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卫国,今年75岁,抽了整整50年烟,一天一包。闺女把我拽去医院做CT,报告出来那天,呼吸科那个小刘医生盯着片子看了十分钟,摘下眼镜说了一句话:"赵大爷,你这肺……我跟我老师都看懵了。"
第1章 烟灰缸满出来
西城区月坛北街那栋老楼六层,我早上五点就醒了。被子掀开一角,冷空气钻进被窝里,激得我后背一阵哆嗦。窗户上结了霜花,暖气片摸着温吞吞的,跟没烧似的。我光脚踩在木头地板上,脚底板凉得发麻,走到客厅那方桌前坐下,顺手摸到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嘴上,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映亮我脸。
墙角那个搪瓷烟灰缸里烟头堆冒了尖,最顶上那个还冒着细烟。我没倒,就着满缸烟灰继续弹。这习惯从我二十五岁开始,五十年了,没改过。
闺女赵琳住朝阳区,每周五下班过来看我,带一兜子菜和水果。她推开门先皱鼻子,然后把窗户全打开通风,北风灌进来,桌上几张旧报纸被吹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嘴里念叨:"爸,你这屋里跟烟囱一样,人家隔壁老王大哥肺癌查出来三个月就没了,你就不怕?"
我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往上飘。"怕啥,你王叔抽得没我久,他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还少?"她把菜兜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转身过来夺我烟。手刚伸到一半我侧身躲了,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纹丝不动。
"爸!"她声调高了半截,"你都咳嗽小半年了,夜里咳得楼下老李都来敲门。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上班都心慌?我组里那个小刘,才四十二,肺上查出来一个结节,现在天天吃药。"
"那我这不是没查出来么。"
"你查都没查,你怎么知道没查出来?"她站在方桌对面,两只手撑着桌沿。她那双眼睛随她妈,又大又圆,瞪人的时候特别有分量。"明天我请假,带你去协和做CT。"
"不去。"我把烟摁进那个满出来的烟灰缸里。
"你不去我就在这坐着不走了。"
我抬眼看了看她。三十五岁的人了,眼角有细纹,头发盘在脑后,散下来几缕落在耳边。她上个月刚升了部门主管,忙得脚不沾地,周末还要加班。这会儿站在我跟前,外套都没脱,围巾还挂在脖子上。
我叹了口气,把那包红塔山扔到桌子那头。"去去去,明天去。"
她这才露出一点笑模样,转身去厨房洗菜。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拎着一把菠菜出来抖水,水滴溅在地板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窗户没关,风把她围巾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按住,回头冲我说:"爸,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你别又抽烟。检查之前八小时不能吃东西。"
"知道了。"我又伸手去够那包烟,想了想又缩回来了。
第2章 CT室门关上
协和医院门诊楼三层呼吸科,走廊里排了二三十号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儿和一股子说不清的闷味儿,混合在一起,闻久了脑袋发昏。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一直在咳,咳得整张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他老婆在背后给他拍背,手心贴着后背"嘭嘭嘭",闷闷的响声,一下接一下。
赵琳挂号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攥一张单子,上面印着我名字。"爸,快了,前面还有五个人。"
"嗯。"我手伸进外套兜里,摸到那包烟,隔着包装纸捏了捏。赵琳眼尖,一把把我兜盖住。"爸!这儿不能抽。"
"我没抽,就摸摸。"
她叹了口气,坐到旁边那把椅子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羽绒服,领子竖着,脸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对面墙上挂的戒烟宣传画,画上一只黑乎乎的肺,旁边写着"吸烟导致肺部病变"几个大字。
"赵琳,"我叫她一声,"你妈那会儿也老让我戒。"
她转过头来。"我妈说了你多少年?"
"二十多年吧。从你上初中开始就念叨,念到你上大学,念到她走。"
她妈是二零一六年走的,胰腺癌,从查出来到走就四个月。那四个月我戒烟了,一根没抽。她妈走了之后第二天我又把烟捡起来了,坐在医院门口那棵银杏树下头,抽了半包,眼泪和烟灰糊了一脸。赵琳来医院办手续,看见我坐那儿抽烟,什么都没说,就蹲在我旁边,陪我把那半包抽完了。
"爸,"赵琳声音低下来,"我不是怕你抽烟,我是怕你……"
"怕我跟你妈一样?"
她没接话。走廊那头护士喊了一声"赵卫国",声音脆生生的,在走廊里弹了两下。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椅子扶手缓了一下。赵琳跟着站起来,手扶着我胳膊肘。
"我在外面等你。"她说。
CT室那扇铅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赵琳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嘴巴抿成一条线。门关上了,把她那张脸关在外面。
里面有个年轻男医生让我躺在那张窄床上,床面硬邦邦的,后脑勺枕着一个塑料枕。头顶上方那个圆环一样的东西开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大蜜蜂贴着耳朵飞。我盯着天花板上一盏灯,灯罩上有道裂纹。吸气、憋住、呼气,吸气、憋住、呼气,重复了三四遍。机器停了,年轻医生说"好了大爷您起来吧",声音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闷闷的。
我坐起来的时候感觉胸口那个位置有点怪,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好像被人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了。我穿好外套出来,赵琳迎上来,手搭在我后背上,轻轻推着我往电梯走。
"怎么样?"
"人家没说。"我说,"让等结果。"
电梯来了,我跨进去的时候咳嗽了两声。赵琳的手在我后背上又拍了两下,和走廊里那个男人老婆拍她老公一模一样的节奏,嘭嘭,闷闷的。
第3章 刘医生盯着片子不动
两天后拿结果。赵琳公司有事来不了,她表弟周洋开车送我来的。周洋三十出头,在望京做程序员,头发掉了一半,脾气倒是好。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扶着我上楼,一路没怎么说话,就偶尔提醒一句"大爷您走慢点"。
呼吸科诊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医生,看着不到四十岁,白大褂胸口口袋上别着工牌,印着"刘岩,主治医师"六个字。他面前电脑屏幕上亮着一张CT片子,黑白灰的影像层层叠叠,像切开的年糕。
"赵大爷?"刘医生抬头看我,"您坐。"
我坐下,周洋站在我身后。刘医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对着我方向,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两下,片子又放大了一层。他盯着那片看,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大概一两分钟,又换了一个角度,鼠标滚轮哗哗滚了几下。
"大爷,"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我,"您抽烟多少年了?"
"五十年。"
"一天多少?"
"一包,有时候多点。"
刘医生摘下眼镜,用白大褂袖子擦了一下镜片。他眨了眨眼睛,又把眼镜戴上,凑近屏幕又看了一遍。"赵大爷,您这个CT片子……"他顿了一下,"我跟我老师都看懵了。您的肺除了轻微肺气肿和一点纤维化之外,没有结节,没有占位,没有明显病变。按您这个烟龄和年龄,这个结果在临床上非常罕见。"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尖夹过太多烟,熏得发黄,指甲盖上有两道竖纹。"刘大夫,您意思是我没事?"
"从CT上看,没有恶性肿瘤迹象。"刘医生把鼠标放下,转过身面对我,"但大爷,这不代表您能继续抽烟。这个结果只能说明您的个体基因和代谢机制有特殊性,不表示烟草对您没伤害。我给您看个东西。"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图册,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印着两个肺的对比图。一个粉红光滑,一个灰黑坑洼。他指着那个灰黑的说:"这是正常烟龄二十年以上患者的肺。您抽了五十年还能保持这种状态,属于万分之一的概率。但您要知道,这种概率背后是长期累积的氧化应激和DNA损伤,这些改变不一定体现在CT形态上,但不代表不存在。"
我盯着那两张图看了一会儿。那个灰黑色的肺确实难看,像被火烧过的树皮。我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协和医院门诊楼对面是一排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有几户阳台晾着衣服,一件红毛衣挂在风里甩来甩去。
"大爷,"刘医生又说,"我建议您戒烟。您这个年龄,肺功能本身在自然衰退,再让烟草刺激下去,再好的底子也扛不住。您哪天要是真出现症状,那就晚了。"
周洋在后面插了一句:"大爷,听见了吧,医生都说了没事但得戒,您别等有事再后悔。"
我站起来,裤子上坐出来的褶子还没平。"行,我想想。"
刘医生把那张CT报告单打印出来递给我,纸张刚从打印机出来还带着热乎劲儿。我接过来折了两折揣进外套内兜,纸张贴着胸口,隔着一层毛衣,有一点点温度。
第4章 小饭馆那顿饭
那天中午周洋带我去望京吃了顿涮羊肉。馆子在一条小胡同里,门脸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圆桌,铜锅烧炭,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周洋要了两盘手切羊肉一盘白菜一盘冻豆腐,又给我倒了一杯二锅头,白酒在玻璃杯里晃荡,透明澄清。
"大爷,您这身体是真硬朗。"周洋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七下,肉变色就捞起来蘸麻酱。他吃了一口,腮帮子鼓着说话含糊。"我那同事他爸,五十八,抽了三十多年烟,年初查出来肺癌晚期,四个月人没了。您这七十五了,肺还能这么干净,老天爷偏心。"
"老天爷不偏心。"我喝了口酒,二锅头辣嗓子,从喉头一路烧到胃里。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着,白菜叶子在沸水里打转。"你姑妈走得早,老天爷要是偏心,她能多活几年。"
周洋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收了。他喊了一声服务员加了一盘粉丝,然后低头搅自己碗里的麻酱。"大爷,我姑妈那事儿都过去好几年了,您别老挂在嘴边。"
"我没挂嘴边。"我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了,酒杯底磕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就是觉得对不住她。她念叨我戒烟念叨了半辈子,我没听。她走了我倒想戒了,可一闭眼就看见她躺在那张床上,浑身插满管子。我就想,她活着时候我不听她的,她没了,我抽给谁看?"
周洋没接话。铜锅的水汽升起来糊在他眼镜片上,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大爷,"他说,"您要不听我一句劝,把烟戒了吧。不为别人,就为您自个儿。您把身体养好了,多活几年,我姑妈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我伸手去端酒杯,端起来才想起来酒喝完了。杯子搁在桌上,我拿筷子夹了块冻豆腐塞进嘴里,豆腐烫嘴,在舌尖上翻了个跟头才咽下去。"你姑妈要是还在,准说你这孩子会说话。"
周洋笑了一下,给我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只倒了半杯,他说"您少喝点"。我没跟他争,端起那半杯慢慢抿。
窗外十二月的天暗得早,才五点光景,天就灰蒙蒙压下来了。胡同口那盏路灯亮了,黄光照在地上,光圈里落了几片枯杨树叶子,被风卷着在地上打转。我隔着玻璃看那几片叶子,看它们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落不到底。这让我想起那年赵琳她妈确诊之后有一天,我在医院楼下站了很久,看见一片银杏叶从树上掉下来,晃晃悠悠飘了半分钟才落到地上。我当时想的是,她要是能像这片叶子一样,飘得慢一点就好了。
"大爷?"周洋叫我,"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我把酒杯放下了,"吃菜吃菜,这羊肉再煮就老了。"
第5章 柜子里的红塔山
从医院回来第三天,赵琳专门请假过来了一趟,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客厅方桌上那包红塔山和搪瓷烟灰缸一块儿收走了。她拿了家里一个黑色垃圾袋,先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了进去,烟灰扑簌簌落进袋子里,呛得她咳了两声。然后那包剩下半包的烟也扔进去了,她手在袋口拧了一圈打了个结,动作利索。
"爸,从今天开始,你这个屋里不准再出现烟。"
"你把我烟扔了,我明天还能买。"
"你买一包我扔一包。"
"赵琳,"我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椅子坐了好些年,藤条磨得油亮。"我抽了五十年了,你让我突然掐了,你这不现实。刘医生不也说了么,我肺没事。"
"刘医生说让你戒,你没听见?"她把垃圾袋放在门口,又折回来站在我面前。她今天没穿外套,一件灰色毛衣把腰身裹得细细的,两只手叉着腰。"爸,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做啥梦了?我梦见你躺在协和那张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跟我妈当年一模一样。我吓醒了,三点醒的,一直到天亮没睡着。"
我沉默了。那根藤椅的扶手在我手心下面硌着,木纹一道一道的,凹凸不平。
赵琳蹲下来,蹲在我膝盖前面。她仰着头看我,那双大圆眼睛里面水汪汪的。"爸,我没妈了,我就剩你了。你哪怕是为了我,把这烟戒了,行不行?"
我看着她的脸。三十五岁的人了,蹲在那儿仰着头的样子还跟小时候一样。她小时候要我给她买糖葫芦也是这样蹲在我跟前,仰着头,眼睛亮闪闪的。那次我买了,三块钱一串,她吃完了还舔竹签子。
"行。"我说。
赵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她用手捶了一下膝盖。"那咱说好了。"她走到门口拎起那个垃圾袋,开门出去扔了。楼道里传来垃圾桶盖子掀开的响声,咣当一下,又盖回去了。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有烟在嘴里叼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我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三圈,又回到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角落里有一道水渍印子,形状像一片云,我盯着那片云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觉得那片云上面冒出来一股白烟,细细的,打着旋往上飘。我眨了眨眼,那片云还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半夜两点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冷风一下子灌进睡衣领子里,冻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扶着阳台栏杆往下看,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底下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我站了大概十分钟,冻得脚趾头发僵了才回屋。
第二天早上我去小区门口那家烟酒铺子转了转,老板老孙看见我咧嘴笑。"赵大爷,来包红塔山?"
我在柜台前面站了站,看着玻璃柜里那排红塔山的盒子码得整整齐齐。我手揣在口袋里,隔着布料摸到里面的零钱,一把硬币和几张纸币,硬币碰在一起叮叮响。
"不买了。"我说,"戒了。"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完又叹口气。"戒了好,戒了少花钱。我刚换了辆电动三轮,四千五,省下的烟钱够我开好几年。"
我转身走了。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我抬头看了一眼,冬天的树枝上停了一只麻雀,缩着脖子,嘴尖埋在翅膀底下。我看着那只麻雀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回家了。
第6章 咳嗽没停
戒烟头一个星期最难熬。嘴里没东西叼着,我就嗑瓜子,一上午磕了一整包恰恰香瓜子,壳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赵琳周五来看见那堆壳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说"爸你这比抽烟还费钱"。第二周开始嚼口香糖,绿箭的,薄荷味儿冲鼻子,一天嚼了半盒,腮帮子发酸。
可该咳还是咳。每天早上醒来那一阵最厉害,咳得我弯着腰扶着床头柜,喉咙里像有一把干草在那儿蹭。有一回咳猛了,嗓子眼里泛上来一股腥甜味儿,我捂着嘴去卫生间吐在洗手池里,水冲下去之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淡粉色的,一丝一丝的痰丝在水里散开。
我漱了口,照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那个老头花白头发,颧骨高耸,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他张了张嘴,露出缺了一颗的槽牙。那颗牙是去年啃排骨掉的,当时没在意,觉得少颗牙不碍事。可今天看镜子,觉得那张脸老得厉害,老得我都有点不认识。
我没跟赵琳说痰带血丝的事儿,也没跟任何人说。刘医生说肺没事,那可能就是嗓子或者牙龈的问题,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但咳嗽还是按时来,每天凌晨四五点那一阵,雷打不动,像上了闹钟。
元宵节那天赵琳带她男朋友来吃饭,男朋友叫钱鹏,在北京做建筑工程,高高壮壮一个东北人,嘴甜,进门就叫爸。他们来的时候我在厨房煮汤圆,黑芝麻馅儿的,三全的,一袋二十个。我煮了十五个,剩下五个冻回冰箱里。
吃饭的时候我又咳了一阵,憋着没咳出来,脸涨得通红。钱鹏递给我一杯水,我喝了,顺了一口气。赵琳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等钱鹏去阳台上接电话的时候,她凑过来低声问:"爸,你怎么还咳?"
"戒了烟,肺在清理东西,人家刘医生说了,这叫戒断反应。"
"戒断反应能反应好几个月?"
"什么好几个月,这才一个多月。"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的东西我没看懂,像担心又像别的什么。她把那碗汤圆推到我面前,说"快吃,凉了就不糯了"。我低头咬了一个汤圆,黑芝麻馅儿流出来,甜腻腻的在舌尖上化开。
第7章 痰里的东西
元宵节过后第六天,我早上起来咳了一阵之后,扶着洗手池吐了。这次不是淡粉色,颜色深了一些,像掺了水的葡萄酒。我在洗手池前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打开水龙头冲掉了,冲完又接了一捧水漱口,吐出来是清水了,没有颜色。
我回客厅坐在藤椅上,手按着胸口那个位置。最近这一周那个位置偶尔会钝钝地疼一下,不厉害,像有人用手指头戳了一下又松开。我抬头看天花板角落那片水渍印子,它还在那儿,还是那片云的形状。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琳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五六秒,又按了返回键。她又没下班呢,刚升主管,天天加班到八九点。我给她打电话她又该扔下手头工作赶过来,不值当的。
我去门口鞋柜上那面穿衣镜里又照了照自己。这几天脸色不好看,发黄,嘴唇颜色浅,嘴角那一圈有点发白。我伸手摸了摸下巴,胡茬扎手。年轻时候下过煤矿,那会儿脸比现在黑多了,天天在井下待八个小时,上来眉毛里全是煤灰。那时候身体壮,扛一百斤的煤车能走二百米不带喘的。七五年入矿,八三年调到北京砖瓦厂,干了二十多年烧窑工,那阵子肺里吸进去多少砖灰煤灰自己都数不清。现在老了,那些东西要是攒着这会儿该出来了。
我穿上外套,拿起桌上那串钥匙出了门。坐公交车去协和,倒了两趟车,路上用了四十分钟。到医院挂号窗口前排了十五分钟才轮到我,我挂了呼吸科,挂的还是刘岩医生的号。护士说刘医生今天下午有门诊,让我等着,我就在走廊那排塑料椅子上坐下了,跟上次来那回一模一样。
等了两个多小时,叫号屏上终于跳出来"赵卫国,3诊室"。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扶着墙慢慢走过去,推开了3诊室那扇半掩着的门。
刘医生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赵大爷?您怎么又来了?"然后他看见我脸色,笑容收了。"您坐下说。"
我在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跟上次同一个位置。刘医生看了看我,问:"您怎么了?"
我把兜里那张纸巾掏出来展开。纸巾中间有一小团东西,颜色暗红发褐,像泡过水的茶叶渣。那是今天早上我咳出来之后用纸巾兜住的,揣在兜里捂了大半天,已经不新鲜了。
刘医生拿起纸巾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他戴上手套捻了一下那团东西,然后又放下来。"大爷,这个东西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礼拜前吧。一开始是淡粉色的,后来变深了。今早这个颜色最重。"
刘医生转身对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给您开个增强CT吧,跟上次那个不一样,这次要做增强扫描,看得更细一些。费用可能高一些,医保能报一部分,您看行不行?"
"行。"我说。
他低头开单子的时候我又补了一句:"刘大夫,您上次说我肺干净。"
他笔停了一下。"大爷,上次那个CT显示没有占位性病变,但您现在的症状需要进一步排查。有时候病灶早期在普通CT上表现不明显,增强CT配合造影剂能发现更微小的变化。咱们把该查的查完,没事最好,万一有事也能尽早处理。"
我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单子,纸边被他捏得有点发潮。我把单子折好揣进口袋里,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喊了一声:"赵大爷。"
我回头。
"您戒烟了吗?"
"戒了。"
"坚持住。"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看电脑了。
第8章 造影剂推进去
增强CT在另一栋楼做。我在登记窗口交了单子,窗口里面那个人说费用一共一千八百多,医保能报一千一,自费七百四。我掏钱包的时候手有点抖,钱是赵琳上次往我微信里转了三千块让我买年货用的,我没买年货,一直放着没动。我递了银行卡过去,窗口里面"嘀"一声刷完了,单据吐出来,她说"大爷您往左边走第三间诊室等着,有人叫您名字再进"。
里面那个诊室比普通CT室冷一些,空调开得很低,一进门一股凉气扑在脸上。护士让我躺在那张床上,在我胳膊上扎了一根留置针,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点疼,她把胶布贴好,说"等会儿推造影剂的时候会有点热,您别慌,正常反应"。然后机器开始转,比上次那个圆环转得更快,"嗡嗡"声更响。转到一半的时候机器停了,护士说"推药了",我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胳膊那个位置蹿上来,沿着血管往上爬,一路热到肩膀、脖子、胸口,像有人在我身体里面倒了一杯温水,暖融融地弥漫开。那感觉很奇妙,我躺在那张硬床上,闭着眼睛,觉得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那团热水浸透了,暖得想睡觉。
机器又转了三四分钟,护士说"好了大爷您起来吧,回去等结果,明天下午三点出报告"。我坐起来的时候胳膊上那个留置针拔了,医用胶布撕下来带起一根汗毛,剌了一下,不重。
从CT室出来天黑了,我站在医院门诊楼门口看了一会儿。协和这附近晚上人来人往,穿大衣的、背双肩包的、推轮椅的,每个人步子都很快,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我在那根灯柱底下站了两分钟,然后走了两步到旁边那棵银杏树底下,那棵树叶子早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底下那块水泥地砖有一道裂纹,从砖的这头裂到那头,缝里塞着泥。
上次来医院是我闺女陪的,上上次是周洋。这回是我自己来的,但我没觉得怎么样。人老了总得学会自己跑医院,不能什么事都靠孩子。赵琳够忙的了,早出晚归的,上个礼拜打电话说胃疼,估计是吃饭不规律闹的。我这当爸的帮不上忙,起码别添乱。
我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靠着车窗睡着了,一觉醒来车已经过了三站。我赶紧摁铃下车,走回去那段路两公里,我走了快半个钟头。路过小区门口那个烟酒铺子的时候老孙正往外头搬货,看见我喊了一声"赵大爷",我点了点头,没停步,继续往家走。
第9章 三个影子
第二天下午我睡了个午觉,起来穿好外套准备去拿结果。走到门口刚拉开门,赵琳站在外面,手举着正准备敲门。她穿着一件黑色长羽绒服,脸冻得发红,鼻尖上亮晶晶的。
"爸,你去哪?"
"去医院拿个报告。"
"什么报告?"
我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增强CT的,上次去拍了个增强CT。"
她站在玄关那儿不动,羽绒服的拉链还没拉开。"什么时候拍的?怎么没跟我说?"
"就前天。"我走回客厅坐在藤椅上,"你忙,我就自己去了。"
她把羽绒服拉链一拽到底,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然后走过来蹲在我面前。那个姿势和上次一模一样,蹲在膝盖前面,仰着头看我的脸。她看得很仔细,目光从我额头扫到下巴,像在查验什么东西。
"爸,"她说,"你脸色不好。"
"昨天没睡好。"
"你骗人。"她伸手摸了一下我额头,手背凉丝丝的。"走吧,我陪你去拿报告。"
她开车去的,我坐在副驾驶。路上她开得很稳,遇到红灯提前松油门,刹车踩得轻轻缓缓的,车停稳了她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食指在方向盘皮套上轻轻敲了两下。
到协和的时候门诊楼快下班了,自助报告机上刷了我就诊卡,出来一张纸和一张片子。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诊断结论,我拿起来看,字太小看不太清。赵琳从我手里接过去,她低头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看我。她脸上那个表情我描述不上来,像笑又像哭,嘴角抽了两下,最后嘴唇抿成一条线,使劲点了点头。
"怎么了?"我问。
"爸,"她把那张纸转过来对着我,指着最下面那一行字,"你看这儿。"
我凑近看,眯起眼睛才把那一行字读全:"双肺未见明显异常密度灶,支气管血管束清晰,纵隔内未见肿大淋巴结。与三个月前平扫CT对比,无明显动态变化。"
"就是没事?"
"就是没事。"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像绷了一根弦终于松了。"爸,你看这儿还有一行字,'增强后未见异常强化灶',就是连那个最微小的东西都没找到。你咳出来的东西,可能就是支气管黏膜磨损导致的陈旧性出血,你戒烟之后肺在清垃圾,一些脆弱的毛细血管破了。"
她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那一下很快,抹完了她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爸,"她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你干啥,又没确诊,平白让你担心。"
她站起来,把那张报告单叠好放进自己包里。然后弯腰扶着我的胳膊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她力气不大,拉我的时候自己反而晃了一下。"走,回家我给你做饭。你想吃啥?"
"随便,你做的都行。"
"那就红烧肉,焖烂一点。"
"好。"
我俩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呼吸科走廊,刘医生正好下班出来,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一个电脑包。他看见我停了一下步子,赵琳把报告单给他看了,他扫了一眼然后冲我竖起一个大拇指。
"赵大爷,您这身体,我只能说一句,老天爷给面子。但您记住,戒烟这事儿得坚持住,不能反复。您这底子好,好好养着,再活十五年没问题。"
我笑了一下。"十五年?那你得给我开个保证书。"
刘医生也笑了。"保证书我开不了,但您要是十五年后还能来我这儿做CT,我请您吃饭。"他说完挥了挥手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第10章 老槐树发芽了
日子从开春往后过,北京城一天比一天暖和。三月中旬那几天连着出太阳,我住那栋老楼院门口那棵槐树冒了新芽,嫩绿的叶子芽从枝丫上钻出来,一小簇一小簇的,远远看着像裹了一层绿绒毛。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着头看那些新芽,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晃得我眼睛眯起来。
戒了四个多月了,咳嗽少了,早上起来只咳两三声就停,嗓子眼里那股干草磨的感觉也淡了。赵琳每周五还是照常过来,进门第一件事不再开窗了,因为屋里没有烟味了。她把菜兜子搁在桌上,路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把藤椅上的旧报纸收了摞在一边,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调子跑得没边儿。
那天晚上她吃完饭没急着走,泡了一壶茶坐在沙发上。我坐在藤椅上,隔着茶几能闻见她那杯茉莉花茶的香味儿,清清爽爽的,飘过来散开在空气里。
"爸,"她说,"你最近精神好多了,脸上有血色了。"
"那可不,省下的烟钱都买肉吃了。"
她笑了一声。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讲戒烟的宣传片,画面上一只粉红色健康的肺慢慢转了一圈,解说词说"戒烟六个月后,肺功能可明显改善"。赵琳指着电视说"你看,六个月就改善了,你再过俩月又不一样了"。
我没接话,端起自己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窗户外头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晃着,新长出来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赵琳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她在厨房里擦灶台,抹布蹭过瓷砖面的声音擦擦擦的,很有节奏。然后她关了灯走出来,拎上自己的包站在玄关那面穿衣镜前面拢了拢头发。
"爸,那我走了,明天加班,后天再来看你。"
"你胃疼好点没有?"
"早好了,"她回头冲我一笑,"行了,你早点睡。"
她开门出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她后背上。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半张脸嵌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爸,"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戒烟。"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跟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赵琳不像。然后她把门带上了,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高跟鞋声,嗒嗒嗒的,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我坐在藤椅上,电视还开着,画面换成了一条洗衣液广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草地上转圈。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户外头风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下小雨。
我走到厨房,打开橱柜最上面那层,把那个搪瓷烟灰缸拿了出来。烟灰缸洗过了,内壁白亮亮的,一点灰都没有。我拿着它走到客厅,放在方桌角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戒烟那天赵琳翻柜子翻漏了的,一直藏在报纸堆底下。
我捏着那包烟看了半天。烟盒红色的,正面印着那座山,山形棱角分明。翻过来看背面,焦油含量那一栏印着"11mg"三个数字。我拇指在纸盒上蹭了蹭,把那层塑料薄膜撕开了一小口子,抽出一根来夹在耳朵上,又把剩下的烟塞回抽屉最里面去了。
耳朵上那根烟我夹了一晚上,没点,睡觉前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上。第二天早上我把它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是赵琳她妈以前看过的《红楼梦》,第三十七回和第三十八回之间夹着那根烟,烟嘴露在外面,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春天一天比一天长。四月份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长齐了,满树绿荫投在院子里,遮出一大片凉快地方。我每天下午搬了那把藤椅出来坐在树下,有时候翻翻那本夹着烟的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落在我手背上,暖洋洋的。
有一天赵琳带钱鹏回来吃饭,吃完饭他俩坐在院子里陪我说了会儿话。钱鹏看见树上歇了一只喜鹊,拿手机去拍,喜鹊飞走了,他追着跑到院门口去了。赵琳坐在旁边那把矮凳上,手里剥一个橘子,剥好了掰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那半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甜里面带一点点酸,汁水在嘴里炸开。我嚼着橘子看钱鹏在院门口拿着手机仰着头找那只飞走的喜鹊,背影在阳光里拉得很长。
"爸,"赵琳说,"我跟钱鹏商量着明年春天结婚。"
"好事啊。"
"到时候你得穿新衣服,我给你买。"
"行。"
"还得染头发,你那头发全白了。"
"行。"
"烟可不能抽,婚宴上人多,你得帮我挡酒。"
我把那瓣橘子咽了,手搭在藤椅扶手上。"赵琳,"我说,"你妈要是还在,看着你结婚不知道多高兴。"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橘子,腮帮子鼓起来半天没嚼。等她咽下去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但脸上是笑着的。"那我更得好好过日子,"她说,"不能让她白高兴。"
老槐树顶上那只喜鹊又飞回来了,落在枝头上叫了两声,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弹了两下又散开了。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本书的硬壳封面,书里面夹着那根烟,烟嘴纸隔着封面纸能感觉到一点凹凸的触感。我没把它掏出来,就那么摸了一下,把手又抽出来搭在扶手上,看着阳光把自己手背照得暖洋洋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听得进去劝,放得下执念。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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