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常务会名单发到各科室时,我正在给女儿校服缝名牌。办公室小周在门口晃了一下又缩回去,我捏着针没抬头。后来听见隔壁门“咔嗒”锁上,才摸出手机。九个人的名字,最后一个是我带了三年的副科长。窗户没关严,五月风卷着法桐絮扑到脸上。我拨了纪委书记的电话。
第一章 名单
秘书科总共就十一个人,除去司机和保洁,能上常委会名单的满打满算九个位置。我在政府办熬了十一年,从端茶倒水的办事员到综合科副科长,熬走了三任市长。第四任市长上任前,我闺女已经要中考了,班主任打电话说孩子模拟考退步二十名,让家长去学校一趟。那天下午我正陪新来的沈市长看城建规划图,手机震了三次都没敢接。晚上回家媳妇把饭碗摔在灶台上,说赵建设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当旅馆了。
沈市长是上个月从省里空降的,年纪比我小五岁,但头发白得比我厉害。第一次见面他握着我的手说老赵,政府办的事你熟,以后多关照。我信了。头两周他确实事事都叫上我,连周末去开发区看厂房都点名要我跟着。直到第二周的周三,常务副市长的秘书老刘在电梯里问我,赵科,市长生日你准备送什么。我一愣,老刘拍拍我肩膀说没事没事,就是随便问问。那天中午我去食堂路上,看见沈市长的车从侧门出去了,副驾驶坐着招商局的林娜。
林娜以前是我带过的实习生,来了半年就调去了招商局。她走的那天我请她吃了碗牛肉面,她跟我说赵哥你人太好了,好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报答。我当时没多想,面汤喝得吸溜响。现在回想起来,她碗里的牛肉一片没动。
名单的事我是第三个知道的。第一个是小周,他负责打名单草稿。第二个是办公室刘主任,他负责审核。第三个按理说应该是我,但我是从隔壁规划局老吴嘴里听说的。老吴端着茶杯来我们楼层上厕所,路过我门口伸头说了句赵科,这次常务会你怎么没上名单。我手里的红头文件抖了一下。老吴说你别装,全市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抽屉里,连个未接来电都没有。媳妇昨天晚上倒是给我发了条微信,说闺女物理又不及格,问我能不能找时间跟班主任吃个饭。我回了个“嗯”。现在想想那个“嗯”太轻了,轻得像个屁。
我起身去开水间接水,路过小周工位时他正盯着电脑,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我没停步。接完水回来小周已经不在工位上了,键盘底下压着半张打印纸,边角印着“参会人员”三个字。我把纸抽出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走廊尽头传来刘主任咳嗽的声音,我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坐回椅子上的时候我发现右手在抖。不是因为名单,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两周前沈市长让我整理一份旧城改造的汇报材料,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做完发他邮箱,第二天他什么也没说。我以为他忙。现在才明白,那种沉默不是忙,是已经不需要了。
手机震了一下。媳妇发来闺女新换的补习班地址,说周六上午九点试听,你有空去送一下。我没回。窗外的法桐絮飘进来落在名单复印件上,我伸手掸掉,指腹蹭过“沈立明”三个字。
第二章 窗帘
周六上午我没去送闺女。媳妇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名单发呆,电话响了七八声我才接。媳妇在那头压着嗓子说赵建设你是不是又忘了,闺女在路边站了二十分钟了。我说我手头有点事走不开。媳妇说那你早说啊,我请个假也行,现在让我怎么办。我说你打个车去。媳妇直接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把里面那半盒没拆封的茶叶拿出来。是沈市长上任那天我特意去买的,金骏眉,花了我半个月的交通补助。我提着茶叶走到市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我正要敲门,听见林娜在笑,那种笑跟她实习时候不一样,黏糊糊的。我手缩回来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把茶叶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捡出来,放回抽屉最里面。手机又震,这次是闺女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个字:爸。我打过去她没接。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里面是她和媳妇在吵架,媳妇说你就不能争点气,闺女说争气有什么用争气了他也不来。语音放完自动停了,办公室静得像太平间。
下午三点刘主任来敲我门,说沈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桌腿,疼得我龇牙。刘主任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我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又把茶叶从抽屉里摸出来揣兜里。
沈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笔。他让我坐,我坐了。他说老赵,这次常务会名单的事你听说了吧。我说听说了。他放下笔,说我本来想让你上的,但林娜那边有个招商项目要上会,她是负责人,这个你也知道。我说我知道。沈市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老赵你是老人了,有些事不用我多说。他背后那扇窗的窗帘是半拉的,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他后脑勺的白发上。
我没把茶叶拿出来。出门的时候碰见林娜从隔壁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她冲我笑了一下,说赵哥好久不见。我说好久不见。她说沈市长对你还挺倚重的,刚才还夸你材料写得好。我说是吗。她说当然啦,你那份旧城改造的汇报我看了,数据特别扎实。我点点头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茶叶从兜里掏出来搁桌上,看着它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拿起电话给媳妇拨过去,响了两声她接了。我说闺女周六那个补习班几点,我去送。媳妇那头顿了一下,说九点,在实验中学对面。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茶叶盒拆开,捏了一撮放进杯子里,冲上开水。茶叶在杯里慢慢舒展开,茶水变成淡黄色。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涩。窗帘我没拉,五点钟的太阳斜着照进来,办公桌上那份名单复印件开始发烫。我把复印件拿起来叠成小方块,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金骏眉底下。
第三章 校服
闺女校服上那块名牌是我缝的。她初二那年学校统一发了新校服,左胸口要缝班级姓名,媳妇说针线活她不行,推给了我。我缝了一晚上,针脚歪歪扭扭,但闺女第二天穿着去上学没嫌丑。后来每次换季发新校服,缝名牌都成了我的活。闺女今年高二,校服已经换了四套,我缝了四块名牌。
名单事件后第三个礼拜,闺女的校服又发新的了。这次是夏季款,料子薄得透光。媳妇把校服从袋子里抖出来扔在沙发上,说这个礼拜必须缝好,下周一要穿。我正坐在餐桌旁看手机,屏幕上是市政府内网,常务会的会议纪要刚发出来,林娜的名字在列。我说知道了。媳妇说你别光说知道了,上次你说去送补习班结果呢。我放下手机说这次肯定缝。
那天晚上闺女下晚自习回来,我还在客厅灯下缝名牌。她书包往地上一扔,走过来看了两眼,说爸你这次缝得比上次好。我说那当然,熟能生巧。闺女在我旁边坐下,看了我一会儿说,爸你是不是最近工作不顺。我针停了一下,说没有,挺顺的。闺女说你别骗我了,妈说你连会都没资格开了。我说你妈瞎说的。
闺女没再追问,站起来去冰箱拿酸奶。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说你要是真不顺就歇歇,反正我明年就高考了,考完我就走。她说完这句话我鼻子突然酸了,但手没停,针穿过布料把最后一个笔画钉死。我说你走哪去。她说考上大学就走啊,离得远远的。我说行,你走你的。
周五下午下班前,沈市长的秘书来我办公室送文件。是个新来的小伙子,姓张,以前没见过。他把文件放我桌上说赵科长,沈市长让你下周一去他办公室一趟。我说知道了。小张走了以后我把文件翻开,是一份关于城区河道治理的征求意见稿,跟我日常工作八竿子打不着。我把文件合上放一边,继续整理手头的旧档案。
周六早上我七点就起来了,把闺女送到实验中学对面补习班。她下车的时候头也不回,马尾辫甩得老高。我在路边停了会儿车,看见补习班门口挤满了家长,有拎着保温桶的,有抱着外套的,有站在台阶上往里面张望的。我看了半天没下车,打着方向盘走了。
回家路上经过市政府门口,大门关着,保安亭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我放慢车速往里看了一眼,办公楼第三层沈市长办公室的灯亮着。周六上午九点,他办公室的灯亮着。我踩了脚油门走了。
到家以后媳妇正在拖地,见我回来把拖把往我脚前一杵说,地还没拖完呢你踩一脚印。我脱了鞋光脚踩过去,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媳妇关了拖把在我旁边坐下,说你今天怎么不说忙了。我说今天不忙。媳妇说赵建设你是不是被边缘化了。我没看她,说算不上。媳妇说你当我傻啊,你在政府办干了十一年,连个常务会都上不去,你跟我说算不上。
我把手机搁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眼是沈市长办公室的窗户。媳妇还在说,说闺女补课费一个月两千八,说房贷这个月又涨了,说她单位里那个小王老公上个月提了副处。我听着她说话,脑子里想的是那块校服名牌,我缝的时候针脚是越来越好了,但牌子上的名字是闺女的,不是我的。
第四章 旧城
那份旧城改造的汇报材料我做了十七天。从摸底数据到补偿方案,从拆迁时序到安置房选址,每一个字都是我敲的。沈市长上任第三周交给我的任务,说省里催得紧,两周内要报上去。我加了十三个班,连闺女模拟考都没顾上。
材料交上去那天沈市长说辛苦了,晚上他有个饭局,就不留我了。我回家路上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汤喝得干干净净。当时觉得值,领导刚来,能派活是信任。现在想想那碗馄饨真贵,十七天的班换一张名单上没有我的位置。
名单之后我又陆续接到一些工作安排,都是些边角料的活。河道治理征求意见、文明城市创建台账、离退休老干部慰问名单。我一样一样做,按时交,不催不拖。小周见了我低着头绕道走,刘主任在走廊碰见我眼神飘忽。我谁也不问,谁也不说。
端午节前一天,沈市长在政府食堂请客,各科室负责人和几个重点局的头头都去了。我没收到通知。食堂包间门关着,我从旁边走廊过的时候听见里面在碰杯,沈市长的声音在说这次旧城改造多亏了大家。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小会儿,保洁大姐拖地过来让我让让。我侧身让她过去,然后回了办公室。
放假那天媳妇说回她娘家过节,我说好。路上闺女坐后座戴着耳机听歌,媳妇坐副驾驶刷手机。收音机里在播本地新闻,说旧城改造项目正式启动,预计涉及拆迁居民三千户。媳妇把手机声音调大说你看人家这个项目多好。我没接话。闺女在后座突然把耳机摘了说爸,这个项目是不是你之前天天加班的那个。我说是。闺女说那怎么新闻里没提你名。媳妇从后视镜瞪了她一眼,闺女又把耳机戴回去了。
到了丈母娘家,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吃饭。老丈人喝了二两酒开始教育我,说建设啊你在政府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副科。我说快了。老丈人说快了是多久。小舅子在旁边接话,说姐夫你别光快了快了,我同学在建设局去年都正科了。我夹了块鱼,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吃完饭我蹲在院子里抽烟,丈母娘家养的那条土狗趴在我脚边。五月末的天已经热了,蚊子嗡嗡地绕着转。闺女从屋里出来蹲我旁边,说爸你别听我姥爷瞎说。我说我没听。闺女说你抽几根了。我看了看烟盒,半包没了。闺女说你再抽这么多肺该黑了。她把烟盒抢过去揣自己兜里,站起来进屋了。
我蹲在原地没动,土狗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让我挠。我伸手挠了两下,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赵科长,沈市长下周要带人去开发区调研,名单上有林娜。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把手机塞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金骏眉的盒子,我一直揣在兜里没拆封的那盒。
第五章 来电
六月三号上午九点二十三分,市委书记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当时我正在整理离退休老干部的慰问名单,手机搁在桌面一角,屏幕上显示“李书记”三个字。我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号码存进通讯录三年了,一次也没响过。
我接起来,听筒那边是李书记特有的慢吞吞的嗓音。他说赵建设,你现在在办公室吗。我说在。他说你上来一趟,就你自己。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我抓起桌上的钥匙串,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金骏眉的盒子揣上了。
李书记的办公室在四楼,比沈市长高一层。我爬楼梯上去的,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到门口的时候门开着,李书记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见我来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把茶叶盒搁在膝盖上没往出拿。
李书记把文件放下看着我,说赵建设你在政府办多少年了。我说十一年。李书记点点头说十一年不短了。他说旧城改造那摊活是你牵头做的吧。我说材料是我写的,项目牵头是沈市长。李书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他笑起来眼角皱纹堆起来的样子,让我想起我父亲。
他说赵建设,我准备调你去旧城改造指挥部当副主任。级别提半格,但活更重,你愿不愿意。我手里的茶叶盒差点滑下去。我说李书记,这个事沈市长知道吗。李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是市委书记,这个事需要他批准吗。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又说沈市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下周就去指挥部报到。
我站起来给李书记鞠了个躬,茶叶盒从膝盖上掉到地上。李书记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字,说金骏眉,好茶。我留给你尝尝。他把茶叶盒放到茶几上,冲我摆摆手说行了,你出去吧。
从四楼下来的时候我腿还是软的,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蹭。走到三楼拐角碰见沈市长从洗手间出来,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我说沈市长好。他点点头,目光在我手里的空手上扫了一下,说老赵上去了啊。我说上去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办公室,门轻轻关上了。
我走回自己办公室,坐进椅子里的时候后背全是汗。空调开着二十二度,但我浑身发热。我拿起手机想给媳妇打个电话,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了。过了一会儿手机自己响了,是闺女打来的。她说爸,我下周月考,你来不来接我。我说来。闺女说那说定了啊,上次补习班你没来这次不能放鸽子。我说不放。
挂了电话我把椅子转向窗户。六月上午的太阳白晃晃的,楼下法桐的叶子绿得发黑。我看见沈市长的车从大门口开出去,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半截,里面坐的是林娜。我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拐过路口看不见了,然后转回椅子面对电脑,把老干部慰问名单继续整理完。
当天下午组织部就来了人,跟我谈完话又走了。第二天机关大院开始有人传,说赵建设要调去指挥部了,级别提了半格。小周跑来我办公室倒了杯水,站了半天说赵科长恭喜。我说谢谢。他走了以后刘主任来敲门,说赵科长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说今晚闺女月考,我要去接她。刘主任说那改天。
晚上我七点到的实验中学门口,校门口乌泱泱全是家长。我找了个路灯底下站着,蚊子咬了好几个包。九点二十考试结束铃响,学生陆续往外走。闺女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我了,跑过来抓住我胳膊说爸你今天还真来了。我说那当然,说好的事。闺女挽着我胳膊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一半她突然说爸你身上有烟味。我说今天没抽。闺女说骗人,烟味都腌进衣服里了。
我没反驳。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闺女比我矮半个头,她挽着我走路的姿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第六章 报到
周一一早我去了旧城改造指挥部,办公地点设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厂房里。指挥部总指挥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副主任一共四个,我是最后一个报到的。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桌上放着一厚摞材料,全是旧城改造的摸底数据。我坐下来翻了几页,发现很多数据跟当初我写汇报材料时用的有出入。我拿着材料去找总指挥,他正在开碰头会,冲我招招手让我进去。我把数据问题说了,他看了我两眼,说你来的正好,这些数据上周重新核过一遍,你看着改吧。
从会议室出来碰见林娜。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赵哥听说你来指挥部了,恭喜啊。我说谢谢。她说旧城改造的招商部分归我负责,以后免不了要跟你对接。我说好。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赵哥你那个茶叶买了没喝吧,沈市长说他办公室那盒也是金骏眉,你俩口味还挺像。
我没接话,看着她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然后我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把铁皮柜打开,里面空空荡荡的。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坐下来开始翻那摞新材料。手指翻页的时候闻到一股纸浆的味道,混着厂房里残留的机油味,不好闻,但让人心里踏实。
中午吃饭的时候指挥部食堂排队打饭,我排在中间位置。前面两个年轻人在聊拆迁评估的事,后面一个中年人在接电话,说补偿方案再商量商量。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半顿饭手机响了。是媳妇发来的微信,转了个链接给我,标题是“旧城改造指挥部成立,我市城建迈入新阶段”。底下跟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媳妇说赵建设你怎么没在新闻里露脸。
我回了个“刚报到”。媳妇秒回,说晚上回来吃饭吗。我说回。她说那我多炒个菜。我说好。
吃完饭我把餐盘送回回收处,走出食堂站在厂房门口抽了根烟。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后脖颈发烫,对面那排旧楼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红漆有点褪色了。我一根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台阶上,转身回去继续看材料。
下午四点多我接到李书记秘书的电话,说李书记明天要来指挥部调研,让我准备一份工作汇报。我说我刚来还没上手。秘书说李书记点名让你汇报。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找纸笔。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不知道谁留下的铅笔头。我拿起来转了转,笔杆上全是牙印。
那天晚上我回家吃饭,媳妇炒了三个菜,还炖了排骨汤。闺女放学回来问怎么今天这么丰盛。媳妇说你爸升官了。闺女看看我说爸你升官了?我说没有升,就是调了个岗位。闺女说那工资涨了吗。我说差不多。闺女夹了块排骨啃着说,差不多也是涨,恭喜啊爸。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媳妇在旁边收拾灶台。水流冲在碗沿上的声音哗哗的,媳妇把抹布放下说赵建设,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说什么事。媳妇说我听说你去指挥部是李书记点的名,沈市长本来不同意的。我说你听谁说的。媳妇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你有没有这回事。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手上全是水珠,我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说谁点的名不重要,活干好就行。
媳妇没再追问,端着菜盘子出去了。我站在厨房里没动,听见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闺女在跟她妈说月考数学考砸了。水龙头关了以后厨房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的动静。我打开冰箱拿矿泉水,看见冷藏格最上层放着那盒金骏眉。不知道媳妇什么时候从李书记那拿回来的,茶叶盒上用透明胶贴着张便签纸,上面是李书记的字迹:建设同志,茶不错,下次来我办公室喝。
我把冰箱门关上,矿泉水瓶在手里攥得咯吱响。客厅电视里在播新闻,画面正好切到市政府大楼的外景,夕阳打在外墙上金灿灿一片。
明天李书记要来调研,我要准备汇报材料。旧城改造的数据我还没看完,但今晚不打算加班了。闺女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媳妇说排骨汤留一碗给我当夜宵。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客厅传来媳妇喊我的声音,说排骨汤给你盛好了,趁热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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