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3月1日下午,谅山西北那片被叫做“长形高地”的山头上,炮弹像下雨一样往下砸。弹坑一个挨一个,刚炸出来的土还没落定,下一发又到了。烟尘把半边天都糊住了,人在这种地方抬头都悬。可就在这片火网底下,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兵,背着两支冲锋枪,挎包里塞满子弹和手榴弹,从山坡侧后一点一点往上摸。等越军反应过来,这块阵地的顶端已经被他一个人踩在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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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兵叫覃毅忠,广西融安县的壮族小伙子,那年刚满二十三岁。往后不到一个钟头,这块高地上先后来了三拨越军步兵轮番往上冲,最多的一次有机枪掩护的三十多号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扑过来。阵地上就他一个,在弹坑间翻来翻去换位置,手榴弹甩出去、冲锋枪端起来就打,硬是把所有进攻都顶了回去。他自己一身是土,愣是没挂一道彩。
远处山谷里,有个人举着望远镜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493团的参谋长。镜片里那个瘦高背影他记得太清楚了:先是带队往上冲,战友一个牺牲一个负伤;接着一个人端掉敌人的机枪阵地和迫击炮班;再然后就是一个人用两支冲锋枪和仅剩的几枚手榴弹,硬扛着整整一个排的敌人死守阵地。等仗打完了,参谋长在评功会上提了一个要求——把那天在10号高地上孤身作战的那个瘦高个找出来。团里查了好几天,才查到这个人就是五连二班副班长覃毅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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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把时间往回捯几天。1979年2月17日开战,到3月1日已经是第十三天了。广州军区55军165师493团从同登一路往北推,目标之一就是谅山附近这组长形高地。这地方在谅山市西北大约两公里,由前后十三个大小山头串成,从南到北绵延一千五百多米。越军42团把团指挥所就搁在这儿,还压了一个营的兵专门守着。这块阵地拿不下来,谅山西北面就伸不进去。
当时163师主攻谅山,493团从侧翼配合穿插。3月1日这天轮到打长形高地了,二营接替三营投入战斗,四连打主攻、六连打助攻,五连是预备队。覃毅忠是五连二班副班长,带了一个机枪手、一个火箭筒射手,三个人编成一个战斗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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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里打仗有个说法——打顺了就是你压着别人,打不顺就成了顶牛。四连和六连一开始打得挺猛,炮兵先轰了一轮,步兵趁着炮火压上去,确实消灭了一部分敌人。可越军也不是吃素的,等第一波火力过去,他们从掩体里钻出来重新组织火力,两边就在阵地上胶着了。二营伤亡开始加重,前边连队顶不住了,五连被命令投入战斗,从9号高地方向切进去,负责东侧和东南侧的7号、10号高地。
覃毅忠那一排采取的是“小群多路”战术——几个小组分散突破,互相接应。他带的三人小组任务是从侧后方摸上去,端掉敌人的机枪点和火力支撑点,给全连打开缺口。可战术是战术,现实是现实。那天炮兵对长形高地进行了第二次炮击,按正常节奏步兵得等炮火稍微压一压再冲。但覃毅忠这组人属于“炮没停人先动”的类型——距离主炸点还有一百多米,身边的弹坑还在往外冒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越军肯定也在调整。他心里的焦躁压过了对危险的顾忌,一咬牙带着两个战友踩着弹坑往上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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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步走得险,也走得关键。炮火和烟尘帮他们打了掩护,绕开了正面密集火力,从侧后悄悄接近了敌阵地。翻障碍、钻坎子,硬是摸到了越军机枪点的屁股后面。这时候炮火还没完全停,头顶上轰鸣声不断。
就在准备动手的节骨眼上,意外先到了。那个扛40火箭筒的射手在接近阵地时中弹牺牲,机枪手唐文芳紧接着头部负伤。小组就剩他一个完整战斗员了。按教科书上的打法,这时候应该先找掩护,等后续兵力上来。可他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战场压力——前面四连、六连进攻受阻,要是机枪点和炮兵位置不拔掉,整个方向都得被越军压在山脚下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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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伤员和烈士拖进相对安全的坑里,防止二次受伤。然后带着一个刚入伍两个月的新兵李行尚继续往上摸。从敌人那边看,这地方地形崎岖、弹坑乱七八糟,短时间内根本判断不出上来了几个人。覃毅忠就钻这个空子,把李行尚安排在一个视野好又有掩护的弹坑里专门负责正面压制——只要敌人机枪手露头就打——他自己绕到机枪阵地背后去。
这种分工有点赌的成分。正面一个新兵顶着敌人的机枪火力,心理压力可想而知;侧后绕行的人一旦被固定火力发现,很容易招来集中射击。可就是在这么个危险的平衡点上,他趁着越军注意力被牵制在正面,一点一点摸近了那个机枪坑道。十来分钟的时间,山坡上枪声爆炸声搅成一团,谁也不知道后面到底有几个人在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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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终于钻进坑道,离敌人的机枪手已经不到几米了。这种距离上谁先反应过来谁活。他冲进去的时候,那挺机枪正对着山下的方向扫射,两个越军机枪兵对身后突然冒出来的人压根儿没反应时间,被他直接撂倒。机枪一哑火,正面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他喊了一声让李行尚起来,结果扭头一看——那个弹坑里已经没人了。新兵蛋子等了十多分钟不见动静,以为组长牺牲了,自己悄悄摸到右侧连队集结区去了。
战场上这种事儿不稀奇。枪声一乱、时间一长,加上担心战友的生死,很容易做出保守判断。李行尚后来碰上五连连长张少庆,头一句话就是:“10号高地上敌人很多,覃毅忠去打机枪手牺牲了,我下来报告情况。”连长当时正带着三排去支援四连,没多余的兵回头打10号高地,只能先把这新兵留下继续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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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从敌人机枪点被端掉那一刻起,10号高地上面就只剩覃毅忠一个人了。他身上带的东西,就是他能守住这个位置的全部家当。
他很快明白了这个现实。炮火延伸已经结束,步兵冲锋马上就要开始。既然战友一时半会上不来,那就先把高地攥在手里再说——这是他当时的判断。他把身上所有非战斗物资——吃的、备用衣物什么的——统统扔掉,只留武器和弹药。从打死的敌兵身上搜出子弹和手榴弹塞满挎包,还顺手把一支苏式冲锋枪背上,加上自己原来那支,一人扛两支。
他沿着山脊和反斜坡慢慢往峰顶压。就在这时候,三个越军60迫击炮炮兵从山顶的洞里钻出来,准备重新架炮。两边距离只有五米,谁都没料到会在这么近的地方打个照面。两个没配枪的炮兵当场愣在那儿,第三个想转身去够武器。覃毅忠没给他们反应时间,先开枪打倒两个,看第三人绕到火箭筒旁边,他从背后追上去抵近射击,连人带武器一块儿打倒。他后来回忆这档子事时只说了一句:“半个头都没了,不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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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会儿,10号高地顶上基本被他清空了——机枪兵没了,迫击炮班被端了,周围几个连通的掩体暂时也没了动静。他一个人蹲在这个刚打下来的阵地上,身边只有弹坑、尸体和一堆打光的弹壳。
远处山谷里团参谋长的望远镜一直没离开过这片高地。他刚开始就觉得这瘦高个冲得太猛,顶着炮火往上蹿,心里替他捏把汗;看到两个战友先后倒下,更觉得这组人可能撑不过去了;可转眼间,峰顶上又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一个人站在山顶往下看,检查四周,然后调整姿势准备防守。这个画面让参谋长直接在心底给他打上了“英雄”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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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敌人那边看,高地被人占了,必须马上抢回来。越军很快组织了一个步兵班顺着战壕往上冲,打算在大部队推进前把阵地夺回去。覃毅忠忙着把手榴弹摆在顺手的地方,备用弹匣全部压满。等敌人进到五十米,他先开枪撂倒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剩下的人一看不对劲,缩回坑道准备再来。他趁着这空当,长胳膊一甩,两枚手榴弹扔进敌群里,第一次反扑就这么被打散了。
被一个人打退一次,越军知道这块小高地有了硬茬子。他们先把炮火重新叫上来,对着10号高地顶峰一顿猛轰。山顶上弹坑翻了一轮又一轮,他只能在各个新旧弹坑之间来回挪,刚抖掉身上的土,新一轮爆炸又盖上一层灰。后来回忆说那会儿大概下午四点左右,一个人就这么在炮火里滚来滚去,咬着牙挨了足足二十分钟。
炮击一停他就知道步兵要上了——山地作战里这基本是铁律。果然,一抬头看见山下百米开外,大约二十个敌人分两路往上推。手榴弹没剩几枚了,他一边用手把弹匣里的子弹快速压满,一边盯着敌人逼近的距离盘算接战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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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逼到二十米左右,他先朝侧翼扔了两枚手榴弹,把最危险的角度压住,接着连续打倒几个试图往前冲的。看对方往一边躲,他立刻调转枪口对付正面那一路,照样先扔手榴弹再轮流用两支冲锋枪扫射,把两路进攻都挡在阵地边缘外面。这种打法有个讲究——不能老蹲在一个地方开枪,容易被敌人“记住位置”集中打击。所以他一边打一边在弹坑之间来回转移,从不同角度开枪,既打乱了对方的判断,又减少了自己暴露的时间。等手榴弹只剩最后一枚,他干脆把它留作“备用”——万一弹尽被围,给自己留个最后的打算。这种心理准备在当时不少前线兵心里都有:“不能被当俘虏,留一颗给自己。”第二次进攻就这么被他用火力和位置变换打了回去。
团参谋长的望远镜第三次转向10号高地时,看到的还是那个瘦高身影在阵地上枪声不绝。一个人打下高地,一个人守着,来多少波都顶住——这个画面在远处指挥员眼里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到了大约下午五点,越军发动了第三次进攻。这次规模更大,三十多号人,还有机枪掩护和更密集的火力。阵地上的子弹总归有限,他被压得一时半会儿抬不起头。一着急,把最后一枚手榴弹也扔了出去——扔完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这是自己最后一个“保险”。后来说起这段他用了“扔完就后悔”这句话。可战场上没有撤销键,人已经在阵地上了,敌人就在眼前,只能接着扛。
好在这时候援兵终于摸上来了。一班长吴耀钊带着一个机枪手顺着五连进攻方向悄悄接近高地。等他们出现在山坡上的时候,覃毅忠几乎是本能地松了口气——从“孤身一人”变成“三人作战”,阵地防御的质量一下子上了个台阶。他立刻组织机枪火力,把越军留下的机枪也拖过来重新用上。三个人配合着两个重火力点,对着山下进攻的敌人交叉射击。这一轮他们打死了二十多个敌人,彻底把阵地守死了。天黑以后连长张少庆带着更多兵力上来,对整个高地完成占领,一直守到第二天。
从战术上讲,这个点位的争夺是当天谅山西北方向战斗里一个关键环节——它让越军42团在西北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后续攻势不再受这块高地的直接压制。而对覃毅忠个人来说,这一天的经历几乎决定了他后半辈子的走向。
3月16日,自卫反击战这一阶段的作战目的基本达到,中国军队按计划逐步从越南境内撤回。165师炮兵团从友谊关回国,部队内部开始系统梳理战斗经过、评功授奖。到具体统计的时候,五连的数据摆在案头——这次战斗阵亡十四人、负伤四十九人。覃毅忠一身是土,身上却没一道伤。按连里最初的评定,给他记了个三等功,同时火线入了党。他自己当时还沉浸在“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又立了功”的高兴劲儿里,准备参加庆功会。
可远处那个用望远镜看完整个过程的团参谋长不满足于这份评功单。他记得太清楚了——3月1日那天在长形高地10号点上,有个瘦高个战士顶着炮火提前冲上去,战友牺牲负伤后还一个人打到山顶,端掉机枪兵和炮兵,在至少三次步兵反扑里死守到底。这一整套动作在他眼里清晰完整,绝对够得上“战斗英雄”的标准。于是他下了一个指令:把那天在10号高地上孤身战斗的那个瘦高个找出来,查清身份和具体战况。
团里没花太久就查到了,毕竟五连就那么些人,战况也有记录。答案很快浮出水面——五连二班副班长覃毅忠。时间、地点、战斗经过,跟参谋长当时观察到的完全吻合。重新核实后的战果摆在那儿——打掉两名敌机枪兵、三名迫击炮兵,单人坚守高地抵抗三次轮番进攻。这么一看,一个三等功显然装不下这场战斗的分量。团里随即向上补报,建议把奖励提升为一等功,同时报送军委申请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
同年10月9日,中央军委公布了七十九名一级战斗英雄名单,覃毅忠的名字就在上面。这是那年代对战场个人表现的最高褒奖之一。与此同时,他从普通战士提干为排长,之后依次担任副指导员、指导员、南宁军分区政治部干事、组织科科长、梧州市长洲区武装部政委。2000年底,四十四岁的他以正团职干部身份转业到地方,先后在崇左县税务局、崇左市地税局担任副局长、纪检组长,在江州区当过副书记,后来在南宁市地税局任调研员。2016年10月退休。从战场上的排长到地方建设中的干部,整整跨了近四十年。
今天回过头看这段经历,很多人会问:在那种凭肉身硬扛炮火和机枪的战场上,一个人凭什么能冲到那么前面,还能完整地守住阵地?答案其实不复杂。一方面是当年的训练和心理准备——作为副班长,他对战术动作、火力运用、地形利用已经足够熟练,加上边境紧张局势下的长期备战,胆量和反应速度被逼到了临界点。另一方面是战友牺牲和负伤带来的直接刺激,让他在那一刻更难接受“就这么撤下去”这个选项。很多参加过对越作战的老兵回忆过类似的心态:既然已经打到这个程度,退一步就是把身后的连队暴露在火力下,不如咬着牙往前顶。
不管怎么分析,这场战斗对他个人命运的影响已经写在了后来的履历里——从乡下壮族青年到军队战斗英雄,再到地方建设一线干部,最后成了一名普通退休老兵。他一路走过来的起点,就在谅山西北那块弹坑密布的长形高地上。
再看覃毅忠现在的照片,能发现一个细节——体型几乎没变,还是那么又瘦又高。岁月把头发染白了,把军装换成了便服,却没把那一场战斗从他记忆里抹掉。对身边人来说,他可能只是一位性格温和、做事认真的老同志;可在当年的军史档案里,他是被写进“一级战斗英雄”名单的人。
战争本身不值得被美化,也不值得被怀念,可历史真实存在,个体的勇气和担当也真实存在。在那场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像覃毅忠这样的战士不止他一个——他们在高地、在山谷、在城镇边缘的弹坑里做出了各自的选择,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永远留在了边境的某个坡坎上。今天我们在和平的日子里读这个故事,知道1979年某个下午,有个瘦高的广西壮族兵曾在炮火和机枪的缝隙里凭一己之力守住过一块关键高地,好像也能多理解一些那一代人对“保家卫国”这四个字究竟扛起了多重的分量。
参考资料:
1. 人民日报1979年4月25日第5版《壮族人民的好儿子——记孤胆英雄覃毅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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