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的面具:汉唐墓葬艺术研究》第二版终于来了!
这一次增补了《东汉墓为什么用外来的多棱柱》《弯曲的柱子——陕北东汉画像石的一个细节》两篇。其他各篇亦多有修订增补,使得全书内容更为完善。墓葬是安置死者遗体的处所,古人对于死后世界的种种假设,体现于制度、宗教、仪式和书写之中,更直接呈现于墓葬自身。本书从多个角度描述和阐释两汉至唐宋时期的墓葬材料,深入挖掘物质背后的文化故事。
《逝者的面具:汉唐墓葬艺术研究(第二版)》
作者:郑岩
出品方/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豆瓣评分:8.8
一、墓葬壁画的起源:从棺椁到墓壁的观念革命
墓葬壁画究竟从何而来?这是中国绘画史上一个极易被忽略的源头问题。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墓室壁画似乎是汉代以来“理所当然”的存在,从洛阳烧沟到满城汉墓,壁画就是墓葬里的标配。但郑岩老师在《从棺画到壁画 —— 论墓葬壁画的起源》中指出:壁画并不是墓葬与生俱来的元素,在西汉之前,绘画的载体主要是棺椁、旌旗与随葬器物,而非墓壁。墓葬壁画的诞生,是一场关于“死后居所”的观念革命。
这场革命的根基,是墓葬形制的巨变。西汉中期以前,主流是竖穴土坑墓,棺椁深埋地下,墓壁就是原生的黄土,人们的核心观念是“藏”—— 将死者与陪葬品深深掩埋,隔绝于世。而随着横穴砖室墓的出现,墓室第一次拥有了可以被“装饰”的墙面,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收纳空间,而变成了一座“地下的家”。
![]()
图:河南永城柿园西汉墓主室顶部壁画(采自阎根齐主编:《芒砀山西汉梁王墓地》,彩版1)
郑岩老师梳理了从战国棺画、帛画到西汉早期墓室壁画的过渡轨迹。他发现,最早的壁画并不是凭空出现在墙上,而是将原本绘制在棺木、帛画上的主题,一步步“转移”到了墓壁之上。从描绘灵魂升天的龙凤云气,到模拟人间生活的宴饮庖厨,绘画载体的变化,对应的是死后世界观的变化。古人不再满足于让灵魂飞升仙界,更要在地下拥有一个永恒的、完整的生活世界。
这个发现的分量,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它意味着,我们谈论中国绘画史,不能只从顾恺之的卷轴画讲起。那些深埋地下的墓葬壁画,才是中国绘画最古老、最完整的实物传统。
二、东汉多棱柱:一根石柱里的丝绸之路
熟悉中国古建筑的人都知道,传统中式建筑的立柱以圆柱、方柱为主,棱面分明的多棱柱并非本土产物。这种构件最早出现在古希腊、波斯一带,沿着丝绸之路一路东传。但令人费解的是,它大规模出现在中国,不是在地面的宫殿寺庙里,而是在东汉的地下墓室中。
![]()
图:江苏徐州贾汪墓前、中室之间立柱(采自《考古》1960年第3期,图版4.3)
要解开这个谜团,首先要来思考两个问题:为什么是墓葬率先接纳了这种外来建筑形式?为什么是多棱柱,而不是其他西方构件?
答案藏在东汉人的神仙信仰与身份焦虑里。东汉时期,丝绸之路畅通无阻,西域的奇珍异宝、神仙传说源源不断进入中原。在当时人的想象中,西方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是昆仑、西王母的所在。来自西方的建筑样式,天然带有一种“彼岸”的神圣感。将多棱柱用在墓室中,是为了给死者打造一个带有异域仙气的永恒居所,让灵魂能够借助这种“来自仙境”的构件,顺利飞升。
与此同时,多棱柱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能够使用这种罕见的外来建筑元素的,都是地方豪强与上层贵族。它像一枚徽章,昭示着墓主人的财富与眼界,证明其在生前就拥有接触远方文明的能力。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传入中国的多棱柱并没有完全照搬西方样式,而是被工匠们进行了本土化改造,比如,比例调整了,纹饰变了,甚至和中国传统的斗拱、枋木结合在了一起。
三、徐显秀墓画像:逝者的“面具”与时代的镜像
如果说墓葬是逝者的地下宫殿,那么墓主画像就是这座宫殿的核心,是逝者留在世间的“面具”。从汉代到唐代,墓主画像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演变?本书以徐显秀墓这张北朝最精彩的墓主像为标本,这背后的传承与革新。
![]()
图:山西太原北齐徐显秀墓墓室北壁壁画(采自《文物》2003年第10期,第21页,图29)
北齐武安王徐显秀墓的壁画,被誉为北齐绘画的王冠。墓室正壁上,徐显秀与夫人端坐帐中,左右排列着侍从与乐舞,场面盛大,色彩浓烈。郑岩老师指出,这幅画像并不是简单的“人物肖像”,而是一套完整的身份叙事。它继承了汉代以来“正壁端坐”的墓主像传统,却又在细节处藏着时代的巨变。
汉代的墓主画像,往往是侧面或半侧面,形象相对简约,更侧重表现墓主在地下世界的“受祭”地位。而到了徐显秀这里,墓主夫妇正面端坐,神情肃穆,服饰华丽,几乎占据了整个正壁。这种“正面化”的转变,意味着墓主不再只是接受祭祀的祖先,而是整个地下家园的主人,他的权威需要通过正面的、直视的目光来确立。
更耐人寻味的是画中的异域元素:联珠纹的华盖、胡服打扮的侍从、带有粟特风格的器物…… 徐显秀是汉族高官,他的墓中为何充满胡风?郑岩老师通过研究发现,这不是因为他是胡人,而是北齐时代“胡化”风潮的体现。在民族大融合的背景下,上层贵族以胡风为时尚,就连死后的“标准像”,也要装点上最时髦的异域元素。这副“面具”,既是对汉代传统的延续,也是对北朝时代精神的反应。
从朴拙的汉代石刻画像,到精细的北齐壁画肖像,逝者的“面具”在不断变化。不变的,是中国人“事死如事生”的生死观。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而墓主画像,就是为这场永恒生活准备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名片”。
![]()
![]()
![]()
《逝者的面具》姊妹篇,郑岩老师的新作《卧观天井悬:中国古代墓葬艺术的视觉性》也一起出来了:
“旁薄立四极,穹隆放苍天。侧听阴沟涌,卧观天井悬”,陆机的诗句道尽了对于幽冥世界的独特认知。 本书延续《逝者的面具:汉唐墓葬艺术研究》的思考,综合运用美术史与考古学的研究方法,以墓室壁画、祠堂题记、石阙雕刻、葬具装饰、青铜车马乃至贝壳画等为研究对象,深入探讨中国古代墓葬艺术的视觉形式与观看问题。作者既注重墓葬图像与仪式、制度、宗教、文化、习俗等外部因素的联系,又强调回归艺术作品本体,在创作者、图像与观者的互动中,揭示墓葬艺术的内在理路、观看逻辑以及“观看”本身的历史变化,为中国古代墓葬艺术研究拓展出新的视野。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