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素芬,今年五十二,结婚二十三年了。我老公叫陈国栋,比我大两岁,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规模不算大,但在我们县城也算排得上号的。
二十三年婚姻,我给他生了女儿,伺候走他爹妈,把家里的日子打理得滴水不漏。他爹走的那年冬天,在医院住了四十三天,我每天送三顿饭,擦身子翻身子换尿袋,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素芬,这个家全靠你了"。他妈走的时候倒利索,睡过去的,头天晚上我还给她洗了脚,剪了脚趾甲。
我把两个老人安葬了,把女儿供上了大学,把他的公司从一间门脸做到了三层楼的仓库。他这些年没洗过一件衣服、没做过一顿饭、没管过一天账。家里的大事小情,老的小的,里里外外,全是我一个人撑着的。
我跟他过到四十七岁那年,知道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没吵没闹,也没问他。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礼拜都不回来一趟。电话打过去说忙,说应酬,说开会在外地。我听着电话里他那头的声音,有时候安静得不正常,有时候有女人笑的声音,他含糊一句就挂了。
我什么都知道。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闷到它自己烂掉。我女儿小雅打电话回来问"我爸最近回去没有",我说回去了。她说"你俩没啥事吧",我说能有什么事。她这丫头从小就比同龄人敏感,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她也没点破。
我们在电话两边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妈你对自己好点",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就去阳台收衣服了。风很大,把晾衣架吹得晃,我的手指碰到那件他的衬衫,布料还潮着,凉丝丝的。
小三叫周婷,三十出头,我在商场的柜台见过她一次。瓜子脸,长头发,指甲涂得亮亮的。她看我那一眼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一个知道自己位置的人。她大概以为我会去闹,会去找她撕,会去公司里哭。我什么都没做,扫了她一眼就走了。我的步子很稳,膝盖没有发软,直到拐过商场那一排金店的柜台时,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柜台里那些金项链在灯底下亮晃晃的,我看了几秒,继续走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连我妹都不知道。我妹跟我关系亲,隔三差五打电话,每次都要问"姐夫最近对你好不好",我说挺好。她就信了,又说"你可把自己顾好,别光顾着伺候别人",我嘴上说知道。
其实她是对的。我这些年光顾着伺候别人了。
周婷来找我的那天,是三月十六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我在阳台上浇花,那盆吊兰的叶子黄了好几片,我拿剪刀一片一片剪掉。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让你浑身不舒服。
"李姐,我是周婷。我想跟您见个面,有点事情跟您商量。"
我说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她说"还是当面说吧,我在您家楼下"。
我端着浇花的水壶走到阳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宝马,车门开着,一个女人靠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她抬头往楼上看了一下,正好跟我对视了一秒。
我说你上来吧。
她上来的时候换了一双鞋,从车里拿了另一双换上才上楼的。进门之后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眼,她看得很节制,目光没在任何一件东西上多停留,但我看见她看见了我种的那盆兰花,她停了一瞬,极快,像风扫过水面。
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手按在上面。
"李姐,我跟国栋在一起三年了。"她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挑衅,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我们想在一起过日子。所以这个,您看一下。"
她把文件袋推过来。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已经打印好的,连我的名字都填上了,字迹工整。协议书的下面压着一张支票,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一个"6",后面跟了六个零,一共七位数。
六百万。
我的目光在那张支票上停了两秒钟,没有伸手去碰。我把协议书和支票装回文件袋里,放在茶几上,推到茶几靠她那一侧。
"这钱是你家的,还是他的?"我问。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先问这个。"是我的。我家给我留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一点点硬,像个对答案有十足把握的学生。
我点了点头。那就是她自己的钱。不是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是她拿自己的钱来买一个位置。她家底比她平时表现出来的要厚实很多,我轻轻接过来,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咽了。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她站起来,把文件袋留在茶几上。"这上面有我的电话,您考虑好了随时打给我。"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等我说什么。我没说话。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很安静。那只文件袋搁在茶几上,牛皮纸的边角被窗外的光照得透亮。我把它拿起来掂了掂,不重,一张纸一张支票,加起来不到十克。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只文件袋,袋口的绳线绕了两圈,系成一个活结。我的手指搭在绳结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解开,又放回茶几上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爹还在,坐在老屋门口的石墩上抽烟。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我说爹,有人要给我六百万让我离婚。我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我一眼,说"那你离呗"。我说离了以后我住哪。他说"你自己有钱了,还怕没地方住"。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侧躺着,旁边空着。他的枕头平平整整的,被角叠得整整齐齐。他好久没回来睡了。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枕头,冰凉的,布料上有一小片皱褶,是他走之前翻身时留下的,一直没有抚平过。
第二天我就给周婷打了电话。我说我同意。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我说"协议我看了,条款没问题。什么时候办手续",她说"随时可以",我说"那就明天上午"。
挂了电话以后我又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女儿小雅。我说"小雅,妈跟你爸离婚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早就该离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一点颤,但没有哭。"妈你以后怎么打算?"我说还没想好,但应该不会太差。她说"那你来找我吧,来我这边住"。我说好,过阵子再说。
第二天上午我们在民政局门口见了面。陈国栋也来了,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那辆白色宝马旁边。他看见我的时候把头低了一下,又抬起来,叫了一声"素芬"。我没看他。周婷站在他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套装,手里拎着一个同色系的包,包的款式我没见过。
窗口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照例问"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陈国栋没有说话,签了字就站起来。办完出来以后他们俩先走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白色宝马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融进车流里。车牌号尾数是那个数字,以前是陈国栋公司的公车,现在连牌照都换了。
那只文件袋里的支票我没有动。协议书签了字,我把支票单独取出来存进了银行。柜台窗口的玻璃后面,那个年轻柜员接过支票看了看金额,抬了一下眉毛,又低头继续操作了。我隔着玻璃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听着打印机的声响,然后她递出一张回单,说"李姐,这笔钱三个工作日到账"。我把回单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晃眼,风不大。我站在门口,把那笔钱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六百万,在县城能买两套不错的房子,还能剩一些。我二十三年的日子,就这么折算成了一个数字,不算高,但也不算亏。至少比那些闹到最后什么都拿不到的强。
我回了家。不是我和陈国栋那个"家"了,是我自己的房子。房子是我妹的名下,以前给爸妈买的,他们走了以后就空着。我妹说姐你来住,我就搬过来了。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净。窗台上那盆兰花我搬过来了,还在开着。
离婚以后我没有躺平。我用那笔钱做了点事。我在县城东边盘下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个社区便利店,不大不小,十几平米,卖烟酒、饮料、零食和一些日用杂货。雇了一个店员,偶尔忙不过来我自己也站柜台。以前我管一个家,现在管一个小店,倒也不觉得闲。
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给客人扫码结账,有时候听他们聊几句家常。日子平淡,但我自己觉得踏实。钱花得下去,也挣得回来,每一分都明明白白,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在心里守着什么。
那段时间我妹常来看我,帮我整理货架,擦柜台的玻璃,摆货的时候跟我聊以前的事。有一回她倚在柜台边上,看着我把一箱矿泉水搬进冷柜,忽然说了一句:"姐,你以前在咱家,是不是也这样理东西?"
我正把水一瓶一瓶码进冰柜里。矿泉水瓶上凝着水珠,冰冰凉凉的,手指贴上去很舒服。我说:"以前理的是衣服、菜、药、账单。理了二十多年,理习惯了。现在理理货,是一样的。"
她没再说话,继续理她的货架了。货架上的方便面一袋一袋码着,她用手把翘起来的包装袋按平了,又拿起抹布擦了擦货架边缘落的一层薄灰。
有一天傍晚,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新闻。说的是县里一家建材公司被税务查了,法人正在接受调查。那家公司的名字我很熟悉。我看了那条新闻两遍,然后关了手机,站起来去把门口那箱饮料重新摆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周婷来了。
那天傍晚,一辆出租车停在店门口,她从后座下来,推门进来。她瘦了很多,脸上的妆比以前淡了,头发没有以前那么讲究,随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挂在鬓角。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店里,目光从那几排货架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走过来站在收银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指甲以前涂着亮亮的颜色,现在素着,能看见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
"李姐,"她说。
我把手里的扫码枪放下,看着她。
"你当初是不是早就知道?"她问。
"知道什么?"
"公司的事。"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即回答。门口的风铃响了,有客人推门进来买烟,他走到货架前翻了一会儿,又走过去了。等他走了以后我说:"他的事,我从来不问。你跟他在一起三年,你比我清楚。"
她站在收银台前面,手撑着台面,关节的白色慢慢退了一些,她松开了手。安静了几秒钟,她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撑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泄了。她说:"公司被查了,资产冻结了。你家那套房子,我的车,全被查封了。"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不高,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那六百万,你花了没有?"
"存着了。"
"那就好。"
她说完那三个字,在收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风从玻璃门外灌进来,吹得货架上那一排薯片的包装袋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下了。
"李姐,"她说,"我以前觉得你傻。"
她没有看我,低头看着收银台台面上那瓶被我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一小片还没落完的雨。
"现在才知道,傻的是我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在收银台前又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等我说什么。我没有说话,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她走出去没回头,马路对面有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牌子,她招了招手,钻进后座,车开走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没有动。风铃还在轻轻晃着,碰撞的金属声像有什么还没有完全落定。我拿起那半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瓶壁上的水珠被我的手指抹掉了几颗,留下几道透明的痕迹。
后来我关了店门,走回家的路上,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店铺有的开着有的关了,橱窗里的灯光一段一段地亮着,投在路面上。我走过一家五金店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在搬东西,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的声音从店里漫出来,又消失在街角。
我想到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们俩先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我当时心里没有太多感觉,就是觉得那天的太阳挺大的,晒得脖子后面发烫。
如今刚好过了一个月。我手里的钱还在,我的小店还在,那些被别人当成筹码的数字,被我换成了每天的进账和货架上的补货单。日子比以前简单,比以前轻。风刮过来的时候,手上握着的是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冰柜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瓶子上。
窗台上放着一盆吊兰,是从阳台上剪下来重新扦插的。叶子嫩嫩的,绿油油的。有天早上我浇水的时候发现它发了新芽,嫩黄的一小片,贴着老叶子的根部长出来,边缘卷着,像还没舒展的拳头。
我的手指在那片新芽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把它碰掉。它自己会慢慢展开的。那根老藤上断过的枝口还在,白茬露在外面,摸上去有一点粗糙,像什么东西磨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但新的枝子已经冒出来了,很小很细,朝着有光的那一面弯着。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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