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5年盛夏,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整个槐树巷掀翻。我摇着蒲扇瘫在竹椅上,听二姨唾沫横飞地念叨。
“人家姑娘模样周正,在纺织厂当会计,家里三间大瓦房,爹是退休工人——你倒好,嫌人家大三岁?你当自己十八呢?二十五了!搁别人孩子都满地跑了!”
我翻个身,把扇子扣脸上:“二姨,女大三抱金砖那是老黄历。我一个大男人,找媳妇得护着人家,找个姐姐算怎么回事?再说了,咱家这条件——”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姑娘端端正正站在门口,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用素手帕扎成马尾,皮肤白净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人。她目光清凌凌地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我脸上,嘴角微微一抿:
“你就是林建军?听说你嫌我大,连面都不肯见?”
我手里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
第一章
我叫林建军,1985年刚满二十五,在县机械厂当钳工。爹走得早,娘拉扯我和弟弟长大,前年弟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娘高兴得哭了一宿,转头就愁我的婚事。
“建军啊,你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看着你成家。你倒好,相了七个姑娘,一个都没成。”
娘说这话时正给我补工装裤,针在头发上篦了篦,眼睛没抬。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前头六个姑娘,三个嫌我家穷,两个嫌我有个上大学的弟弟拖累,还有一个倒是不嫌弃,但她娘开口就要八百块彩礼,我攒了三年工钱才六百出头。
“娘,这事急不得。”我蹲在门槛上磨扳手,铁屑簌簌往下掉,“等厂里评了中级工,工资能涨八块钱,到时候——”
“到时候你都二十六了!”娘把针往布上一插,“你二姨给你说的这个,在纺织厂当会计,爹是退休工人,家里就她一个闺女。人家不嫌咱家拖累,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我没吭声。其实二姨来说的时候,我听过那姑娘的条件——周晓兰,二十八岁,纺织厂财务科。二十八,在槐树巷这地方,搁别人该喊老姑娘了。可我心里别扭,倒不是真嫌人家大,是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连媳妇都养不起,找个条件好的,传出去像吃软饭。
再说了,谁知道人家姑娘是真好,还是有什么毛病剩到二十八?
那天下午二姨来传话,说周家姑娘愿意先见一面,问我什么时间方便。我正给厂里修一台冲床,满手油污,头也没抬:“二姨,算了吧,人家条件好,我配不上。”
“你这孩子!”二姨气得直拍大腿,“人家姑娘都不嫌,你倒——”
“我嫌。”我打断她,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我嫌我自己没本事,成了吧?”
二姨走了,我继续修冲床。傍晚下班,路过纺织厂门口,看见一群女工说说笑笑往外走。蓝工装,白帽子,脸上红扑扑的。我下意识放慢脚步,想从人群里认出那个周晓兰,可看了一圈,个个都像,个个都不像。
到家娘已经把饭摆好了,稀饭咸菜,碟子里多了一个煎蛋。我坐下拿筷子,娘说:“你二姨说,周家姑娘挺伤心的,人家主动提见面,你连去都不去。”
“我明天自己去跟二姨说清楚。”我把煎蛋夹到娘碗里,“娘,你吃。”
娘没动筷子,看了我半天:“建军,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能说没有——去年厂里来了个宣传科的姑娘,叫小沈,扎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帮她修过两次自行车,她送过我两个笔记本。可后来我听人说,她爹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我家这条件,连想都不敢想。
“没有。”我低头喝粥,“娘,你别瞎猜。”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可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我干脆爬起来,把白天没修完的那个冲床图纸铺在桌上,拿尺子比划。其实图纸早烂熟于心,我就是想找点事做。
快十一点的时候,院门忽然被敲响了。我吓了一跳,这个点谁会来?披上衣服出去开门,月光底下站着我二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建军,我跟你说,周家姑娘说了——”
“二姨,我真——”
“你听我说完!”二姨一把抓住我胳膊,“人家姑娘说了,嫌她大没关系,但她明天上午亲自来找你,让你在家等着。你要是敢跑,她就堵到厂门口去。”
我愣住了:“她……她图什么?”
“图你是个踏实人!”二姨戳我脑门,“你以为人家不知道你家啥情况?你二姨我都跟人家说了,你爹走得早,你供弟弟上学,在厂里年年先进。人家姑娘说,这样的男人靠得住。”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姨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碎成一地银子。我想起白天那个没见面的姑娘,二十八岁,会计,爹是退休工人——这样的条件,在县城里挑什么样的没有?偏偏看上我?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是长得丑吧?
第二天一早,娘就把我拽起来,非要我换上那件压箱底的白衬衫。我说又不是相亲,娘说人家姑娘上门,你穿个工装像什么话。我拗不过,换上了,坐在堂屋里,手心全是汗。
八点刚过,院门响了。
我听见娘去开门,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说“阿姨好”,然后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堂屋门口。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我眯着眼抬头,看见一个姑娘端端站在门槛外。蓝布衫,素手帕扎马尾,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井水里的葡萄。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一抿:“你就是林建军?听说你嫌我大,连面都不肯见?”
我手里的蒲扇“啪”掉在地上。
不是丑。恰恰相反——她比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好看得让我一下子慌了神,脑子里嗡嗡响,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么找来了?”
她大大方方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凉茶:“你不肯见我,我只好来见你。”
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说你们聊你们聊,端着针线筐就进了里屋。堂屋里就剩我们两个,蝉在窗外叫得震天响,我盯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节处有薄薄的茧,那是打算盘磨出来的。
“周……周晓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嗯。”她抬眼看我,目光坦荡,“林建军,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嫌我大,是真嫌我大,还是怕别人说闲话?”
我被她问住了。从小到大,没人这么直愣愣地跟我说话。厂里那些姑娘,要么含羞带怯,要么拐弯抹角,像她这样开门见山的,头一回见。
“我……”我搓了搓膝盖上的布料,“我不是嫌你大,我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忽然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可那纹路不但不显老,反而让她整个人都柔和起来:“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我问过二姨了,你在厂里年年先进,钳工技术全厂前三,还自学了机械制图。林建军,这样的男人,怎么就配不上我了?”
“可我家——”
“你家有个上大学弟弟,你娘身体不好,你每个月工资大半寄给弟弟当生活费。”她接过话头,声音平静,“这些我都知道。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女人找男人,看的是他能不能扛事。你扛了你家的事,扛了弟弟的学费,这说明你是个有担当的人。”
我耳朵发烫,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这么夸我。可我心里还是虚,扭过头不敢看她:“那……那你图什么?你条件这么好,找个什么样的不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生气了,偷眼去看,却发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的笑淡了几分。
“林建军,我跟你说实话吧。”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今年二十八,在别人眼里是老姑娘了。可我不是没人要——以前也有人给我介绍,有当老师的,有在供销社的,还有一个在县政府的。可我都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中的,是我爹的退休金,是我家那三间瓦房。”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想找个图我条件的。我想找个……能跟我一起过日子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我:“二姨跟我说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个男人把家里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不抱怨不叫苦,这样的人,穷一点怕什么?穷日子两个人过,总比富日子一个人熬强。”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晓兰,”我听见自己说,“我……我请你吃饭吧。”
她眼睛一亮,又笑了:“行,不过得我请。你工资要寄给弟弟,攒着吧。”
“不行!”我急了,“哪能让你请——”
“那就AA。”她站起来,拍了拍蓝布衫上的褶子,“走吧,我知道巷口新开了一家面馆,臊子面做得地道。”
我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娘从里屋探出头来,冲我挤眼睛。我脸一红,快步跟上周晓兰。她走得不快不慢,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在她肩上,像落了一层碎金。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林建军,你昨天没来见我,我其实挺生气的。”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她摆摆手,“我就是想告诉你,以后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别躲。”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踏实了。头一回觉得,被人堵上门,原来是件好事。
面馆不大,老板是四川人,辣子放得足。周晓兰吃得额头冒汗,拿手帕擦嘴的样子随意又自然。我看着她,心里那个疙瘩慢慢松开了——她不是我想象中那种端着架子的“好条件姑娘”,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会吃辣,会出汗,笑起来眼角有纹路。
“看什么?”她注意到我的目光。
“没……没什么。”我低头吃面。
她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林建军,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爹身体不好,今年查出来肺气肿,得常年吃药。”她声音低下去,“我每个月的工资,一半要贴补家里。所以咱俩要是真在一起,日子不会太宽裕。”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刚才还夸我扛事,”我端起面碗喝了口汤,“你自己不也是个扛事的人?”
她怔了怔,随即也笑了。那一瞬间,我觉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吃完面,她抢着付了钱,我拦都拦不住。走出面馆,太阳已经升高了,巷子里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她站在槐树荫里,朝我挥了挥手:“回去吧,星期一我去厂里找你。”
“找我干什么?”
“给你送饭。”她理直气壮,“我看了你们厂食堂的菜单,天天白菜土豆,没营养。”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可话到嘴边变成了:“行,那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我站在巷口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家走。
进门的时候,娘正坐在堂屋里抹眼泪。我吓了一跳:“娘,你怎么了?”
娘擦了擦眼睛,笑着说:“没事,娘高兴。建军啊,这姑娘好,是个过日子的人。你可不能辜负人家。”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劲儿。回到自己屋里,把那张冲床图纸铺开,拿尺子重新比划。我得好好干,评上中级工,涨工资,把日子过起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梦里没有蝉叫,没有二姨的唠叨,只有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月光底下看着我笑。
星期一中午,我刚从车间出来,就看见周晓兰站在厂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兜,看见我,远远就扬了扬:“林建军,过来吃饭!”
工友们吹口哨起哄,我脸红到脖子根,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快起来。走到她跟前,布兜塞进我手里,温热的,隔着布能闻到饭香。
“今天红烧肉,我娘做的。”她笑着说,“快吃,凉了腻。”
我打开布兜,搪瓷缸子里红亮亮的肉块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盒米饭,上面卧着个荷包蛋。
“你吃了没?”我问。
“吃了,在厂里食堂吃的。”她把手背在身后,“你快吃,我回去上班了,下午还要对账。”
说完转身就走,马尾一甩一甩的。我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厂门口,工友们围过来抢肉吃,我护着缸子不让,嘴里骂着“滚蛋”,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
那天以后,周晓兰隔三差五来送饭。有时候是她娘做的,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红烧肉、糖醋鱼、韭菜盒子——她手巧,换着花样来,连我们车间主任都眼馋。
可日子不是只有甜。九月中旬,我弟弟林建国从省城来信,说学校要交一笔实习费,一百二十块。我攥着信纸在院子里坐了一晚上,周晓兰来的时候,看见我脚底下四五个烟头。
“怎么了?”她蹲下来,把烟头一个个捡起来扔进簸箕。
我把信给她看了。她看完,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
“这里八十,你先拿去,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不行!”我推开她的手,“你的钱要给你爹买药——”
“我爹这个月的药钱我已经留出来了。”她把钱塞进我手里,“林建军,你弟弟读书是正事。再说,咱俩的事……你弟弟不就是我弟弟?”
我攥着那卷钱,手指头都在抖。我想说谢谢你,想说以后我一定还你,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晓兰,我……”
“别说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下个月你工资发了还我就行。要是还不了,就多请我吃几碗臊子面。”
她走了以后,我把钱数了三遍,八十块,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那天晚上我给弟弟回了信,说钱凑齐了,让他安心实习。信寄出去以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挂在槐树梢上,又大又圆。
我忽然想起爹走那年,也是秋天。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军,你是长子,这个家交给你了”。那时候我十八岁,弟弟十四岁,娘哭得站不住。我咬着牙说“爹你放心”,然后一个人扛了七年。
七年了,头一回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轻了些。
因为有人跟我一起扛了。
第二章
日子像河里的水,看着慢,淌着快。转眼到了十月,厂里评中级工的通知下来了,我报了名,每天下班后泡在车间练技术。周晓兰有时候来送饭,就坐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看我干活,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偶尔递个扳手。
“你天天看,不腻?”我拧螺丝的时候问她。
“不腻。”她托着腮,“我男人干活的样子好看。”
我手一抖,螺丝差点拧滑丝。脸红着骂她没正形,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塞进我嘴里。
中级工考试分理论和实操两部分。理论我不怕,图纸看了七八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实操是限时加工一个精密零件,公差要求两个丝。那天考场里六个人,我第三个上场,车床一转起来,心里就稳了。二十分钟,零件下车,检验员拿千分尺量了又量,抬头冲我点了点头。
成绩出来那天,我排在第二。主任拍着我肩膀说“小林不错”,我心里却有点遗憾——第一是李红军,厂长的外甥,技术确实好,但我知道他提前一周就在练考题了。
不过中级工批下来了,工资涨八块。我第一个念头是还周晓兰的钱,可算来算去,还了钱这个月弟弟的生活费就不够。正发愁,周晓兰来了,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今晚《高山下的花环》,我请客。”她把票在我眼前晃了晃。
“晓兰,那钱——”
“说了下月还就下月还。”她把票塞进我工装口袋,“今天高兴,别谈钱。你评上中级工,咱们得庆祝。”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进电影院。票价两毛,周晓兰买的,我抢了半天没抢过。电影演的是对越自卫反击战,我看得热血沸腾,她靠在我肩膀上抹眼泪。散场出来,十月的夜风凉飕飕的,她把外套裹紧了,我犹豫了一下,把工装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你冷不冷?”她抬头看我。
“不冷,我火气大。”我说的是实话,可耳朵在发烧。
她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段,忽然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手指细长,搭在我粗糙的掌心里,像一片叶子落进泥土。
“建军,”她轻声说,“咱俩的事,你跟我爹说一声吧。”
我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你爹……他同意吗?”
“他听我的。”她捏了捏我的手,“不过你得亲自去一趟,这是礼数。”
周家住在城东纺织厂家属院,三间红砖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去的那天特意换了白衬衫,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路上背了七八遍该说什么,可一进周家门,全忘了。
周晓兰她爹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瘦,脸色发黄,可一双眼睛精亮。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两遍,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我坐下来,把烟酒放在桌上,手心全是汗。周晓兰端了茶进来,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深吸一口气:“周叔,我跟晓兰……我们俩的事,您看——”
“我看什么?”周叔端起茶杯吹了吹,“我闺女二十八了,好不容易看上个男人,我敢不同意?”
我愣住了,没想到这么顺利。周叔放下茶杯,咳嗽了两声:“不过小林,我有句话放在前头。我家晓兰不是那种娇气的姑娘,可也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的。你跟她过日子,得真心实意对她好。要是让我知道你亏待她——”
“周叔您放心!”我“蹭”地站起来,“我林建军要是对晓兰不好,天打雷劈——”
“行了行了。”周叔摆摆手,嘴角却翘了一下,“坐吧,别动不动发誓。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发出来的。”
那天中午周婶留我吃饭,做了四个菜,还特意蒸了条鱼。周晓兰坐在我旁边,不停给我夹菜,周婶看着笑,周叔假装看不见。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家人虽然条件比我家好,可一点都不摆架子。
吃完饭,周晓兰送我出来。家属院里的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她帮我拍了拍肩上的落叶,忽然说:“建军,我爹的病越来越重了,大夫说可能过不了今年冬天。”
我心里一沉:“那——”
“所以我想,”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可嘴角是笑着的,“咱们年前把事办了吧。让我爹看见我成了家,他走得也安心。”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行,晓兰,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回去就跟我娘商量,该准备的都准备。”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梧桐叶子落在我们脚边,一片一片,金黄金黄的。
回家跟娘一说,娘高兴得直抹眼泪,转头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存折。我家没什么钱,可娘攒了二十年,硬是凑出了三百块。我把自己攒的加上,一共五百出头,办个简单的婚礼应该够了。
可事情没那么顺。
十月底,周晓兰的厂里分房。按工龄和职称排队,她本来是够资格的,可公示出来的时候,名字被人顶了。顶她的是财务科主任的侄女,刚来半年,工龄不够,可人家有关系。
周晓兰来找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半杯,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不服。建军,我不服。”
“那怎么办?”我蹲在她面前,“去跟厂里反映?”
“反映有用吗?”她苦笑,“主任说了,下次优先考虑我。可下次是什么时候?我爹……我等不了下次。”
我想了想,站起来:“我去找你们主任。”
“你别去!”她拉住我,“你们厂跟我们厂有业务往来,你去闹,影响你工作怎么办?”
“我不是去闹。”我拍拍她的手,“我去讲理。”
第二天中午,我穿着工装去了纺织厂财务科。周晓兰的主任姓钱,五十多岁,秃顶,说话拿腔拿调的。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喝茶,看见我一身油污,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哪个车间的?有事去办公室——”
“钱主任,”我把门带上,“我是周晓兰的对象,林建军。我来跟您说个事。”
他脸色变了变,放下茶杯:“小周的对象?有什么事去外面说——”
“就在这说。”我往前站了一步,“钱主任,晓兰在厂里干了六年,年年考核优秀。这次分房按工龄她排第三,可公示出来她成了第六。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钱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是厂里的决定,你一个外人——”
“我不是外人。”我打断他,“我是她男人。她爹肺气肿,冬天喘不上气,你们这房子有暖气,对她爹的病好。钱主任,谁家都有老人,将心比心。”
钱主任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又放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小林,不是我不帮忙。这是厂长的意思,我——”
“厂长那边我去说。”
“你?”钱主任上下打量我,“你怎么说?你一个机械厂的钳工,跟我们厂长说得上话?”
我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那是上个月我帮纺织厂修过的一台进口织机的零件图——那台织机坏了三个月,省城来的师傅都修不好,后来他们厂长托人找到我们厂,主任派我去试试,我花了两个晚上画了这张图,把零件重新车了一个装上,机器就转了。
“钱主任,您把这图纸给你们厂长看看。”我把图纸推过去,“就说机械厂的林建军问厂长好,织机要是再出毛病,随时找我。”
钱主任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他没再说话,把图纸折好放进抽屉,冲我摆了摆手:“你回去吧,这事我再问问。”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出纺织厂大门,周晓兰从门卫室里冲出来,一把抓住我胳膊:“你没事吧?主任没为难你?”
“没事。”我冲她笑了笑,“咱们回家等着。”
三天后,分房名单重新公示了。周晓兰的名字排在第三,那个主任侄女的名字撤了下去。晓兰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抱着我又哭又笑,她的眼泪蹭在我工装上,湿了一片。
“建军,你怎么做到的?”
“我什么也没做,”我擦掉她脸上的泪,“就是跟他们厂长讲了个道理。”
她不信,可也没再问。那天晚上我们去那家四川面馆吃了臊子面,她破例要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倒了一杯。
“敬你,”她端起杯子,眼睛亮晶晶的,“林建军,你是个能扛事的男人。”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溅出来,落在桌上,像碎了的星星。
房子的指标定了,可钥匙要等到十二月底才拿。周叔的身体却等不了了——十一月中的一场寒流,他感冒转肺炎,住进了县医院。周晓兰白天上班,晚上守夜,眼睛熬得通红。我去替她,她不肯,说“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了假。”我骗她。其实是跟主任说好了调班,把白班换成了夜班。
病房里白惨惨的灯,周叔插着氧气管,睡觉的时候呼吸像拉风箱。我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心里又酸又涩。
后半夜周叔醒了,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林,你来了。”
“周叔,您感觉怎么样?”
“老毛病了。”他摆摆手,喘了两口,“小林,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我凑过去,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晓兰那房子……分了房,手里就没钱了。你们的婚事,简办。别花钱。我跟你婶说了,把她的嫁妆钱拿出来——”
“周叔,不用——”
“你听我说完。”他抓住我的手,力气不大,可攥得紧,“我活不了几天了,走之前看见晓兰有个依靠,我就放心了。那钱是给她成家用的,你别推。”
我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周叔,您放心,我一定对晓兰好。”
周叔松开手,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我坐在床边,听着他慢慢平稳下去的呼吸,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在哭,又像在唱歌。
十二月三号,周叔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周晓兰趴在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搂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婶在旁边抹眼泪,说“你爹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小林是个好孩子”。
丧事办了三天,我请了假全程帮忙。周晓兰瘦了一大圈,眼睛肿得像桃子,可葬礼结束那天晚上,她擦干眼泪,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咱们的婚期不变。年前办,让我爹在天上看着。”
我点头,把她搂进怀里。窗外飘起了雪花,1985年的第一场雪,薄薄的,落在窗台上,一会儿就化了。
婚事开始张罗。娘把家里的老房子粉刷了一遍,周婶给晓兰置办了两床新被褥。我的工友们凑钱买了个暖水瓶当贺礼,车间主任批了我三天婚假。
十二月二十八号,腊八,宜嫁娶。
婚礼在周家办的,没请多少人,就两边亲戚和几个要好的工友。周晓兰穿了件红棉袄,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绒花。我穿着娘赶做的蓝布新褂子,站在堂屋里,看她从里屋走出来,脚上是一双绣花鞋,一步一步,踩在我心尖上。
拜天地的时候,周婶哭了。我娘也哭了。我握着周晓兰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可掌心里全是汗。
“一拜天地——”
我们弯腰。
“二拜高堂——”
我们转身,对着周叔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照片上周叔笑着,瘦瘦的脸,精亮的眼睛。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周晓兰。她抬起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可嘴角是弯的。我们对拜下去,额头差点撞到一起,旁边的工友起哄,她脸红了,伸手轻轻推了我一把。
礼成。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以后,我和周晓兰坐在新房——其实就是我家西屋,刷了白灰,贴了张红纸剪的喜字。窗外又飘雪了,这次雪大,纷纷扬扬的,把院子里的槐树裹了一层白。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建军,咱们算不算闪婚?认识才半年。”
“算。”我搂着她,“可我觉得像认识了一辈子。”
她笑了,在我肩膀上蹭了蹭:“那以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过?”
我想了想:“好好干活,评高级工,挣钱养家。等春天暖和了,带你去看桃花。城东那片桃林,我小时候常去。”
“行。”她闭上眼睛,“我等着。”
雪花在窗外静静地落。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第三章
新婚的日子像抹了蜜。周晓兰每天早起做饭,变着花样给我带午饭。我下了班就帮她拾掇新分的房子——两间半,不大,可带个独立厨房和厕所,比我家老屋强多了。我们打算过了年搬过去,把娘接来一起住。
可甜蜜底下,藏着暗流。
1986年春节刚过,厂里忽然刮起一阵风。说是上面要搞改革,一部分企业要“优化组合”,说白了就是裁员。我们机械厂是县里的老厂,人员臃肿,效益一年不如一年,风声传出来的时候,全厂都慌了。
车间主任老刘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点了根烟:“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主任您说。”
“厂里第一批优化名单下来了,咱们车间要减三个人。”他吐了口烟,“你技术好,按理说轮不到你,可——”
“可什么?”
老刘叹了口气:“李红军你知道吧?他舅舅是副厂长,这次优化,他舅舅想把几个‘刺头’弄走,你去年帮纺织厂修机器的事,传到上面耳朵里,有人说你‘吃里扒外’。”
我脑子里“嗡”一声:“我那是帮咱们厂挣脸面!纺织厂厂长还专门写了感谢信——”
“信有用吗?”老刘把烟掐了,“建军,我跟你说,李红军盯上你的位置了。他技术不如你,可他有人。你最好心里有个数。”
从办公室出来,我腿都是软的。回家跟周晓兰一说,她沉默了半晌,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找厂长。”
“找厂长有用?”她拉住我,“李红军的舅舅是副厂长,你一个钳工,跟副厂长对着干?”
“那也不能等着被裁!”我嗓门大了,“我要是没了工作,咱家喝西北风去?”
周晓兰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她什么意思?不支持我?还是觉得我斗不过人家?
那天晚上我俩头一回没怎么说话。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条被子缝,像隔着条河。
第二天我没去找厂长。不是不想,是周晓兰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建军,有时候硬碰硬不如绕道走。你信我一次。”
我信她。可我心里憋屈。
连着几天,厂里的气氛越来越紧。李红军在车间里趾高气扬,见了我笑眯眯喊“林师傅”,可那笑底下藏着刀。我埋头干活,把每个零件都车到极致,想着用技术说话。可技术再好,架不住人家有人。
正月十五那天,厂里发了汤圆。我拎着袋子往回走,路过宣传栏,看见新贴的公示——优化名单第一批,车间里三个人,两个是去年的临时工,第三个——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眼花。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林建军。
旁边围了几个工友,看见我来了,纷纷让开。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我站在宣传栏前,手里的汤圆袋子“啪”掉在地上,糯米团子滚了一地,白花花的,像碎了的月亮。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一个人坐在车间里,对着那台车床发呆。周晓兰找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建军。”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名单我看见了。”
“晓兰,我——”
“别说了。”她伸手捧住我的脸,手心冰凉,“咱们回家。”
我被她拉着走出车间。外面的月亮圆得晃眼,地上铺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在前头,蓝棉袄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马尾辫上落了几片雪花。
到家她给我下了碗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着面,她坐在对面,轻声说:“建军,你听我说。优化名单是定了,可那是第一批。厂里还要搞第二批,第三批。你技术在全厂前三,早晚用得着。”
“可现在是第一批,我——”
“你急什么?”她打断我,“失业就失业,天塌不下来。你技术好,县城里修机器的私人铺子多了,我打听过,城里老赵修车铺缺人手,你明天去问问。”
我抬头看着她:“你……你不嫌我丢人?”
“丢什么人?”她笑了,“靠自己手艺吃饭,光明正大。再说,你在厂里干了七年,也该换个地方了。树挪死,人挪活。”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吃面。汤很烫,烫得眼眶发热。
第二天我真去了老赵修车铺。铺子在城西,主营修自行车、三轮车,偶尔也接一些农机的小活。老赵五十多岁,满头白发,看了我的手艺,当场拍板:“一个月六十,干得好再加。你这技术,修自行车屈才了,以后咱们可以接电机维修。”
六十,比厂里少了二十多块。可周晓兰说得对,树挪死,人挪活。
我报到的那天,周晓兰特意请了假,中午来铺子里看我。老赵看见她,打趣说“小林好福气”,她大大方方回了一句“赵叔您也多关照他”。老赵乐得直笑。
晚上回家,我跟她说:“晓兰,对不住,让你跟着我吃苦。”
“吃啥苦?”她正叠衣服,头也不抬,“以前你一个月八十,现在六十,少了二十块。可你以前在厂里受气,现在不受气了。二十块钱买舒心,划算。”
我被她逗笑了。过去半个月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在老赵铺子里干了一个月,我接了个大活——城郊一家面粉厂的电机烧了,找了几个修理工都说要换新的,换个电机三百多,厂里小本经营,舍不得。老赵带我去看了看,我拆开电机一查,是线圈短路,绕一下就能用。
花了两天工夫,电机修好了,面粉厂老板高兴得直握手,塞了五十块辛苦费。老赵只抽了十块,剩下的全给了我。
“小林,我老赵看人准。”他把钱拍在我手里,“你是个有本事的,在我这小铺子待不长。可你记住,什么时候想回来,门随时开着。”
攥着那四十块钱回家,我给周晓兰买了条红围巾。她围上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回头冲我笑:“好看吗?”
“好看。”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晓兰,等我挣了钱,给你买件呢子大衣。”
“我不要呢子大衣。”她靠在我怀里,“我就想跟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日子确实安安稳稳过了两个月。可四月的一天,机械厂的老刘忽然来找我,一进门就嚷嚷:“建军,好消息!厂里第二批优化,把李红军给优化了!”
我愣住了:“他?他舅舅不是副厂长吗?”
“他舅舅调走了,去了市里。”老刘拍着大腿,“新来的厂长看了去年那封感谢信,点名问‘林建军在哪’,听说你被优化了,把人事科训了一顿。建军,你回来吧,新厂长说了,给你恢复原职,工资还涨两级。”
周晓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刘走了以后,我俩对坐着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我先开口:“晓兰,你觉得……我该回去吗?”
“你自己怎么想?”
“我……”我搓了搓手,“我在铺子里干得挺顺心的,老赵人也厚道。可厂里的待遇确实好一些,而且——新厂长点名要我,说明他还是看重技术的。”
周晓兰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我:“建军,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回去可以,但别再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你以前在厂里,谁欺负你都忍着,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你越忍,别人越得寸进尺。”
她顿了顿:“这次回去,谁再给你气受,你跟我说。咱俩一起想办法,别一个人憋着。”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她第一次找上门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院门口,问“你嫌我大,连面都不肯见”。半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可说的话里,多了些让人心里发烫的东西。
“行。”我握住她的手,“我听你的。”
我回了机械厂。新厂长姓郑,四十出头,从前是省城一家大厂的技术骨干,雷厉风行。报到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摞图纸:“小林,我看过你的技术档案。厂里准备上一条新生产线,进口设备,需要有人做技术消化。你有兴趣吗?”
我翻开图纸,全是英文标注,可结构一看就懂。我看了半小时,抬头说:“郑厂长,给我一个月,我把这套东西吃透。”
郑厂长笑了:“好,我就等你这句话。”
那一个月我像疯了一样,白天研究图纸,晚上回家画分解图。周晓兰帮不上忙,就在旁边给我倒水、削苹果,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我还趴在桌上,就悄悄披件衣服过来,把台灯调亮一点。
“累不累?”她问。
“不累。”我说的是实话。以前在厂里干活是为了糊口,现在干活,是觉得有奔头。
五月底,新生产线试运行。我负责调试最关键的那台冲压机,郑厂长带着几个技术员站在旁边看。我屏住呼吸,手稳稳地转动调节阀,机器轰隆隆响起来,冲压头落下,第一个零件出来,检验员测量——全部合格。
车间里一片欢呼。郑厂长走过来,重重拍了我肩膀一下:“小林,好样的!”
那天晚上厂里聚餐,我喝了两杯酒,晕乎乎的。回家路上,月亮又大又圆,跟去年冬天一模一样。我推开院门,看见周晓兰坐在堂屋里等我,桌上摆着饭菜,全盖着碗。
“怎么不先吃?”我问。
“等你。”她站起来,把碗一个一个掀开,“今天高兴,我做了红烧鱼。”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咸淡正好,鱼刺剔得干干净净。
“晓兰,”我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堵上门。”我看着她,“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一个人瞎混呢。”
她笑了,灯光底下,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那你以后可得对我好点。”
“必须的。”我端起酒杯,“敬你,敬咱们的日子。”
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得像春天第一声鸟叫。
-- 第四章
新生产线上了正轨,厂里的效益慢慢好转。郑厂长是个肯干事的人,先后搞了几个改革,把一批混日子的请走了,留下的都是有技术的。我在车间里干了大半年,带出来三个徒弟,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87年春节,我把娘接来了新家。周晓兰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蒸馒头、炸丸子、包饺子,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大年三十晚上,我们仨围着桌子吃年夜饭,娘看着电视里的春晚,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建军,晓兰,你们啥时候要个孩子?”娘忽然问。
我跟周晓兰对视一眼,她脸一红,低下头夹饺子:“娘,我们计划着呢。”
娘乐得直点头:“好好好,趁我还能动弹,给你们带孩子。”
晚上送娘回屋睡了,我搂着周晓兰坐在沙发上看重播的春晚。她靠在我怀里,忽然说:“建军,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辞职。”
我愣了:“辞职?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去年还评了先进——”
“评先进有什么用?”她抬头看我,“钱主任去年退了,新来的主任是我以前的徒弟。我在财务科干了八年,想往上走一步,可人家说‘你学历不够’。”
她顿了顿:“建军,我想去学会计电算化。县里开了培训班,半年制,白天上课,晚上回家。要是学出来,以后找工作也容易。”
我想了想:“行,你去学。钱够不够?”
“学费一百二,我自己攒了八十,还差四十。”
“我给你补上。”我捏了捏她的手,“晓兰,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怕,家里有我。”
她忽然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我:“建军,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总觉得日子紧,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现在你让我去学东西,花四十块眼睛都不眨。”她笑着说,“这才像个当家的样子。”
我挠挠头:“人总是要变的嘛。再说了,你学本事是好事,学好了工资能翻番,到时候咱家日子更好过。”
她扑过来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脸红了,幸亏屋里灯暗看不出来。
春天周晓兰去上课了。培训班在县教师进修学校,每周一到周五晚上,周末全天。她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忙得像陀螺。可每次回来都兴冲冲的,跟我讲今天学了什么新东西——什么“借贷记账法”,什么“财务报表分析”,我听得一知半解,但看她眼睛亮晶晶地讲,心里就高兴。
“建军,你说我学这个有没有用?”有一次她问。
“有用。”我斩钉截铁,“将来咱家要是自己开厂,你当财务总监。”
她笑得前仰后合:“就咱们家还开厂?你做梦吧。”
“梦还是要做的。”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万一实现了呢?”
87年夏天,周晓兰的培训班结业了。她考了全班第二,拿了个优秀学员证书。正好县里一家新开的商贸公司招会计,她去应聘,当场被录用,工资比纺织厂翻了将近一倍。
她去新单位报到那天,特意穿了我给她买的那件碎花裙子。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回头问我:“好看吗?”
“好看。”我真心实意地说。
她笑了,拎着包出门,走到门口又回身:“建军,晚上我请客,去吃四川面馆。”
“好嘞。”
那天晚上我们又要了两瓶啤酒。面馆还是那个面馆,老板还是那个四川人,辣椒放得比两年前更足了。周晓兰吃了两碗面,喝了半瓶啤酒,脸喝得红扑扑的。
“建军,”她放下筷子,“你说咱俩认识两年了,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去相亲,被我堵上门。”
我认真想了想:“说实话,刚被你堵上门那天,我慌得不行。可后来想想,幸亏你来了。你要是没来,我现在可能还单着呢。”
她眨眨眼:“那你嫌不嫌我大?”
“不嫌。”我握住她的手,“女大三抱金砖,你抱了不止一块了。”
她笑着拍我的手:“油嘴滑舌。”
回家的路上,她拉着我的手在巷子里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她忽然哼起歌来,是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声音不大,可调子准。
我跟着她哼,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家。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88年初,厂里评高级工,我报了名。这次考试比中级工难得多,全省统考,理论加实操,将近三百人报名,只取二十个。我准备了大半年,周晓兰帮我整理资料,晚上我背书她就坐在旁边织毛衣,安安静静的。
考试在省城考,三天。周晓兰请了假陪我去,我们在考场附近租了个小旅馆,她每天早早起来给我买早饭,晚上回来帮我复盘白天的题目。
最后一科实操考完出来,我腿都是软的。周晓兰等在门口,看见我就冲过来:“怎么样?”
“还行。”我喘了口气,“该做的都做了,就是有一道题时间有点紧。”
“紧张什么?”她挽住我的胳膊,“考完了就不想了。走,我带你去吃省城的红烧肉。”
成绩出来是一个月后。那天我正在车间带徒弟干活,郑厂长亲自跑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林建军!过了!全省第七!”
车间里一阵欢呼,徒弟们把我抬起来抛了两回。我头晕眼花地站稳,第一件事是跑回家找周晓兰。她正在厨房做饭,听见我的喊声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过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过了!”我冲过去一把抱起她,“全省第七!高级工!”
她搂着我的脖子笑,面粉蹭了我一脸。那天晚上我们家又吃了红烧鱼,娘高兴得喝了一小杯白酒,周晓兰多吃了半碗饭。
高级工的工资涨了一大截,加上周晓兰的新工作,家里的日子彻底宽裕了。我们把新家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电视和冰箱,娘的房间装了台空调——她说浪费电,可夏天的时候偷偷开到半夜。
89年初,周晓兰怀孕了。
消息是娘最先发现的——晓兰连着几天早上干呕,吃不下饭。娘拉着我去县城诊所一查,大夫说“恭喜,一个多月了”。
我高兴得在诊所门口转了三圈,差点撞到电线杆上。周晓兰靠在娘肩膀上笑,说“你冷静点”。我冷静不下来,当天晚上就把婴儿床买了回来,在卧室里组装到半夜。
孕期的周晓兰一点没闲着。她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还帮我整理技术资料。我说你歇着吧,她瞪我一眼:“我又不是纸糊的,怀个孕就不能动了?”
娘在旁边帮腔:“让她动,怀孩子的时候多动动,生的时候好生。”
我拗不过她们娘俩,只好每天下班回来抢着做饭。厨艺不行,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可周晓兰每次都吃得精光,说“只要是建军做的都好吃”。
十月怀胎,89年冬天,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那天我在产房外面转了一百多圈,听见里面一声啼哭,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男孩,六斤八两”,我扶着墙站起来,眼泪“唰”就下来了。
周晓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可看见我就笑了:“哭什么?当爹的人了。”
我握着她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娘在旁边喜极而泣,抱着孩子直喊“我的大孙子”。
孩子取名林念周。周晓兰问什么意思,我说“念着你呗”。她笑着打了我一下,可眼睛里的欢喜藏不住。
日子像上了发条,飞快地转。林念周一岁会走路,两岁会说话,三岁的时候我把他扛在肩膀上逛县城,他指着远处的机械厂问我“爸爸,那是什么?”
“那是爸爸上班的地方。”我说。
“我也要去!”他拍着我的脑袋。
“行,等你长大了,爸爸教你修机器。”
周晓兰在旁边笑,说她儿子将来要当科学家,不当钳工。我说钳工怎么了?全市高级钳工工资比科级干部都高。她白了我一眼,抱起儿子往前走,我在后面追,一家三口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
可岁月静好底下,暗流又开始涌动。
第五章
90年代初,改革的风越吹越烈。县机械厂转制了,改成了股份制,郑厂长成了总经理,我因为技术过硬,被提为技术科副科长。可厂里的效益还是起起落落,进口设备淘汰快,我们研发跟不上,渐渐被南方那些民营厂子甩开了。
91年春天,郑总找我谈话:“小林,厂里准备搞技术改革,引进一套新的数控设备,你牵头去南方考察一趟。可资金缺口大,得想办法。”
“差多少?”
“一百多万。”郑总揉了揉太阳穴,“银行不愿意贷,说我们老厂底子薄。”
从办公室出来,我心里沉甸甸的。回家跟周晓兰一说,她正辅导儿子写作业,听了放下铅笔:“一百多万?这怎么弄?”
“厂里把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还差一半。”我坐在沙发上,“郑总的意思,让我去南方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周晓兰想了想:“你去吧。儿子我带,娘身体还行,家里不用你操心。”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愧疚。这两年她为了家庭,升职的机会推了好几次。上次商贸公司想提她当财务部副经理,她说孩子小离不开,硬是给推了。
“晓兰,”我握住她的手,“等我这次回来,你该升职就升职。儿子我接送,娘我来照顾。你不能老为了家耽误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等你回来再说。”
我带着两个技术员去了南方。深圳、广州、东莞,跑了十几个厂子,看了各种新设备。南方的发展真快啊,跟我们县城比,像两个世界。那些民营厂的老板好多跟我差不多年纪,敢想敢干,机器日夜不停转。
跑了半个月,我在东莞遇到个台湾老板,姓陈,五十多岁,在东莞开了一家机械配件厂。他看了我的技术资料,很感兴趣:“林工,你这个技术水平在大陆这边属于顶尖了。有没有兴趣到我这边来干?工资是你现在的五倍。”
我笑了笑:“谢谢陈老板,我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了,走不了。”
陈老板也不勉强,留我吃了顿饭。席间他听说我们厂要上数控设备,放下筷子:“林工,设备的事我可以帮你。我认识德国一家公司的代理,能拿到优惠价,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厂以后三年内的配件采购,优先考虑我的厂。”
我犹豫了。这事牵涉到采购权,我一个技术副科长做不了主。可陈老板给的价格确实诱人,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两成。
回县城后我跟郑总汇报了。郑总连夜召集领导班子开会,研究了三天,最后决定跟陈老板合作。引进设备的时候,陈老板亲自带技术员来调试,看到我的车间管理,竖起大拇指:“林工,真不考虑来我这边?”
“不考虑。”我笑着摇头,“家在这边,走不了。”
93年,设备调试成功,新生产线投产。厂里效益开始好转,年底补发了前两年的欠薪。我拿了八千块年终奖,回家全交给了周晓兰。
“这么多?”她数着钱,“你留点零花。”
“不用。”我摆手,“家里的钱你管。我想买辆摩托车,上下班方便。”
“买!”她痛快地拍板,“明天就去。”
摩托车买回来的那天,我载着周晓兰和林念周在县城兜风。儿子坐在油箱上,兴奋得哇哇叫,周晓兰搂着我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建军,”她在风声里喊,“咱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我拧了把油门,“以后还要更好!”
94年,周晓兰升了财务部经理。那年她三十六,在一群年轻同事里显得格外稳重。我下班去接她,看见她穿着西装裙从写字楼走出来,恍惚间想起十年前那个穿蓝布衫的姑娘。
“看什么看?”她走过来,“不认识了?”
“认识,”我笑着说,“就是觉得你越来越漂亮了。”
她伸手弹了我脑门一下:“油嘴滑舌。走吧,儿子放学了。”
回家的路上,摩托车经过槐树巷。那棵老槐树还在,比我记忆里粗了一圈。巷口的面馆还在,老板换成了四川人的儿子,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晓兰,”我忽然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找我吗?”
“怎么不记得。”她搂着我的腰,“那时候你坐院子里,看见我进来,蒲扇都吓掉了。”
我嘿嘿笑:“谁让你那么凶,一上来就质问人。”
“那还不是因为你躲着不见我。”她掐了我一下,“要不是我厚着脸皮找上门,咱俩哪有今天?”
摩托车拐过街角,晚风带着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十几年的日子像一场梦,可梦里的每个细节都真真切切——
那双精亮的眼睛,那碗臊子面,那张冲床图纸,那间红砖瓦房,那个在产房外转圈的下午,和那个趴在我肩膀上叫“爸爸”的小男孩。
日子还在继续。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长长的路。
我握紧车把,油门一拧,迎着夕阳驶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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