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省委书记突然停下脚步,会议室里二十几号人的呼吸都跟着一滞。
“小李,你刚提的副处,我考考你,咱们省去年农村饮水安全工程实际覆盖率是多少?”
我脱口而出:“67.3%,但能稳定用上水的只有41.8%。”
书记愣了,手里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空气像被冻住了。
我后颈一凉,知道自己闯祸了——处长刚才汇报的数字是96.5%。
第1章 脱口而出的数字
“67.3%,但能稳定用上水的只有41.8%。”
话一出口,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擦过玻璃的声音。省委书记林建华手里那支黑色钢笔停在半空,目光从汇报材料上抬起来,穿过长桌,直直落在我脸上。那眼神不像是问责,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后颈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坐在我斜对面的发展规划处处长周国平,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面前那份打印精美的汇报材料还翻在第三页,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全省农村饮水安全工程覆盖率96.5%”,旁边用红笔圈了三道,那是他昨晚亲自改了三遍的数字。
“李副处长,”周国平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说一遍?”
我喉结动了一下,余光扫过会议室。省水利厅厅长、财政厅副厅长、发改委副主任,还有我们厅厅长孙茂才,一个个都看着我。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用茶杯挡着脸,还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周处长,我……”我顿了顿,把心一横,“67.3%是工程完工率,但稳定通水率只有41.8%。这是上个月我去临江县、安河县、固南县三个县跑了十七个村,一户一户看出来的。”
林书记的钢笔终于落下了,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
“十七个村?”他问。
“十七个村,三百四十二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每个数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会议桌上,“其中十一户打开水龙头,一滴水都没有。管道铺了,井打了,泵房建了,但要么没有电,要么水泵功率不够,要么管网漏水没人修。老百姓都说是‘干管子工程’。”
会议室里更静了。
周国平嘴角抽动了两下,突然笑了,那笑容像贴上去的:“李副处长刚上任三个月,工作热情很高,深入基层是好事。不过这些情况我们处里早就掌握,都已经列入下一步整改计划了。今天向省委汇报的是面上整体数据,细节问题不宜——”
“周处长,”林书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国平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你说细节问题不宜什么?”
周国平的嘴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
林书记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和缓了一些:“小李,你接着说,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固南县最偏远的黄泥沟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握着我的手说:“领导,我家水管子装三年了,就通水那天淌过一碗黄泥汤。”他身后墙上挂着“农村饮水安全工程示范户”的红牌子,锃亮如新。
“林书记,我不是想给谁找难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稳下来,“我只是觉得,民生工程不能只看报表上的完工率。水管子通到村口,不算数,通到老百姓锅里,才算数。”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书记看了我几秒钟,忽然扭头对旁边的省委秘书长说:“把小李这个数字记下来,明天派人去核实。”然后他站起身,扣上西服扣子,“今天的调研先到这里。”
众人慌忙起身。
林书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小李,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书记。”
“三十二岁,副处,不容易。”他点了点头,“好好干。”
门合上那一刻,我听见周国平手里那支铅笔“啪”地断成了两截。
第2章 从田埂上走出来的副处
我坐在办公室椅子上,领带扯松了一截,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皮椅上凉飕飕的。
窗外省府大院的玉兰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里像一根根瘦骨。对面办公桌的小赵偷偷瞄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蒋婷婷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妈炖了排骨。”
我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还有周国平离开时那道像刀子一样的目光,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稀稀落落的车辆。三个月前,我就是从这扇窗户前,看着自己的任命文件贴在公示栏上,心里那口气还没松下来,就被人摁进了另一口更深的井里。
我出生在豫东平原一个叫李家洼的村子,全村四百多户,到2010年才通上柏油路。我爹李老栓种了一辈子地,农闲时去县里建筑队搬砖,手上老茧厚得能当砂纸。我娘周桂兰常年病恹恹的,风湿、胃炎、偏头痛,吃药比吃饭还准时。我还有两个姐姐,早早就嫁了人,彩礼钱全填了我的学费。
2011年我考上省农大,是全村二十年来头一个一本大学生。通知书送到那天,我爹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红旗渠”,最后说了一句:“砸锅卖铁,供。”
大学四年,我靠助学贷款和做家教读完。研究生毕业后,我考进省农业厅,从科员一步步干到主任科员,又在去年底通过竞争上岗,提了发展规划处副处长。
认识我的人都说我运气好。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我爹至今住在村里那三间砖瓦房里,墙皮掉得一片一片的,院子里养了十来只鸡。每次我打电话回去,他总说:“别给村里人添麻烦,别学那些个贪官。”我娘则会补一句:“在省城好好干,别让人瞧不起咱农村人。”
蒋婷婷是我大学同学,省城本地人,父母都是国企退休职工。她爸蒋卫东以前是纺织厂副厂长,最讲究“体面”。我第一次上门时,他上下打量了我三分钟,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爸妈以后来省城,住哪儿?”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说:“住我家里,我给他们养老。”
蒋卫东笑了笑,没再说话。那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像看一件不合格产品。
后来我还是和婷婷结了婚。她顶着家里的压力嫁给我,我知道她不容易。结婚五年,我们一直住在岳父岳母同小区的一套小两居里,首付是两家凑的,我出了十二万,那是当时工作五年的全部积蓄。岳父出了二十万,条件只有一个——房产证上写婷婷一个人的名字。
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岳母孙秀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看我进门,头也没回:“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嗯”了一声,往餐厅走。蒋婷婷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回来,起身给我倒了杯水,低声说:“听说你今天在省委书记面前,把周处长给顶了?”
“没顶,就是说了实情。”
“你傻啊!”她压低声音,好看的眉头皱成一团,“那数据是周处长定的,你当着省委书记的面拆台,他以后能饶了你?”
我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还有,”婷婷跟过来,“省委书记问话,你就不能说个漂亮数字?非得把底子都抖出来?你知不知道,明天单位里会怎么传你?”
“怎么传?”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说你刚提副处就飘了,急着在省委书记面前表现,拿整个处里的人当垫脚石。”婷婷的声音又急又气,“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周处长回来就召集处里开会,说有些人‘不顾大局、搞个人英雄主义’,指的就是你!”
我胸口发闷。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周国平在厅里经营了十五年,从科员到正处,多少关系盘根错节。我一个刚提了三个月的副处,算个什么?
“婷婷,如果我不说,那十七个村的老百姓怎么办?”我尽量压着声音,“那些数据是假的!”
“数据是假的,你一个副处长能改变什么?”婷婷眼圈有些红了,“李建国,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你连自己的家都快保不住了!”
她最后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愣在那里,忽然想起上个月,岳父蒋卫东在饭桌上说的话:“建国啊,你现在也是副处了,该考虑换个房子了。不能老住这么小的地方,将来有了孩子,你爹妈来了都挤不下。”
当时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就我那点工资,加上房贷和给父母每月寄的五百块钱,哪有余力换房子?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排骨炖得烂熟,我嚼着却像嚼蜡。岳父一直在说隔壁单位某某家的女婿,提了副处就换了套三居室,又说谁家干部给父母在省城买了养老房。
我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婷婷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抬头,看见她眼神里那种熟悉的、混杂着失望和无奈的东西。
夜深了,我躺在次卧的床上。主卧门关着,婷婷说她最近睡眠浅,我打呼噜影响她,让我睡次卧已经快两个月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老家邻居二大爷的儿子发来的微信:“建国哥,你家水管子上个月不是刚换了吗?昨天又不出水了,你爹一桶一桶从井里提水,把腰给闪了。”
我猛地坐起来,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第3章 你动的是别人的蛋糕
第二天一早,我刚走进单位大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门卫老刘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客气,少了几分平常的随意。电梯里,两个外处室的干部本来在说话,看见我进来,都闭了嘴,眼睛往楼层数字上瞟。我喊了声“早”,他们才回了个不自然的“早”。
到了五楼,经过处室走廊,沿途几个办公室门缝里探出的目光像小钩子一样,在我身上刮了一遍又缩回去。
我推开发展规划处虚掩的门。
周国平正站在窗前抽烟,背对着门口。他五十三岁,中等个子,微秃的头顶在晨光里泛着油光。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
“来了?”他说,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周处长早。”我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放下公文包。
“建国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咱俩聊聊。”
我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周国平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我斜对面,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烟味的茶叶香。
“昨天的事,”他顿了顿,“你怎么看?”
“处长,我没有针对谁的意思,就是说了我看到的实际情况。”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给处里惹了麻烦,我道歉。”
“道歉?”周国平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建国,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省委书记真的想听什么实际情况?他下来调研,要的是态度、是成绩、是全省上下一心的好局面。你倒好,一个数据把整个厅里一年的工作都抹了。”
“可数据是假的,老百姓吃不上水,早晚会出事。”我说。
“出什么事?谁去查?你吗?”周国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来,像一根绷紧的皮筋,“李建国,你提副处才三个月,我当了十年处长。数据怎么来的,你清楚,我也清楚。可这个位置,你得先学会怎么坐稳。”
我沉默着。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孙厅长今天一早就被叫到省委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那个‘41.8%’!省委督查室明天就下去,你知道这会给基层添多少乱?那些县里、乡里的干部,本来就在喊苦喊累,你这一榔头下去,他们一年的考核就全完了。”
“我不怕。”我听见自己说。
周国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建国,我知道你有想法、有干劲,当年我也有。但你想过没有,你得罪的不只是我,是整个系统。你是我们处里提上来的,处里出了事,你我也跑不掉。数据出了问题,第一个背处分的是你,第二个就是我。你不是在做好事,你是在拉着所有人陪葬。”
我喉头滚动了一下。
“这样,”周国平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淡然,“省委督查室下来后,你就说当时数据记岔了,实际覆盖率跟处里掌握的一致。其他的,我来摆平。”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一小块干了的泥——那是上个月下乡时沾的,我故意没擦,时刻提醒自己别忘了从哪儿来。
“周处长,”我抬起头,“我不能说假话。”
周国平的脸慢慢冷了下来,像一盆水在深秋里结成了冰。
“那你就等着吧。”
他起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啪”地关上,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我独自坐着,手心全是汗。
上午十点,厅办公室通知我,说孙厅长要见我。
孙茂才五十七岁,头发花白,身材精瘦,一双眼睛像鹰。我在门口喊“报告”,他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摆摆手让我进去。
“坐。”他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说说昨天的事。”
我把情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包括那十七个村的走访记录、每家每户的情况、数据来源。
孙厅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建国,你下去调研,是处里安排的还是你自己去的?”他问。
“上个月处里安排我负责全省饮水安全工程的数据汇总,我自己请了三天假,跑了三个县。”
“为什么不报备?”
“报了,周处长没批。”我说,“但我还是去了。”
孙厅长目光锐利:“你知道不报备私自下乡,在组织程序上是什么性质吗?”
我咬了咬牙:“我知道,我愿意接受处分。”
他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身体往后一仰:“你啊,随我年轻时候那个犟脾气。”
我愣了一下。
“这事,省委已经介入了,我们厅里必须给个态度。”孙厅长站起身,走到窗前,“明天厅党组会研究,你暂时把手头工作移交给一处的刘副处长,配合省委督查室做调查。记住,在此期间,你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对外传播任何数据。”
“孙厅长,我——”
“这是保护你。”他打断我,“省委督查室不是来查你的,是来核实情况的。你要做的就是把你掌握的证据整理清楚,实事求是。其他的,你别管。”
我站起来:“谢谢厅长。”
“谢什么。”他背对着我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建国,有些事,你越往上走越会明白,水清则无鱼,但水太浑了,鱼也活不成。总得有人出来搅一搅。”
第4章 回家,那扇门关了半扇
傍晚,我在单位门口徘徊了十几分钟,终于还是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往家走。
十一月的省城,天黑得早,风里裹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烤红薯的甜香。我经过一个烤红薯摊,想起我爹每年冬天在地窖里存红薯,凌晨四点拉到乡集上去卖,一车红薯卖不了两百块钱,却要蹲一整天的冷风。我掏钱买了两个最大的。
到家时,岳母孙秀兰正在客厅看电视,岳父蒋卫东在阳台上浇花。婷婷还没回来,她在一家区属事业单位上班,朝九晚五,比我清闲。
“回来啦?”孙秀兰看见我手里的红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家里有水果,这些街边东西不干净。”
“妈,我刚路过,闻着香,给您和爸尝尝。”我笑了笑,把红薯放在茶几上。
蒋卫东从阳台进来,端着水壶,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建国,听说你昨天在省委书记跟前出风头了?”
我心里一紧:“爸,您听谁说的?”
“我单位老许的爱人在你们厅办公室,下午电话都打到你妈手机上了。”蒋卫东放下水壶,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说你当着省委书记的面,把你们处长给告了?”
“不是告,就是如实反映了一个数据。”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如实?”蒋卫东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凉,“你知道你这一‘如实’,把多少人架到火上了?你们周处长,是你顶头上司,你知道他是什么背景吗?他爱人是我们市里一个退休副市长的外甥女。你倒好,刚提副处三个月,就开始砸领导的锅。”
我攥着衣角,没说话。
“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孙秀兰也插嘴,“官场上哪有你这么干的?领导报什么数,你就跟着说,天塌下来有领导顶着。现在倒好,全系统都知道你是个‘刺头’,以后还怎么混?”
“妈,那些数据关系到农村老百姓吃水问题,假的。”我抬起头。
“就你懂?就你高尚?”蒋卫东的声音提高了,“中国这么大,哪个数据没点水分?你一张嘴就想掀桌子?你以为你是谁,海瑞吗?”
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正在这时,门开了,婷婷拎着包站在门口,脸上写满疲惫和焦虑。她看看客厅里的气氛,又看看我,低声说:“你们又吵什么呢?”
“没吵,爸在教导我怎么当官。”我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些。
婷婷没理我,换了鞋,径直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份文件走出来,往我面前一放:“你自己看看吧。”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关于李建国同志在省委主要领导调研中擅自发表不当言论问题的通报》,发文单位是厅机关纪委,落款日期就是今天。通报措辞严厉,说我“违背组织原则、越级反映问题、造成严重不良影响”,责令作出深刻书面检查,并在全厅干部大会上通报批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是你们处李姐拍给我的。”婷婷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坐在那里,盯着那份通报,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婷婷,这……这不是正式发文。”我艰难地开口,“可能是拟稿。”
“拟稿又怎么样?明天就发!”婷婷用力拍了一下茶几,震得茶杯“咣当”响,“李建国,我嫁给你五年了,从来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可你也不能往火坑里跳啊!你知道我同事现在怎么看我吗?说我们家出了个‘官场炸弹’!我爸的老同事都打电话来问,说你们家那个女婿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婷婷,我问你,如果我说了假话,以后查出来,我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我尽量冷静,“现在说真话,最多挨个处分。”
“你凭什么认定那数据就一定是假的?你才查了几个村?全省那么多村,你就敢说全都不行?”婷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这是拿全家人的日子去赌!”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确实只查了十七个村,样本很小。但正是这十七个村,几乎没有一个能正常供水。我无法确定全省的数据是多少,但我确定,那份96.5%的汇报材料里,有太多水分。
“婷婷,你听我说。”我站起来,想去拉她的手。
她却躲开了,退后两步,靠在卧室门框上,眼神里满是失望:“建国,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以前你也是从基层干出来的,可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顾后果?是不是提了副处,人就飘了?”
“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正因为我是从农村出来的,我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什么。我爹,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农民,到现在还在提水吃。我如果不说话,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那些把我供出来的人。”
“可你对得起我吗?”婷婷哭着喊出来,“对得起我爸我妈吗?”
那扇卧室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砰”地一声,像砸在我心口。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拎着一个凉透了的烤红薯。
那一夜,我又睡在次卧。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像有人一直在敲门。
凌晨两点,我手机响了,是老家邻居二大爷的儿子。
“建国哥,你快回来吧,你爹从井台子上摔下来了,腿断了,人送到县医院了!”
我翻身坐起,外面雨声如鼓。
第5章 医院的走廊又冷又长
我从省城赶到临江县医院时,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小了些,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泛着青灰的水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泥土混杂的气味。
我爹李老栓躺在急诊科走廊的加床上,左腿打着临时夹板,脚踝肿得发亮。他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田埂,嘴角还有一道新摔的淤青。我娘周桂兰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攥着我爹的手,看见我进来,眼泪“唰”就下来了。
“建国,你可来了……”
“娘,别急,我来了。”我蹲下身,握住我娘冰凉的手,“医生怎么说?”
“左腿踝骨粉碎性骨折,腰椎轻微压缩,得马上手术,要先交三万块钱押金。”邻居二大爷的儿子志刚站在旁边,递给我一叠单子,“昨晚你爹提水,井台上结了青苔,他脚一滑,连人带桶栽下去了。”
我看着那叠单子,又看看病床上脸色蜡黄的父亲,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建国啊,别花钱了,我这把老骨头,扛一扛就过去了。”我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声音像从风箱里挤出来的,“你回去吧,省里工作要紧。”
“爹,您说什么呢,手术必须做。”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对志刚说,“志刚,谢谢你了,医药费我来想办法。”
我先去缴了五千块临时住院费,那是从手机里凑出来的,信用卡刷了两千,又跟大学室友借了三千。剩下的三万块,我实在拿不出。
站在缴费窗口前,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蒋婷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声音惺忪:“喂?”
“婷婷,我爹摔了,在临江县医院,需要三万手术费,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婷婷清醒过来的声音:“怎么摔的?严重吗?”
“左腿踝骨粉碎性骨折,腰椎也伤了。”我尽量压着情绪,“我手头钱不够,你能不能先给我转三万?”
又是沉默。
“婷婷?”我催了一声。
“建国,不是我不给。”婷婷的声音有些冷,“上个月刚给你爹妈打了五千块钱,家里房贷、车贷、水电物业,哪样不要钱?三万块,我卡里现在也就两万多,还要留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过两个月还你,厅里年终绩效下来就还。”我说。
“你拿什么还?你现在都要被通报批评了,年终奖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婷婷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先给你转一万,剩下的你自己再想办法。还有,这事……你爹是不是又去提水了?我不是说过吗,给他装个自来水,你非要闹什么饮水安全,看看你自己家的水都解决不了。”
我闭上了眼睛。
“婷婷,那水管子为什么不出水,你还不明白吗?”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我不装,是装了也没用。”
“那你就不能让他们搬城里来?非要在那破村子里……”婷婷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语气不对,顿了一下,“行了,先不说这些了,我给你转钱。”
挂了电话,手机“叮”地一响,到账一万元。
我靠在医院冰冷的白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渗着水渍的吊顶。忽然想起十年前,我爹送我去大学报到,也是这样的秋天,他挑着扁担,一头是铺盖卷,一头是蛇皮袋装着的土豆和红薯。在火车站台上,他掏出皱巴巴的三千块钱塞给我,说:“儿啊,家里水管子不出水,你娘天天去邻村提水。等你有出息了,给咱村修条好水。”
十年过去了,我当上了副处长,却连给自己爹修一条水管的能力都没有。
上午九点,医生找我谈话,说手术要尽快做,不然脚踝会留下后遗症,走路会跛。我签了字,把那一万块全交了,加上之前的五千,还差一万五。
我在走廊里打电话,打给两个大学同学,一个借了五千,一个借了三千。又打给表姐,她二话不说转了五千,还说:“建国,你爹妈不容易,这钱不用急着还。”我鼻子一酸。
还差两千,我正发愁,手机响了,是周国平。
我走到楼梯间,接起来:“周处长。”
“建国,你父亲摔伤了?”周国平的语气意外地温和,“我刚听小赵说的。”
“是,昨晚摔的,现在在县医院。”
“需要帮忙吗?我认识县医院一个副院长,要不要打个招呼?”他说。
我沉默了一秒:“谢谢处长,不用了,已经安排了。”
周国平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说:“建国,家里有事你尽管请假,处里的工作暂时先放一放。还有,那份通报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年轻人犯点错,改了就好。等这事过去,回来好好干。”
“处长,我……”
“好了,先照顾你父亲要紧。代我向他问个好。”
电话挂断,我站在楼梯间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如果我不知道那份通报,如果我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我可能会觉得这个处长还不错。可现在我明白了,他不过是拿我这三万块的难处,在敲打我。
让我低头。
让我明白,离开了他的庇护,我什么都不是。
我回到病房,我爹已经睡着了。我娘坐在床边,用一小块卫生纸擦着眼角。看见我进来,她小声说:“建国,你爹的药费,要是不够,就把家里那几头猪卖了。”
“娘,不用,钱够了。”我笑了笑,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您别担心,有我呢。”
我娘拉着我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建国,你瘦了。在省城当领导,是不是也受委屈了?”
“没有,我好着呢。”我蹲下来,头埋在她手边,“娘,您放心,我一定把爹的病治好,也一定让咱村用上水。”
下午,我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护。我把病床边的折叠椅打开,靠墙坐着,手机里全是工作群的消息。
处里工作群,周国平发了一条通知:李建国同志因家中有事请假,其分管工作暂由刘副处长接手。下面清一色回复“收到”。
我划到最上面,看见一条不知被谁转发的链接,标题是《省委书记调研现场,某副处长当众“打脸”顶头上司》。我点进去,通篇没提我名字,但每一段都在影射:有人为了个人表现,不惜夸大问题、抹黑成绩,破坏风清气正的干事氛围。
评论区已经盖了三百多楼,第一条点赞最高:“这种人就该清理出队伍,害群之马!”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病房的旧空调上,嗒嗒,嗒嗒,像谁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第6章 你为什么不回家
第三天,我爹做了手术。脚踝打了两块钢板、七根钢钉,腰椎保守治疗,要卧床休养至少三个月。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住一周就能出院,但之后需要人照顾。我娘身体不好,一个人肯定不行。我给在镇上开小饭馆的表姐打了个电话,求她每天抽空去看看。表姐一口答应:“建国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省城那头,工作搁着,通报不知道哪天就下来。老家这头,我爹瘫在病床上,我娘颤颤巍巍。我一个人,两头都是火。
第四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李建国副处长吗?”对方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
“我是,哪位?”
“我叫陈晓东,是省委督查室的。”他顿了一下,“我们明天要去临江县核查饮水安全工程,听说你在这里,能不能耽误你半天时间,带我们走几个村?”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有一盏灯突然亮了一下。
“可以。你们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直接到临江县政府门口汇合。”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省委督查室”五个字,心跳得厉害。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是我唯一的机会。
但我也清楚,一旦我主动带他们去查,就等于彻底站到了周国平、乃至整个系统的对立面。可如果不做,那些被我走访过的村民,他们眼巴巴盼着的水,还要再等多少年?
我爹在床上翻了个身,疼得“嘶”了一声。我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
“建国啊,你明天是不是有事?”他半眯着眼,声音沙哑。
“嗯,省里来了人,要去看看村里的水。”我说。
“去,必须去。”我爹突然精神了些,眼睛亮起来,“你带他们去看看,咱村那水管子,通了三年,没出过一滴正经水!你把我摔伤这事也给他们说说,要不是水管子坏了,我也不会去提水!”
“爹,您好好养着,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干净衣服,把鞋上的泥擦干净,又用我娘的木梳把头发梳整齐。我爹看着我,像当年送我去高考一样,挥挥手:“去吧,好好说话,别怕。”
我先去了临江县政府。陈晓东看起来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个子不高,但眼神很亮。他身后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督查室的。
“李处长,辛苦你了。”陈晓东跟我握手,“林书记对这事很重视,要求我们务必把真实情况摸清楚。你上个月走访的十七个村,能不能先带我们去最典型的几个?”
“最典型的是固南县黄泥沟村、安河县石板坡村、临江县高岗村。”我说。
“那先去高岗,近。”
临江县高岗村,离县城不远,但路难走,最后三公里是碎石路。我们的车颠簸着开进村口时,一个骑三轮车的老汉停在路边,看着我们的车,眼神复杂。
我下了车,老汉认出我来:“李干部,你又来啦?”
“周大爷,我带省里同志来看看水。”我指了指陈晓东他们。
老汉的眼睛突然红了:“看水好啊,看水好啊!可看管啥用?上个月县里也来人了,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现在水管子还是不出水!”
他跳下三轮车,把我们领到他家。院子角落里,一个崭新的不锈钢水龙头孤零零地竖在墙边,下面放着一个塑料桶。老汉走上去,拧开水龙头,里面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空响,一滴水都没流出来。
“你们看,这就是我们的自来水!”老汉的声音很大,像是憋了太久,“管道是埋了,可上游的水塔根本抽不上水,说是变压器不够,一直拖着。村里二十多户,家家一样。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天天去村东头老井提水吃!”
陈晓东记录着,脸色越来越沉。
那天,我们跑了五个村。每个村的情况都差不多:工程验收了,牌子挂了,账报了,可水管子成了摆设。有的村因为主管道太细,水压不够;有的村因为泵房没有电;有的村因为管网漏水,水费太贵,村民根本用不起。
在黄泥沟村,陈晓东走到村东头的老井边,看见六个老人正在排队提水,最小的一个背都驼成了弓。他扶了扶眼镜,扭头问我:“李处长,这些情况,你们厅里之前知道吗?”
“知道。”我说,“至少我们处里的报表上写着‘正常使用’。但我下村看了,十个里面能有一个正常就不错。”
“那为什么没人反映?”
我看着井边那道被绳子磨出的深深凹槽,说:“因为反映一次,上面来人检查一次,村里提前三天把水车拉来灌满水塔,检查的人拧开水龙头一看,有水,走了。检查组前脚走,水塔后脚就空了。”
陈晓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走,回县里,明天去水利局调台账。”
第7章 那些没人看见的账本
第二天,陈晓东带着督查室的几个人,在没有通知县水利局的情况下,直接去了县水利局档案室。
我本来要跟着去,但医院打来电话,说我爹术后有点低烧,需要家属签字做一次检查。我只好把走访路线详细写给了陈晓东,自己先回了医院。
“李处长,你放心,这次我们不会走过场。”陈晓东在电话里说。
我爹的检查结果出来,只是术后正常的吸收热,我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傍晚,我趴在病床边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里全是水,门外是一双双干裂的嘴唇。
醒来时,窗外天已经黑了。我娘端着一碗稀饭递给我,小声说:“建国,你明天回省城吧,你爹这儿有我。你工作要紧,别耽误了。”
“娘,我再待两天。”
“待什么待。”我爹在床上哼了一声,“你一个副处长,天天待在医院算怎么回事?回去,把自己的事处理干净。你爹死不了。”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回到省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我推开门,家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是婷婷的字迹:“我去妈那边住几天。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我打开冰箱,看着那些速冻饺子,心里空落落的。我给自己煮了一碗,坐在餐桌前,边吃边给陈晓东发微信,问核查进展。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段语音,语气有些兴奋:“李处长,我们查到了一些关键东西。临江县水利局有一个内部台账,跟报给省里的数据对不上。他们去年实际完成的饮水安全工程只有不到一半,但把进度款全报上去了。还有,部分工程存在转包、偷工减料的情况。光高岗村一个村,施工方就虚报了几十万。”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而且我们发现,这些数据……好像有人提前打过招呼。”陈晓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昨天刚到临江县,县里就有人来‘说情’,说是市里某领导打的招呼。李处长,你懂的,这个水,比我们想象的深。”
我放下筷子,盯着手机屏幕,脊背一阵发凉。
“陈主任,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今晚先把初步情况向林书记当面汇报。”陈晓东说,“李处长,你提供的那十七个村的名单和走访记录帮了大忙。如果这次能撬开这个盖子,你功不可没。不过我也得提醒你,接下来,你可能会被更多的人盯上。”
我笑了笑:“我已经被通报了,还怕什么。”
“不是通报的问题。”陈晓东沉默了一下,“有些人,会从你个人下手。你家里的事,你父母的身体,你的过往……你多保重。”
我挂了电话,独自坐在黑暗里。
夜里十一点,我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自称是临江县水利局的副局长,姓刘。
“李副处长,听说您父亲在县医院住院?我代表局里去看了老爷子,带了点营养品。您放心,县里一定会照顾好。”刘副局长声音热络得像认识了多年。
我握着手机,心里警惕起来:“刘局长,您太客气了,东西我不能收。”
“都是些水果牛奶,不值钱。”他顿了顿,又说,“李副处长,我知道您是省里领导,眼界高。我们基层水利工作确实有不足,但大家都不容易。您看,是不是能高抬贵手,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们保证,半年内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刘局长,您搞错了。”我正色道,“我没有权力给谁机会。省委督查室怎么查,我左右不了。我只希望,老百姓能早一天用上水。”
“那是那是,我们一定抓紧办。”刘副局长的声音依然客气,但我听出他最后一丝失望,“那……李副处长,您忙,我就不打扰了。”
挂掉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城市的灯火辉煌,像一条光河。我抬头看天,没有星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蒋婷婷。
“建国,你回来了吗?”她的声音软了一些。
“回来了。”
“我今天听我爸说,你爹摔伤的事,他跟我妈商量了,说要不把你爹妈接到省城来住一段时间,我们出钱。”婷婷说得有些犹豫,“不过,你得先跟单位那边和解,别把自己弄得更糟。”
“婷婷,我谢谢爸妈的好意。但我爹现在需要卧床静养,不适合长途挪动。再说,老家还有地,我娘也离不开。”我说。
“李建国,你就犟吧!”她的声音突然又尖锐起来,“家里给你台阶你不下,非要等通报下来,全家跟你一起丢人?”
我闭了闭眼睛:“婷婷,你能不能先听我说?省委督查室已经下去了,他们查到了实实在在的问题。也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我不想听那些大道理。”她哭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平平安安、稳稳当当的。可你呢?你每一次说真话,都把我们推得更远。”
电话被挂断,忙音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婷婷时,她站在大学图书馆的台阶上,阳光照着她笑。那时候我说:“我要当一个让老百姓看得见的好官。”她笑得更灿烂了,说:“好,我陪你。”
可如今,她不再陪我了。
第8章 比水更深的是人心
省委督查室在临江县待了四天,带走了水利局近三年的工程台账、财务凭证,还约谈了分管副县长、水利局长、施工方负责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省农业厅里传得沸沸扬扬。那几天,我像一块被投入湖心的石头,走到哪儿,哪儿就荡起一圈圈涟漪。
处里的人见了我,打招呼的声音都低了几分,有人眼神躲闪,有人则毫不掩饰地露出敌意。刘副处长已经把饮水安全工作的办公室搬到了我对面,我桌上的文件被清走了一半,电脑里处室共享文件夹的权限也做了调整。
周国平没有再找我谈话,但我知道,他每天都会在监控室里看一会儿走廊的摄像头。他看我的眼神,比临江县水利局的刘副局长要深得多。
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我爹出院了,被我娘和表姐接回了李家洼。三间砖瓦房还是老样子,墙根裂了缝,院子里鸡飞狗跳。我爹躺在堂屋的旧竹床上,左腿打着石膏,架在一个棉花枕头上。
“回来了?”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省里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你们单位的人,是不是都怪你多事?”
“没有,爹,您别操心。”
“你娘跟我说了,你被通报了。”我爹盯着房梁,声音苍老,“建国,爹不懂你们官场那些弯弯绕,可爹知道,做人要凭良心。你做得对。要是谁都不说话,咱这些老农民,到死都吃不上干净水。”
我坐到他床边,握着他粗糙的手,没说话。
我娘从灶房端来一碗荷包蛋,飘着香油花:“吃,你姐捎来的土鸡蛋,你爹舍不得吃,给你留着。”
我鼻子一酸,低头喝汤。
那天下午,我扛着铁锨,去了村东头的老井。井台还是那个井台,青苔更厚了。井绳磨出来的凹槽旁边,又添了几道新痕。我站在井边,探头往下看,水面晃悠悠的,映出我一张疲惫的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村里的老支书李四叔。他七十岁了,背有些驼,看见我,笑了笑:“建国,回来啦。”
“四叔。”
“你的事,我听说了。省里来人调查,咱村那水管子的事,你给递上去了?”他摸出烟袋,蹲在井沿上。
“递上去了。”
“好。”李四叔吸了一口烟,吐出长长的雾,“不容易啊。咱村的水,从你上初中那会儿就喊解决,到现在也没个正形。年年换届,年年承诺,到头来就竖了几根干管子。”
“四叔,会解决的。”我说。
“解决不解决,我怕是等不到了。”李四叔笑了笑,“你二嫂子家,上个月刚打了一口压水井,花了两千多。县里上星期还派人来,说我们私自打井破坏了水管规划,要罚款。你二嫂子坐在田埂上哭了一下午,最后罚了五百,并也封了。”
我攥紧铁锹,指节咯咯响。
“这就是咱农民。上头不给你水,你自己打个井,还得罚你。”李四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建国,你当了这个官,能替咱说句话,四叔就知足了。别的,不敢想。”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那天晚上,我接到陈晓东的电话。
“李处长,出事了。”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我们回到省里整理材料,发现存放在临时办公室的光盘和一份关键证人笔录不见了。门锁没被撬,应该是内部人干的。我们已经在查了。”
我心头一凛:“证人呢?安全吗?”
“证人已经妥善保护。但那份笔录里记录了施工方亲口承认虚报工程量和行贿的事。如果找不到备份,这个证据链可能会断。”陈晓东顿了一下,“李处长,你手上还有没有相关材料?”
“我有。”我立刻说,“上个月走访时,我偷偷用手机录了一些村民和施工人员的对话,还有工程现场的视频。都存在我个人的加密网盘里。”
“太好了。”陈晓东松了口气,“你明天带过来,我们复制一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我意识到,那些在背后运作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们能潜入省委督查室的办公地点,说明能量大得超乎我想象。
我打开手机里的加密网盘,看着里面一个个文件夹,像看着一枚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那一刻,我想起了周国平的话:“你不是在做好事,你是在拉着所有人陪葬。”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高岗村老汉拧开水龙头时那“咕噜咕噜”的空响。
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可如果让时间倒流,我还是会走。
第9章 有人来敲门
第二天是周一,我起了个大早,把网盘里的材料又仔细梳理了一遍,分门别类整理成一份《农村饮水安全工程实地走访情况汇总》,打印了两份,分别装在两个档案袋里。一份我准备交给陈晓东,另一份,我锁在了家里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
出门前,我给婷婷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可能会很关键。如果晚上我没回来,你别担心。”
她没回。
上午十点,我敲开省委督查室临时借用的省纪委一间办公室。陈晓东满脸疲惫,眼睛里布着血丝,看见我,连忙把我拉进去,反手关上门。
“李处长,辛苦你了。”他接过档案袋,立即抽出材料翻看,越看眉头越舒展,“太好了,这份材料太重要了。有了这些,就算他们偷走十份,我们也不怕。”
“还有一件事,”我压低声音,“你们内部有内鬼。我建议对知道材料存放的人逐一排查。另外,我怀疑这事跟我单位的某些人有关联。”
陈晓东点点头,压低声音:“我们已经向林书记作了专题汇报,林书记非常震怒,已经责成省纪委监委介入。昨晚,临江县水利局一个副局长和一个施工方老板被留置了。”
我心头一震——刘副局长?就是那个给我打电话说情的人?
“李处长,你提供的情况,将成为关键证据。但我也要提醒你,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可能会遭受更大的压力,甚至有人会对你个人和家庭进行威胁。”陈晓东直视着我的眼睛,“你怕不怕?”
我沉默了几秒,说:“怕。但怕也得做。”
陈晓东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样的。林书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告诉李建国同志,他那天的数据救了很多人的命。让他放心,组织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原以为省委书记早就忘了我这个小角色,没想到,他一直在关注着。
从省委大院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回厅里。初冬的风很冷,我裹紧外套,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热。
然而,快到单位门口时,手机响了。是一串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一个阴沉的男声:“李建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我奉劝你一句,别把人逼急了。你爹在老家,你老婆在单位,你当心点。”
我猛地刹住电动车,停在路边,四周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我。
“你是谁?”我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收手还来得及。”对方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冷汗。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婷婷,立刻拨她的电话,响了好几下,她接了,声音不耐烦:“又怎么了?”
“你今天别去单位,最好去你爸妈家,或者直接回家。”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可能得罪了一些人,我担心你安全。”
“李建国,你到底在搞什么?”婷婷的声音又惊又怒,“你是不是惹上黑社会了?”
“不是黑社会,但……总之你听我一次,行不行?”
“我不听!我还要上班!你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转?”她挂了。
我站在原地,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婷婷单位。路上,我打通岳父蒋卫东的电话:“爸,我是建国。婷婷可能有危险,您能不能现在就去她单位接她一下?我在路上。”
蒋卫东愣了一下,语气不善:“你有什么事?又得罪谁了?”
“爸,说来话长,您先接她,求您了。”我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行了行了,我去看看。”他挂了。
我赶到婷婷单位门口时,她已经出来了,身旁站着蒋卫东,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婷婷看见我,把头扭到一边。
“建国,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上去说清楚。”蒋卫东沉着脸。
我把婷婷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括威胁电话。
婷婷的脸色变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究竟要疯到什么时候?为了几个破水龙头,你要把我们全家搭进去吗?”
“不会的,婷婷,我会保护你们。”我想抱她,被她一把推开。
“你保护我?你拿什么保护?就凭你那副处长?”她哭着喊,声音在寒风中破碎,“李建国,我跟你结婚五年,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现在还要提心吊胆过日子……”
蒋卫东走过来,拉开婷婷,冷冷地看着我:“李建国,如果你还要这个家,就去找你们处长,说你愿意配合组织调查,收回那些材料。否则,你就别回来了。”
我看着他,又看看婷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
“爸,婷婷,如果我现在收手,那些因为吃不上水而摔倒的老人、那些夏天喝不上水的小孩,他们怎么办?”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这里过不去。如果你们觉得我错了,那我等你们。”
说完,我转身走了。
背后是婷婷压抑的哭声,和蒋卫东低沉的叹息。
我走在寒风中,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大,大到连一个等我回家的人都没有。
可我不能停。
第10章 底牌亮出来的那天
三天后,省纪委监委正式对临江县农村饮水安全工程问题立案审查。消息像一场地震,在全省水利系统炸开了锅。
那天,省农业厅召开全体干部大会。孙厅长主持,省纪委驻厅纪检组组长刘长海到会。会议开始前,我坐在台下,旁边几个处室的同志偷偷用眼角瞄我,像看一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人。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孙厅长在讲话中,话锋一转,突然点了我的名字。
“上个星期,发展规划处副处长李建国同志,在省委主要领导调研时,如实反映了我省农村饮水安全工程存在的突出问题。”孙厅长顿了顿,环顾全场,“他的行为,不是某些人说的‘不顾大局’,而是对党忠诚、对人民负责的体现。省委林书记对此高度重视,并作出批示,要求彻查问题、严肃问责。”
台下一阵骚动。
孙厅长提高声音:“经厅党组研究决定,对李建国同志此前的不实通报予以撤销。同时,在全厅范围内开展作风整顿,任何人不得打击报复反映问题的干部。对违反组织纪律、搞虚假数据、欺上瞒下的责任人,将依纪依法处理!”
我坐在那里,喉咙一阵发紧。周国平就坐在我前面两排,他的后颈僵硬,肩膀微微颤抖,始终没有回头。
会议结束,很多人涌过来跟我握手,脸上堆着刚才还没有的笑容。我敷衍着,眼睛却一直追着周国平的身影。他夹着笔记本,匆匆从侧门走了,像一只斗败的孤狼。
当天下午,陈晓东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李处长,林书记今天在省委常委会上,专门用你那天汇报的数据举了例子。他说,我们有些干部,坐办公室时间长了,听汇报听惯了,就听不到真话了。他要求全省开展饮水安全工程‘回头看’,凡是存在‘干管子’问题的,年底前必须全部整改到位。”
我握紧手机,眼眶发烫。
“还有,”陈晓东压低声音,“你上个月走访时发现的那个施工方虚报工程量问题,已经被列为重点案件。你单位有个姓周的处长,跟临江县水利局之间有些说不清的利益往来,相关部门已经掌握线索了。你……多保重。”
我心里一惊,但没多问。周国平这几年在处里,逢年过节总有基层的人拎着土特产来“汇报工作”,有些事,我其实早有察觉。
晚上回到家,婷婷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看着我进来,没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婷婷,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不用跟我道歉。今天下午,我爸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厅里的通报撤销了,让我回来。他还说,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你爸?”
“他说,他今天在单位,看新闻里播了饮水安全问题的报道,还专门提到了你们厅里的整改。他那些老同事都在夸你,说他们单位有个好女婿。”婷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建国,我是不是特别不合格?在你最难的时候,我不但没有支持你,还……还埋怨你。”
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没有,你很好。是我不对,我太倔了,什么都自己扛着,没告诉你。”
她一把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我以后不和你分床了,也不说那些话了。你好好干,我陪你。”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爹在电话里听见婷婷的声音,难得地笑了:“婷婷啊,建国要是惹你生气,你告诉爹,爹替你骂他。”
婷婷红着眼圈说:“爹,他没惹我,是我自己不懂事。”
我娘在一旁喊:“你们都好就好,赶紧给爹生个孙子!”
我笑着挂了电话,扭头看婷婷,她脸红了。
窗外,北风停了,月光照进来,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11章 水通了,人心也通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加速键。
省委、省政府联合启动了全省农村饮水安全工程“回头看”专项行动,成立七个督导组,分赴各市县全面排查。我被抽调到第三督导组,担任副组长,负责临江、安河、固南三个县。
出发前,孙厅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建国,这次下去,是省委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一次考验。记住,查问题不是为了整人,是为了解决问题。基层干部不容易,能改的,给机会改;不能改的,依法依规办。”
我点点头:“厅长,我明白。”
回到家乡临江县,我带着督导组再一次走进高岗村、黄泥沟村、石板坡村。这一次,村民们看见我,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躲闪,而是主动围上来,拉着我的手说话。
高岗村的周大爷蹲在新装的水塔旁,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李干部,昨天通水了!县里拉来了新水泵,水冲得哗哗的!你来看看!”
我走过去,拧开他家院子里的水龙头,一股清亮的水“哗”地喷出来,溅湿了我的裤腿。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黄泥沟村的水塔也修好了,主管道重新铺设,泵房通了电。那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捧着一碗水,走到我面前,非要我喝一口:“领导,这是咱们村新井里的水,甜!”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水确实甜,甜得我眼睛发酸。
督导期间,我白天跑村,晚上整理材料,常常忙到深夜。婷婷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叮嘱我按时吃饭。我爹也打来电话,嗓门比以前亮堂多了:“建国,咱村的水通了!你娘不用再去邻村提水了!你二嫂子家被罚的那五百块钱,县里也退回来了!”
我听着,忍不住笑:“爹,那您以后别去井台提水了。”
“不去了,不去了。”他笑呵呵地说,“你娘说,等开春了,把院里那半亩地都种上菜,我给你腌你爱吃的雪里蕻。”
挂掉电话,我坐在乡村小旅店的窗边,看着远处田野上薄薄的暮霭,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半个月后,“回头看”工作接近尾声。三个县累计整改问题工程一百三十七处,追缴资金上千万元,处理相关责任人二十多名。
周国平被省纪委监委带走的那天,我不在省城。陈晓东给我发了条微信:“周国平已接受审查调查,涉嫌受贿和滥用职权。你处里的工作暂由你主持。”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我想起三个月前,周国平把我叫进办公室时,那个带着烟味和茶叶香的笑容。他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吗?也许知道,但水太深,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没有快意,只有惋惜。一个从基层干起来的干部,终究没能守住底线。
第12章 我终究还是那个农民的儿子
春节前,我回到了省城。
厅里宣布,由我临时主持发展规划处工作。处里的同事们见到我,个个恭恭敬敬,有人甚至开始称我“李处长”。我纠正说:“还是叫建国吧,我还没正式任命。”
小赵偷偷告诉我,周国平被抓后,从他办公室搜出了一个账本,里面记载了这些年他从基层水利项目中收受的好处,光现钱就有三百多万。
我听了,久久没有说话。三百多万,在省城能买两套房,能让多少家庭过上好日子。可他却拿去挥霍,而农村的老百姓,为了一桶水,要走一里路。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腊月二十八,我带着婷婷回了李家洼。这年我们没让两边老人分开过,把岳父岳母也请到了老家。这是蒋卫东第一次到李家洼,他站在村口,看着崭新的柏油路和新修的水塔,表情有些复杂。
“爸,这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指了指村东头的老井,“现在水通了,老井也封了。不过村里把它留了下来,说要建个村史馆,让年轻人知道以前的日子。”
蒋卫东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国,你做得对。以前是爸眼光浅了,总盯着你那些‘不懂事’的地方,没看见你身上的好。”
我笑了笑:“爸,您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那年春节,我们一家六口挤在李家洼的三间砖瓦房里。我爹坐在新买的轮椅上,腿上还打着石膏,脸上却笑开了花。我娘和岳母在灶房里包饺子,婷婷在院子里贴春联,蒋卫东站在一旁,端着茶缸看我爹以前种的红薯。
我站在院子中间,忽然觉得,这才是我要的日子。
大年三十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省城的号码,只有一句话:“李建国同志,新年好。省委林建华。”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谢谢林书记。祝您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在田野上空炸开,照亮了半个村庄。
我走出去,站在寒风里,拨通了陈晓东的电话:“晓东,新年好。”
“新年好!”他那边很嘈杂,像是在家里,“李处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农村饮水安全工程条例年初就要出台了,以后管水、护水、用水都有法可依。你那个‘41.8%’的数据,可能要写进教材里了。”
我笑了:“别开玩笑。”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也笑了,“还有,林书记说,等开春了,他要去你们李家洼看看。”
我愣住了,抬头看向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像看见一束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
“好,我在村里等他。”我说。
第13章 有些账,算不清也不该算
过完年,我接到正式任命,接替周国平,担任发展规划处处长。级别还是副处,但主持处室全面工作。
消息传开后,各种声音都有。有人说我是“踩着别人上位”,有人说我运气好,正好赶上省委书记调研。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背后有多少个不眠之夜,有多少次被误解、被指责、被威胁的至暗时刻。
但我从来不辩解。有些事,时间会给答案。
上任第一天,我召集处里开会。小赵、刘副处长、还有几个老科员都来了,大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观望。
我没有讲大道理,而是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这是去年全省饮水安全工程的整改台账,每一个村、每一个工程、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上周又跑了三个县,随机抽查了二十个村,基本都通了水。但有个别村还存在水压不足的问题,我们要继续跟进。”
我顿了顿:“以后处里的工作,我不看汇报材料,只看实地情况。你们可以不用把我当处长,但得把老百姓当回事。”
散会后,小赵私下对我说:“处长的位子不好坐,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笑了笑,“每天上班,把该做的事做好。周末有空,下去转转。我又不是什么大官。”
小赵竖了竖大拇指。
三月初,我带着处里两个年轻人,又跑了几个偏远的村。在安河县一个叫沙河店村的地方,我们发现一处新建的水塔渗漏,水损严重,村里水费高得吓人。我当场联系县水利局,要求十天内修复,并给老百姓减免一个月水费。县里负责人连声答应。
同去的年轻科员小赵感慨:“李处长,你这工作方式,跟以前周处长完全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我问。
“周处长下来,都是听汇报、看现场,然后去县里食堂吃饭。你倒好,专往村里跑,还自己上手拧水龙头。”小赵笑着说。
“因为我就是农民的儿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后也要记住,我们做的每一项工作,都要对得起那些在地里刨食的人。”
回到省城,婷婷已经做好了晚饭。她最近学了几个菜,厨艺大有进步。我洗手坐下,看见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排骨,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我问。
“给你补补。”她笑着说,“我报名了一个社区志愿者服务队,下周去农村给老人送水、修水管。你这个处长大人,要不要一起去?”
我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报名的?”
“就上星期,看到你们处里的整改报道,觉得挺有意义的。”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再说了,我也想看看你拼了命要保护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好,一起去。不过你可得穿平底鞋,有些路不好走。”
“我知道,我又不是大小姐。”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聊了很多。从大学时的梦想,到结婚后的磕磕绊绊,再到将来要孩子的事。婷婷说,她想生个女儿,让她从小就知道,她爸爸是个踏实的人。
我笑了,说:“好,生个女儿,我教她认庄稼,你教她跳舞。”
她轻轻打了我一下:“谁说我不会认庄稼?我明天就跟你回老家,跟娘学种菜去。”
窗外,夜色温柔,万家灯火。
第14章 一碗水端平,人心才平
五月里,省委林书记真的到了李家洼。
那天,我提前两天回家,帮着村里清理卫生。我爹已经能拄着拐下地了,他非要去村口等着,我娘拦不住,只好搬了把椅子陪他坐在路边。
上午十点,一辆中巴车开进村口。林书记穿着休闲外套,没打领带,下车后一眼就认出了我。
“小李,今天你是东道主,带我走走。”他笑着,没有一点架子。
我带着林书记去了村头的老井。如今井口已经用铁栅栏封了起来,旁边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思源井。
“李建国,听督查室的同志说,你走访了十七个村,家家户户都记在本子上。那个本子还在吗?”林书记问。
“在。”我掏出随身带的一个蓝皮笔记本,已经用得有些卷边了,“每户人家的水管情况、水费、困难,我都记着。”
林书记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了一页,又看了一页,最后把本子还给我,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就是干部该有的样子。脚上有泥,心里有数。”
我有些不好意思:“林书记,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好一个分内的事。”林书记点点头,转头对随行的市领导说,“我们有些干部,就是忘了分内的事,才让老百姓寒了心。李建国同志这个本子,比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汇报材料有用得多!”
在场的领导们连声点头,有人用手机拍下了那个本子。
第二天,省电视台播出了林书记调研李家洼的新闻。画面里,林书记站在老井旁,和村民们拉家常。我站在人群外围,只露了个侧脸。但村里人都认出了我,二嫂子逢人就说:“是建国领来的大领导,他可给咱村争光了!”
我爹坐在电视机前,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我娘说:“看个新闻你哭啥?”我爹抹了把脸:“高兴,高兴!”
那天晚上,婷婷给我打来电话:“我在新闻里看见你了。我同事都问我,说那个是你老公吗?我说是,我骄傲!”
我笑:“你不是说不想听大道理吗?”
“可我现在觉得,你的大道理,特别踏实。”她说。
六月底,全省农村饮水安全工程“回头看”总结大会在省城召开。我作为代表发言,讲了我走访十七个村的经历,讲了高岗村周大爷家水龙头的空响,讲了我爹摔断的腿。
台下鸦雀无声,有人红了眼眶。
发言结束,林书记带头鼓掌,掌声响了很久。
那天回家,岳父蒋卫东做了一桌好菜,破天荒地给我倒了一杯酒:“建国,爸敬你一杯。以前是爸不对,总觉得你太死板。现在爸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官重要。”
我双手接过酒杯:“爸,您言重了,都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他碰了碰我的杯,一饮而尽。
婷婷在旁边笑:“爸,您可悠着点,高血压。”
“没事,今天高兴。”
那顿饭,吃得特别香。
第15章 水会记得每一个挖井的人
秋天,我带着处里的同事,又一次来到临江县高岗村。
这次不是检查,是回访。村干部告诉我,自从水通了之后,村里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有几户已经回来盖了新房,准备搞生态农业。周大爷家的院子里,新种了一片菜地,水龙头一开,哗哗的水声像唱歌。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根新修的水塔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黄泥沟村的老汉家。老汉的儿子从城里回来开了个农家乐,生意还不错。他拉着我喝酒,说:“李干部,你以后退休了,来咱村住,给你留间房,水随便用!”
我笑着摇头:“那得看组织安排。”
“安排啥,你就是咱村的人!”他拍着桌子,眼睛亮晶晶的。
我端起酒杯,敬了在座的所有人。那酒是村里自己酿的米酒,入口有些浊,但后味甘甜,像我小时候在田埂上喝过的泉水。
回省城的路上,我靠在车后座,翻着那个蓝皮笔记本。第一页写着:“2015年8月17日,安河县石板坡村。建档立卡户赵桂香,家中水管未通,每日去邻村挑水两次,往返两公里。其子外出务工,家中仅有老人和两个孙儿。”
我在那一页停留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进包里。
手机响了,是婷婷发来的消息:“回家吗?我做了你爱吃的蒸菜。”
我回:“回。”
她又发来一条:“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怀孕了。”
我愣住,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我拨通她的电话,声音都变了调:“真的?”
“真的,刚验过。”她笑着说,“你要当爸爸了。”
我转头看向车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一片片向后退去。那些被水滋润过的土地,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捂住手机话筒,对司机说:“师傅,稍微开快点,我想早点回家。”
司机笑了笑:“好嘞,李处长。”
我靠回座位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我爹挑着扁担送我上大学,我娘在灶房烧火,婷婷在图书馆台阶上的笑,还有那个洒满阳光的村口,水龙头里喷出的第一捧清水。
“爸,你一定要好好的。”我轻声说。
窗外,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我知道,有些事,水会记得。
每一个挖井的人,也会被这片土地记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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