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西装口袋里的工资卡还带着体温。
“妈确诊脑瘤,手术费三十万,你拿得出来吗?”他的声音发颤。
许清如没有抬头,继续叠着手中的衣服,动作很慢,很稳。
“陈默,你年薪五百万。”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手指向那扇冰冷的防盗门。
“找你爸妈。”
第一章 五百万的工资卡
客厅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十七分。
陈默握着那张工资卡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有些发麻。卡是今天下午刚拿到的,公司财务笑着说陈总监你这五年从基层做到技术副总裁,年薪五百万,整个集团都服气。他说了声谢谢,连水都没喝,赶着回家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许清如。
可他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母亲的电话就来了。
“小默,妈妈今天去医院检查了,脑子里有个东西,医生说不排除是恶性的。”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刻意压着,像是怕被谁听见,“你爸这几天睡不着觉,又不敢跟你说,怕影响你工作。”
陈默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关节泛白。
“妈,多少钱都治,你别怕。”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向沙发上的许清如。她正在叠刚收进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棱角分明。他认识她十年,结婚七年,她的习惯一点都没变。
“清如,我妈生病了,脑瘤。”
许清如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叠那件白色的衬衫,是她给他买的,去年生日那天。她记得那天他说加班回不来,她一个人对着蛋糕坐了三个小时,最后把菜倒进垃圾桶。
“什么情况?”她问,声音很平。
“还不确定良性恶性,但是手术肯定要做,医生说颅内压已经偏高了,拖不得。”陈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想握住她的手,“清如,咱们的钱——”
“咱们的钱?”许清如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漂亮,当年陈默追她的时候,写了三百六十五天的情书,每一封都提到这双眼睛。他写,你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一条星河,我一看就忘了时间。许清如后来说她就是因为这句话才同意跟他约会的,听起来像傻子,但傻得真诚。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
“陈默,咱们有钱吗?”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是那种比哭还让人难受的弧度,“你年薪五百万,咱们住了七年出租屋,你跟我说咱们的钱?”
陈默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每个月给你转两万生活费,剩下的都……”
“都转给你爸妈了。”许清如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爸妈在老家买的那套一百八十平的大房子,四百二十万,全款。你妹妹去年结婚,嫁妆八十八万,你说不能让妹妹在婆家抬不起头。你爸换车,三十七万,你说老人家辛苦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她每说一个数字,就竖起一根手指,那些纤细的手指一根根竖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
“还有呢,你妹妹的婚房首付,你妈说女方不出钱会被婆家看不起,你说对,妹妹不能受委屈。你爸去年体检说心脏不太好,你二话不说转了二十万过去,让他们找个好点的疗养院住两个月。你妈说老家亲戚都羡慕她生了个好儿子,你在电话里笑得跟什么似的。”
陈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清如,那是我爸妈,我不帮他们谁帮他们?当年我妈为了供我上大学,一天打三份工,腿都跪出茧子了。我爸在工地上扛水泥,腰都压弯了,到现在阴天还疼得睡不着觉。我妹妹为了让我读书,自己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了,十六岁进纺织厂,手上全是烫伤。我欠他们的。”
许清如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欠他们的,所以你用我们的钱去还?”
“什么我们的钱,那是我的工资!”这句话脱口而出,陈默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许清如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像是潮水退去,露出干涸的沙滩。
“对,是你的工资。”她站起身,把那件叠好的衬衫放在沙发扶手上,“你的工资,你想给谁就给谁,我没资格管。”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住了。
“我妈确诊脑瘤,手术费三十万,你能不能先把这个月的工资给我?后面的手术费我再想办法。”陈默追过去,声音几乎带上了一丝哀求。
许清如没有回头。
“陈默,你年薪五百万,五年下来两千五百万,三十万的手术费你拿不出来?”
“钱都在我爸妈那,他们说要帮我存着,我……”
门开了。
许清如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回客厅,一直走到防盗门前。她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门开了,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的手指向门外的黑暗。
“那你去找你爸妈要。”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钉进陈默的耳朵里。
“跟你的爸妈说,把这两千多万还给你。是你妈妈生病了,要救命。”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陈默看见她的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细纹,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每个月给她两万块生活费,觉得已经足够慷慨了。
“七年了,陈默。”许清如说,“我给你七年时间,等你长大,等你想明白什么是家,什么是我们。今天你告诉我,你觉得你的钱跟我没关系。”
她笑了一下,笑得陈默心里一疼。
“那我也告诉你,你妈妈生病这件事,跟我也没有关系。找你爸妈去,那是你爸妈,不是我的。我的爸妈,我自己会管。”
陈默站在门口,风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想说点什么,想辩解,想告诉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对父母有求必应,习惯了把最好的给他们,习惯了她的懂事和忍耐。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妹妹陈小雨发来的微信。
“哥,妈刚才又吐了,医生说让尽快安排住院。爸问你那边钱方不方便,他说实在不行就把房子卖了,我跟他说不用卖,我哥肯定有办法的。”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又抬头看向许清如。她已经走回卧室了,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攥紧手机,靠在冰冷的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银行卡余额:三万六千七百二十八元。
这是他这个月刚发的工资,还没来得及转给母亲。按照惯例,他每个月会留下两万二,两万给许清如当生活费,两千自己用,剩下的全部转给母亲。五年来,月月如此,从未间断。
三万六千七百二十八元。
脑瘤手术,三十万起步。
陈默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墙壁,冰凉的感觉从后脑蔓延到全身。
第二章 一锅红糖水
陈默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会儿,又被一个噩梦惊醒。梦里母亲躺在手术台上,医生的手术刀悬在半空,突然转过头来问他,家属,费用交了吗?他摸遍全身的口袋,一分钱都掏不出来。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许清如的卧室门还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声音。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默走过去,看见许清如正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脸。
“你……起这么早?”他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些沙哑。
“红糖水。”许清如没有回头,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东西,“你妹妹不是每次都生理期疼得打滚吗?以前每次来咱们这儿,你让我给她煮红糖水,她说比止痛药都管用。”
陈默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下午妹妹陈小雨要过来。这是上周就约好的,妹妹说要来看看嫂子,顺便拿点她做的辣白菜。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母亲生病的事,也不知道许清如心里积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清如,昨晚的事——”
“七年前,你第一次把你的工资卡给你妈,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还记得吗?”许清如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
陈默愣住了。
他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却从来没想过许清如也记得。
那天是他升职加薪的第一个月,月薪从八千涨到了两万三。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许清如去吃了一顿火锅,点了她最爱吃的毛肚和虾滑。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母亲打来电话,说妹妹上大学要交学费,一年两万六。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清如,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现在我能挣钱了,我得帮家里。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许清如当时笑着点了点头,说好,应该的。
“第二年你升了经理,年薪四十万,你把卡交给你妈,说妈你帮我攒着,以后给小雨置办嫁妆。”许清如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你跟我说,让妈管钱省心,咱们俩都不会理财。”
“第三年你升了总监,年薪一百二十万。你爸妈说要换大房子,你说行,全款买了。”她慢慢搅着锅里的红糖水,“我问你能不能先攒点钱付个首付,咱们也买个自己的房子。你说,现在房价太高不划算,租房子也挺好的。”
“第四年你妹妹处了对象,你妈说小雨的嫁妆不能寒酸,不然嫁过去要受气。你说对,不能让人看不起我们陈家。你给小两口付了婚房首付,还给小雨转了八十八万的嫁妆钱。”
“今年是第五年。”许清如终于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睛却红红的,“你升了副总裁,年薪五百万。你爸说要换个好点的车,你妈说要给小雨的孩子存一笔教育基金,你说好,都安排上。”
“陈默,咱们结婚七年了。这七年里,你记得你爸妈每一个心愿,记得你妹妹每一次需要,可你记得我的什么?”
她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过来,放在餐桌上。
“我升职那天,你说加班来不了,我自己在楼下吃了碗面。”
“我们结婚纪念日,你妈说家里要装修,你回去了一趟,我一个人在家等到十二点。”
“去年我住院做阑尾炎手术,你妹妹装修婚房,你陪她跑了三天的建材市场。是苏棠来医院陪的我,给我送饭,扶我上厕所。”
苏棠是许清如的闺蜜,两人从大学就认识了,陈默一直觉得那姑娘太精明,不太喜欢她。每次苏棠来家里,他都借口加班躲出去。
“这些我都没怪过你。”许清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因为我知道你重情义,你孝顺,你是个好人。可是陈默,你对你家人的好,是建立在对我的亏欠上的。”
“两万块。”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悲凉,“我一个月赚三万二,你给我两万生活费,剩下的一万二我自己存着。七年了,我存了五十多万,我爸妈又添了一些,给我弟弟在县城付了婚房的首付。”
“你觉得我心机,觉得我藏私房钱,觉得我不像你那样一心为家。”她盯着陈默的眼睛,“可你记得吗?当初你妈让我们签婚前财产协议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说,就让我签了。”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婚前财产协议。
那是母亲坚持的,说现在年轻人离婚率太高,清如家条件又一般,万一以后有个什么变故,小默辛苦赚的钱不能打了水漂。陈默当时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这年头谁都得留个心眼,何况清如那么懂事,肯定会理解的。
他拿着那份协议去给许清如看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看了一遍,就签了字。他以为她是理解他的,以为她是愿意的,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一次沉默里藏着多少心寒。
“清如……”
“你妈妈生病了,需要三十万。”许清如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你的钱都在你妈那儿,两千多万。你去要回来,哪怕只要三十万,给老人把手术做了。这是你作为儿子的责任,我支持你。”
她端起那碗红糖水,轻轻吹了吹。
“可这不是我的责任了,陈默。”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红糖水,水面映着她的脸。
“至于我们,等你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再跟我谈未来。”
门铃响了。
陈小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嫂子,我来啦!给我开门呀,我给你们带了老家的腊肉,爸专门去乡里买的,说是你们城里吃不到这么正宗的!”
许清如把红糖水放在桌上,擦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陈小雨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嫂子!想死你啦!”她一把抱住许清如,又转头看见站在厨房门口的陈默,“哥你也在家啊,难得周末不加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的红糖水上,眼睛一亮:“哇,嫂子你又给我煮红糖水了!我昨天还跟妈说我肚子疼,妈说让我到你这儿喝一碗就好了。嫂子你最好了,比我亲姐都亲!”
许清如笑了笑,笑容淡淡的,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趁热喝。”
陈小雨端起碗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就是这个味道,嫂子你这手艺绝了,我就学不来。”
她喝完半碗,才想起正事,放下碗看向陈默:“哥,妈那个事儿你上心了吗?医院那边一直在催,说颅内压力又高了,等不了了。昨晚妈又吐了两次,疼得一宿没睡。爸嘴上说没事,我看他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
陈默感觉自己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钱的事……”他的声音发涩,“我这边需要一点时间。”
“还要什么时间啊?”陈小雨放下碗,脸上浮起一丝焦急,“哥,你年薪都五百万了,三十万对你来说不就是几天工资的事吗?妈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现在发达了,可不能——”
“小雨。”许清如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陈小雨住了嘴,看向她。
“你哥的钱,都在你妈那儿。”
陈小雨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眼睛在陈默和许清如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慢慢放下手里的碗。
“嫂……清如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哥这五年赚的钱,全部转给你妈了。”许清如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你们家买房子、买车、给你办嫁妆、付婚房首付,花的都是你哥的钱。现在你妈病了需要三十万,你让你哥拿,可你哥的卡里只有三万六。”
陈小雨的脸色白了。
“不可能!”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哥一年五百万,五年就是两千五百万,怎么可能只剩三万六?嫂子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哥出钱才这么说?你说实话,我不怪你。”
许清如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怜悯。
“你觉得我骗你?”
“那不然呢?我哥的钱怎么可能都在我妈那儿?我妈说家里的房子是自己攒的钱,我的嫁妆是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我哥只是添了一点零头……”陈小雨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到陈默低下了头。
那是一种默认的姿态。
陈小雨太了解她哥了。她哥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脸红,一不好意思就低头。现在他低着头的模样,和小时候偷吃了家里的西瓜被逮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哥,你说话啊!”陈小雨的声音发颤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流泪。
“小雨,家里的房子、车子、你的嫁妆、你的婚房首付,还有爸说要帮你存的那笔教育基金,都是我出的钱。妈说你们先拿去用,等以后有条件了再说。”
“可我现在需要三十万。”他顿了一下,“妈病了,我得救她。”
陈小雨愣愣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说,“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只说哥有本事了,帮衬家里是应该的,但没说所有的钱都是哥出的。她说哥在大城市花销大,也存不下什么钱,所以能帮一点是一点。”
“能帮一点是一点。”许清如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轻轻笑了一声,“两千五百万,是一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小雨突然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
“小雨你做什么?”陈默问。
“我给我妈打电话。”陈小雨的声音带着一股倔强的怒意,“我问她怎么回事,哥的钱是不是都在她那儿,现在妈生病了要用钱,她到底打算怎么办!”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喂,小雨啊,你到你哥家了没有?”电话那头传来陈母李桂兰的声音,虚弱中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神秘感,“你哥有没有说钱的事?”
“妈!”陈小雨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哥的钱是不是都在你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问这个做什么?”李桂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虚弱无助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警惕和防备,“是不是你嫂子跟你嚼舌根了?我就知道那个女人不安好心,天天盯着我们家的钱——”
“妈!”陈小雨打断她,“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又沉默了几秒。
“是又怎么样?”李桂兰的声音硬了起来,“你哥是我养大的,他赚钱给家里花,天经地义!我把钱帮他管着怎么了?总比被他老婆卷跑了强!那个女人当年嫁给你哥的时候一分钱嫁妆都没带,有什么资格惦记我们陈家的钱?”
陈小雨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妈,你现在也生病了,需要三十万手术费。哥手里没钱,钱都在你那儿,你拿三十万出来,先把手术做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小雨,妈跟你交个底。”李桂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哥的钱我确实存了一些,但是都买理财了,定期三年,提前取要亏不少利息。再说你哥一年挣五百万,让他再拿三十万不就行了?咱们现在取理财太亏了。”
陈小雨愣住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握着手机,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清如靠在厨房门框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释然,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妈,你生病了。”陈小雨一字一顿地说,“你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你现在告诉我,我哥的钱买了理财取不出来,让他再去挣?”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嫂子一个鼻孔出气!”李桂兰急了,“妈这不也是为了给你多攒点钱吗?你哥一个月挣几十万,三十万算什么?让他想想办法不就行了?当年他在北京读大学的时候,妈一天打三份工供他,现在他出息了,给妈治个病还这么多事?”
陈默终于开口了。
“妈,我手里没钱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电话那头的李桂兰都沉默了。
“这个月工资还剩三万多,之前每个月除了给清如的生活费,剩下的都转给您了。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理财也好,定期也好,能不能先取三十万出来?利息亏了就亏了,您的命比利息重要。”
李桂兰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默,不是妈不给你拿钱,实在是……你舅舅家最近也出了点事,你二姨那边也借了一些……”她的声音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和刚才的理直气壮判若两人,“家里亲戚多,人情往来总得走动,再说了,妈帮你存着这些钱,也是为你考虑——”
“妈。”陈默打断她,“我现在就要三十万,给妈做手术。”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愣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电话那头的李桂兰显然也愣住了。
“小默,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给妈做手术?我就是你妈!”
“我是说。”陈默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哑,“清如的妈妈。”
“清如的妈?”李桂兰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她妈怎么了关我们家什么事?小默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灌迷魂汤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她嫁到咱们家来就是咱们家的人,但她的娘家人咱们管不着——”
“妈,你别说了。”陈小雨实在听不下去了,“你把哥的钱拿出来,先给哥应个急,回头再说别的。”
“凭什么拿?”李桂兰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那是我儿子的血汗钱,我一个当妈的帮他管着怎么了?他老婆要花钱,让她自己挣去!一个月挣三万二的穷酸命,也配花我儿子的钱?小雨你把手机给你哥,我跟他说!”
陈小雨不知所措地看向陈默。
陈默伸出手,接过了手机。
“妈。”
“小默,你听妈说。”李桂兰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现在是副总裁了,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不就是三十万吗?你跟你们公司预支一点,或者跟同事借一下,实在不行贷款也行,反正你工资高,一两个月就还上了。家里的钱真的不能动,理财亏利息不说,还影响你妹妹以后在婆家的面子——”
陈默按下了挂断键。
这是他三十二年来第一次挂断母亲的电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默握着手里的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许清如从厨房里走出来,从他手里拿走那杯已经凉透的红糖水,换成了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
“现在你知道了吗?”她轻声说,“你眼里最亲的家人,觉得你老婆的命比不上三年理财的利息。”
陈默抬起头看她。
“清如,对不起。”
许清如摇了摇头。
“我等这句对不起等了七年。”她转身走回厨房,“可是对不起救不了我妈。”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陈默,肩膀微微颤抖。
“苏棠帮我联系了北京的专家,下周就可以安排手术。我存的钱够了,不需要你的三十万。”
陈默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七年,我一个人存钱,一个人规划未来,一个人偷偷给我妈攒治病的钱。”许清如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只有我自己。”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洗着许清如手中的那个装红糖水的锅。
锅底有一层薄薄的糖浆,粘稠的,褐色的,像凝固的血。
第三章 沉默的转账
陈小雨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半碗已经凉透的红糖水,眼睛红红的。
“哥,我真的不知道。”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妈每次都跟我说,房子是她和爸攒了一辈子的钱买的,嫁妆是他们的积蓄,你只是帮衬了一点。我问过妈,说哥在大城市开销大,是不是该少拿点,妈说你工资高,不在乎这点钱。”
“我有一次说你住的还是出租屋,想让你先买房子。妈说男人以事业为重,房子不急,先帮家里把弟弟妹妹的事安排好才是正经。”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那杯茉莉花茶。茶水是淡黄色的,几朵干花在杯底舒展开来,他想起许清如最喜欢喝的就是这种茶,她说茉莉花的香味能让人安心。
可他从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茶叶,什么时候烧的水。
“嫂子。”陈小雨转向厨房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嫂子你别生我的气,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哥每个月就给我妈几千块生活费,我以为……”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许清如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她用围裙擦了擦,在陈小雨对面坐下。
“你结婚那年,你哥给你付了婚房首付,八十八万。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陈小雨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记得。
那年她刚订婚,高兴得不得了,跑到陈默家里来显摆她的婚纱照。许清如当时正在厨房做饭,她拉着许清如的手说,嫂子你看这婚纱好看吧,三万六一套,我妈说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不能省。她又说婆家条件好,娘家不能掉价,嫁妆准备了八十八万,在亲戚面前才有面子。
许清如当时笑了笑,说挺好的,恭喜你。
陈小雨不知道,那八十八万里,有七十五万是陈默出的。
“还有你妈的房子,四百二十万。”许清如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份冷冰冰的账目,“那年我想买套小两居,首付差三十万。你哥说手头紧,等下个月发了奖金再说。下个月到了,你妈说要全款买房,你哥就把钱转过去了。”
“我说咱们先买个小的,慢慢还贷也行。你哥说,他爸妈在农村苦了一辈子,不能在城里抬不起头,买就买大的,一次性付清,省得老两口背着房贷睡不着觉。”
陈小雨的脸色越来越白。
“嫂子,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许清如笑了一下,“我每年都说,每个月都说。我跟你哥说,咱们得为自己打算打算,总不能一辈子租房子。你哥每次都说好,然后转身就忘了。你妈一个电话,他跑得比谁都快。”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后来我就不说了,因为说再多也没有用。在这个家里,我的声音从来都不重要。”
陈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清如,我知道我错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可是现在,我妈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再不手术会有生命危险。就算她们对我再不好,那也是我妈。你能不能……”
“你能不能说一句不是为了你家人的话?”许清如打断他,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瞳孔,“七年了,你每一次开口,都是为了你爸妈,为了你妹妹。你有没有哪一次,是为了我?”
陈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了很久,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些年的事情。许清如生日那天,他在老家帮父亲选车。她升职加薪那天,他在建材市场陪妹妹挑瓷砖。她住院那天,他在帮母亲跑银行办理财。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每次都忘,每次都是母亲提醒他才想起来,然后匆匆订一束花,连卡片上的字都是花店代写的。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许清如发高烧到三十九度,他自己去了公司年会,因为母亲说这种场合不能带病恹恹的老婆,让人看了笑话。
他想起许清如想吃烤红薯,他说等周末去买。周末母亲打电话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他开车两百多公里回去修,路上看见卖烤红薯的摊子,才想起答应了许清如的事。
可他什么都没买。
因为他着急赶路。
“有一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第一年,你过生日,我给你买了一条围巾。”
许清如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得。那是你唯一一次记得我的生日。”
陈默低下头,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我妈提醒我的。”
许清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妈说,你生日快到了,别让你媳妇寒了心。我这才想起来,然后去商场买了一条围巾,花了三百多块。”陈默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还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觉得自己是个好丈夫,知道给媳妇买生日礼物。”
“可你知道吗?”许清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条围巾是化纤的,我戴了会过敏。你从来没有注意过,我的衣柜里没有一件化纤的衣服,因为我脖子上的皮肤特别敏感。”
陈默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那条围巾买回来之后,许清如只戴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她用过。他以为她不喜欢那个颜色,也没多问。
现在他才知道,不是不喜欢,是不能戴。
而他从来没有问过。
“嫂子,对不起。”陈小雨忽然站起身,对着许清如深深鞠了一躬,“我替我全家跟你道歉。”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我这就回去找妈,让她把钱拿出来。你放心,她要是敢动你跟你哥的一分钱,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小雨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她穿鞋的动作很急,鞋带都没系好,就拉开了防盗门。
“小雨。”许清如叫住了她。
陈小雨回过头,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
“你妈脑瘤的事,让你哥先想办法。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许清如的声音很平静,“你也不用回去跟你妈闹,没用的。那些钱,她不会吐出来的。”
陈小雨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蹲在门口放声大哭。
“嫂子,我以前太不是人了!你对我那么好,我每次来你都给我煮红糖水,给我做我爱吃的菜,我却跟我妈一起背地里说你抠门,说你管着哥不让他给家里花钱。我不是人……”
许清如走过去,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不怪你。你也是被蒙在鼓里。”
陈小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许清如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陈默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许清如一直是这样的人。她温柔,细腻,记得住所有人的习惯和喜好。陈小雨喜欢吃辣,她每次都会多放辣椒。母亲喜欢喝普洱茶,她特意托人从云南带回来老茶饼。父亲腰不好,她买了按摩仪寄回去。可他却从来没为她做过什么。
不,他做过。
他每个月给她两万块生活费,觉得自己仁至义尽。
苏棠到的时候,陈小雨刚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苏棠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径直走进厨房。
“阿姨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苏棠的声音很低,但陈默还是听见了,“北京的专家下周三有时间,我帮你订了周二的机票。酒店也订好了,离医院走路十分钟,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过去。”
许清如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手机。
“我把钱转给你。”
她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然后停了下来。
“怎么了?”苏棠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客厅里的陈默。
“你给他转钱了?”
陈默愣住了。
“什么转钱?”
许清如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苏棠从厨房里走出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陈默,你老婆刚才发现她银行卡里少了三万块钱。昨天下午三点转出去的,收款方是你。”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然后他想起来了。昨天下午他陪母亲去医院做检查,缴费的时候身上钱不够,母亲让他先垫一下。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登录了他们俩的共同账户,转了三万块到自己的卡上。
他想着反正是一家人,先应急再说,回头再跟许清如解释。
可他忘了说。
“清如,你听我解释,昨天我妈做检查……”
“你不用解释了。”许清如关掉手机屏幕,声音出奇的平静,“三万块,不算多。就当是这七年在你家吃住的花销,我补上了。”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许清如拉住了。
“走了,陪我去趟银行。”
两人往门口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许清如停了一下。
“陈默,你赚的钱全都给了你妈,我不怪你,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可你不能在不知会我的情况下,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转钱给你妈看病。”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知道那三万块是什么钱吗?”
陈默摇了摇头。
“是我妈上个月住院的费用,我们姐妹三个人一起凑的。我妹妹刷的信用卡,我弟弟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我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积蓄全拿出来了。就差这三万。”
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色。
“你妈做检查需要用钱,你二话不说就拿去。我妈等着缴费出院,你连问都不问一声。”
苏棠拉住了许清如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清如,走,别说了。”
许清如没有再看他,跟在苏棠身后走出了那扇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可那声响落在陈默耳朵里,却像是炸雷一样震耳欲聋。
他站在原地,身边是哭肿了眼睛的陈小雨,身后是那碗彻底凉透了的红糖水。
手机又响了。
母亲发来的微信,是一张图片。
他点开一看,是老家房子的照片,光线明亮,客厅宽敞,他妈在语音里说:“小默,你看妈把家里收拾得多干净,什么时候带你媳妇回来住几天?妈给她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他想起许清如说过的一句话:你家房子四百二十万,全款买的,真漂亮。可惜我没有钥匙,每次回去都像去别人家做客。
她说得对。
那房子,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第四章 医院走廊
许清如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
八万七千三百元。
这是她存了七年的私房钱,加上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全部的家当。苏棠帮她联系的北京专家手术费要二十八万,她妹妹出了八万,弟弟凑了六万,她爸妈把老家的几亩地租出去拿了五年的租金五万,加起来还差三万。
本来到昨天是够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的门。
母亲周秀兰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因为做检查剃掉了一块,露出青白色的头皮。她看见许清如进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嘴唇干裂出一道血口子。
“清如来啦,妈没事,就是有点头疼,医生说住几天就好了。”
许清如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妈,下周咱们去北京,苏棠帮你联系了最好的专家。”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北京?不去不去。”周秀兰连忙摆手,动作一大牵动了头上的留置针管,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花那钱干啥,妈这病不碍事,吃点药就好了。你在城里不容易,租着房子,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妈不能拖累你。”
许清如攥紧了母亲的手。
“妈,你放心,钱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安排。”周秀兰叹了口气,“你弟跟我说了,你那个婆婆管着陈默的钱,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了连套房子都买不起。妈心里清楚,你在陈家不容易。当初你非要嫁给他,妈就没拦你,因为看你喜欢。可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妈都看在眼里。”
许清如愣住了。
“你每次回来,嘴上说着都好都好,可你瘦了多少,妈心里有数。”周秀兰的眼眶红了,“你妹妹嫁人的时候,你婆婆给了八十八万嫁妆。你结婚的时候,她就给了一只银镯子,还是她戴过的旧货。妈不是图那点钱,妈是心疼你。”
“妈,别说了。”许清如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
“妈要说。”周秀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女儿的脸,“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三个,苦是苦了点,可妈从来没让你们受过委屈。你现在嫁了人,反倒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凭什么?”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他看见许清如,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姐,你来了。”
许清如的弟弟许明远,今年二十四岁,在县城的汽修厂打工,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他瘦高个,皮肤黝黑,一双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印子。
“明远,你哪来的钱买药?”许清如皱了皱眉。
“预支了两个月工资。”许明远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姐你别担心,我跟老板关系好,他说了不算利息。”
许清如心里一酸。两个月工资,九千块。弟弟今年谈了个女朋友,两家正在商量订婚的事。女方家要六万六的彩礼,弟弟正在一点一点地攒。
“你把工资预支了,彩礼怎么办?”
许明远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容:“没事,晚几个月再攒。妈的身体要紧。”
周秀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许清如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母亲和弟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
“明远,你出来一下,姐跟你说个事。”
姐弟俩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这里能看见楼下的小花园,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神色安详。
“钱的事你不用管了,姐已经凑够了。你安心上班,攒彩礼钱,别让小雅等太久。”许清如说。
许明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姐,你别骗我。姐夫那个人,靠不住。”
许清如没说话。
“我不是说姐夫不好。”许明远有些着急地解释,“他对咱们家也不错,每次回来都带东西,说话也和气。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排第一的是他那个家,是他妈他妹妹。姐你在他心里,连前三都排不上。”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戳在许清如心口最疼的地方。
“行了,姐心里有数。”许清如打断他,“你回去照顾妈,我去办点事。”
许明远还想说什么,许清如已经转身走了。她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经过那些推着输液架的病人的家属,经过那些低声交谈的、愁眉不展的、抱头痛哭的人们。
医院是最能看到人生百态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她和陈默刚结婚的时候,也来过医院。那次是陈默的阑尾炎手术,她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李桂兰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家里还炖着汤。陈小雨来了,玩了一会儿手机也走了,说男朋友在楼下等她看电影。
只有她一直守着。
那时候她觉得这很正常,夫妻一场,本该如此。
可她住院的时候,陈默在哪里?
在帮妹妹挑瓷砖。
许清如闭了闭眼睛,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甩开。她走出医院大门,打了辆车,直奔公司。
她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做了七年的室内设计师,今年刚升了设计总监。月薪三万二,在行业里算中上水平。她的直属领导周总对她很赏识,几次暗示她好好干,明年有望升副总。
到公司的时候,同事小刘正在前台接电话。看见她,小刘眼睛一亮,小声喊了一句:“清如姐,周总找你,让你一来就去他办公室。”
许清如心里咯噔了一下。今天是周一,她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按理说下午应该正常上班。周总突然找她,不知道是什么事。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周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周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为人温和儒雅。他示意许清如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是公司的一笔特殊补贴,五十万。”周总说,“我知道你妈妈的事,这笔钱你先拿去用,不算借款,是公司的关怀基金,不急着还。”
许清如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周总,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周总笑了笑,摘下眼镜擦了擦,“清如,你来公司七年了,从实习生做到设计总监,你是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上来的。我看了你上季度的设计稿,‘听风’系列得到了业内的高度认可,合作方也赞不绝口。公司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你遇到了困难,公司不会袖手旁观。”
许清如盯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颤。五十万,不仅能解决母亲的手术费,还能留一部分做后续治疗。
可她不能拿。
“周总,我不能无缘无故拿公司的钱。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辜负您的信任,但这份好意我心领了。您放心,我自己有办法解决。”
周总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有赞赏,也有惋惜。
“你不是无缘无故拿的。这份钱本就属于你——公司这次的关怀基金就是为遇困难的员工设立的。这不单是我个人的想法,更是公司的制度。你把钱收下,既是对妈妈的负责,也是对公司制度的尊重。”
许清如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周总,谢谢您。”
“不用谢。”周总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对了,还有一件事。上次你设计的‘听风’系列,甲方非常满意,追加了一个大项目。我打算让你独立带队,项目奖金大概在三十万左右,年底结算。你好好干,别让其他组的人说我偏心。”
许清如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她拿着那个信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了同组的林姐。林姐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在公司干了十几年,资历比许清如老得多,但一直没升上去。
“哟,清如啊,去周总办公室了?”林姐笑盈盈地打招呼,目光在许清如手里的信封上停了一瞬,“周总对你可真是器重,我们都羡慕死了。”
许清如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午要交的设计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棠发来的消息。
“清如,你猜我在商场看见谁了?”
配图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正在珠宝柜台前试戴一条金项链,旁边的导购小姐笑得一脸殷勤。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购物袋,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
那两个人,是李桂兰和陈小雨。
许清如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锁了屏,继续做方案。
第五章 金项链和账单
李桂兰拿起那条金项链,对着商场的灯光仔细端详。链子很粗,坠子是一个花生造型的吊坠,寓意“好事发生”,足金,二十八点五克,打完折一万两千六百块。
“妈,这条好看。”陈小雨在旁边探过头来,下巴搁在李桂兰的肩膀上,“花生寓意也好,戴着喜庆。”
“你这丫头就知道好看。”李桂兰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但还是让导购把项链包了起来,“行,就这条了。我儿子一年挣五百万,妈戴条万把块的项链怎么了?”
导购一听“五百万”,眼睛都亮了,服务态度又殷勤了三分。
“阿姨您气质这么好,戴上这条金项链特别显贵气。您儿子可真孝顺。”
“那可不。”李桂兰挺了挺腰板,“我儿子从小就知道疼妈,不像有些人家养的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
陈小雨在旁边陪笑着,心里却有些发虚。从陈默家出来之后,她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嫂子说的那些话,哥默认的态度,还有妈在电话里那句“理财取不出来”,全都搅和在一起,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妈,哥那边……”
“别提你哥。”李桂兰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哥今天挂我电话,三十多年来头一回!肯定是被那个女人撺掇的。我跟你说,许清如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亲事,你哥非不听。”
“可是妈,嫂子她妈生病了,急用钱。”陈小雨小声说,“哥的钱都在你这儿,他们拿不出三十万,嫂子都急哭了。”
“装什么装。”李桂兰哼了一声,“她妈生病关我们家什么事?她不是有弟弟妹妹吗?她妹妹嫁得好,弟弟也在上班,凭什么让我们家出钱?再说了,她一个月也挣三万多呢,七年了能没点积蓄?就是想掏空你哥,都往娘家搬!”
陈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上个月她过生日,许清如送了她一套护肤品,说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她当时查了价格,两千多。她高兴地收了,却连句谢谢都说得敷衍。事后还跟妈抱怨,说嫂子送这么便宜的东西,真小气。
可现在想想,许清如每个月只有两万生活费,要负担整个家的吃喝拉撒,还能挤出两千块给她买礼物。而她收得理所当然,还嫌不够。
“小雨,你听到没有?”李桂兰见她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说以后你少去你哥家,许清如那女人心思太深,你斗不过她。”
“妈,嫂子对我挺好的。”陈小雨低着头,声音有些闷,“我每次去她都给我煮红糖水,做我爱吃的菜。我结婚的时候,她还偷偷给我塞了两万块私房钱,说让我别告诉你和哥。”
李桂兰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变。
“两万块?她哪来的钱?”
“她说她自己攒的。”陈小雨的眼圈又红了,“妈,嫂子一个月只有两万生活费,她还偷偷给我攒了两万。我却跟别人说她抠门,说她管着哥不给咱们花钱。”
李桂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摆手。
“那又怎样?两万块而已,打发叫花子呢?你哥这些年给家里花了多少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作为嫂子出点力不是应该的?”
陈小雨看着母亲理直气壮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失望。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母亲去镇上卖菜,一天挣三四十块钱,供哥哥读书,供她上学。那时候的母亲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总是说,人穷志不穷,再苦也不能欠别人的情。
可现在呢?
“走吧,再去给你爸挑件外套。”李桂兰拉着她往男装区走,“天冷了,你爸那件棉袄都穿三年了,该换新的了。”
陈小雨被动地跟着走,眼睛却一直看着手机。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打开了许清如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嫂子,对不起。我今天跟我妈逛街,她买了一条金项链,一万两千多。我想拦,拦不住。”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许清如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嫂子,我明天去医院看阿姨,方便吗?”
这次回复得很快。
“不用了,谢谢。你妈那边需要人照顾,你忙你的。”
短短两行字,客气而疏离。
陈小雨看着屏幕,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手机屏幕上。
李桂兰在前面喊她:“小雨你磨蹭什么呢?快过来,这件衣服你爸穿着肯定精神!”
陈小雨擦了擦眼泪,快步跟了上去。
晚上,陈默独自坐在客厅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存折和几张银行卡。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柜子,找到了这些东西。
存折是他的工资卡绑定的账户,里面显示的余额是——一千四百三十二块七毛。
他又查了另外几张银行卡,都是用来绑定各种支付软件的,余额加起来不超过八千块。
他所有的钱,五年,两千五百万,都在母亲那里。
陈默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他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
“小默,你今天是不是生妈的气了?”李桂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讨好,“妈也是为你好,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身上留太多钱不安全。再说了,妈帮你管着,又不会少你一分。你想用随时可以拿回去嘛。”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
“妈,我现在就需要三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妈都跟你说了,钱买了理财取不出来,你就不能……”
“妈。”陈默打断她,声音疲惫得像三天没睡觉,“我今天查了家里的账。清如每个月只有两万生活费,她负责家里所有的开销,买菜、交水电、交物业、给我买衣服、请朋友吃饭,全都是从这两万里出。七年了,她给自己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件打完折三百七的羽绒服。”
“而我今天才知道,您今天买了一条一万两千多的金项链。”
李桂兰的声音变了:“谁跟你说的?是不是许清如告的状?我就知道那个女人……”
“不是她说的。”陈默闭上眼睛,“是邻居张阿姨在朋友圈发了您在商场试项链的照片,我看到的。”
其实不是邻居。但他不想说是小雨发的消息,不然母亲回去又要跟小雨闹。
李桂兰噎住了。
“妈,清如跟了我七年,住出租屋,坐公交车上班,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我每个月把所有钱都转给您,她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抱怨过一句。”
“可您今天买一条金项链,就花了一万两千六。”
“我的清如,三百七十块的羽绒服穿了三个冬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默,你是不是在怪妈?”李桂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起来,“妈这一辈子为了谁?你爸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砸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妈一个人打三份工供你上学。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夏天中暑了都舍不得买瓶水。你现在出息了,妈花点钱怎么了?”
“你眼里只有你老婆,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妈,我没忘。”他的声音沙哑,“您供我上学,吃了很多苦。所以我这些年把所有钱都给您,想让您过好日子。可是妈,清如她没吃咱们家一粒米长大,她不欠咱们家的。她愿意陪我吃苦,是她善良,不是她活该。”
“您上次住院,是清如请了三天假照顾您。您过生日,是清如张罗的一大桌子菜。您说腰疼,清如专门去学了推拿,每次回去都给您按。可您呢?您在我面前夸过她一句吗?”
李桂兰不说话了。
“妈,我最后问您一次。家里那些理财,到底能不能取三十万出来?利息亏了我补,钱算我借的,以后每个月我少给您转一点,把窟窿补上。”
沉默。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小默,不是妈不给你。”李桂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只是……这笔钱妈已经想好了用途。你妹妹婆家那边在谈一个项目,需要入股,我答应过要帮衬一把。还有你爸想换辆更好的车,你舅舅那边也开了个店要周转……”
陈默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妈,您知道清如的妈妈也生病了吗?”
“知道啊。”李桂兰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那不是咱们家的事啊。”
陈默挂了电话。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挂母亲的电话。
他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邻居走动的声音,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门开了,许清如走了进来。她换鞋的动作很轻,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陈默,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卧室。
“清如。”陈默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妈的手术费,我会想办法的。我去跟公司预支工资,我去贷款,我一定把钱凑齐。”
许清如安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用了,钱我已经解决了。”
“你怎么解决的?”
“周总借了我五十万,公司对困难员工的特殊补贴。”许清如说,“足够我妈做手术和后续治疗了。”
五十万。公司的特殊补贴。
陈默觉得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
“你不能借公司的钱,我是你丈夫……”
“丈夫?”许清如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陈默,我今天跑了一天,找了我妹妹、我弟弟、苏棠、周总,把所有能凑的钱都凑齐了。我要带我妈去北京做手术,下周三的机票,苏棠陪我去。”
“我今天一天,没有想过要找你帮忙。你不在我的求助名单里。”
这句话比任何骂人的话都狠。
陈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想握住她的手。她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清如,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怎么弥补?”许清如看着他,“你能让你妈把两千五百万还回来吗?你能让这七年重新来过吗?你能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出现吗?”
“我妈住院那次,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疼得打滚,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在加班。其实我知道你不是在加班,你在陪你妹妹买嫁妆。”
“我升职那次,我们约好的庆祝晚餐,我一个人吃了两碗面,把你的那一份也吃了。你在老家帮你爸选车,连电话都没给我打一个。”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都不在。因为你的时间永远要优先留给你的家人。”
“可我是你的妻子。”
许清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陈默,你娶的不是一个老婆,是一个不用付工资的保姆、一个为你全家服务的外人。”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陈默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第六章 北京的夜
北京协和医院的门诊大楼门口,苏棠拎着两个大包,一边走一边骂。
“许清如我跟你说,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十几年闺蜜的份上,我才不来受这个罪!你看看我这黑眼圈,我这张脸还能见人吗?我老公今天早上还问我是不是生病了,脸色差得跟鬼似的。”
许清如扶着她妈妈走在后面,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回头我请你吃大餐,你想吃什么都行。”
“我要吃米其林三星!”苏棠回头瞪她一眼,“你别想拿火锅糊弄我,这次必须大出血,不然我饶不了你。”
“好好好,米其林三星,你说了算。”许清如笑着摇头。
周秀兰看着两人拌嘴,心情也轻松了不少,拍了拍女儿的手说:“苏棠这孩子真好,比亲姐妹还亲。”
“那可不。”苏棠得意地一扬下巴,“阿姨我跟你说,当年上大学的时候,许清如抢了我的男朋友,我都没跟她绝交,你说我大度不大度?”
“你胡说八道什么,明明是你自己嫌弃人家个子矮不要的。”许清如笑骂了一句。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门诊大楼,取号、排队、候诊。北京的秋天来得比南方早,医院里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金灿灿的一片,很好看。
周秀兰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忽然说了一句:“清如,妈要是下不来手术台,你就把妈带回老家,埋在你爸旁边。”
许清如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妈,你说什么呢!就是个脑瘤手术,协和的专家说了,成功率很高的。”
“妈知道。”周秀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平静而慈祥,“妈就是想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别太难过。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们姐弟三个。你们都出息了,妈放心。”
许清如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妈,你别说了。”
苏棠在旁边使劲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然后站起来说:“我去买水,你们在这儿等我。”
她走到自动贩卖机前面,投了硬币,拿了两瓶水,然后靠在墙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下来。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哪位?”
“苏棠,是我,陈默。”
苏棠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怎么有我电话?”
“我从清如的通讯录里看到的。”陈默的声音很疲惫,“她是不是带妈去北京了?我打她电话不接,发微信也不回。我就想问问,手术安排得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关你什么事?”苏棠冷冷地说,“你不是要陪你妈逛街买金项链吗?怎么有空关心清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棠,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我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你能不能告诉我,她们在哪个医院?我想……”
“你想什么?”苏棠打断他,“你想来北京表现一下你的关心?陈默我告诉你,晚了!清如最难的时候你不在,现在一切都安排好了你跑来干什么?演戏吗?”
“我不是演戏,我是真的……”
“你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苏棠的语气毫不留情,“清如这七年跟你吃了多少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每次跟我打电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我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没事。可我知道,她在哭。”
“你知道她为什么哭吗?因为她觉得自己选错了人,但又放不下你。她总觉得你会变,会有一天把她放在第一位。可你没有,七年了,你一次都没有。”
陈默没有说话。
苏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激动。
“陈默,这次手术的事你不用操心了。钱我已经帮忙解决了,医院也安排好了,手术定在明天上午,一切都很顺利。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来打扰她。”
“你让她安安心心地陪她妈妈把手术做了,这就是你对她最大的帮助。”
她挂了电话。
陈默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的脸。他瘦了,眼窝深陷,胡茬冒出来也没刮,西装皱巴巴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歪在一边。
他这两天几乎没有睡觉。白天在公司强撑着处理工作,晚上回到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许清如不在,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忽然发现,没有许清如的家,根本不像一个家。
厨房里没有烟火气,冰箱里只有几罐啤酒和过期的牛奶,阳台上她养的那几盆绿萝因为没人浇水已经开始发黄,沙发上她亲手缝的靠垫歪倒在一旁,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想起了很多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
许清如每天早上都会比他早起半小时,做好早餐,把他的西装熨好挂在衣架上。他从来不知道熨一件西装需要多长时间,也从来没问过。
许清如每个周末都会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他有时候会因为母亲一个电话就放她鸽子,留下她和一桌子菜,自己开车回老家。她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菜收进冰箱,第二天一个人热了吃。
许清如每年过年都会给他的所有亲戚准备礼物,七大姑八大姨,一个不落。他从来没帮她拎过东西,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大包小包地搬上后备箱,他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跟母亲确认回家的时间。
他想起有一年过年,许清如给母亲买了一条羊绒围巾,花了两千多。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颜色太老气了,不适合她,随手就丢在了沙发上。许清如笑了笑,没有解释。后来他才知道,那条围巾是许清如跑了好几个商场才挑到的,颜色是按照母亲平时穿衣风格配的,不是随便买的。
他还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许清如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五,躺在床上起不来。他那天答应了母亲去帮忙搬家具,走之前给许清如倒了杯水放在床头,说一会儿就回来。结果母亲留他吃饭,他又陪父亲下了几盘棋,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床头的水一口没喝,许清如烧得更厉害了,嘴唇都干裂了。她自己打车去的医院,一个人在急诊室输了三个小时液。
他回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他没有道歉,她也习惯了不期待他的道歉。
陈默靠在公司楼下的梧桐树上,点了一根烟。他不会抽烟,吸了两口就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手牵手的情侣,看着那些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大,大得让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手机又响了。他低头一看,是妹妹打来的。
“哥,你还好吗?”陈小雨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还好。”
“嫂子她……去北京了?”
“嗯。”
陈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昨天回家跟妈吵了一架。我让妈把钱还给你,妈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说我是白眼狼。我跟她说不通。”
“没事。”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用管了。”
“哥!”陈小雨急了,“你不能不管啊!那是你挣的钱!两千多万!凭什么都在妈手里?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可怕,咱们家的房子、我的嫁妆、我的婚房,花的全都是嫂子应得的那一份!咱们一家人都欠嫂子的!”
陈默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雨,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咱们一家人都欠她的。”
他挂了电话,又点了一根烟,这次吸得深了一些,尼古丁冲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他想起母亲今天早上发来的微信,说家里的理财到期了要续存,让他这个月多转点钱回去,说妹妹婆家的项目谈得差不多了,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他当时没有回复。
现在他打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一行字。
“妈,从下个月开始,我不再转钱给您了。我需要钱给清如的妈妈治病,还需要钱买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您手里的钱,您留着慢慢花。”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关了手机,靠在树上,仰头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空。
同一片天空下,许清如正坐在协和医院的手术室外面,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祈祷。苏棠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白瓷砖墙面上回荡。
许清如睁开眼睛,看着手术室的门,忽然说了一句:“苏棠,你相信吗?我到现在还会梦见他。”
苏棠转过头看她。
“梦见什么?”
“梦见他变得不一样了。”许清如的声音很轻,“梦见他记得我的生日,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梦见他陪我去买菜,陪我去看电影,陪我做所有我以前想做但做不了的事情。梦见他跟我说,清如,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换我来照顾你。”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泪光。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苏棠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当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疲惫但轻松的笑容时,许清如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手术很成功,肿瘤已经完整切除,病理送检了,初步判断是良性的。放心吧。”
许清如蹲在地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哭得像个孩子。
苏棠站在旁边,眼泪也忍不住了,一边哭一边骂:“许清如你给我站起来,你把我新买的小羊皮底鞋踩皱了!三千多一双呢!”
许清如站起来,抱住她,哭得更厉害了。
两个女人在走廊里抱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路过的护士和病人家属都投来善意的目光。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艰难、所有独自咬牙坚持的日子,都有了答案。
妈活下来了。
就够了。
第七章 两份工资单
周秀兰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在医院住了一周就转回了老家继续休养。许清如请了半个月的假陪在母亲身边,等母亲能下床走动、自己吃饭了,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公司。
临走前一天,弟弟许明远把她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信封。许清如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两万多块。
“你哪来这么多钱?”许清如皱眉。
“我跟小雅商量了,彩礼先不急,把姐的钱还上要紧。”许明远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小雅说她不着急结婚,等我攒够了再说。她还说了,姐是好人,不能让好人吃亏。”
许清如鼻子一酸,把钱塞回他手里。
“这钱你留着,姐不差这两万。你好好对小雅,早点把婚结了,姐就放心了。”
“可是姐……”
“别可是了。”许清如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姐现在有钱。公司给了我五十万的关怀基金,妈的医药费够用了。”
许明远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姐,你以后别一个人扛着了。你有弟弟,有妹妹,咱们虽然没本事,但有事一起扛,不丢人。”
许清如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许清如刚坐下,林姐就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过来,笑容满面的。
“清如,恭喜啊!听说周总批了你五十万的关怀基金,这可是咱们公司从来没有过的事。大家都说周总对你特别好,这待遇,我们可羡慕不来。”
许清如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没接茬,只是笑了笑说:“是公司制度好。”
“制度好是一方面,关键是周总觉得你好。”林姐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清如,姐问你一句实话,你可别生气。你跟周总,是不是……那个?”
许清如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林姐,周总是我的领导,是我的伯乐,我敬重他,也感谢他。但除此之外,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关系。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当没听见。”
林姐被她这么一怼,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哎呀,我开玩笑的嘛,你别生气。”
她端着咖啡走了,转身的时候嘴角却撇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装什么清高”。
许清如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了半个月的工作邮件。
邮件一封一封地翻过去,翻到最下面,有一封标题是“关于副总裁陈默的岗位调整通知”。她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点开了。
邮件是集团总部发来的,内容是副总裁陈默因个人原因申请薪资结构调整,年薪从五百万调整为一百二十万,继续负责技术研发部门。
许清如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年薪五百万变成一百二十万?这差距也太大了吧?降了整整三百八十万!陈默这人她太了解了,他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怎么会同意降薪?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关掉了邮件,没有回复,也没有发消息问他。
那不是她该管的事了。
而此刻,陈默正坐在总裁办公室里,对面坐着的,是公司的总裁沈万钧。
沈万钧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在行业里以铁腕著称。他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手指交叉搭在腹部,看着陈默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陈默,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技术人才。从基层做到副总裁,你只用了五年,这个记录在我们集团至今没人打破。你递辞呈,说实话我很意外。”
陈默坐得笔直,声音平稳:“沈总,我不是要辞职。我只是申请降薪调岗,回到技术研发部门做技术总监。副总裁的位置,应该让更合适的人来坐。”
“为什么要降薪?”沈万钧眯起眼睛,“五百万的年薪在行业里不算低,但以你的能力来说也不算高。你又不是干不了,为什么主动要求降?”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
“沈总,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沈万钧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这人没什么耐心。”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他说了这些年把钱全部交给母亲的事,说了妻子母亲生病自己拿不出钱的事,说了妻子靠自己借钱给妈妈做手术的事。
沈万钧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陈默,你是个好儿子,但不是个好丈夫。”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技术方案,“一个人能在职场上走多远,不仅取决于他的专业能力,还取决于他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你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处理不好,怎么处理更复杂的商业关系?”
这话说得很重,但陈默没有反驳。
“您说得对。”
“所以你降薪是因为良心不安?”沈万钧问。
“不完全是。”陈默摇了摇头,“我需要调整薪资结构,把收入控制在自己能管理的范围内。我需要开始存钱,为我妻子存钱,为我们将来买房子存钱。五百万对我来说太多了,多到我丧失了管理它的能力。一百二十万,刚好够我重新学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丈夫。”
沈万钧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当年也犯过跟你差不多的错误。我老婆生孩子的时候,我在外地谈一个三个亿的项目,没赶回去。等我回去的时候,孩子已经满月了。”
陈默愣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她用离婚协议书教育了我。”沈万钧说得云淡风轻,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追悔,“我把公司的事交给副总,在家里待了半年,天天给她做饭洗衣服带孩子,才把她哄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陈默,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没了。你年薪五百万,却让自己老婆一个月只花两万块,这种事情说出去都丢我们男人的脸。”
陈默低下了头。
“沈总,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去改,别光嘴上说。”沈万钧转过身来,“降薪调岗的申请我批了。不过有个条件。”
“您说。”
“技术部门年底要出新产品,你得给我把这个项目扛起来。项目做成了,我给你恢复薪资,甚至更高。做不成,你就一直拿一百二十万。”
陈默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沈总。”
从总裁办公室出来,陈默走回自己的工位。路过原来的副总裁办公室时,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门牌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走进了技术部的开放式办公区。
技术部的同事们看到他都愣了。
“陈总?您怎么……”
“从今天开始,我是技术总监,不是副总裁了。不用叫陈总,叫老陈就行。”陈默笑了笑,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打开电脑,“跟大家一样,搬砖的。”
同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没人敢多问。
陈默坐在工位上,打开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十几条未读消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小默,你说不再给妈转钱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洗脑了?”
“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管妈了?”
“你要是敢不给妈转钱,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然后是一大堆亲戚的语音消息。大姨说他不孝,二舅说他忘本,表姐说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种人。
陈默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锁了屏,继续写代码。
下班的时候,同事们都走了,他还在对着屏幕敲代码。窗外灯火通明,城市的夜景璀璨夺目,他想起许清如以前经常给他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有没有吃饭。他每次都回复“在加班,你先吃”,有时候连回复都忘了。
现在他的手机很安静,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砖头。
他打开和许清如的聊天界面,打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回复。
陈默关了电脑,走出公司。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外套,走向地铁站。
以前他都是开车上下班的,但今天他把车卖了。那辆车是母亲要求买的,三十七万,开了两年多,卖了二十一万。他把钱存进了一张新的银行卡里,那张卡是专门为许清如存的。
他不知道许清如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未来。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许清如需要钱,他希望自己口袋里能掏得出来。
地铁上人不多,他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灯光,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许清如离开那天说的话。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都不在。”
“你娶的不是一个老婆,是一个不用付工资的保姆。”
“在这个家里,我只有我自己。”
这些话像是刀片一样,一遍一遍地划在他心上。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许清如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
“还好。”
陈默盯着这两个字,眼眶忽然就热了。还好,她没有不理他。还好,她还愿意回他消息。
他又打了很长一段话,最后全部删掉,只发了一句。
“阿姨手术顺利吗?我很惦记。”
这次回复得很快。
“顺利,谢谢。”
四个字,礼貌而疏远,像是陌生人之间的客套。
陈默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说很多很多话,想道歉,想挽回,想说对不起清如我错了,想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可他打不出来,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地铁到站了,他走出车厢,站在站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站了很久很久。
回到家,他推开门的瞬间,习惯性地喊了一句:“清如,我回来了。”
空荡荡的屋子回给他一片沉默。
他站在玄关,看着黑漆漆的客厅,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
第八章 两本存折
周秀兰出院后的第二个周末,陈小雨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出现在陈默家门口。
陈默打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妹妹脸色很差,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一场。
“哥,我能在这儿住几天吗?”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默侧身让她进来,接过她肩上的双肩包,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很多东西。
“怎么回事?跟妈吵架了?”
陈小雨没说话,径直走进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抱着许清如以前常用的那个靠垫,埋着脸一动不动。
陈默给她倒了杯温水,在她对面坐下。
“到底怎么了?”
陈小雨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开口:“我问妈要钱。”
陈默愣了一下。
“我问她要哥你的钱。”陈小雨抬起脸,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跟她说,嫂子家出事了,需要钱救命。我说妈你把哥的钱还给哥吧,那是哥挣的,不是你的。”
“然后妈扇了我一巴掌。”
陈默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打你了?”
“不光打我。”陈小雨擦了一把眼泪,“她说我是白眼狼,跟你一样被许清如洗了脑。她说那些钱是她应得的,她养你这么多年,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她的。她说许清如想拿走一分钱都是做梦,除非她死了。”
“她还说,就算哥你不给她转钱了也没关系,她手里的钱已经够花了。理财到期了继续存,利息也够日常开销。她还说,你要是敢跟她断绝关系,她就去你公司闹,去网上发帖,让你身败名裂。”
陈默感觉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来。
“她真这么说?”
“我录了音。”陈小雨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放出一段录音。
李桂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尖锐而愤怒:“你哥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养他三十多年,他这辈子都欠我的!许清如那个穷酸货也配花我儿子的钱?我告诉你陈小雨,你要是再帮那个女人说话,你结婚时我给你的嫁妆你也得还回来!”
然后是陈小雨带着哭腔的声音:“妈,那嫁妆本来就是哥的钱买的!”
“那又怎样?你哥给我的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陈小雨被扇了一巴掌,手机掉在了地上。
陈默听完,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哥,我以前真的不知道。”陈小雨哭着说,“我一直以为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妈,我以为她是真心对你好,真心为我们这个家打算。可我现在才知道,她就是吸血鬼,她吸干了哥的血汗钱,还嫌不够,还要吸一辈子!”
“她还跟我说过,让我别急着生孩子,等哥攒够了钱,给她的孙子也存一笔钱再说。她说反正哥能挣,五百万一年呢,够咱们全家花了。”
陈默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
“小雨,你先在这儿住着。家里有客房,你嫂子以前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陈小雨点了点头,然后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默。
“哥,这是我攒的十万块钱。不多,但是你先拿去给嫂子。嫂子妈妈刚做完手术,后续还要治疗,不能没钱。”
陈默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这钱你留着。你结婚没多久,小两口用钱的地方多。”
“哥!”陈小雨急了,“你就收下吧!这是我的心意,是我欠嫂子的!这些年我收了嫂子多少东西你知道吗?她每次回去都给我带礼物,衣服鞋子化妆品,哪样不花钱?还有她给我煮的那些红糖水,她记住了我每一次生理期,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记不住!”
她把信封硬塞进陈默手里,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现在想起以前的事,真的特别恨自己。有一次我过生日,嫂子送了我一件羽绒服,八百多块,我嫌款式不好看,当着她的面说这衣服好土。她笑了笑,说你年轻,眼光比我好,回头嫂子给你换一件。”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件三百七的羽绒服穿了好几个冬天都没舍得换。她给自己买最便宜的,却给我买了八百多的。我还嫌弃。”
陈默看着手里的信封,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雨……”
“哥,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陈小雨擦了擦眼泪,“我还有个事要跟你说。”
她从双肩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本存折。
陈默接过来翻开一看,存折的户名是许清如。里面的余额不多,但每一条收支记录都清清楚楚:某年某月存入两千,某年某月存入三千,最多的一个月存了五千。
“这是嫂子的存折。”陈小雨说,“是她忘在老家的。妈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我看到就偷偷收起来了。”
陈默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注意到一个规律。
每次存款的日子,都是他给许清如转生活费的第二天。她每收到两万块,就会先划出一部分存进这个户头,剩下的才用来安排日常开销。有时候存得多,有时候存得少,但每个月都会存,从未间断。
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
“给默默买一套房子的首付。”
陈默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嫂子的字。”陈小雨小声说,“我认得。”
陈默合上存折,用力攥在手里。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哥,你没事吧?”陈小雨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陈默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他点了一根烟,手指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了好几次才点着。他不太会抽烟,呛得直咳嗽,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吸着。烟雾在夜风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许清如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陈默,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房子啊?不用太大,小两居就行。我想在阳台上养点花,在厨房里给你做红烧肉,在客厅里挂我们俩的婚纱照。”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急什么,房子那么贵,先租着住也一样。再说了,我妈说现在房价太高,等降了再买也不迟。”
许清如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当时以为她是认同他的,现在才知道,那是一种失望到极点的沉默。
她在每个月收到生活费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买衣服,不是去美容院,不是跟闺蜜逛街,而是默默存下一笔钱,为他们的未来攒砖添瓦。而他呢?他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母亲,每个月只留两千块给自己花,剩下的全部贡献给了“原生家庭”这个无底洞。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在许清如心里,她和他才是一个家。而在他心里,他和他妈才是一个家。
这种错位的认知,持续了整整七年。
陈默掐灭烟头,转身走回客厅。他把存折递给陈小雨,声音沙哑:“帮我收好。这是你嫂子七年的心血。”
陈小雨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双肩包最里面的夹层。
“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钱还给周总。”
“什么钱?”
“清如借了公司五十万给她妈妈做手术。这钱,应该我来还。”
陈小雨张了张嘴,想说那笔钱太多了,但看到他眼中的坚决,又把话咽了回去。
“哥,我支持你。”
当天晚上,陈默给许清如发了一条微信。
“清如,我知道你睡了。我想跟你说,你借周总的那五十万,我会替你还。你不用急着拒绝,这是我应该做的。小雨把你的存折给我看了,我看到了你每个月存的钱,看到了你写的那行字。”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消息发出去,依然没有回复。
但陈默不着急了。
他知道许清如需要时间,需要看到他真的改变了,而不只是嘴上说说。他做错了很多事,辜负了很多人,但他至少还能做对一件事。
这一次,他要站在许清如那边。
第九章 独自还债的日子
陈默卖掉了所有的理财产品。
那些都是母亲以前帮他买的,零零散散加在一起有十几万。他全部赎回,又把那辆开了两年多的车卖了二十一万,加上自己这几个月省下来的工资,凑了三十八万。
还差十二万。
他坐在出租屋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账单和银行卡,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一遍一遍地按着那些数字。按来按去,怎么都凑不够五十万。
“哥,我这有。”陈小雨从客房走出来,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我老公同意的,他说咱们欠嫂子的。”
陈默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不用,这是你家的钱。”
“什么我家你家,我就你一个哥!”陈小雨急了,“你以前给我花了多少钱,我说什么了吗?现在嫂子需要钱,我不能看着!”
兄妹俩正在争执,门铃响了。
陈默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苏棠。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脸色不太好看,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缓和了一些。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苏棠?你怎么来了?”
“你以为我愿意来?”苏棠没好气地走进来,“清如让我来拿点东西。她有些衣服还在你们家衣柜里,她不好意思自己回来拿,让我代劳。”
陈默侧身让她进来,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感激。至少许清如还愿意让苏棠来,说明她还没有完全切断和这个家的联系。
苏棠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的陈小雨,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跟妈吵架了,来哥这儿住几天。”陈小雨低着头,不敢直视苏棠的眼睛。她知道苏棠不喜欢陈家人,从骨子里不喜欢。
苏棠看了她几秒钟,没说什么,径直走向主卧。
“那个,苏棠姐。”陈小雨站起来,声音怯怯的,“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苏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冷淡。
“说。”
陈小雨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我知道你讨厌我,讨厌我们全家。我没资格辩解,我确实做了很多对不起嫂子的事。但是我想跟你说,我从家里搬出来了,我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她打了我。”
苏棠的眉头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我录音了。”陈小雨拿出手机,“我妈亲口说的,我哥的钱就是她的钱,她不会还。她说的那些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现在觉得特别恶心,我住的房子、我的嫁妆、我穿的每一件好衣服,全都是嫂子的血汗钱买的。”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跟他们一伙的。我站在嫂子这边。”
苏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向陈默。
“你呢?你站在哪边?”
陈默没有犹豫。
“我这辈子不会再让我妈碰家里一分钱。”
苏棠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过了好一会儿,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在茶几上。
“这是清如借周总那五十万的借款协议。周总说了,这笔钱可以从清如的工资里分二十四个月抵扣,每个月扣两万多一点。这样她压力没那么大。”
陈默拿起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不用分二十四个月。我来还。”
苏棠挑眉:“你?你哪来的钱?”
“我把车卖了,理财产品也赎回了,凑了三十八万。还差十二万,我正在想办法。”陈默说,“你跟周总说一声,剩下的十二万我一个月之内补上。”
苏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
“陈默,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看不起你。一个大男人,年薪五百万,让老婆住出租屋,自己穿的西装都是老婆攒了好几个月才买得起的。我觉得你不是蠢,你是坏。”
陈默没有反驳。
“但现在看来,你至少还有救。”苏棠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别指望我夸你。你做的这些,比清如为你做的,差得远了。”
“我知道。”陈默说。
苏棠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卧室收拾许清如的东西。陈小雨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帮忙。两个女人在卧室里窸窸窣窣地收拾了半天,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陈默隐约听到陈小雨说“对不起”之类的话。
等苏棠拎着一个大袋子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陈默站在门口,把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十五万。”
苏棠愣住了。
“你刚才不是说还差十二万吗?”
“这十五万是小雨给的。”陈默说,“十万是她自己的积蓄,五万是她老公同意的。她说这是还给清如的。”
苏棠看了一眼站在卧室门口、红着眼眶的陈小雨,沉默了几秒钟,接过了信封。
“行,这钱我替清如收下了。至于清如用不用,那是她的事。”
她走到门口,换好鞋,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清如设计的那个‘听风’系列,拿了全国室内设计大赛的金奖。下周颁奖,在深圳。你们公司好像也参加了?”
陈默点了点头:“我们公司是协办方之一。”
苏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最好去一趟。”
门关上了,留下陈默站在玄关,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拿起手机,搜索了“全国室内设计大赛金奖”的关键词,第一条结果就是许清如的名字,以及她的获奖作品“听风”。
那是一套以“风”为主题的室内设计方案,整体色调柔和淡雅,空间布局灵动通透,每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方案的扉页上有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在喧嚣城市中寻找安宁的人。”
陈默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来,有一次许清如问他,如果有一天她累了,他会不会给她一个安静的家。他当时正在回母亲的消息,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嗯”。
他不知道那是一个妻子对丈夫最卑微的请求。
第十章 金奖的光芒
深圳国际会展中心,金碧辉煌的颁奖大厅里座无虚席。
许清如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晚礼服,这是苏棠死活塞给她的。苏棠说这件衣服是她三年前买的,一直没机会穿,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你穿这个颜色特别好看。”苏棠一边帮她整理裙摆一边说,“显白,衬你的气质,比那些大红大绿的强多了。”
许清如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确实好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打扮过自己了。上次化妆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公司年会,去年还是前年?记不清了。
“紧张吗?”苏棠问。
“还好。”许清如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上大学的时候,我跟同学说我想拿全国金奖,她们都觉得我在做梦。”
“那是因为她们瞎。”苏棠翻了个白眼,“你许清如什么水平我不知道?大学四年,你拿的奖比我吃的饭都多。”
“别贫了。”许清如笑着推了她一把。
颁奖典礼开始后,各种流程走了一大圈,终于到了最重量级的奖项——全国室内设计大赛金奖。
主持人在台上念提名名单,大屏幕上依次闪过四组入围作品的图片。当“听风”两个字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许清如握紧了苏棠的手。
“获得本届大赛金奖的是——许清如,《听风》!”
掌声雷动。
许清如站起身,在聚光灯的照射下走上台。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从主持人手中接过奖杯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谢谢。”她对着话筒说,声音有些颤抖,“这个奖,我想献给我妈妈。她前一段时间刚做完手术,现在正在康复。我想跟她说,妈妈,我做到了。”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掌声。
“我还要感谢我的领导和同事,感谢所有支持我的朋友们。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席,忽然定住了。
在会场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默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他的头发理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台上的她,嘴角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心酸。
许清如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很快移开目光,继续对着话筒说完了感谢词,然后拿着奖杯走下台。
颁奖典礼结束后,很多同行过来祝贺,许清如一一微笑着回应。她眼角的余光看到陈默站在人群外,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苏棠也看见了陈默,凑到许清如耳边小声说:“那个人在那儿站了快一个小时了。你要是想走,我现在就去把他轰出去。”
许清如摇了摇头。
“没事,我跟他聊聊。”
苏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退到了一边。
许清如端着一杯橙汁,走到陈默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恭喜你。”陈默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的作品真的很棒,金奖实至名归。”
“谢谢。”许清如点了点头,“你怎么来了?”
“公司是协办方,我过来帮忙。”陈默说,“其实不是,我是特意来看你领奖的。”
许清如低头喝了一口橙汁,没有说话。
“清如,那五十万我已经还给周总了。”陈默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这弥补不了什么,但这是我该做的。”
许清如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复杂。
“你哪来的钱?”
“卖车、赎理财、小雨也拿了一些。”陈默老老实实地交代,“小雨现在住在我那儿,她跟我妈吵架了,因为我妈不肯还钱。”
许清如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该卖车。你在北京上班,没车不方便。”
“没事,坐地铁也挺好的。”陈默笑了笑,“我以前开车上下班,堵在路上,除了听广播什么也干不了。现在坐地铁,还能看看书。我最近在看一本室内设计的入门教材,想了解一下你做的工作。以前从来没有问过你工作上的事,现在补上。”
许清如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的眼神比以前清澈了,说话的语气比以前稳重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永远都在赶时间,永远都在想下一件事。
“清如,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我申请了降薪调岗,年薪从五百万降到了一百二十万。我回到技术部做技术总监了,不用再天天开会出差。以后每天晚上都能按时回家,如果你愿意回来的话。”
许清如愣住了。
“你降薪了?”
“嗯。以前挣得多,但都是给我妈挣的。现在我想为自己挣,为你挣。”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知道一百二十万比起以前差远了,但省着点花,也够我们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了。你说过想要一个自己的家,我记着呢。”
许清如的眼眶红了。她偏过头去,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她等了这句话等了七年,等到心都凉了,等到差点放弃了,他终于说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
“陈默,你先回去吧。我的事情还没处理完,需要一点时间。”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纠缠,只是说了一句:“好,我等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清如,你今天特别好看。恭喜你,金奖设计师。”
许清如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群,消失在会展中心的大门外。
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怎么样?心软了?”
许清如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跟你说,男人这种生物,最擅长在你心软的时候故态复萌。”苏棠挽住她的胳膊,“他做这些是应该的,甚至还不够。你别太快原谅他,让他再追一段时间。追得越辛苦,以后越珍惜。”
许清如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专家了?”
“我一直都是。”苏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把我老公管得服服帖帖?”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酒店走,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但许清如的心是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金奖奖杯,又抬头看了一眼陈默离开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第十一章 反咬一口
陈默回到北京的第二天,接到了表姐赵敏的电话。
赵敏比他大五岁,是他大姨的女儿。小时候两人关系不错,后来各自工作成家,联系就少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赵敏在饭桌上夸他有出息,让他带带她的老公,说她那口子做生意亏了不少钱。
陈默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但后来公司一直没有合适的岗位,这事就搁置了。赵敏也没有再提过,他以为她不在意了,现在这通电话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姐,什么事?”
“小默啊,姐听说你降薪了?年薪从五百万降到了一百二十万?”赵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在打探什么。
陈默皱了皱眉:“姐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赵敏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责备,“你怎么想的?好好的五百万不挣,非要降薪?姐以前跟你说让你帮你姐夫找个工作,你说没有合适的,姐也没逼你吧?现在你倒好,有钱不挣,都不愿意帮衬亲戚?”
陈默压着火气说:“姐,这是我自己工作上的选择。”
“你那叫选择吗?你那叫脑子进水!”赵敏的声音尖了起来,“姐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你姐夫最近做生意又亏了一笔,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你借我们五十万。反正你以前挣那么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五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
“姐,我现在手里没有五十万。”
“你少骗人!你五年挣了两千五百万,全给你妈了是不是?你现在去要回来不就行了?”赵敏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小默,姐从小对你不错吧?你去北京上大学的时候,姐还给你塞过五百块钱,你忘了?你现在出息了,连五十万都不愿意借?”
陈默闭上眼睛。他想起来了,那年他去北京上大学,全家亲戚都来送行。大姨确实塞了五百块给他,母亲当时在旁边说这钱不能要,大姨硬塞进了他的包里。
他一直记着这份情,这些年逢年过节,他给大姨家送的礼是最厚的。表姐结婚、生孩子、搬新家、孩子满月,他每次的份子钱都是给得最多的。那五百块他早就还了无数倍,可表姐还是觉得不够。
“姐,我确实拿不出五十万。不是不愿意帮,是真的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赵敏的声音彻底变了。
“行,陈默,你有种。你忘了本了是吧?你忘了你小时候是谁给你做棉袄的?是谁给你送咸菜的?你现在是大城市的副总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我告诉你,你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电话啪地挂了。
陈默握着手机,手指有些发麻。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可他错了。
半小时后,他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家族微信群炸了锅。
大姨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我当年怎么对他的,现在找他借点钱周转一下他都不愿意。我女儿嫁人那年,他来吃酒席连份子钱都是他妈帮他出的,我都没说什么。现在发达了,翻脸不认人了。”
他正想解释,二舅的语音紧跟着跳了出来:“陈默你太让舅舅失望了!舅舅从小看你长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妈供你上学多不容易你知道吗?你现在降薪、跟家里闹翻,你对得起谁?”
表妹的语音也来了:“哥,我妈为这事气得血压都高了。你不借钱就不借钱,说句软话会死吗?非要撕破脸?”
铺天盖地的指责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陈默一条一条地听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些亲戚平时对他客气有加,每次见面都夸他有出息,是家族的骄傲。他以为那是真心,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有用。
陈小雨的消息也来了:“哥,大姨打电话给妈了,妈在电话里哭了,然后那些亲戚全都跳出来骂你。”
陈默苦笑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母亲跟亲戚们说了什么,无非是他娶了媳妇忘了娘,被许清如洗了脑,现在连工资都降了,彻底不听话了。
一个人要毁掉另一个人的名声,只需要一个电话和几滴眼泪。
他正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父亲陈国强的电话进来了。
陈默愣了一下。父亲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平时有什么事都是母亲在中间传话。
“爸。”
“小默。”陈国强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妈把事都跟我说了。”
陈默的心一紧。父亲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但在家里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如果父亲也站在母亲那边——
“爸想跟你说,你做得对。”
陈默愣住了。
“爸?”
陈国强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压了很多年的包袱。
“你妈这些年做的事,爸都看在眼里。爸劝过她,她不听。她说她养的儿子就得听她的,儿子的钱就是她的钱。爸说不动她,也不想跟她吵,你妈的身体你也知道,一吵架就头疼,一疼就闹着要去医院。”
“可这次爸想明白了,再这么下去,你就要毁在你妈手里了。小默,你妈跟你说的那些理直气壮的话,爸知道不对。你妹妹的嫁妆、家里的房子、你舅舅那边开店的钱,这些都是你的钱,不是她的。她没资格这么花。”
陈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
“你不用管那些亲戚说什么,他们不懂咱家的事。”陈国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至于你妈,我来说。你好好工作,把清如追回来,那是个好姑娘,咱们家欠她的。你爸我没本事,这一辈子窝窝囊囊的,但我儿子不能跟我一样。”
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蹲在办公室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哭得像个孩子。三十二岁的男人,蹲在墙角,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所有的委屈、愤怒、无助,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然后被父亲这几句话一点点抚平了。
“爸,谢谢你。”
“一家人谢什么。”陈国强的声音也有些哑,“对了,你大姨那边你别理她。她打电话找你借钱的事我听说了,她儿子不争气,做生意赔了钱,走投无路了才想起你这个外甥。你小时候她给你做的棉袄是旧棉花翻新的,你妈当年为此还跟她吵了一架,她哪有她自己说的那么疼你。”
陈默愣住了。
“还有你二舅,你小时候他从来没管过你。你考上大学那年,你妈找他借两千块学费,他说没钱,转头就给他儿子买了辆摩托车。这些事你妈不让我告诉你,说亲戚之间不要计较。可现在他们倒打一耙,我不能不说了。”
陈默靠在墙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原来那些所谓的“恩情”,有一大半都是母亲编造的。她需要这些故事来维系她的权威,需要用这些故事来让他觉得自己亏欠了所有人、唯独亏欠母亲最多。
“爸,我知道了。您别担心我,我没事。”
“你没事就好。你妈这边我来处理,亲戚那边你也别理他们。记住爸的话,把清如追回来。爸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在你妈欺负她的时候帮她说句话。每次想起这事,爸心里都跟针扎似的。”
挂了电话,陈默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回工位。
他打开和许清如的聊天界面,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今天我爸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在你受委屈的时候帮你说句话。他让我把你追回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锁屏,继续写代码。手指敲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想起许清如以前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都不在。”
从今往后,他要一直都在。
第十二章 重新认识你
许清如回到北京的那天,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周六下午。
她在深圳多待了几天,参加了一个行业论坛,又跟几个老同学聚了聚。苏棠早就回来上班了,她是独来独往的。
下了飞机,她打开手机,看到陈默发来的那条消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今天我爸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在你受委屈的时候帮你说句话。他让我把你追回来。”
她的眼睛有点酸,但忍住了。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收了起来,打了辆车回家。那个家是苏棠的公寓,苏棠把备用钥匙给了她一把,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反正我那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她拖着行李箱下车,远远地看见楼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陈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她,他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想走过来又不敢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许清如走过去,语气平淡。
“苏棠告诉我的。”陈默老老实实地交代,“她说你下午的航班,我就过来等了。也没有等很久,就两个小时。”
许清如看着他手里的保温袋。
“这是什么?”
“排骨莲藕汤。”陈默把保温袋递过来,“我爸教我的。他说你以前最爱喝这个汤,每次回老家你都会多喝一碗。我炖了一上午,莲藕是我早上去菜市场挑的,卖菜的大姐说炖汤要选老藕,粉糯,新鲜的好吃。我第一次买莲藕,之前都不知道莲藕还分老的和嫩的。”
许清如接过保温袋,低头看了一眼。保温袋是新的,标签还没撕,里面是一个崭新的保温桶,也是新的。她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汤色清亮,排骨炖得软烂,莲藕切成滚刀块,浮在汤面上,撒了葱花和一点点白胡椒粉。跟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她问。
“上周。”陈默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爸在电话里一步一步教我的。第一锅糊了,第二锅太淡,第三锅总算是他远程鉴定通过了。你要不要先尝尝?”
许清如没有喝,把盖子盖好,看着他。
“陈默,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陈默的笑容收了起来,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是在表演,也不是在讨好你。我只是想重新认识你。”
“重新认识我?”
“对。”陈默深吸一口气,“以前我以为我很了解你,以为你懂事、大度、不计较。可我现在才知道,那不是了解,那是偷懒。我把你的懂事当成理所当然,把你的大度当成不用道歉的理由。”
“所以我想重新认识你。不认识那个逆来顺受的许清如,认识那个拿了全国金奖的许清如,认识那个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存了七年钱的许清如,认识那个为了妈妈的病敢跟全世界叫板的许清如。”
许清如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她有些不敢直视。七年来,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以前他看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习惯,是依赖,是把她当成家里一件固定的摆设。
“清如,可以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认识你。”
许清如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陈默,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他站直了身体,像是等待考试的学生。
“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毛肚和虾滑。火锅必点两盘毛肚,虾滑要多放胡椒粉。”
许清如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知道。她一直以为他不知道,因为每次吃火锅,他都在回母亲的消息,根本没有抬头看她。
“你知道我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吗?”
“苏棠。她是你大学室友,也是你十几年的闺蜜。你住院那次,是她来医院照顾你的。我以前不喜欢她,觉得她太精明,现在看来是我错了。精明的人看人看事都准,她骂我骂得都对。”
“你知道我妈妈最喜欢什么花吗?”
这个问题很难。许清如从来没跟他说过,她觉得他不会关心这种小事。
陈默想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好像说过一次,是不是栀子花?我记得有一次你回老家,带了一盆栀子花回来,养在阳台上。后来那盆花枯了,你难过了好几天,我一直没问你为什么难过,原来那盆花跟你妈妈有关。”
许清如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她心里的某一处坚硬的壳,开始慢慢地裂开一条缝。
“最后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我们结婚纪念日是哪天吗?”
陈默笑了。
“十月十五号。以前都是我忘了,每年都是你一个人过或者跟苏棠过。从今年开始,如果你愿意,我想陪你过。”
许清如偏过头,假装看旁边的树,其实是在忍眼泪。那棵树是一棵银杏,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里金灿灿的,像她这次去北京在医院里看到的那棵一样好看。
“排骨汤凉了就不好喝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陈默的嘴角弯了起来。
“保温桶是好的,能保温六个小时。还有四十分钟,现在还热着。”
许清如忍不住笑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被逗笑,于是板起脸说:“你别以为一碗汤就能收买我,我没那么好打发。”
“我知道。所以我准备了一辈子的汤。”陈默说,“以后你想喝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不会的,我就学。”
许清如拎着保温袋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着他。
“你还站那儿干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我能上去?”
“废话,汤都送来了,不帮忙盛碗筷吗?”许清如按了电梯,“你要是表现好,我可以考虑让你多待一会儿。要是表现不好,喝完汤你就走人。”
陈默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去,站在她身边,电梯门开了,他伸手挡住门让她先进。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意。许清如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看着保温袋。电梯里的灯光柔和地照在他们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排骨莲藕汤的香气。
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属于家的味道。
第十三章 母亲的逻辑
陈默接到母亲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写代码。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像是蚂蚁一样爬满了整个显示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思路正顺畅,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顿了一下,但还是接了。
“妈。”
“小默,你终于肯接妈的电话了。”李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里更多的不是悲伤,而是愤怒,“这都多少天了,你连个电话都不给妈打?你是不是真的要跟妈断绝关系?”
陈默放下手里的键盘,靠在椅背上。
“妈,我没有要跟您断绝关系。”
“那你为什么把工资降了?为什么把车卖了?为什么不给妈转钱了?”李桂兰一连串的质问砸过来,“你知不知道那些亲戚怎么笑话咱们家的?说你被媳妇管得死死的,连工资都不敢自己拿着了!你大姨打电话来问我,说你们家小默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
“妈,那些亲戚怎么说,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李桂兰的声音尖锐起来,“我这辈子为了谁?为了谁!我供你读书,供你上大学,现在我老了,你出息了,我享点福怎么了?你那个媳妇一年到头也没给我买过几件像样的东西,现在倒好,直接把你的工资卡都没收了!”
“清如没有没收我的工资卡。”陈默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是我自己选择降薪的。”
“你少帮她说话!”李桂兰根本不信,“小默,你醒醒吧!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真心跟你过日子的!她嫁给你图什么?不就是图你的钱吗!你现在降薪了,没油水了,你等着看,她肯定转头就走!”
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许清如七年来穿的那件三百七十块的羽绒服,想起她每个月偷偷存下的那些钱,想起存折上那行娟秀的字迹。
“给默默买一套房子的首付。”
谁是吸血鬼,谁是真心的,他现在看得一清二楚。
“妈,清如跟了我七年,住出租屋,坐公交车,连一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您说她图我的钱,她图什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是她装的!”李桂兰的声音更加尖锐了,“她现在不是已经搬走了吗?不是已经分居了吗?我就说她靠不住!你看看,你现在工资刚降她就搬走了,这不是嫌你没钱了是什么?”
“妈,她搬走是因为心寒了。她妈妈脑瘤需要三十万手术费,我拿不出来,因为她丈夫把所有的钱都给了自己妈妈。她只能自己去借钱,去求领导,去求闺蜜,去求弟弟妹妹。她的丈夫从头到尾没有帮上一点忙。”
“她的丈夫。”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我。”
李桂兰愣住了。
“您问她图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您。她什么都不图,她只是傻。傻到明知道嫁给我会受委屈,还是嫁了。傻到明知道我不会站在她那边,还是等了七年。傻到自己的妈妈生病了,都舍不得动自己攒的那点买房钱,因为那是她给我们的未来攒的。”
“妈,您总说她心机深。可您告诉我,一个心机深的女人,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在陈默以为母亲要挂电话的时候,李桂兰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尖锐,不再愤怒,而是带上了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悲凉。
“小默,你知道妈为什么这么怕你离开吗?”
陈默没有说话。
“因为你爸就是这样离开我的。”李桂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枯叶,“你爸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挣了钱全交给我。后来他在外面有了人,开始嫌我管得多,嫌我省吃俭用,嫌我不如外面的女人会打扮。”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妈,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吧,你当然不知道。那时候你才三岁,你妹妹还在吃奶。”李桂兰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那个女人是个开理发店的,比你爸小了七八岁。你爸觉得她年轻漂亮会来事,回家看我怎么都不顺眼。后来他提出离婚,理由是我管着他的钱,不让他有自由。你奶奶劝过,你叔叔伯伯骂过,都没有用。他就跟着那个女人跑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老家带着你们兄妹俩。”
“你知道妈那几年怎么过来的吗?白天在餐馆洗盘子,晚上去别人家当保姆,深更半夜回到家里,两个孩子饿得哇哇哭。你奶奶帮衬了两年就撒手不管了,你爸爸那边的人一个都靠不住。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拿走我儿子的钱。你爸为了钱离开我,我就得用钱留住我儿子。我这么想有错吗?”
陈默感到一阵窒息。
“妈,这些年你从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那时候那么小,懂什么?”李桂兰的声音抖了起来,“后来你爸在外面混不下去了,那个女人卷了他的钱跑了,他又灰溜溜地回来了。我接纳了他,因为你们兄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可我心里那道坎,从来没过去过。”
“你长大以后有出息了,挣了钱,我让你把钱交给我管,你一口就答应了,我心里那个高兴啊,我就想我儿子跟他爸不一样,我儿子心里有我这个妈。可是后来你娶了媳妇,我就开始害怕了。我怕许清如变成当年的那个女人,我怕她把你抢走,我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清如不是那种人。”
“我以前不信。”李桂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你爸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爸说,去年他腰疼得下不来床,是你媳妇给他买了按摩仪,还寄了药膏。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这件事,甚至从来没说过。你爸说,一个能偷偷给公公买药的女人,不可能是图你的钱。”
陈默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件事,许清如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还有一件事。”李桂兰吸了一下鼻子,“你爸把家里的账本给我看了。这些年你给我们的钱,我花在你妹妹和你舅舅他们身上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你爸问我:你儿子连套房子都没有,你却给他舅舅开店。你有没有想过他将来怎么办?”
“我以前没想过。”李桂兰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我只想着把你拴住,把你挣的钱攥在手里,觉得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可我忘了,你已经长大了,你有自己的家了,你的妻子才是陪你走一辈子的人。我把你拴得太紧,反而把你推远了。”
陈默的眼眶红了。
“小默,你上次问我要三十万给清如的妈妈治病,我说理财取不出来。其实不是取不出来,是我舍不得。”李桂兰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把两千万全买了你舅舅推荐的定期理财,怕你随时来要,用定期才能拴住这笔钱。你说清如的妈妈是外人,我不该管,可我心里知道,如果是你生病了,别说三十万,就是三百万,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的。那个女人对你,是真心的。”
“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清如。”
陈默没有说话。他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哭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恨母亲的控制,恨她这些年的自私,恨她让许清如受的那些委屈。
可他忽然又恨不起来了。
母亲是他见过的最坚硬的、最不可理喻的、也最可怜的女人。她用一种扭曲的方式爱着他,可她的爱带着太多的恐惧和私心,最终变成了伤害所有人的武器。她的控制欲不是天生的,是那些被抛弃的岁月一点一点熬出来的毒。
“妈,我不怪你了。”陈默的声音很轻,“但是那些钱,您得处理好。我以后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钱都给您了,我得为清如打算,为我们的将来打算。但您是我的妈,您老了我会养您,生病了我会照顾您。这点永远不会变。”
李桂兰在电话那头哭了好一会儿。
“小默,妈把理财赎回来。你给家里买房子的钱、给小雨的嫁妆钱、给你舅舅的钱,妈理一个账本出来,该还你的都还你。余下的妈留一些养老,够花就行。妈不想让你背着不清不楚的骂名,更不想让你欠着清如还不清。”
“妈,不用……”
“妈心意已决。”李桂兰打断他,“这些年欠清如的,还不清了,但妈得做点什么。你替妈跟她说一声对不起。她要是现在不想听,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听了,你帮妈转告她。不急,我等。”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在工位上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来,冷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手指却没有动。他忽然很想给许清如打个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想跟她说很多很多话。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时间。
他拿起手机,给许清如发了一条微信。
“排骨莲藕汤好喝吗?”
这次回复得很快。
“还行,就是莲藕切得太大块了。”
陈默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她愿意挑毛病,说明她喝了,说明她愿意给他机会。
他回了一条。
“下次切小一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还没说下次让你来。”
陈默盯着屏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把手机锁屏,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开始敲代码。今晚不加班了,他要早点回去,研究一下莲藕怎么切才好看。
第十四章 全家道歉
许清如在北京参加完颁奖典礼后,回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三样东西。
一个深红色的保温饭盒、一张手写的字条、一个信封。
饭盒摸上去还温热,打开是一份糖醋排骨,色泽红亮,冒着热气,芝麻撒得很均匀,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字条上只写了四个字:“按时吃饭”。笔迹有些歪歪扭扭,不是陈默的字。
她愣了一下,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卡是新的,密码写在信纸上,是她生日。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红格信纸,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很久。
“清如:这张卡里是四百二十万,是家里的房子钱。房子我们不卖了,我跟你爸住着,但房款应该还给小默。妈这些年做错了很多事,没脸求你原谅。你妈妈生病的事,妈没有帮上忙,反倒在电话里说了那些不是人说的话,对不起。这笔钱你先拿着,给你妈妈做后续治疗也好,你跟小默买房子也好,怎么用都行。你是个好姑娘,小默遇到你是他的福气。妈托大了。”
落款写着“妈桂兰”。
许清如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眼眶不自觉地泛红。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手机响了,是陈小雨发来的一条长长的微信消息。
“嫂子,我今天来单位找你,你不在工位上,我就把东西放下了。糖醋排骨是我学着做的,手被油溅了好几个泡,不太好看,但味道应该还行。饭盒是我新买的,以后我经常给你做好吃的。嫂子,我以前太不懂事了,你每个月只有两万块生活费,我还嫌你送的礼物便宜。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对你好,像你以前对我那样好。”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哭脸的表情。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银行卡到账提醒。她点开一看,愣住了。
入账金额:300000元。
转账附言只有两个字:“对不起。”
转账人是陈小雨。
然后是陈默的消息:“清如,小雨把她婚房的首付钱转给你了。她说这是她欠你的,八十八万首付她一时凑不齐,先把婆家那边的礼金退了三十万给你。她和她老公商量过了,她老公也同意这么做。这事她没跟我说,她自己做的主。”
许清如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同事林姐从旁边经过,看到她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清如,怎么了?不舒服?”
许清如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放下手,眼圈还是红的。
“没事,就是有点感动。”
林姐看了一眼她桌上摆的东西,目光在打开的信纸上扫了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清如,姐以前在背后说了你不少闲话,觉得你跟周总走得太近,怀疑你们之间有问题。现在想想,是我自己眼红,看你年轻漂亮又有才华,心里不平衡。姐跟你道个歉。”
许清如抬头看她,有些意外。
“林姐……”
“行了,不用说什么,姐知道就行了。”林姐摆摆手,转身走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许清如在公司楼下看到了陈默的父亲陈国强。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和周围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格格不入。
“爸?”许清如快步走过去,“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陈国强看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清如,爸来给你送点东西。”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这是老家的土鸡,我让你妈收拾干净了,你拿回去炖汤喝。你妈说你这段时间瘦了很多,得补补。还有一罐蜂蜜,是隔壁村子里的洋槐花蜜,你以前说这个蜜比超市的好喝。”
许清如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土鸡,还有一罐金黄色的蜂蜜,用玻璃罐子装着,罐口封得严严实实。
“爸,这么远您跑一趟干什么,邮寄就行了。”
“邮寄不放心,怕碎了。”陈国强搓了搓手,“清如,爸有句话想当面跟你说。”
许清如静静地站着,等他开口。
“这些年你在我们家受委屈了。”陈国强看着她,声音沙哑却真诚,“你是好孩子,是陈默配不上你。他跟爸一样,窝……咳咳,太软弱,什么都听他妈的,让媳妇跟着吃苦。我年轻时候也这个德性,所以特别理解你的感受。”
“爸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是想说,不管你以后跟陈默怎么着,爸都认你这个闺女。你妈妈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爸。”
“那就好,那就好。”陈国强连连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许清如手里,“这是爸自己攒的私房钱,不多,两万块。你别嫌少。给你妈妈买点营养品,也算爸的一点心意。你妈不知道这笔钱,你不用跟她说。”
许清如看着手里那个有些皱巴的红包,忽然忍不住上前一步,抱住了这个瘦瘦的老头。
“爸,谢谢您。”
陈国强拍了拍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好孩子,爸回去了,赶最后一班大巴。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就给爸打电话。”
许清如站在原地,看着陈国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拎着那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只土鸡和一罐蜂蜜。她低头看了看这些东西,又看了看手里那张银行卡和信纸,觉得自己这七年的委屈,好像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一些。
她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微信。
“你爸今天来公司了,给我送了两只土鸡。你们家今天是商量好了一起行动吗?”
陈默秒回:“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的?他都没跟我说!”
然后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完了完了,我爸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了吧?他不会又说自己是窝囊废了吧?”
许清如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没有。你爸说他认我这个闺女。”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跟你没关系。”
陈默回了一长串省略号,最后跟了一句:“扎心了。”
许清如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拎着土鸡往地铁站走。路过那排金黄的银杏树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被夕阳染红的天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
第十五章 银行大厅的对峙
周六上午,李桂兰独自去了银行。
理财柜台的小姑娘认识她,每次她来都特别热情。这位可是存了两千万的大客户,行长都专门交代过要好好伺候。
“李阿姨,您来了!今天又要续存吗?我们行新出了一款理财产品,年化收益比您现在的这个高零点三个点,您要不要考虑一下?”
李桂兰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把银行卡从手包里拿出来,推了过去。
“不存了。全部赎回,转到我儿子的账户。”
小姑娘的笑容僵了一下。
“全部吗?您现在赎回的话,利息要按活期算,损失可不小呢。要不……”
“我说全部就全部。”李桂兰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儿子需要用钱。”
小姑娘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看到李桂兰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开始操作。
李桂兰坐在那里,看着柜台后面的屏幕上一串串数字跳动着,心里忽然觉得堵得慌。这些钱她管了这么多年,每个月看着利息打进账户,心里就踏实。可现在要把它们全部转走,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她想起许清如那张存折,想起存折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存款记录和最后那行字。
“给默默买一套房子的首付。”
人家一个月两万生活费,能攒出一套首付来。她一个月拿着儿子几十万,花得理直气壮。
丢人啊。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她妹妹,陈默的二姨李桂芬。
“姐,你在哪儿呢?”李桂芬的声音火急火燎的。
“银行,办点事。”
“办什么事啊?我正想找你说呢,你姐夫那边的店又要交房租了,还差十五万,你看看能不能……”
“桂芬。”李桂兰打断她,“以后别找我借钱了。”
电话那头愣住了。
“姐,你说啥?”
“我说,以后别找我借钱了。”李桂兰一字一顿地重复,“那些钱是我儿子的,不是我的。我拿我儿子的钱借给你们,是我做错了。从今往后,我没钱借给你们了。”
李桂芬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李桂兰你疯了!当初谁说跟着儿子享福了?谁信誓旦旦地说她家的钱花不完、让我们随时开口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你那个儿媳妇给你下了什么药?”
“她什么药也没给我下。”李桂兰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是我想明白了。我拿儿子的钱充大方,让儿子儿媳住出租屋,儿媳妇的妈妈生病了我还守着钱说理财取不出来。桂芬,换作是你,你做得出来吗?”
李桂芬噎住了。
“行了,我在银行办业务,挂了。”李桂兰说完,没等对方反应就按下了挂断键。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张单据:“李阿姨,您在这里签个字。全部赎回的话,扣除违约利息,总共是一千九百四十二万,转给您儿子吗?”
李桂兰拿起笔,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转吧。”
她从银行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轻松了不少。那些她攥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放下之后,原来也没有那么疼。
她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语音。
“小默,钱妈转给你了。一千九百多万,你拿去买套好点的房子,剩下的留着过日子。给清如的妈妈买点好东西,替妈说声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想了想,给许清如也发了一条。
“清如,妈没脸给你打电话,就在微信里说了。这些年妈对不起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你不用原谅妈,换作我是你,我也原谅不了。但妈想让你知道,妈知道自己错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关了,放进包里,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她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同一时间,陈默正在家里给许清如炖第三锅排骨莲藕汤。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差点把锅铲掉在地上。
银行到账提醒:19420000元。
他还没反应过来,母亲的语音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他点开听完,又看到母亲转发给他的那条发给许清如的消息截图,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莲藕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他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汤,莲藕切得比上次小多了,每一块都差不多大,滚刀块的棱角分明。
“爸,你说清如会原谅妈吗?”他喃喃自语,然后才意识到父亲不在这里,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拿起手机,把银行到账的截图发给了许清如,配了一句话。
“我妈把所有钱都转回来了。一千九百多万。”
过了好一会儿,许清如才回复。
“我知道,你妈给我发消息了。”
陈默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打了一行字。
“那你……什么想法?”
许清如没有直接回答。
“汤炖好了吗?”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拍了一张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莲藕汤发过去。
“炖好了!莲藕切得比上次小,卖菜大姐说切滚刀块最入味。我还加了红枣和枸杞,苏棠说加这两样对女人身体好。”
许清如看着照片里那锅汤,汤色清亮,排骨酥烂,莲藕粉糯,红枣和枸杞点缀其间,看起来确实比上次进步了不少。她嘴角微微上扬,打了三个字。
“看着还行。”
陈默捧着手机,笑得像中了彩票。
他转身回到灶台前,关了火,拿出保温桶,一勺一勺地把汤盛进去。每一勺都盛得特别小心,生怕洒出来一滴。
穿鞋出门的时候,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
“清如,等我。”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觉得一个大男人对着空气说话挺傻的。
但心里是甜的。
第十六章 七年后的婚纱照
许清如没有立刻搬回去。
苏棠说,你得让他追你至少追够七七四十九天,少一天都不行。许清如笑着说你是看多了宫斗剧吧,但还是听了闺蜜的话。不是矫情,而是她需要时间来确认,确认这个男人是真的变了,而不是一时的愧疚和冲动。
陈默没有催她。
他只是每天早上在她公司楼下等她,递上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有时候是排骨莲藕汤,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糖醋排骨。许清如接过饭盒的时候,他总是笑着说“今天这个火候比昨天好”,然后目送她走进办公楼,自己再坐地铁去上班。
陈小雨也开始隔三差五地来找她,有时候带自己做的菜,有时候带新买的衣服,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两个女人坐在苏棠家的客厅里,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嫂子,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讨厌?”陈小雨有一次忽然问。
许清如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还好,就是有点没心没肺。”
陈小雨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以后不会了。”
许清如递给她一张纸巾,没有说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直到有一天,陈默拿着一份购房合同出现在她公司楼下。他没有提前发消息,就站在那里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这是什么?”许清如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是一份购房合同。房子的位置在四环边上,一百二十平的小三居,户型图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当初她跟陈默提过一次的那个小区。她说这个小区的阳台特别大,可以养花。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居然还记得。
“写的是你的名字。”陈默说,“全款。用的是我妈转回来的钱,剩下的我也存起来了,存折放在家里,密码是你生日。你什么时候想去看房子,我陪你。”
许清如低头看着合同上自己的名字,黑纸白字,清清楚楚。她的手有些发抖,半天没有说话。风把合同纸吹得哗哗响,她伸手按住了纸角。
“陈默,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正常的丈夫。”许清如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光,“我等你等了七年,你终于正常了。”
陈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清如,对不起,我……”
“行了,别说了。”许清如把合同合上,夹在腋下,“房子我收了,汤你继续炖。至于你,我再考察考察。”
“考察多久?”陈默紧张地问。
“看我心情。”许清如转身走进办公楼,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我想喝冬瓜排骨汤,冬瓜要炖烂一点。”
陈默用力点头:“没问题!”
许清如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电梯壁上,抱着那份购房合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开心的眼泪,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眼泪。她想起存折上那行字——“给默默买一套房子的首付”,现在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虽然不是她买的,但用的是他们共同的积蓄。
也算另一种圆满吧。
两周后,他们去拍了婚纱照。
结婚七年了,当年结婚的时候没拍婚纱照。李桂兰说那玩意儿浪费钱,拍几张结婚证上的就行了。许清如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一直有个遗憾,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些年她每次路过婚纱店,都会放慢脚步多看两眼橱窗里的白纱裙,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次是陈默主动提的。
“我们去补拍一套婚纱照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择菜,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打听了一家口碑很好的工作室,摄影师拿过奖的,不过要提前两个月预约。我上个月就预约好了。”
许清如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你不是说拍婚纱照浪费钱吗?”
“那是以前。”陈默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以前我脑子里只有我妈说的话,现在我有自己的脑子了。”
许清如忍不住笑了。
拍摄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许清如穿着一袭白色的婚纱站在落地镜前,化妆师围着她转来转去,苏棠在旁边帮忙整理裙摆,嘴里念叨着这婚纱真好看,比当年她自己结婚穿的那套还好看。
陈默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镜子前,打着领带,手微微发抖。陈小雨抱着一个小盒子在旁边给他整理胸口的方巾,眼眶红红的。
“哥,你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结婚。”
“第一次拍婚纱照。”陈默老实交代,手心全是汗,“我现在特别后悔,当年要是拍了就好了。现在补上,总觉得欠了她七年。”
陈小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拍摄开始后,摄影师让两人摆出各种亲密的姿势。陈默僵硬得像块木头,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搂着许清如的腰都小心翼翼的,被摄影师嫌弃了好几次。
“新郎放松一点,别像抱着炸药包似的!那是你老婆,不是客户!”
许清如笑着说:“他以前就这样,习惯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陈默深吸一口气,忽然一把将许清如横抱起来,对着镜头大声说:“许清如,我爱你!”
许清如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脸一下子红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只有她的倒影,清清楚楚。七年来,他的眼神终于聚焦在了她身上。
摄影师疯狂按快门:“好!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陈小雨在旁边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今天专门来帮忙拎包打杂,但看到哥和嫂子在镜头前相视而笑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心酸。不是为别的,就是觉得嫂子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苏棠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嘴上还是硬邦邦的。
“陈默你要是敢再犯浑,我把你剁了炖汤。”
“你放一百个心。”陈默抱着许清如,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清如就是我这辈子最对的选择。”
许清如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婚纱的头纱被风吹起来,轻轻飘舞在空中。摄影师抓住这个瞬间按下了快门,画面定格了。
苏棠低头擦了擦眼角,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还差不多。”
第十七章 暖居
新房装修好的那天,正好是腊月十六。
许清如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阳台很大,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她在心里已经规划好了——左边放花架,右边放一把藤编的摇椅,中间留一条过道。厨房是开放式的,台面宽敞明亮,以后陈默在里面炖汤,她可以在外面一边画图一边等。
墙上挂着她亲手设计的装饰画,是“听风”系列的延伸作品。茶几上摆着苏棠送的乔迁礼物,一套手工烧制的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如玉。
卧室的床头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是她们补拍的婚纱照里最好看的那一张——陈默抱着她,她的头纱被风扬起,两个人都在笑。照片里的阳光和今天的一样好。
陈默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喜欢吗?”
“嗯。”许清如靠在他怀里,“阳台比我想的大,可以养好多花。”
“买。明天就去花市,你想养什么买什么,把整个阳台摆满。”陈默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清如,谢谢你还愿意回来。”
许清如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回来吗?”
陈默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妈把钱还了,也不是因为买了房子。”许清如伸手理了理他有些乱的头发,“是因为你真的变了。以前你心里只有你妈、你妹妹、你家那些亲戚,现在你心里有我。我看得出来。”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以后逢年过节,你依然可以回老家看爸妈,我不会拦着你。”许清如的声音很轻,“爸上次来送土鸡,我看他瘦了不少,你记得多买点营养品寄回去。还有小雨,她现在懂事多了,你多关心关心她。但有一点你得答应我,以后无论大事小事,你都得跟我商量。你的工资卡不用交给我,但账目要透明。我们是夫妻,不是房东和租客。”
“我答应你。”陈默的声音有点哑,“全都答应你。”
“还有。”许清如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认真地看着他,“我妈妈的身体还在恢复期,我每个月要寄钱回去。我弟弟明年结婚,我得给他准备一份像样的礼金。我妹妹那边……”
“一起承担。”陈默打断她,“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弟弟的礼金咱们一起准备,你妹妹有困难咱们一起帮,你妈妈来北京复查的费用全部从咱们的家庭账户里出。”
许清如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真的变了。”
“是你让我变的。”陈默握住她的手,“清如,我活了三十多年,前三十年听我妈的,这七年让你受苦。从今往后,我想听你的,也想听我自己的。”
门铃响了。
陈默去开门,门外站着陈国强和李桂兰。
陈国强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是陈默在网上给他买的,老爷子穿上特别精神,自己对着镜子照了好半天。他手里拎着两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土鸡,这次还多带了一篮子土鸡蛋,用稻草垫着,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李桂兰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有些拘谨。她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几床新做的棉被,棉花是今年秋天新弹的。
“清如,爸妈来给你暖居。”陈国强笑着说,“老家的规矩,新房子头一天要有人来热闹热闹,人气旺了,以后的日子就红火了。”
李桂兰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她看着许清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许清如主动走过去,接过了李桂兰手里沉甸甸的棉被。
“妈,进来吧。”
李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哎,哎,好孩子。”她低着头换鞋,手有些抖,鞋带解了半天才解开。进了门,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许清如手里。
“清如,这是妈给你的暖居礼。不多,六万六,图个吉利。以前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妈不指望你原谅,就想让你知道,妈知道错了。”
许清如握着那个红包,看着李桂兰红红的眼眶,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曾经让她吃尽了苦头,让她一个人在无数个深夜偷偷流泪,让她差点放弃这段婚姻。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也是一个普通的、苍老的、想要弥补的母亲。
“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许清如说,“您是我丈夫的妈妈,是我孩子的奶奶。咱们还有很长的日子要一起过。”
李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使劲点头,从身后拉过陈小雨。
“嫂子,你别光原谅妈,你也得原谅我。”陈小雨笑嘻嘻地凑过来,举起手里的饭盒,“我炖的排骨莲藕汤!跟我哥学了一个多月,你尝尝,绝对比我哥炖的好喝。”
陈默在后面抗议:“你什么时候炖得比我好了?上次你那锅汤盐放多了,咸得我喝了两壶水。”
“那是上上次!上次我明明改良了!”陈小雨不服气地反驳。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许清如走进厨房,看着灶台上堆满的食材,卷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陈默系上围裙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菜刀,砧板上是一堆还没切的葱姜蒜。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锅里炖着排骨莲藕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着客厅里传来的笑声,交织成一首再普通不过的、属于家的交响曲。
许清如忽然想起七年前,她和陈默刚搬进那间出租屋的时候。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满怀希望地看着锅里翻滚的汤,觉得未来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后来她差点以为自己错了。
现在她知道,她没有错,只是这个未来来晚了一点。
她侧过头,看了看身边正在跟一块莲藕较劲的陈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莲藕又切大了。”她说。
陈默低头看了看砧板上大小不一的藕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我再改改?”
“不用了。”许清如从他手里接过菜刀,熟练地把几块偏大的藕块一分为二,“大块的留给咱爸,他喜欢吃粉糯的。小块的多炖一会儿,更入味。”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好看。不是因为她的长相有多出众,而是她身上有一种力量,一种能让这个家变得温暖而有序的力量。这种力量他一直拥有,却从来没好好珍惜过。
“清如。”他叫她。
“嗯?”
“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咱们都拍一张全家福吧。”
许清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藕。
“行。不过你得保证到时候别加班。”
“不加班。”陈默举起一只手,“我发誓。”
许清如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第十八章 不完美的新开始
一年后的秋天。
许清如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抬头看了看被银杏叶染成金黄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信封里装着全国室内设计大赛的评审邀请函,今年她被邀请担任初赛评委。从参赛者到评委只用了短短一年,这在行业里算得上是火箭般的速度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评审邀请函收到了吗?我们公司今年也有作品参赛,不过不是我负责的组。你评你的,不用给我面子,该打低分就打低分。”
许清如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一条。
“你放心,我从来不给任何人面子。对了,今晚吃什么?”
“红烧排骨,炒空心菜,西红柿鸡蛋汤。排骨我早上就腌上了,腌了六个小时,保证入味。你几点到家?”
“七点左右。苏棠要来蹭饭,你多做一点。”
“收到。让她来吧,反正她每次来都嫌我的菜咸。”
许清如笑着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这一年来,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陈默在公司带团队做出了新产品,沈万钧兑现了承诺,恢复了他的副总裁职位,年薪也回到了原来的水平。但这次陈默没有再把工资卡交给任何人,他和许清如开了一个共同账户,每个月固定存入一笔家庭基金,剩下的钱各自管理。
许清如的设计工作室也正式成立了,她租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招了两个年轻的设计师,接了几个不错的项目,口碑越来越好。成立那天苏棠送了一个巨大的花篮,卡片上写着:“许总,以后罩着我。”
最让人意外的是陈小雨。这姑娘离婚了。
不是被离婚,是她主动提的。原因是她发现前夫在外面赌钱,欠了一笔不小的债。婆婆来找她要嫁妆钱还债,她把婆婆请出了家门,然后打电话给陈默说了一句话:“哥,你的钱我不能拿来填别人家的赌债,我离婚了。”
陈默问她后不后悔。她说比起后悔嫁给那种人,更后悔以前不懂事花了嫂子那么多钱。离婚后她没回老家,在北京找了一份房产中介的工作,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半年就做到了门店销冠。周末没事就到哥嫂家里蹭饭,偶尔和许清如一起去逛花市,姑嫂俩一人抱一盆花回来,倒比以前更亲了。
李桂兰也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过问陈默的每一件事,也不会再理所当然地认为儿子的钱就是她的钱。她学会了在打电话之前先想一下——这件事该不该问,这个要求该不该提。有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犯老毛病,但陈国强会在旁边咳嗽一声,她就讪讪地收住了话头。许清如给她买了一件新羽绒服,她穿出去逢人就说儿媳妇买的,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而许清如的母亲周秀兰,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每天早上在公园里打太极,下午去老年大学学国画,过得比生病前还充实。她最喜欢的事就是跟邻居们显摆女儿拿了金奖,把那本获奖证书翻来覆去地给人家看,边看边说我女儿从小就爱画画,随我。
生活不是童话。那些曾经的伤害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曾经的心寒也不会因为一套房子一碗汤就全部抹平。许清如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七年的日子,想起那些独自流泪的深夜,想起那些永远在等待的生日和纪念日。但她知道,陈默在努力,他每天早上比她早起半小时做早餐,记得住她每一次生理期,在她加班的时候准时把饭送到办公室,在她出差的时候一个人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丈夫,但他是一个愿意改正错误的人。
而她自己也在学着放下那些过往,不是遗忘,而是与它们和解。
到家的时候,陈默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苏棠已经到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剥蒜,嘴里还不忘吐槽:“你说你们家陈默以前是个工作狂,现在变成厨子了,说出去谁信?”
“他愿意做就让他做。”许清如放下包,洗了手,在苏棠旁边坐下,“反正他做的菜比我做的好吃。”
“你就嘚瑟吧。”苏棠白了她一眼,把手里的蒜瓣扔进碗里,“不过说真的,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挺高兴的。”
许清如伸手抱了抱她。
“谢谢你,苏棠。这些年要不是你,我撑不过来。”
“少来这套,肉麻死了。”苏棠嘴上嫌弃,眼眶却有点红,“对了,我下个月要升职了,去上海分公司当副总。以后不能经常来蹭饭了。”
许清如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恭喜你。上海也不远,你想吃排骨了随时飞回来。”
“那我可说好了,到时候你得给我报销机票钱。”
“行,你说了算。”
两个女人在客厅里说说笑笑,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和排骨下锅时滋啦滋啦的油花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夜幕中次第绽放的星。许清如看着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看着身边这个嘴上刻薄内心柔软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深深的感激。
陈默端着一大盘红烧排骨从厨房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围裙上还沾了酱油渍。
“开饭了!”
苏棠第一个冲到餐桌前,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愣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陈默紧张地问。
苏棠摇了摇头,咽下排骨,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不是不好吃。居然,还挺好吃的。”
“你这是什么语气?什么叫‘居然’挺好吃?我这排骨可是……”陈默的抗议还没说完,许清如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然后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火候比上次好,酱油也比上次放得恰到好处。”
陈默的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
“那必须的!这道菜我已经练了一年多了,从选排骨到炒糖色,每个环节我都……”
“行了行了,别嘚瑟了,坐下吃饭。”苏棠打断他,又夹了一块,然后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清如,你选男人的眼光虽然延迟了七年,但好歹没选错。”
许清如笑了,举起手里的茶杯。
“干杯。为七年的等待,也为新的开始。”
陈默举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茶水在杯中轻轻晃荡。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排骨的香气和三个人的笑声。日子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眼泪也有笑容。但只要最后是你想要的,那些苦难就都不算白费。
许清如看着陈默夹给她的那块最大的排骨,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她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吃完了一整碗面。面条放久了有点坨了,她的眼泪掉进碗里,面条就咸了。那天的她以为,这辈子都要一个人吃面了。
现在她知道,不会了。以后的每一顿饭,都有人陪她吃。
第十九章 和解的证词
腊月二十三,小年。
许清如站在厨房里,往锅里添了半碗凉水。窗外飘着碎雪,北京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晚,却下得认真,从早到晚洋洋洒洒铺了一层白。灶台上的排骨莲藕汤已经炖了两个多小时,莲藕粉糯,排骨酥烂,汤色浓白,香气塞满了整套房子。
今年过年不一样。
李桂兰和陈国强提前一周就来了北京。这是李桂兰第一次到儿子儿媳的新家过年,以前过年都是在老家,儿子儿媳大包小包地赶回去,她坐在沙发上指挥,许清如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今年反过来了,李桂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把许清如往外推:“你去歇着,妈来做饭。”许清如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来还是陈默解的围:“妈,清如喜欢做饭,您让她做吧。您去客厅陪爸看电视。”李桂兰这才作罢,但还是坚持在旁边打下手,洗葱剥蒜,擦台面递盘子,配合得竟然还挺默契。
客厅里,陈国强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这一年来他的腰好了不少,因为陈默每个月都寄按摩仪和药膏回去,许清如还专门给他约了北京的骨科专家做了一次全面检查。老爷子逢人就夸儿媳妇孝顺,李桂兰在一旁听着,表情复杂得很——有点酸,又有点高兴,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撇嘴翻白眼了。
陈小雨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客厅:“妈,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哥的钱是他的,我的钱是我的,你别混在一起说……什么叫我胳膊肘往外拐?我胳膊肘一直长在我自己身上,往哪儿拐是我自己的事……行了行了,我今天还要包饺子呢,不跟你说了。”挂了电话,她对着阳台玻璃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脸上已经换上了笑脸。
陈默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来回回地搬东西,一会儿往电视柜上摆福字,一会儿往窗户上贴窗花。贴完最后一个喜鹊登梅的窗花,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点了点头。
许清如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饺子馅我拌好了,谁来包?”
“我来!”陈小雨第一个举手,趿拉着拖鞋跑了过去。陈默也洗了手跟进去,他擀皮的技术已经练得相当不错了,擀出来的饺子皮圆得跟圆规画过似的。三个年轻人挤在厨房的操作台前,擀皮的擀皮,包的包,不时传出几句笑骂——陈小雨嫌她哥皮擀得太薄,陈默说你不懂薄皮大馅才是技术,许清如在旁边笑着不说话,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码整齐。陈国强和李桂兰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动静,对视了一眼,陈国强笑了笑,李桂兰的眼眶却有点红。
八点整,许清如端上了最后一道菜。红烧鱼头朝东,她摆得端端正正,说这叫“鸿运当头”。陈默盛了六碗排骨莲藕汤,一碗一碗端到每个人面前,说这汤他练了整整一年,今天才是最正式的一版。陈小雨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哥,你这水平可以开店了!”陈默得意地看了许清如一眼,许清如没理他,低头喝汤,嘴角却翘着。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许清如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苏棠。她裹着一件长到脚踝的羽绒服,头上肩上落了一层雪花,手里拎着两瓶红酒和一大盒稻香村的点心匣子,鼻子冻得通红。
“你不是说今年去上海过小年吗?怎么跑回来了?”许清如惊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上海那边临时改了时间,明天才聚。”苏棠一边换鞋一边往屋里探头,闻到满屋子的饭菜香,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我就知道你们家今天有好吃的,我这是闻着味儿来的。挤一挤,加双筷子不介意吧?”
陈默已经起身去厨房拿碗筷了:“来得正好,排骨汤还有半锅。”
苏棠挨着许清如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然后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决定了,以后每年小年都来你们家蹭饭。反正我在北京也没几个亲人,你们家热闹。”
许清如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饭桌上,李桂兰和许清如坐在一起。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桂兰给许清如夹了一块鱼肉,挑的是最嫩的鱼肚肉,刺少。许清如说了声谢谢妈,语气自然的像是喊了很多年。李桂兰的眼眶又红了,低下头假装喝汤,碗里的汤喝完了也没抬头。
陈国强看在眼里,端起酒杯跟陈默碰了一下:“小默,爸敬你一杯。你比爸强。”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棠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的互动,筷子没停,嘴上还是硬邦邦的:“我跟你们说,我可不是被你们感动的,我就是单纯觉得这排骨好吃。你们别多想。”陈小雨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饭后,许清如和陈默并肩站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客厅里传来春晚彩排节目的声音和陈国强爽朗的笑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城市盖得安安静静。
许清如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忽然开口:“陈默,你觉得幸福吗?”
陈默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幸福。我以前觉得幸福就是让我妈开心,让我妹妹不受委屈,让所有亲戚都夸我有出息。后来才发现,真正的幸福不是别人夸出来的,是自己心里踏实。”
他顿了一下,看着许清如:“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心里最踏实。”
许清如没说话,只是靠进他的怀里。他的围裙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袖口湿了一小块,但怀里很暖,心跳声稳稳的。
客厅里,苏棠正在教陈小雨用手机修图软件,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陈国强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盹,李桂兰给他盖了一条毯子,然后悄悄走进了厨房。看到抱在一起的小两口,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她在客厅里坐下,拿起手机,翻到许清如的微信头像,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反复几次之后,最终只发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几秒钟后,许清如的回复亮了起来。
“新年快乐,妈。”
窗外,漫天飞雪。窗内,万家灯火。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家庭,也没有完美的和解。那些曾经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疤痕还在,偶尔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可只要大家还愿意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还愿意在彼此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汤,日子就还能继续往前走。
许清如和陈默的故事,到这儿就告一段落了。至于他们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他们打算明年要个孩子,许清如想把工作室扩大一些,陈默说想带她出国旅游一次补上蜜月,陈小雨前两天悄悄说自己遇到了一个还不错的男人……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学会了如何正确地爱一个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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