饯一颗一颗地吃,吃到胃里翻江倒海。他四十岁就走了,有人说他是累死的,有人说他是郁死的。史书只留下一句:黄初七年五月丁巳,帝崩于嘉福殿,时年四十。
而一千八百年后,他的文字和他夸过的葡萄,却意外地成了现代人精神世界的一盏微光。
你仔细想想,那些带着葡萄上山的人,跟曹丕,其实挺像的。
他们大多也是普通人,也在职场里内卷,也在社会期待和真实的自己之间撕扯。他们知道曹丕不是一个好人,甚至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们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的无力感,那种“想做自己却被逼着扮演另一个角色”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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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的“被误解”,与当代年轻人的“被标签化”,形成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对照。他被贴上了“阴险”“狭隘”“不如父亲”的标签,他们被贴上了“躺平”“摆烂”“垮掉的一代”的标签。但标签之下,是什么?是一个渴望被认可的少年,是一个在权力夹缝中小心翼翼活着的人,是一个在深夜写诗、用文字救赎自己的灵魂。
所以带葡萄上山,不是为了祭奠一个皇帝,而是为了确认——被权力和时代扭曲的灵魂,依然值得被温柔地看见。
葡萄是甜的,也是酸的。像曹丕的人生,也像我们每个人的生活。甘而不饴,酸而不酢——这是曹丕对葡萄的评价,何尝不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期待?不要太甜,也不要太酸,刚刚好。只可惜,他这一生,从未“刚刚好”过。
首阳山上,风把祭坛上的灰烬吹散,落在新翻的黄土里。
那个写下“文章,经国之大业”的帝王,终究没能用文章拯救自己。但一千八百年后,他的文字和一颗葡萄,却意外地成了现代人精神世界的一盏微光。当我们带着葡萄走向首阳山,或许不是为了祭奠一个皇帝,而是为了确认——那个在权力与文学之间挣扎了一辈子的灵魂,终于被看见了。
你如果去见他,会带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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