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郑明,三个月前,方莉把离婚协议书推到我面前,红章盖得端端正正,她说“正厅了,咱俩差距太大”。我没争没吵,签了字,分了存款,搬出住了八年的房子。今天省发改委年度经济分析会,我坐主席台正中间写发言稿,抬头看见她推门进来,站在第三排过道,手里攥着会议手册——封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职务:省级经济战略顾问,正厅级待遇。她整个人定在那儿,嘴唇抖得像秋天落水的人。
第1章 协议书上的红章
方莉把那张纸推过来的时候,客厅石英钟正好敲了九下。
纸面是标准A4打印纸,三页,右上角有个红色编号,翻到最后一页,她的名字已经签好,旁边盖了枚鲜红的私章。章子方正端严,宋体“方莉印”三个字,墨水还没干透,在台灯底下泛着微光。
“你看看吧,”她说,“条件都写清楚了。房子归我,这套是老周家的房改房,原来是我爸名下转过来的。存款咱们对半分,那辆帕萨特你开走。孩子归我,你每个月给三千抚养费。”
她坐在餐桌对面,穿一件铁灰色套装,头发挽成低髻,脸上没化妆,但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三月中旬的晚上,省里刚公示完一批厅级干部任命名单,她的名字排第三位,后面跟着“拟任省妇女联合会党组书记、主席”。
正厅。四十三岁。
我拿起那份协议书,翻到第二页。字打得很规矩,每一条都用序号标好,最后面有个空白处留给我签名。笔就搁在旁边,黑色签字笔,笔帽已经拔开了。
“方莉,”我把协议书放下,“你什么时候打的这个?”
“公示那天。”她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稳,“郑明,你也知道,咱们这些年早就不对劲了。你那个政策研究中心,一年到头写不完的内参报告,一个月到手七千八。我这边……”
她顿了一下,把水杯搁回桌上,玻璃碰得大理石桌面叮一声响。
“我这边不一样了。正厅以后,接触的人、处理的事,圈子完全不一样。你以后跟我出去,别人问‘这位是’,我说‘我老公,政策研究中心的普通研究员’。你觉得合适吗?”
“你觉得不合适?”我问她。
“你觉得合适?”她反问。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窗外有人遛狗,狗绳上的铃铛丁零当啷一路响过去。沙发旁边那个书架上,还摆着去年她生日我送她的那个水晶相框,里面是我们2012年在西湖边上拍的合影。那年她刚提副处,笑得眉眼弯弯,我搂着她肩膀,两个人背后是雷峰塔的金色尖顶。
“郑明,”她站起来,“我跟你实话实说。这次提正厅,机会难得,我不想因为家庭关系影响工作。你那个研究中心常年给省里写材料,以后万一我分管领域跟你那边有什么业务交集,你说别人怎么看?”
“你是怕别人说闲话?”
“我是怕麻烦。”她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我,“你签了吧,咱们好聚好散。你要是不签,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从头到尾把那三页纸又看了一遍。字字属实,条件公允,没有一条过分。她连我母亲每个月那一千二百块医药费都单独列出来了,说可以额外补贴三年。
“你什么时候搬?”我问。
“这周末。”她推开门,“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帮你找搬家公司。”
“不用。”我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那支黑色签字笔,在空白处写了名字。
郑明。两个字,一笔一划,跟她那方正整齐的宋体章子比起来,我签名歪歪扭扭的,像个没练好字的高中生。
她把协议书收进文件夹,锁进书桌抽屉里。钥匙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周日之前搬完,”她走进书房前最后说了一句,“钥匙放鞋柜上就行。”
书房门关上了。
我坐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看见鞋柜旁边放着个纸箱子,里面是她叠好的几件毛衣和我那几件衬衫。箱子最上面压着一枚钥匙——她提前帮我准备好了。
原来她什么都安排好了。
第2章 那个研究院
我搬走那天是周日早上。下着小雨,皖南那种三月末缠缠绵绵的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叫了辆货拉拉,师傅姓邓,四十来岁,帮我把几个纸箱子和一个行李箱搬上车。没多少东西。结婚八年,真正属于我的私人东西装不满一辆小面包车。
邓师傅看着那堆纸箱:“大哥,就这些?”
“就这些。”
“那行,地址?”
“省政策研究中心宿舍,你导航就行。”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东边第二个窗户,晾衣杆上挂着方莉那件米白色风衣,在风里一荡一荡的。她周末应该在家,但没下楼送。
邓师傅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大哥,搬家啊?”
“嗯。”
“搬哪儿去?”
“单位宿舍。”
他没再问了,拧开收音机放了一首老歌。我靠着车窗看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梧桐树新发的嫩叶子糊成一片绿。
省政策研究中心在政务新区旁边一栋灰色老楼里,四层,外墙瓷砖剥落了好几块,门口挂两块牌子,左边是“安徽省政策研究中心”,右边是“区域经济战略研究所”,名字长,但门脸小,比街对面的奶茶店还不起眼。
我在这儿干了十一年。
研究生毕业就进来了,从助理研究员干到副研究员,两年前刚评正高职称。工资不高,但活儿清闲。主要是写内参报告、搞调研、给省里各部门提供政策建议。说白了就是一个智囊机构,没权没钱,唯一有点用的是那块“省级决策咨询单位”的牌子。
宿舍在研究所后面那栋筒子楼里,跟办公楼隔一个小院子。单间,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带独立卫生间。以前加班晚了偶尔住住,现在正式搬进来了。
邓师傅帮我把箱子搬上楼就撤了。我打开纸箱开始收拾,头一件摸出来的是一沓工作证,从上到下排了十一张,每年一张,照片从青涩到圆润,头发从茂盛到稀薄。第二件是一套茶具,方莉买的,她说“你们写材料的人爱喝茶”,但买了之后也没见我用过几回。第三件是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贴了张黄色便签,上面写着“重要材料——勿扔”。
我撕开档案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会议纪要、专家聘任函、项目结题报告。最底下压着一份红头文件,抬头是“安徽省人民政府办公厅”,正文提到“兹聘请郑明同志担任省级经济战略顾问,任期三年”,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盖着省政府大印。
这聘任书下来三个月了,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方莉不知道,单位同事不知道,连我妈都不知道。倒不是故意瞒着,就是觉得这东西就是个名头。顾问顾问,顾得上就问一句,顾不上连问都不问。
但上面写了一条:“享受正厅级待遇,参与省级经济决策相关会议。”
我把那聘任书折好塞回档案袋里,搁在书桌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两本工具书。
收拾完箱子已经快中午了,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下楼去街对面那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老板姓胡,认识我:“郑老师好久没来,最近忙啥?”
“搬家。”
“搬哪儿去了?”
“就后面宿舍。”
胡老板把面端过来,又给我加了个卤蛋:“郑老师,你这整天写材料的,啥时候给咱小面馆写个报告,让政府照顾照顾咱个体户呗?”
我笑了:“你那面里牛肉再多放两片,比什么报告都管用。”
他哈哈笑着回后厨去了。
那碗面吃完,我用纸巾擦了擦嘴,看着面馆玻璃门上贴的“招聘服务员”启事出神。正厅待遇的顾问坐在小面馆里吃十三块钱一碗的牛肉面,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信。
但它就是真的。
第3章 离婚后的日子
离婚之后的头一个月,日子没什么太大变化。
我照常每天早上八点到研究所,泡杯茶,打开电脑,看各省发来的政策动态和内参资料。下午要么开会要么写材料,五点半下班回宿舍,煮碗面条或者出去吃。周末回一趟肥西老家看我爸妈,陪我妈去医院做理疗。
我妈问我方莉最近怎么没来,我说她忙。老太太眼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再问,只是下次我去的时候给我多炒了两个菜。
四月中的一天,研究所所长赵国民把我叫到办公室。
赵所长五十六岁,头发白了大半,戴一副黑框老花镜,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样刊。他让我坐下,递过来一支烟,我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从抽屉里摸出一份函件。
“郑明,省发改委那边来电话了,下个月有个年度经济分析会,点名要你去参加。”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省发改委的会议通知函,上面列了参会单位和人员要求,最后一栏“特邀专家”后面写着我的名字。
“赵所,”我把函件放下,“这种会往年不是派老张去吗?”
老张是我们所里资格最老的研究员,这种省级会议一般都是他去。
“今年不一样。”赵所长弹了弹烟灰,“发改委那边说了,这次会议涉及几个重点产业规划调整,需要战略顾问层面的人参加。你那个聘任书不是去年就下来了嘛,他们点名要你去。”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郑明,你这个顾问身份,在研究所里挂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正式用过。这次去,算是亮个相。上面什么意思你应该清楚——往后省里经济口的政策咨询,你是要挑担子的。”
“我没说不去。”
“那就去。”赵所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五月中旬,政务区那栋新楼,你到时候穿精神点。”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敞着,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桂花树淡淡的香气。
手机震了一下。方莉发来一条微信,很短:“孩子下周二家长会,你有空吗?”
距离离婚已经过去四十多天,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之前关于抚养费、孩子接送之类的事,都是她助理联系的我。
我回:“有空,几点?”
“下午三点,学校阶梯教室。班主任说要选家委会代表。”
“行,我去。”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自己办公室。桌上那盆绿萝快蔫了,我拿杯子接了水浇了浇。窗台上摆着去年单位发的那个保温杯,印着“安徽省政策研究中心”几个红字,用了快一年了,杯盖磕掉一小块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省发改委年度经济分析会 参会名单”。
页面跳出来,第十五页附件二列着特邀专家名单。一共七个人,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名字后面跟着一小行职务说明:“安徽省区域经济战略研究所副研究员(正高级)/省级经济战略顾问(正厅级待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关掉页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会议发言稿大纲。
窗外天晴了,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第4章 家长会
周二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学校。
儿子郑宇轩今年十一岁,小学五年级。离婚之后他判给了方莉,我每周六接出来待一天,平时基本见不着面。这小子随我,话不多,闷葫芦一个,但心里门清。
我在阶梯教室门口看见方莉,她穿了件浅蓝色薄西装,头发放下来了,别在耳后,比离婚那会儿看着柔和一点。她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摊着个黑色笔记本,手边放着一瓶矿泉水。
我走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又低下头去翻笔记本。我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的位置,中间空着个椅子,像条边界线。
班主任姓孙,四十来岁,胖乎乎的,先讲了二十分钟期中考试成绩和纪律情况。然后到选家委会代表环节,孙老师点了几位家长的名字,其中有个叫“郑宇轩家长”的。
方莉站起来:“孙老师,我来。”
“好的方主席。”孙老师笑着点头,“那咱们家委会这学期有劳您了。”
方莉登记完坐下来,旁边几个家长凑过来跟她说话,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有人叫她“方主席”,有人叫她“方厅”,她一一笑着应了,应付得很自然,像是习惯了这个称呼。
散会之后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她。宇轩从教室跑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抱住我腰:“爸!”
我摸了摸他脑袋:“最近好好吃饭没?”
“吃了。”他仰起脸,“爸你今天怎么来了?”
“来开家长会。”
他“哦”了一声,又跑回教室拿书包。方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步。
“谢谢你抽时间来,”她说,“宇轩最近数学有点跟不上,他不好意思跟你说。”
“我周六给他补补。”
“行。”她把手里的笔记本换了个手拿,“那……你最近还好?”
“还行。”我看了她一眼,“你呢?”
她没接话,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路灯这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浅蓝色西装肩头上,她头发丝被风吹得扬起来一小绺。
“我挺好的。”她说。
宇轩背着书包跑出来,左右看看我们俩,抿了抿嘴,跑到我这边拽住我袖子:“爸,你送我回家行吗?”
方莉说:“宇轩,妈送你就行。”
“我想让爸送。”
她张了张嘴,没再坚持:“那你跟爸走,晚上回来写作业。”
我牵着宇轩往校门口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方莉还站在教学楼台阶上,手机举在耳边,大概在接电话。路灯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爸,”宇轩晃了晃我胳膊,“你跟妈为啥不住一块了?”
“大人的事,你长大了就懂了。”
“我懂,”他说,“同学们爸妈离婚的可多了。但他们都吵架,你们不吵架。”
“吵了你也听不见。”
他想了想:“也对。”
路过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我给他买了杯草莓奶昔。他吸了一大口,奶沫沾到鼻尖上,我拿纸巾给他擦了。
“爸,”他忽然说,“我妈最近老加班,晚上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我睡着了她才到家。”
“那你一个人在家?”
“保姆阿姨在。但阿姨做完饭就走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那爸每周六早点来接你,多陪陪你行不行?”
他使劲点头,眼睛亮亮的。
那晚我送他到小区门口,保安认识我,点了点头放行。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着宇轩自己背着书包往里走,拐了个弯,消失在那栋楼下。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手机响了。赵所长打来的:“郑明,发改委那边把会议议程发过来了。你那个发言排上午第二场,主题是‘区域产业协同与战略布局调整’,大概二十分钟。你稿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周末之前发你审。”
“好。”他顿了一下,“对了,参会名单里我看到方莉了。她是省妇联那边的,按惯例这种会妇联也列席。你们俩……”
“没事赵所,”我说,“公事公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那排银杏树底下,风吹过来,嫩绿色的叶子哗哗响。五月的合肥已经有点热了,我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吸了口气,往公交站台走。
那趟公交路过省妇联那栋楼,我坐靠窗的位置,楼从窗外掠过去,方莉办公室那扇窗户亮着灯。
六楼,东边第三个窗口。
跟以前一样。
第5章 会前夜
五月十六号,会议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干脆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发言稿又过了一遍。改了两处数据,调整了一个段落顺序,然后关掉文档,盯着桌面那张全家福出神。
那张照片是去年国庆拍的,在庐江一个农家乐,宇轩骑在旋转木马上笑,方莉站在旁边扶着木马栏杆,我举着手机拍他们娘俩。阳光很好,晒得她额头一层薄汗,她回头冲我笑,眼角的细纹都笑出来了。
那张照片是方莉发给我的,离婚之后第三天。她只发了照片,没配文字,我存了下来,设成电脑桌面。
合上电脑已经快三点了。我躺回床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路灯把对面办公楼墙上的爬山虎照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影子。
会议地点在政务区那栋新落成的省发改委大楼,二十一层,外墙全是玻璃幕墙。我九点前到了,一楼大厅摆了签到台,两个穿工作服的年轻姑娘坐在后面发资料和胸牌。
我报名字,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翻了一下名单:“郑老师,您坐主席台,这边走,电梯上十八楼。”
她把参会证递过来,透明塑料壳里插着张白色卡片,上面印了我的名字和职务,旁边压了一张蓝色底纹的“特邀专家”标签。
我把证件别在西装左侧口袋上,坐电梯上楼。十八楼会议厅很大,能坐两百来人,主席台在正前方,摆了七张长桌,每张桌上搁着名牌、话筒、茶杯和一瓶矿泉水。
我找到自己位置,从左边数第三位。名牌上写着“郑明 省级经济战略顾问”,黑体字,底下一行小字“安徽省政策研究中心”。
坐下之后我扫了一眼台下。参会人员陆陆续续进场,穿各种颜色西装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和档案袋。第二排靠右边坐了几个女同志,其中一个穿宝蓝色套裙的低头翻资料,侧脸轮廓很熟悉。
方莉。
她没往台上看,低头在翻那本会议手册。手册封面印着会议主题和参会人员名单,她大概已经翻到专家介绍那一页了。
我收回视线,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旁边坐的是省发改委规划处的赵处长,正跟另一边的人低声聊天,聊的是上半年GDP增速和工业用电量数据。
九点半,会议开始。省发改委主任先致辞,然后是分管副省长讲话。我坐在台上,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偶尔有人抬头往台上看,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移开。
分管副省长讲完,主持人念了下一项:“下面,请省级经济战略顾问郑明同志就区域产业协同战略做专题发言。”
我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把稿子搁在台面上,调了一下话筒高度。
台下安静了。我余光看见方莉抬起了头,那本会议手册摊开在她面前,某一页上赫然印着我的照片和介绍文字。她没翻页,就那么摊着,整个人定在座位上。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我开口,声音从音箱里传出去,“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皖北振兴与长三角产业梯度转移中的协同路径研究》……”
我讲了二十二分钟,全程没有看稿子。数据、图表、政策逻辑、对策建议,一一铺陈。讲到皖北几个地市今年第一季度制造业用电量同比增长百分之七点三的时候,台下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点头。
结束的时候,分管副省长带头鼓了掌。我鞠了一躬,回到座位上。
坐下那一瞬间,我抬眼看了台下第三排过道。
方莉还坐在那儿,一只手攥着会议手册,指尖发白。手册封面上“特邀专家”那一栏里,我那张证件照下面印着三行字。
那三行字我背得出来。
“郑明,安徽省政策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省级经济战略顾问(正厅级待遇),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她不知道那个括号里的内容。
今天知道了。
第6章 散会之后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十分结束,安排自助餐在十九楼餐厅。
我收拾桌上的资料和茶杯,旁边赵处长拉住我:“郑顾问,中午一块坐,我跟你说说皖北那个产业承接园的事。”
“行。”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了三个人。方莉站在最里面,旁边是省妇联办公室一个姓林的小姑娘。她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绷着。
我走进去按了十九楼,赵处长跟进来继续跟我说产业承接园用地指标的问题。电梯里很安静,就他一个人在说话,方莉站在我右后方,我没回头,但从电梯壁的镜面反光里能看见她侧脸。
她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没拨出去。
十九楼到了,赵处长拉着我往餐厅走。自助餐菜品很丰富,我端了盘子在靠窗位置坐下,赵处长坐在对面,又掏出手机给我看一个表格,全是关于皖北某市申报承接长三角产业转移示范园的材料。
“郑顾问,这个材料你帮我把把关,下周要报省里。”
“好,”我看了两眼,“那个示范园的污水处理配套数据,你核实过没有?”
“我让人再查一遍。”
正说着,余光里有人走近。一双黑色低跟皮鞋停在桌边,我抬起头。
方莉端着餐盘站在那儿,盘子里只夹了两片西瓜和一小撮沙拉,筷子搁在盘沿上,没动过。
“郑明,”她说,“我能坐这儿吗?”
赵处长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识趣地站起来:“那你们聊,郑顾问我先去那边坐,回头微信联系。”说完端着盘子走了。
方莉在我对面坐下,把餐盘搁桌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那个聘任书,”她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什么时候下来的?”
“去年十二月。”
她沉默了几秒:“你一直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她手指在筷子上摩挲了两下:“郑明,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你说。”
“我不是气你有这个身份。”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后悔又像委屈,“我是气你跟我过了八年,你拿了正厅待遇,我居然从会议手册上才知道。”
餐厅里人声嘈杂,有人端着盘子走过来走过去,瓷碗碰得叮当响。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方莉,”我说,“你提离婚那天,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别开视线。
“你说‘正厅了,咱俩差距太大’。”我放下茶杯,“我那时候想告诉你,但你没给我机会。你把协议书摆好了,笔帽都拔开了,你让我签。”
她低下头,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抠着餐盘边缘,把沙拉碗拨得轻轻晃了一下。
“我本来想第二天跟你说,”我继续说,“但你发微信跟我说,钥匙放鞋柜就行,周末之前搬完。你那意思很明白,你不想跟我再有任何牵扯。”
“郑明……”
“你没做错什么。”我说,“你提离婚的条件很公平,没少我一分钱。你只是做了一个觉得自己往上走了、不想被拖累的人该做的事。”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抿了抿嘴唇,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大口。
“那你现在呢?”她问我。
“我现在什么?”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窗外是政务区那片新建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太阳光,白晃晃一片。
“我打算继续写我的报告,”我说,“该开的会开,该提的建议提。你那边妇联的工作,只要涉及经济政策层面,研究所该配合配合。其他的,顺其自然。”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
这时候手机响了,我接起来,赵国民在电话里说:“郑明,下午有个临时碰头会,分管副省长让你也参加,两点半,十五楼小会议室。”
“好,我吃完饭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方莉还坐在那儿,餐盘里那两片西瓜没碰,沙拉也没动。
“你吃点东西,”我说,“别饿着。”
我端着盘子往回收台走,走了几步她叫住我:“郑明。”
我回头。
她冲我点了下头:“下午开会,好好发挥。”
我笑了笑,把盘子搁进回收槽,转身往电梯口走。十九楼电梯间有一面全身镜,我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西装笔挺,胸牌端正,左边口袋上那张“特邀专家”的蓝色标签在灯下闪闪发亮。
我摘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
然后按了电梯键,下楼。
第7章 顾问的身份
下午两点半,十五楼小会议室,七个人围着椭圆桌坐了一圈。
分管副省长姓韩,五十出头,头发灰白,说话语速很快,带着皖北口音。他面前摊着上午那份产业协同报告,边角折了好几道,上面用红笔画满了线。
“郑顾问,”韩副省长点了一支烟,“你那报告里提到的皖北产业承接问题,省里很重视。但你那个数据模型里有个参数我有点疑问——人口外流对产业用工的影响,你是不是估得保守了?”
我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调出原始数据表:“韩省长,您看这个。我用了近三年皖北六市外流人口和回流人口的对比数据,回流增速去年是百分之四点二,前年百分之三点一。这个趋势在加快,所以用工缺口问题其实是逐年收窄的。”
韩副省长凑过来看屏幕,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你这个数据来源是哪儿?”
“省人社厅的就业监测平台,另外我让研究所同事去阜阳、亳州几个开发区做过实地访谈,样本量有八百多人。”
他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行,这个说法能说服我。那你那个承接园选址的建议……”
旁边坐着的几个人——发改委的、工信厅的、国土厅的——轮番提问,我跟他们一一过了一遍。有些问题早有准备,有些问题当场调数据算,笔记本键盘被我敲得噼啪响。
韩副省长听完全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往椅背上一靠:“郑顾问,你这套逻辑闭环了。我让发改委牵头,按你这个框架出一个实施方案,下个月上常务会讨论。”
散会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几个人往外走,韩副省长在门口叫住我:“郑顾问,晚上有事没?没事一块吃个饭,发改委老赵也来,继续聊聊那个产业基金的事。”
“行,韩省长。”
他拍了拍我肩膀,往走廊那头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收拾电脑和笔记本,赵处长从后面凑过来:“郑顾问,你今天这一下午,可把韩副省长给说服了。你知道他以前多难缠,一个数据能跟你磨两小时。”
“那是他认真。”
“是认真,”赵处长笑,“但能接住他提问的人不多。你那个实地调研数据一摆出来,他就没话说了。郑顾问,你以前在研究所是不是太低调了?”
我合上电脑:“低调有低调的好处。”
“也对。”他点点头,“那你晚上吃饭咱们还能接着聊,我车在楼下,咱俩一块走?”
“行,我先回办公室放个东西,一会儿停车场见。”
走出政务大楼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西边天空烧成橘红色一片。门口台阶上站了个人——方莉。
她换了身衣服,上午那套宝蓝色套裙换成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和深灰色半裙,手里拎着个帆布袋,看起来像是下班了。
看见我出来,她往前迎了两步。
“郑明,”她说,“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赵处长识趣地朝停车场指了指:“郑顾问,我先去车里等你。”
方莉跟我走到大楼侧面那排银杏树下。这时候叶子已经长全了,巴掌大的叶片在晚风里哗哗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你下午开会我看见你进小会议室了,”她说,“韩副省长叫的你对吧?我在外面碰见发改委小刘,他说你在里头跟韩副省长对了两个小时的产业数据,把他给震住了。”
“正常业务交流。”
她低头笑了笑:“我以前从来没见你这样的。你在家从来不提工作上的事,我也不问。我以为你那个研究所就是写写材料做做表格……”
“本来就是写写材料做做表格,”我说,“只不过偶尔有人愿意听我写的那些材料。”
她沉默了,手指头抠着帆布袋的肩带,把带子捻得拧了好几圈。
“郑明,”她抬起头,“上午在餐厅你问我,我提离婚那天说了什么。我记得很清楚。我说‘正厅了,差距太大’。但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你也是正厅。”她声音有点发涩,“我不知道你那个顾问身份是这个级别的待遇。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你也没问过。”
“我没问你就不说吗?”她语气急了一下,又立刻收住,吸了口气,“我不是在跟你吵。我就是……觉得有点荒唐。咱俩过了八年,我居然不知道自己老公什么职级。”
银杏叶被风吹落几片,打着旋飘到地上。一辆洒水车从路边经过,放着《兰花草》的音乐,水雾溅过来,空气里多了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
“方莉,”我说,“我跟你说实话。那个聘任书去年十二月就下来了,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妈。我就是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好说的,我干的工作跟之前一样,写报告、做调研、提建议。至于那个待遇——”
我顿了一下。
“我跟你离完婚搬宿舍那天,把聘任书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压抽屉底下了。我没用它跟任何人摆过架子,也没想过用它来证明什么。”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地上那些银杏叶,脚尖轻轻踢了一片。
“你说得对,”最后她说,“我对你了解太少。”
晚风又吹过来,把她衬衫下摆撩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下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圈还是红的,但没哭。
“郑明,”她说,“宇轩周六说想让你带他去科技馆。你要是没事的话……要不我来安排?”
“行,”我说,“你安排好了告诉我时间。”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大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晚上还有饭局对吧?别喝酒,你胃不好。”
“知道了。”
她走远了,在政务区那片还没落尽的夕阳里,背影被拉得很长。白色衬衫在橘红色光里泛着暖调,帆布袋一晃一晃的,拐过那棵大银杏树,看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赵处长发微信:“郑顾问,我在停车场B区,你好了没?”
我回:“来了。”
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迈步往停车场走。银杏树的影子从身上滑过去,一片一片,像翻书页。
第8章 母亲
周六,我带宇轩去省科技馆。
这小子一进门就撒了欢,从一楼“物理探秘”跑到三楼“航天航空”,每个互动展台都要玩一遍。我跟着他跑了一上午,腿都快断了,他连气都不喘。
中午在科技馆餐厅吃饭,宇轩啃着鸡腿忽然抬头:“爸,我妈说你现在可厉害了,省里开会你坐台上。”
“你妈跟你说的?”
“嗯。”他咬了一口鸡腿,“我妈昨天做饭的时候说的。她说以前她不知道你这么厉害,现在知道了。爸你本来就厉害吗?”
我想了想:“厉害不厉害另说。你好好吃饭,下午二楼还有个机器人展区,吃完了去玩。”
他立马埋头扒饭。
下午三点多,方莉来科技馆接人。她穿了一件浅绿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宇轩从展区跑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妈!我今天看了火箭发射模拟!”
“看了几遍?”
“五遍!”
她笑着给他擦汗:“喝口水,别把嗓子喊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娘俩,手插在裤兜里。夕阳从科技馆落地窗照进来,照得她额角那层薄汗亮晶晶的。
“郑明,”她站起来,“晚上要是不忙,一起吃个饭吧。宇轩说想吃那家海鲜粥。”
“行,我请客。”
“我请吧,”她说,“上次家长会你过来的,还没好好谢谢你。”
那家海鲜粥店在科技馆后面那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红火。我们要了个靠窗的小桌,宇轩坐在靠里的位置,拿着菜单一页一页地翻,嘴里念念有词:“虾、蛤蜊、鱼片、干贝……”
方莉坐我对面,要了一壶菊花茶,给我倒了一杯。
“你妈身体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理疗在坚持做。上周带她去复查,医生说控制得不错。”
“那就好。”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下次复查我跟你一块去吧,老太太以前跟我亲,我去她高兴。”
“行,我到时候跟你约时间。”
宇轩选好了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阿姨,要一份虾蟹粥、一份炒蛤蜊、一份煎饺,还要一份菠萝咕咾肉!”
服务员记下来走了,他就趴在窗台边看外面马路上的车,一边看一边数车牌。
方莉看着他,嘴角带着笑,过了一会儿她转回头看我。
“郑明,”她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以前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她用手指头绕着茶杯盖子转圈,“我是说……我以为我往上走了,你还在原地。我以为我得拉你一把或者甩掉你。但其实你早就在那儿了,只是你没告诉我。”
“方莉,”我把菊花茶喝完,“那聘任书就一张纸。我在研究所还是写报告,该加班加班,该出差出差。那东西让我能坐主席台,但不让我变成另一个人。我还是那个郑明,跟你过八年日子、会忘记倒垃圾、炒菜永远放多盐的那个郑明。”
她笑了,眼角褶起来:“你炒的菜确实难吃。”
“所以你没亏,”我说,“离了个不会炒菜的老公,还能有什么损失?”
她笑出了声,茶水溅出来一小滴落在桌面上。她拿纸巾擦了,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在擦水还是在擦别的。
宇轩回头:“妈你怎么笑了?”
“没事,你爸讲了个笑话。”
“什么笑话?”
“你不懂。”她揉了揉他头发,“坐好了,菜马上来了。”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粥很鲜,蛤蜊炒得够味,宇轩吃了两碗饭。散场的时候天全黑了,巷子里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灯泡转。
我送他们到小区门口,宇轩拽着我袖子:“爸,你下周六还来不来?”
“来。”
“那就说定了。”他松开我,跑了两步又回头,“爸,你今天坐台上那个事,我同学也知道了。他跟我也爸说你可厉害了。”
方莉在后面拍了他一下:“行了,别显摆了。回家写作业。”
宇轩嘻嘻哈哈跑进小区,她站在门口路灯底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郑明,”她说,“下周六你来接他的时候,要是不赶时间,上来坐坐。我最近学了道新菜。”
“什么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浅绿色T恤被夜风吹得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两片薄薄的轮廓。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赵所长发来微信:“郑明,省里那个产业规划项目组下周启动,韩副省长点名让你牵头。你这边没问题吧?”
我回:“没问题。”
锁了屏,我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五月底的合肥,天上没什么星星,但远处政务区的写字楼霓虹灯亮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淡紫色。
我上了公交,靠窗坐下。车开起来,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掠过去——路灯、梧桐、奶茶店、烧烤摊、下棋的老头、遛狗的女人、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
这座城市跟以前一样。
我也跟以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比之前稳了些。
第9章 项目组
六月初,省里那个产业规划项目组正式启动。
韩副省长主持了第一次碰头会,办公室里排了条长桌,发改委、工信厅、财政厅、国土厅的处长们坐了一排,我坐韩副省长右手边。
“这个项目,”韩副省长把一份红头文件推过来,“周期三个月,目标是拿出一份皖北产业承接园区的整体规划方案。郑明同志任项目组首席专家,各部门配合。”
他扫了一圈:“有什么问题现在提。”
没人出声。
韩副省长把文件收回去:“那就开始干。郑明,你回头拉个时间表,各部门按表推进。我每周看一次进度。”
散会之后几个处长围过来跟我交换联系方式,建了个工作群。群名叫“皖北产业承接项目组”,建好之后第一条消息是我发的:“各位,明天下班前,把各自条线的存量土地和基础设施数据发我汇总,我出第一版调研框架。”
回了办公室,赵所长站在我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郑明,你现在可不一样了。韩副省长亲自点将,项目组首席专家,以后研究所出去谈业务,你这名片可值钱了。”
我把他让进来:“赵所,你当年招我的时候可没说让我当首席。”
“我那时候就觉得你小子行,”他喝了口茶,“就是闷。太闷。你看看,正厅待遇拿了半年多,全单位没一个人知道。要不是发改委那次开会,你是不是打算瞒到退休?”
“瞒到退休不至于。”
“那就是准备瞒到我退?”他斜我一眼,“行了不跟你扯了。晚上团队聚餐,庆祝你项目组成立,我请客,你来不来?”
“来。”
晚上聚餐在政务区那边一家徽菜馆,研究所七八个人围了一桌,赵所长开头说了一段场面话,然后大家开始吃菜喝酒。老张端着酒杯凑过来:“郑明你藏得够深的啊,咱俩一个办公室坐了六年,你拿了正厅待遇我居然最后一个知道。”
“那聘书也是去年刚下。”
“刚下?去年十二月到现在都半年了!”老张把酒一口闷了,“不行,你得自罚三杯。”
我喝了两杯,第三杯被赵所长拦下来了:“行了行了,他胃不好。你们这帮人别灌他,明天还得干活。”
老张不依不饶,最后让服务员换了个果汁才算完。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我站在徽菜馆门口吹风,手机震了一下——方莉发了条微信:“项目组成立了?听发改委小刘说了。”
我回:“刚开完第一次会。”
她很快回过来:“那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前两个月会忙一点,后面就好。”
“行。那你周六还来接宇轩吗?要是忙的话我送过去也行。”
“照常接。”
她发了个“OK”的手势,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别喝太多酒。你胃不好。”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把手机锁了屏。路灯下有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看见我看了它一眼,喵了一声,跳下台阶钻进了绿化带。
赵所长从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我肩膀:“郑明,刚才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看了好几次手机。方莉?”
我嗯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你俩的事我不方便多嘴。但作为过来人我多说一句——两口子能过到一块不容易,过散了有时候就是一念之差。你现在事业上来了,回头看看,要是还有余地,别把路走绝了。”
“赵所,不是我不走,是她提的。”
“她提的你就不走?”他把烟头丢进垃圾桶,“你当年追她的时候那股劲呢?你俩结婚时候那个誓词怎么念的?‘无论顺境逆境’——现在境顺了,你倒先软了?”
我靠在墙上没说话。
远处政务区的霓虹灯还在亮,那栋二十一层的发改委大楼有一层还亮着灯,大概是有人在加班。
“赵所,”我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他把烟盒揣回兜里,“考虑怎么回去?还是考虑怎么让她回来?”
我没回答。
他又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往停车场走了。徽菜馆门口剩我一个人,夜风把旁边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树梢上挂着几朵早开的石榴花,红得像火苗。
我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方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六接完宇轩,要不我上去看看你学的那道新菜?”
打完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停了大概二十秒,我按了发送。
然后锁屏,往公交站走。
走到站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方莉回了一个字:“好。”
公交车正好来了,我收起手机上了车。车厢里没几个人,我坐最后一排靠窗位置。车开了,窗外的灯火往后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我靠着车窗玻璃,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第10章 新菜
周六,我带宇轩去了趟市图书馆,借了几本他喜欢的科幻小说。中午在楼下快餐店吃了午饭,下午三点多送他回家。
电梯上六楼的时候,宇轩按了门铃,方莉来开的门。
她围了条浅蓝色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颊有点泛红,像是刚在厨房忙活过。看见我,她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客厅跟我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沙发换了新的浅灰色布套,茶几上多了两盆绿萝,电视柜旁边那个水晶相框还摆在老位置——但照片换了。那张2012年西湖边的合影不见了,换成了宇轩去年拿三好学生奖状的独照。
“你坐,菜马上好。”她转身进了厨房,菜刀碰砧板笃笃笃响。
宇轩跑回自己房间去拼乐高,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搁着杯刚泡好的茶,龙井,玻璃杯里嫩绿色叶片一根根竖着,热气袅袅升起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嘴,但很香。
厨房里传出来炒菜的滋滋声,混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响。她隔着玻璃门喊了一声:“郑明,你帮我看看火,我接个电话。”
我走过去,厨房台面上摊了四五个盘子——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旁边还炖着一锅汤,盖子揭开一半,浓浓的菌菇香飘出来。
灶上小火煨着一口砂锅,锅盖缝里冒出白气。我拿勺子搅了一下——是一锅山药排骨汤,炖得白浓,山药块已经绵烂了。
她打完电话回来,接过我手里的勺子:“火候够了。你帮我端出去吧,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最后一个菜是韭菜炒鸡蛋,金黄翠绿满满一盘。她把菜端上桌,解了围裙,又去叫宇轩洗手。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宇轩的筷子第一下就伸向红烧排骨,连夹三块,吃得嘴角油亮。方莉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旁边晾着,自己夹了一筷子西兰花,看我一眼:“尝尝排骨,我按你妈那个方子做的。”
我夹了一块。排骨炖得烂,甜咸适中,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嗯,味道对。”
她嘴角翘了一下,低头喝汤。
宇轩扒完两碗饭,跑去继续拼乐高。客厅里剩下我和她两个人,窗外的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餐桌上的玻璃杯映出一小圈金色的光斑。
“郑明,”她放下碗,“你这几个月瘦了。”
“忙的。”
“那你以后别老吃面条了。”她说,“周六你要是接宇轩,就上来吃饭。我平时下班早,做两个菜不费事。”
我放下筷子,看她:“方莉,你叫我上来,就为了说这个?”
她手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甲磕着餐桌边缘,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响。
“不是,”她说,“我是想跟你说——那天的协议书,我收起来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她抬起头,“我收起来了,没拿去民政办手续。离婚登记要双方到场,你搬走之后我一直在拖。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我没想好。”
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飞过去的声音,扑扑扑一串,落在对面楼顶上。
“那你现在想好了?”我问。
“也没全想好。”她实话实说,“但那天开会回来,我翻了一晚上你以前写的那些报告。你电脑没带走,书房抽屉里那些资料都在。我看了你去年写的几篇内参,关于皖北发展的、关于产业转型的。我看了之后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以前我下班回家,你坐在书房敲电脑,我从来不过问你在写什么。我觉得那都是些笔杆子活,没什么了不起。可那天晚上我把那几篇报告看完了,我才发现——”
她顿了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才发现你写的那些东西,比我在会上听到的大多数发言都有分量。”
夕阳又往西移了一寸,那片金色光斑从桌面挪到了她胳膊上,暖融融的一小片。
“方莉,”我说,“协议书你收起来了,那咱们……”
“咱们从头来。”她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是说复婚——我是说,重新认识一次。你重新认识我,我重新认识你。”
她看着我,眼睛在夕阳里亮得像融化的琥珀。
“行吗?”
我伸手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山药已经炖化了,排骨的鲜味全融在汤里,热乎乎一路暖到胃底。
“行,”我说,“重新认识。”
宇轩从房间里探出头:“爸!妈!你们在说什么?”
“没事,”方莉朝他招手,“来,把汤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宇轩跑过来,端起那碗汤咕嘟咕嘟喝完,抹了把嘴:“妈,我明天还想吃排骨。”
“明天再做。”
“行!”他满意地跑回去了。
客厅又安静下来。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凉了,但清甜味还在。
方莉开始收拾碗筷,我站起来帮忙,她没拦,递给我一摞碟子:“端厨房就行。”
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洗碗,我在旁边擦干碗碟。两个人隔着半米,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絮絮叨叨的,像在说什么话。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到巴掌大了,在六月的晚风里哗哗翻着,背面是浅绿色的,翻过来又变成深绿。
一浪一浪的。
像日子。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但每段婚姻都有两张面孔,一张给外人看,一张留到散场之后才翻开。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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