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家田地被偷全村没人承认,我偷偷洒了泻药进去,第二天傻眼了
我家那块田,在村东头的河湾里,土肥得能攥出油来。
每年开春,我爹都要去田埂上转几圈,蹲下来抓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
他说,这土有腥味,是活土,种啥长啥。
爹走的那年,把田交给我,说:“别荒了它,也别卖。人在,田在,根就在。”
我应了。
可我没想到,人心能坏到这种地步。
我叫李建军,属虎的,今年四十八。在村里,别人都喊我“老李”,或者“建军”。我不爱说话,闷头种地,闷头过日子。我媳妇秀兰,跟了我二十三年,没享过啥福,也没抱怨过啥。我们有个闺女,叫李小曼,在省城念大学,今年大四,正忙着找工作。
日子本该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像村西头那口老井,不声不响,年头久了,井沿上的石头都被磨得锃亮。可今年开春,这口井里,被人扔进了一块大石头,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泥。
事情得从正月十六说起。
那天早上,秀兰煮了元宵,芝麻馅的,我吃了八个。吃完我扛着锹,想去河湾地里看看,翻翻土,等着过些日子种春玉米。走到地头,我愣住了。
田埂靠东边,被挖开一个大豁口,像人脸上被刀拉了一道口子。泥土翻得乱七八糟,里面掺着碎砖头和烂草根。我蹲下细看,那豁口足有一米多宽,半米深,明显是有人故意用铁锹挖的,把好端端的田埂给糟蹋了。田埂上还留着几个清晰的鞋印,四十二三码的,底纹是那种常见的解放鞋纹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这田埂,是我爹在世时一锹一锹培起来的,挡水护田,也是地界。现在被人挖成这样,不仅田里的肥水会跑,地界也模糊了。
我站在地头,吼了一嗓子:“哪个王八蛋干的?有种站出来!”
风从河湾里刮过来,冷飕飕的,把我的声音吹散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河滩上几只野鸭扑棱翅膀的声音。
没人应。
我沿着田埂转了一圈,想找点线索。除了那几个鞋印,啥也没有。我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红梅”,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圈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像我这会儿的心情,又急又乱。
我决定回村里问。
先去了隔壁田的老赵家。老赵叫赵德柱,五十出头,瘦高个,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家那块地跟我的地紧挨着,中间就隔着我那条被挖的田埂。
“老赵,”我站在他家院门口,压着火,“今早去地里了没?”
赵德柱正蹲在院子里磨锄头,头也没抬:“没去。大正月的,地还没开化,去干啥?”
“我家田埂被人挖了,挖得一塌糊涂。”我盯着他的脸。
赵德柱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飘:“哦?有这事?谁干的?”
“我正想问你呢。”我说,“你家地跟我家地挨着,你就一点没听见动静?”
赵德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干笑一声:“建军,你这话啥意思?我夜里睡得死,打雷都听不见。再说了,我挖你家田埂干啥?我又不闲得慌。”
我看着他,没说话。赵德柱这人,平时就爱占点小便宜,去年秋天他家收玉米,收割机压过我这边两垄地,连个招呼都不打。但要说他半夜去挖田埂,好像也没那个胆。
“我不是那意思。”我缓了缓语气,“就是问问,看你有没看见啥。”
“没看见。”赵德柱摆摆手,“你再去别家问问吧。”
我从赵德柱家出来,心里更堵了。接下来,我又去了村东头的刘大脑袋家、村中间的王瘸子家,还有村西头的孙寡妇家。他们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没出门,有的反过来问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口径出奇地一致——不知道,没看见,不是我。
一上午跑下来,我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使不出。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好像我是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回到家,秀兰已经把午饭做好了,白菜炖粉条,贴了几个玉米饼子。我坐在饭桌前,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咋了?”秀兰给我盛了碗汤,“谁又惹你了?”
“田埂被人挖了。”我咬着饼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问了一圈,没一个承认的。”
秀兰也愣了:“挖田埂?这大正月的,谁这么缺德?”
“谁知道。我看就是眼红咱家那块地。”我放下筷子,“那块地土质好,产量高,村里眼红的人多了去了。”
“那也不能偷偷摸摸挖田埂啊。”秀兰叹了口气,“要不,去找找村委会?让村干部给评评理。”
“找他们有啥用?”我冷笑一声,“村委会那几个人,自己屁股都不干净。去年村里修路,那笔账到现在都没公示,谁管这鸡毛蒜皮的事。”
秀兰不说话了。她知道我的脾气,认死理,钻牛角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去地里转一圈,田埂还是那个豁口,像一道敞开的伤口,没人来补。我越想越气,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秀兰被我折腾得也睡不好,侧过身来,轻声说:“要不,咱自己把田埂修上算了,别较劲了。”
“修上?”我猛地坐起来,“他们挖,我修,这口气我能咽下去?不把这个人揪出来,我李建军三个字倒着写!”
秀兰不说话了,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担心我,怕我惹出什么祸来。可这股气憋在心里,像地里的杂草,不除不快。
又过了两天,我去镇上赶集,买化肥。在集市上碰见了邻村的一个熟人,叫老周。老周跟我以前一起在县里砖厂干过活,关系还不错。我拉着他到路边小饭馆坐下,要了两个小菜,一瓶白酒。
几杯酒下肚,我把田埂的事说了。老周听完,咂了咂嘴:“建军,你傻啊。这种事,你还到处问?越问越没人承认。你也不想想,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会为了你得罪另一个人?”
“那你说咋办?”我红着眼睛,“就这么算了?”
老周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儿。前年我们村,也有人家的地被人使了坏,往井里扔死猫。那人也是到处问,没人认。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谁也不问了。就在那井边扎了个稻草人,写了几个字——‘坏事做绝,断子绝孙’。没出一个月,干坏事那家自己就出事了,他儿子骑摩托摔断了腿。”老周说得神神秘秘,“这叫啥?这叫心理战。你越折腾,他越得意。你不折腾,他自己心里犯嘀咕。”
我听着,半信半疑。但老周的话,多少让我心里松动了些。是啊,我越闹,那个人越躲在暗处看笑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酒劲上头,坐在院子里抽烟。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斑斑驳驳。我盯着地上那些树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们不是都不承认吗?行。那我也不找你们了。我有我的办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种下了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我去镇上药店,跟卖药的老张说最近上火,便秘,想拿点泻药。老张跟我熟,也没多问,给我拿了一瓶酚酞片,叮嘱我一次最多吃两片,别过量。
我攥着那瓶药,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我把药片碾成粉末,用旧报纸包好,揣在怀里。等到半夜,我悄悄出了门,直奔河湾地。
那晚没有月亮,天黑得跟锅底似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地边,摸到那个被挖开的豁口。我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纸包,把药粉均匀地撒在豁口附近的泥土上。来之前我想过了,这些泥,谁挖的,谁最清楚。他心里有鬼,肯定会找机会来毁尸灭迹,把那些泥弄走。只要他碰了这些泥,手上沾了药粉,吃饭喝水,总有中招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这一招有没有用,但那会儿,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恶人得遭报应。
撒完药,我站起来,风从河湾里刮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我打了个寒颤,快步往家走。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也许是药粉撒出去了,心里的气也撒出去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起了床,洗漱,吃饭。秀兰看我脸色好看了些,还打趣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在想:等着吧,今天,肯定有人要倒霉。
我故意磨磨蹭蹭地吃完早饭,然后出了门。我没有直接去地里,而是在村里溜达。我想看看,今天谁家会有异常。
我先去了赵德柱家院门口。他家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砰砰”的剁菜声,正常得很。我往里瞄了一眼,赵德柱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旁边他老婆在喂鸡。一切如常。
我又去了刘大脑袋家。刘大脑袋正跟他媳妇在门口择菜,看见我,还笑着打了个招呼:“建军,吃了吗?”
“吃了。”我应了一声,心里犯嘀咕:也没事?
我几乎把半个村都转了一圈,各家各户都跟往常一样,没见谁捂着肚子跑茅房,也没见谁家传出什么异常动静。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那药没起作用?还是说,挖田埂的人根本就不在村里?又或者,他挖了之后,压根就没再碰过那些泥?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家田地边。
然后,我傻眼了。
田埂上的豁口,被填平了。填得整整齐齐,还用脚踩得结结实实。不仅填平了,旁边还培了新土,比原来还高出一点。豁口两边的杂草也被清理干净了,整条田埂看起来焕然一新。
我愣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回不过神来。
谁干的?是谁半夜悄悄把田埂修好了?
我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新土。土是新鲜的,带着河湾里特有的潮气。土里还混着一些碎草屑,看得出是用心培的。我伸手摸了摸,土很实,不像是敷衍了事。
我心里翻江倒海。难道有人良心发现了?还是说,我撒的泻药被谁无意中当成了肥料?又或者,挖田埂的人知道我在查,怕了,所以偷偷修补?
可这也太巧了。
我站起身,绕着田埂走了一圈。在田埂西头,我发现了一样东西——半截烟头。烟头是“白沙”牌的,烟嘴上还留着牙印。我捡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劣质烟草和唾沫混合的味道。
我认得这个牙印。
我们村抽“白沙”牌烟的人不多,赵德柱是一个。他的烟瘾大,一天两包,烟嘴上总是咬出很深的牙印。而且他有个习惯,抽完烟,烟嘴那截总是咬扁了。
我盯着那半截烟头,手指微微发抖。
难道是赵德柱?
可他为什么要挖我的田埂,然后又偷偷修好?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如果真是他,那他昨晚肯定来过地里。那他碰了那些撒了药的泥,怎么一点事没有?难道他戴了手套?还是说,那点泻药,对他这种老烟鬼的肠胃根本不起作用?
我越想越乱,把烟头揣进兜里,转身回家。
路上,我经过赵德柱家门前。他还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停下手里的活,笑着问:“建军,又去地里了?”
“嗯。”我站住,看着他。
“你那田埂修好了没?”赵德柱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把汗,“我跟你说,别因为这点事伤了邻里和气。要是没修,等哪天我闲了,帮你拾掇拾掇。”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真的只是个热心的邻居。可他那双眼睛,却躲躲闪闪的,不敢跟我对视。
我心里冷笑一声,嘴上却说:“不用了,已经有人帮我修好了。”
“哦?”赵德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那好啊,省得你费心。”
我点点头,走了。
回到家,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问:“又去地里了?田埂的事有眉目了?”
“有。”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有人偷偷把田埂修好了。”
“真的?”秀兰转过身,一脸惊讶,“谁这么好心?”
我掏出那半截烟头,递给她:“你看看,这烟头是谁的?”
秀兰接过烟头看了看,皱起眉头:“这我哪看得出来?”
“赵德柱的。”我说,“他抽烟,烟嘴总是咬扁了。这烟头,跟他的牙印一模一样。”
秀兰愣了:“你是说……赵德柱挖的?可他为啥又修好?”
“我也想知道。”我重重叹了口气,“这事,越来越蹊跷了。”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坐在院子里发了一下午的呆。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田埂被挖,全村没人承认,我撒泻药,田埂被修好,捡到赵德柱的烟头。这些事像一根根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我理不出个头绪。
傍晚的时候,村里的广播突然响了,是村主任老王的声音:“通知,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在村委会门口开村民大会,商量今年春耕的事,各家各户至少去一个人。再说一遍,明天上午九点……”
秀兰正往锅里下米,听见广播,抬头看了我一眼:“明天开会,你去不去?”
“去。”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正好,我有话要问。”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村委会门口。村委会是几间平房,门口有块空地,常年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
赵德柱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低头抽烟。看见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村主任老王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大家静一静,我说几句。今年春耕马上就要开始了,上面号召咱们搞科学种田,镇里给咱们村批了一批优质玉米种子,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不少,想要的到会计那里登记。另外,关于地界的事,我再强调一下,各家各户看好自己的田,别因为地界闹矛盾……”
老王在上面讲,我在下面盯着赵德柱看。赵德柱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把头低得更低了,烟抽得也更凶了。
老王讲完,人群开始散去。我几步走到赵德柱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老赵,有空吗?跟你说几句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
赵德柱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啥事?建军。”
我掏出那半截烟头,在他眼前晃了晃:“这烟头,是你的吧?”
赵德柱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什么烟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压低声音,“昨天早上,我在田埂上捡的。那田埂,是你挖的吧?也是你修的,对不对?”
赵德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见有人往这边瞄,压着嗓子说:“建军,你别血口喷人!我凭啥挖你家田埂?我吃饱了撑的?”
“那你解释解释,这烟头为啥会落在我家田埂上?你昨天早上不是说你没去过地里吗?”
赵德柱语塞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我……我路过,不行吗?”
“路过?”我冷笑,“你家在村东,地在村东,你路过我家河湾地?赵德柱,你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点的。”
赵德柱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李建军,你别欺人太甚!你说我挖你田埂,你有证据吗?就凭一个烟头?我告诉你,这烟头谁都能捡,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还没走的人都围了过来。村主任老王也过来了,问:“咋回事?老李,老赵,你俩吵啥?”
我指着赵德柱:“王主任,你来得正好。我家田埂前几天被人挖了,我昨天在地里捡到这个烟头,是赵德柱的。我怀疑是他干的。”
赵德柱跳起来:“放屁!老子没干!李建军,你别逮着谁咬谁!”
老王皱起眉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德柱:“老李,这种事不能光凭一个烟头就下结论。老赵,你也别激动。要不这样,你们先各自回家,这事回头我查一查。”
“查?”我冷哼一声,“查了快一个星期了,查出个屁。我不管你们查不查,反正这烟头我留着。赵德柱,我告诉你,你要是心里没鬼,就把你昨天早上去哪儿了,说清楚。”
赵德柱梗着脖子:“我哪记得那么清楚?我天天出去转,谁给我记着?”
眼看越吵越凶,老王赶紧让人把我俩拉开。我被人推着往后退了几步,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德柱。赵德柱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着我,嘴里骂骂咧咧。
那天晚上,我没吃几口饭。秀兰坐在我对面,小声说:“你跟赵德柱那么吵,也不见得是好事。万一真不是他呢?”
“不是他还能是谁?”我拍了下桌子,“那烟头就是他的,牙印都对上了。而且他今天那反应,明显就是心虚。”
“可他为啥要挖咱家田埂呢?”秀兰还是想不通,“他家又不缺那点地。”
“我怎么知道?也许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秀兰去开门,进来的是刘大脑袋。刘大脑袋四十出头,圆脸,胖乎乎的,平时跟我关系一般,不算好也不算坏。
“建军,在家呢?”刘大脑袋进了屋,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啥事?”我没好气。
“那个……我听说你今天跟赵德柱闹起来了?因为田埂的事?”刘大脑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嗯。你有事?”
刘大脑袋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个事。其实……其实你家田埂被挖那事,我可能知道是谁干的。”
我一听,立马坐直了身子:“谁?”
刘大脑袋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王瘸子。”
“王瘸子?”我和秀兰异口同声。
王瘸子大名王福来,五十岁左右,腿有点跛,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他这人平时爱贪小便宜,喜欢占人几棵葱、几头蒜的,但要说半夜去挖人田埂,我还真没想过是他。
“你确定?”我盯着刘大脑袋。
刘大脑袋点点头:“我有个习惯,晚上睡觉前喜欢在村里溜达一圈。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出来上厕所,看见王瘸子扛着把铁锹,从村东头过来,当时我还纳闷,大半夜的,他扛锹干啥。第二天你家田埂就被人挖了,你说巧不巧?”
我沉默了。正月十五,也就是我被挖田埂的前一天。晚上,王瘸子扛着铁锹,从村东头过来。这信息,比烟头更有说服力。
“那你之前咋不说?”我盯着刘大脑袋。
刘大脑袋挠了挠头:“当时不是没往那方面想吗?王瘸子那人,虽然爱占便宜,但也没干过这种坏事。再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不想得罪人。这不今天看你跟赵德柱闹翻了,怕你们打起来,我才过来跟你说说。”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来不是赵德柱,是王瘸子。那我撒的泻药,岂不是便宜了那个修田埂的人?不对,如果王瘸子挖了田埂,那又是谁修的呢?
“行,我知道了。”我站起身,“我这就去问王瘸子。”
刘大脑袋赶紧拉住我:“别别别,建军,你可别说是我说的。王瘸子那人,记仇。”
“你放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会把你供出去。”
刘大脑袋走后,秀兰一脸担忧地看着我:“这么晚了,还去?”
“去。趁热打铁。”我套上外套,出了门。
夜色很浓,村里的路灯有的亮有的不亮。我快步走到王瘸子的小卖部前。小卖部已经关门了,但里面透出一点灯光。我拍了拍门,喊:“王瘸子,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王瘸子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晚上的,买啥明天再来。”
“是我,李建军。找你问点事,开门。”
里面沉默了一阵,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王瘸子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看着我:“建军?这么晚了,啥事?”
我把刘大脑袋的话复述了一遍,当然,没说信息来源。说完,我盯着王瘸子的眼睛:“王瘸子,你说吧,田埂是不是你挖的?”
王瘸子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发青。他眼神躲闪,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梗着脖子说:“放屁!谁说的?这是谁在背后嚼舌根?我王瘸子行得正坐得端,挖人田埂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正月十五晚上,你干啥去了?”我逼视着他。
“我……我在家睡觉!”王瘸子提高嗓门,“咋了?我晚上睡觉还犯法了?”
“有人看见你半夜扛着铁锹从村东头回来。”我说。
王瘸子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突然打了一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挥了挥手:“谁看见的?叫他出来对质!我正月十五晚上根本就没出门。那几天我腿疼得厉害,贴了膏药,早早就睡了。再说,我扛铁锹干啥?我腿脚不方便,半夜出去扛铁锹,我疯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我看着他,一时也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真的被冤枉了。
“那你敢不敢跟我去地里,对质一下鞋印?”我灵机一动,想诈他一下。
王瘸子冷笑一声:“去就去!谁怕谁?不过建军,我告诉你,如果最后证明不是我,你可别怪我翻脸。”
他的表情很硬,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样子。我心里有点动摇了。也许刘大脑袋看错了?也许王瘸子那天晚上只是路过?
从王瘸子家出来,我心里更乱了。赵德柱有烟头,王瘸子有人证。可这两个人都不承认。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如果是他们中的一个挖的,那又是谁修好的?修田埂的人,为什么不留名?
我站在村头的十字路口,夜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远处,河湾地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一个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第二天一早,我去地里。田埂还是那个修好的样子,整整齐齐。我蹲在田头,看着那道田埂,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孙寡妇。孙寡妇四十岁左右,丈夫前年得病没了,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她长得清秀,干活也利索,在村里人缘不错。
“建军哥,这么早。”孙寡妇笑了笑,脸上带着点倦色。
“嗯。你也早。”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孙寡妇走到地边,指了指田埂:“修好了啊?谁修的?”
“不知道。”我摇摇头,“可能是哪个好心人吧。”
孙寡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我看着她,忽然心里一动,问:“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孙寡妇低下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建军哥,其实……其实我那天晚上看见有人在你地里干活。”
“哪晚?”
“就你田埂被挖的那天晚上。我失眠,出来走走,走到河湾那边,看见有个人影在你地里晃。当时天黑,我也没看清是谁,只看见是个男的,个子不高,动作挺利索的。”
“个子不高,动作利索……”我在心里飞快地过着村里符合这个特征的人。王瘸子个子不高,但他腿脚不方便,动作算不上利索。赵德柱个子高。那还有谁?
“你没靠近看看?”我问。
孙寡妇摇摇头:“没有。大晚上的,我一个女人家,哪敢靠近。我远远看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后来听说你田埂被挖了,我还寻思是不是那个人干的。但我不敢说,怕惹麻烦。”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孙寡妇的话,让我的调查方向更乱了。一个不高、动作利索的男人。村里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不少。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事情又出了新的幺蛾子。
那天中午,我回家吃饭。秀兰不在家,锅里温着饭,一张纸条压在灶台上:“我去镇上一趟,给闺女汇点生活费。饭在锅里。”
我胡乱扒拉了几口饭,心里装着事,怎么也吃不香。放下筷子,我坐在堂屋里抽烟。烟雾缭绕中,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块田,我爹留下来的那块田,到底惹了谁?
下午,我去了趟镇上,买了两包好烟,又买了瓶“二锅头”。回到家,我把烟和酒摆在堂屋的桌子上,拜了拜我爹的遗像。爹的照片有点发黄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有神,直直地看着我。
“爹,你说句话啊。”我喃喃自语,“这田,我该咋办?”
照片上的人当然不会回答。我叹了口气,把烟酒收起来。秀兰从镇上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的是给闺女买的零食和日用品。
“我算着日子,小曼快回来了。”秀兰把东西归置好,“她大四了,该实习了。她说想回县里找个工作,离咱近点。”
“回来好。”我点点头,“在外头飘着,总不是个事。”
“那你这田埂的事,查得咋样了?”秀兰给我倒了杯水。
我把孙寡妇的话说了。秀兰听完,皱起眉头:“不高,利索……王瘸子是不高,可他腿不利索。赵德柱个子高。刘大脑袋倒是不高,也挺利索的……”
“刘大脑袋?”我摇摇头,“不能吧。他跑过来跟我说是王瘸子,难道他自己干的,栽赃给王瘸子?”
秀兰也说不准。我们两口子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张饭桌,一时都沉默了。
日子还得过。春耕开始了,我忙着整地、施底肥、买种子。田埂的事,我暂时搁在一边,但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
一个多星期后,闺女小曼从省城回来了。她个头又高了点,头发剪短了,穿着件米色的外套,看着比走的时候精神了些。我那天特意买了二斤排骨,让秀兰炖了。小曼是我和秀兰的命根子,虽然她念大学后见面少了,但每次回来,家里就跟过年似的。
饭桌上,小曼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说老师推荐她去县里一家事业单位实习,坐办公室,整理档案。我和秀兰听了都高兴。
“那好啊。”我夹了块排骨到她碗里,“县里离家近,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嗯。”小曼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爸,我听说咱家田埂被人挖了?找到人了吗?”
我筷子一顿:“你听谁说的?”
“村里的群啊。赵婶在群里说的,说有人半夜挖了咱家的田埂,还说你跟赵德柱吵了一架。”小曼叹了口气,“爸,你说你,为了这点事,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我放下筷子,“那田是你爷爷留下的。田埂就是地界,地界没了,地就说不清了。这不仅是钱的事,是理。”
小曼看着我,没再顶嘴。她知道自己爹的脾气,认准的事,不好劝。
“对了,爸,你往田里撒什么东西没有?”小曼突然问。
我心头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撒啥?底肥呗。”
“哦。我同学说,现在流行用生物菌肥,能改善土壤。”小曼夹了口菜,“不过现在有些肥料也不安全,听说有人往地里撒过期的药,把庄稼都毁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心里却虚得很。我撒泻药的事,只有天知地知我知。不过还好,那些药粉撒在田埂上,没撒到田里,而且看后来田埂被修好的样子,估计药粉也跟泥土一起被埋进去了。只是不知道,那个修田埂的人,会不会因为接触了药粉而中招。这些天村里也没听说谁闹肚子,应该是没事。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七上八下的。一方面,我希望那个挖田埂的人得到惩罚;另一方面,我又怕真的闹出什么事来,最后不好收场。
小曼回县里实习后,家里又恢复了冷清。春耕正式开始,我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那种被针扎的感觉,始终没消。
赵德柱见了我,也不说话,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像躲瘟神一样。王瘸子更是把我当透明人,有几次在小卖部买东西,他找零钱的手都故意不碰到我。
村里关于田埂的议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说是我家祖坟风水被破了,有说是村里有人使坏,还有的私下里说,这事八成是李建军自己搞的,想讹人。我听到这些话,肺都要气炸了,但秀兰拉着我,不让我去找人理论。
“算了。”秀兰说,“清者自清。”
可事情偏偏没那么简单。
四月的一天,我在田里补种玉米苗。天气转暖,河湾里的水汽蒸上来,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我弯着腰,一苗一苗地补,腰都快断了。
中午歇晌的时候,赵德柱的老婆张桂芝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喊:“建军!建军!你快去看看吧,你家田里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扔下锄头就往田里跑。跑到地头,我傻眼了。
田里刚补下去的玉米苗,不知被什么东西祸害了。靠近田埂的那几垄,苗子东倒西歪,叶子蔫了吧唧的,有的叶子直接黄了,像被什么烧了根。我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刺鼻的酸味,像药水。
“这是咋回事?”我抬起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围观村民。
没人说话。他们都躲得远远的,好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田埂边。田埂完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可田里的苗子,却死了大半。那种死法,不像是虫害,也不像水淹,倒像是被下了药。
下药。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猛地插进我脑子里。
我撒了泻药在田埂上。如果那个人修田埂的时候,把药粉混进了土里,然后春天雨水一泡,药水顺着田埂渗进田里,烧死了玉米苗。
我浑身发冷,一屁股坐在地上。
报应来了。但我没想到,报应会应在我自己身上。那块田,我爹留下的田,种了一辈子庄稼的田,被我亲手用泻药给毁了。
不,不对。泻药是酚酞片,对植物不一定有这么大的毒性。而且我撒的量不多,不至于烧死这么多苗。除非……
除非有人知道了我撒药的事,故意往田里下了更厉害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我毛骨悚然。
我像个疯子一样,趴在田里,一垄一垄地检查那些死苗。越看越心惊。凡是靠近田埂的苗,死得越多;远一点的,也蔫头耷脑。整个田,像被一场无形的酸雨淋过。
“建军,你没事吧?”张桂芝还站在地头,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要不……报警吧?”
报警?
我抬起头,看着她。报警之后,警察来查。查到最后,发现我也撒过药。那我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秀兰也闻讯赶来了。她看到田里的惨状,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但她没怪我,只是蹲在田边,用手轻轻拨弄那些死苗,嘴里念叨着:“这是咋了……这是咋了……”
那天下午,我在地里坐了很久。太阳落山了,河湾里的水声哗哗的,像在嘲笑我。我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想起我爹的话:“人在,田在,根就在。”
可现在,田还在,根却快被我折腾没了。
“建军,回家吧。”秀兰走过来,轻轻拉起我,“天黑了。”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秀兰扶住我,我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月光惨白,照在我俩身上,像两个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的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我悄悄起床,拿了手电筒,又去了地里。
我想看看,那些死苗,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挖了几棵死苗,用手电筒照着细看。根是黑的,像被火燎过。土里有股淡淡的化学味,但闻不真切。
我蹲在地上,心里的火越烧越旺。我像个被蒙在鼓里耍的傻子,先是被挖了田埂,后是被毁了庄稼。而我撒的泻药,极有可能成了别人利用的工具。
是谁?到底是谁?
我猛地站起来,冲着黑漆漆的田野吼了一嗓子:“王八蛋!有种你出来!咱明着来!”
声音在夜空里回荡,消失。没有人出来。只有河滩上的风,呜呜地吹着,像鬼哭。
第二天,我去了镇派出所。
警察来了,在田里取了土样和死苗样本,问了我一些情况。我如实说了田埂被挖的事,但没提我撒泻药的事。我留了个心眼,知道说出来对自己不利。
警察走后,村里炸了锅。谁都知道李建军家的田被人下了药,警察都来了。一时间,各种猜测满天飞。有人说是外村人干的,有人说是眼红的人干的,也有人说,李建军家那块地邪性,不宜再种庄稼了。
秀兰急得嘴上起了泡,整天念叨着:“这可咋办?苗子死了大半,今年收成肯定完了。咱闺女还等着用钱呢。”
我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就在这时,事情有了转机。但这个转机,让我彻底坐不住了。
那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在村口碰见了孙寡妇。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躲开。我喊住她:“秀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孙寡妇的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小声说:“建军哥,我……我昨天夜里又看见那个人了。”
“哪个人?”
“就那个,在你地里晃的人。”孙寡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昨晚我起来收衣服,看见他蹲在你家田埂上,好像在埋什么东西。我当时吓得躲起来了,没敢看仔细。等他走了,我才回屋。”
“长啥样?”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没看清,天太黑。不过,他走路有点跛。”孙寡妇说完,挣开我的手,匆匆走了。
走路有点跛。
王瘸子。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是王瘸子,肯定是他。挖田埂的是他,下药的也是他。至于修田埂,没准是他想掩人耳目,把药混在土里埋进田里。
我转身就往王瘸子家走。秀兰追出来,拉住我:“你干啥去?你冷静点!”
“冷静?他毁了我的田,我怎么冷静?”我甩开秀兰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到王瘸子的小卖部前。
小卖部开着门,王瘸子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我进去,一脚踹翻了门口的空啤酒箱,“哐当”一声巨响。
王瘸子被惊醒了,一个激灵坐起来,看着满地的空瓶子,脸色煞白:“李建军!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王瘸子,你老实说,我家田是不是你下的药?你是不是在我田埂上埋了什么东西?”
王瘸子被我拎得半个人离了地,脸憋得通红,双手乱抓:“你放屁!我啥时候下药了?我啥时候埋东西了?李建军,你这是诬陷!我要报警!”
“报啊!现在就去报!”我吼道,“让警察来查,看看你手上干不干净!”
我们正扭打着,村里人闻声赶来。秀兰也跟过来了,拼了命地拉我:“建军!你松手!别打了!”
村主任老王也跑来了,带着几个壮汉把我俩拉开。我气喘吁吁地瞪着王瘸子,王瘸子也瞪着我,两个人都像斗鸡一样,谁也不服谁。
“都给我住手!”老王吼了一嗓子,“有啥事说啥事,别动手!建军,你不是报警了吗?警察会查。你现在打人,有理也变没理了!”
我渐渐冷静下来,松开了王瘸子的领口。王瘸子也整了整衣服,嘴硬道:“让他告去!我不怕!我王福来行得正,不怕查!”
老王让人把我们各自送回家,还专门嘱咐我:“建军,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警察正在查,你等消息就行。别再闹了,听见没?”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像一尊泥像,一动不动。秀兰端了碗水放在我旁边,也不敢多说话,只是坐在我旁边,陪着我。
天完全黑了。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这日子,怎么越过越没劲了。
晚上九点多,秀兰去里屋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这时,院墙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警觉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在墙头晃了一下,然后一个东西被扔了进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我走过去,捡起来一看,是一个纸团。我打开纸团,借着月光,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田里的药不是我下的。是赵德柱。他让我半夜去修田埂,说把一些‘肥料’混进去。我贪小便宜,拿了二百块钱。我错了。”
纸团上没有署名。但我认得出来,这字迹,是王瘸子的。他右手有点抖,写字总是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
赵德柱。
我死死攥着那团纸,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雷。
赵德柱让王瘸子修田埂,还让他把“肥料”混进去。那“肥料”是什么?难道就是我撒的泻药?还是赵德柱另外准备的毒药?
我心跳得厉害,呼吸都急促起来。赵德柱!这个表面老实、背地里使坏的王八蛋!
我克制住马上去找赵德柱算账的冲动,转身回屋,把纸团藏好。我告诉自己:冷静,李建军,你得冷静。这回,不能打草惊蛇。
第二天,我把纸团交给了派出所的民警。警察很快找赵德柱问了话。赵德柱一开始还嘴硬,后来警察在他家仓房角落里搜出一个农药瓶子,瓶子是空的,但里面残留的液体,跟田里死苗样本中的化学成分对上了。
赵德柱被带走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他老婆张桂芝追着警车跑了好远,哭喊着:“老赵!老赵!你咋这么糊涂啊!”
我在人群里看着,心里五味杂陈。恨吗?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悲哀。就为了一点地界上的矛盾,赵德柱竟然下这种黑手。而我,也用泻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以毒攻毒”。说到底,我们都不是什么高尚的人。
赵德柱被拘留了。王瘸子因为是从犯,被批评教育了一顿,罚了钱。那块田,我重新翻了土,重新买了苗,一棵一棵地补上。秀兰怕我累坏了,天天给我送饭到地里,还帮着我干。
小曼知道了这事,专门从县里回来了一趟。她站在田边,看着那些新补的玉米苗,眼睛红红的:“爸,要不算了,那田别种了。我马上工作了,能养活你们。”
我摸着那些嫩绿的玉米苗,笑了笑:“你不懂。这田,它不是田。它是根。你爷爷的根,我的根。我要是把它丢了,我就真成没根的浮萍了。”
小曼看着我,不说话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玉米苗慢慢长起来了,田里的绿色又回来了。赵德柱因为故意损毁他人财物,被关了几天,出来后灰溜溜的,见了我绕着走。王瘸子的小卖部生意也大不如前,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杆秤。
我不再追究了。警察把案子结了,赔偿了我一些损失。赵德柱家里也不宽裕,赔得不多,我也没跟他多要。说到底,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真闹成仇人,以后在村里日子还怎么过?
但我心里清楚,从那以后,我跟赵德柱之间,竖起了一堵墙。一堵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存在的墙。那堵墙,叫隔阂。
秀兰有时候还去赵德柱家串门,跟张桂芝说说话。张桂芝每次见了我,都挺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喊一声“建军哥”,声音里带着歉意。我点点头,不冷不热。
夏天的时候,玉米长得半人高了。河湾里的水声哗哗的,风一吹,玉米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说悄悄话。
有天傍晚,我坐在田头歇晌,孙寡妇从地边路过。她停下来,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说:“建军哥,这回好了。庄稼长起来了。”
“嗯。”我点点头,给她递了根烟。她摆摆手:“我不抽。”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建军哥,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啥话?”
“其实……那天晚上,我看见的人不是王瘸子。”孙寡妇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是赵德柱。他个子虽然高,但他那天弯着腰,我没认出来。后来王瘸子来找我,求我别把他供出去,说赵德柱给了钱让他去修田埂。我才知道,挖田埂的是赵德柱,修田埂的是王瘸子。但下药……我不确定是谁。”
我愣住了,看着她。
“那你之前为啥说是个子不高的人?”
“我……我害怕。”孙寡妇低下头,脚尖踢着地上的土,“赵德柱在村里人缘好,我怕说出去,大家不信,反而怪我多嘴。后来事情闹大了,我更不敢说了。”
我沉默了。事情的真相,像被撕开的伤疤,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私心和恐惧,把真相一层层地包裹起来,包得面目全非。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孙寡妇走了。我坐在田头,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变黑。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田里坐了一夜。我抽完了一整包烟,嗓子都哑了。我想了很多,想我爹,想秀兰,想小曼,想这块田,想村里这些人。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太阳从河湾那边升起来,红彤彤的,把田里的玉米照得金灿灿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里面有露水、青草和河水的味道。
我转身回家。秀兰已经起来了,正在烧火做饭。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饭马上好。”
我点点头,走到她身边,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她。秀兰身子一僵,然后软下来,拍了拍我的手:“都过去了。”
“嗯。”我把头埋在她肩上,“都过去了。”
玉米成熟的时候,我在田里掰着棒子,忽然觉得手底下的玉米格外沉。剥开一个,颗粒饱满,金黄得像夏天的阳光。我咬了一口生玉米,甜滋滋的汁水在嘴里漫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土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人也是一样。你种下什么,就收获什么。
而我撒下的那些药粉,最终烧死的是我自己的苗。这怨不得天,怨不得地,只怨我心里那口咽不下的气,把那点善念给冲淡了。
好在,玉米又长起来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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