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违法企业活该倒闭，看上去解气，却忽略残酷的现实

最近你有没有刷到这种视频？说不遵守劳动法的企业活该倒闭，它就不该存在。这种视频最近很多，而且数据都很爆表，视频看着很解气、很正义，也很政治正确，情绪高涨，但这种论调压根经不起推敲。

一个很简单的沙盘推理：同样一款产品，比如这点电池。A企业完全遵守劳动法，8小时工作日，足额交社保，带薪年假，加班有加班费，制造一件商品的成本60元，售价100元。B企业不怎么守规矩，它996，社保按最低基数交，加班没有加班费，靠剥削和压榨获得成本优势，制造这样一件电池的成本30元，售价60元。现在两个这样的电池摆在你面前，一个卖100，一个卖60，请问你选哪一个？

不要自欺欺人，谁点外卖还不用优惠券？谁点外卖不去翻翻拼好饭？相信大多数人心里都有答案。你买东西时，会去背调这家企业有没有给员工交足额社保吗？绝大多数人并不会，就算会也不知道该怎么背调。绝大多数人只看一件事：同样的电池摆在眼前，谁便宜就选谁。所以60元的赢了，100元的出局了。守规矩的企业被消费者用脚投票投死了，它守规矩反而死了，违规的那个却活得好好的，还越做越大。这叫守规矩的饿死，违法的获利。

可能有人说，就该严格执法，把不守规矩的干掉。对，如果只是个别企业不守规矩，严格执法就够了，那是企业的过错。但现实是，环顾一圈，有多少家企业完全按照劳动法运转？真正做到8小时双休、足额社保、加班费一分不少的企业是多数还是少数？如果答案是少数，那么问题就变了。个别企业不守规矩是企业的过错，但守规矩的企业变成少数，就不再是个体的道德问题，而是系统性规则失灵。

马克思讲过很基础的理论：资本天然追逐剩余价值，这不是善恶问题，而是本能。规矩的作用不是去消灭这种本能，也消灭不了。规矩的作用是画一条线，这条线以上怎么转都行，这条线以下坚决不许碰。资本追逐利润是天然的、必然的，但追逐的方式是否守规矩，取决于这条线画在哪里，以及这条线有没有人在把守。个别企业越线是执法问题，但大多数企业都在越线才能活下去，那就是这条线本身没有被真正守住，竞争的规矩已经坏了。

规矩是怎么坏的？我们画一个简单的链条：

第一，在消费端，大家的收入就这么多，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谁东西便宜就买谁的，这有毛病吗？没毛病，绝对是非常理性的选择。

第二，算法把低价偏好翻译成对商家的生存指南，开启全网比价，流量向低价倾斜，不够低价就没有曝光。平台用算法和流量把消费者的每一次低价点击变成了对商家的强制限价令。

第三，商家要获得价格优势，就得使劲压低人力成本，于是996、12小时两班倒、没有双休、没有节假日加班费、社保交最低档。劳动者到手的钱更少了，到手的钱少了，消费就只能追求低价。你看，这就闭环了：低工资制造低价需求，低价需求反过来再制造低工资。不是谁在作恶，是这套系统自己就转起来了。

所以我们回过头去看那句“不守劳动法的企业该倒闭”，它到底在骂谁？骂老板？老板完全守规矩就死了，同行不守规矩但有成本优势。骂消费者只认低价？消费者收入就这么多，几十年没变过，100元和60元的相同产品摆在你面前，你凭什么不让他选低价那个？骂劳动者？劳动者想996搞内卷吗？

他不接受内卷，工作可能就没了，收入就没了。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的都是理性选择，但所有理性选择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个谁都不满意的结果：劳动者没有获得保障，消费者没有获得好产品，企业在内卷的红海中苟延残喘。

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合成谬误”：每个个体的决策都是理性的，但所有人同时做出同样的理性决策，结果却是集体灾难。这里最明白的问题是，每个人都有多重身份。你是劳动者时，你向往8小时双休、足额社保，痛恨压榨；但你转身打开手机下单时，就变成了消费者。

作为消费者，你去比价、凑单、找最便宜的渠道。你嘴上谴责996，但你下单的那个最低价商品，可能就是别人996的产物。这不是说你虚伪，而是你的两个身份诉求本身就是冲突的。你作为劳动者想要的东西，恰好需要你作为消费者去支付，但你作为消费者收入有限，不愿意也没有能力支付。这不是人性的缺陷，而是结构的困境。

聊到这里，问题就清楚了。真正的矛盾不是该不该淘汰不守规矩的企业，当然该淘汰，但淘汰了不守规矩的企业之后，守规矩的企业就能活下来吗？如果竞争环境没有变，新进来的企业用不了多久也会被逼到那条线以下。

你淘汰的是一家企业，但奖励不守规矩的那套机制还在运转。单纯指责哪个企业没有用，因为它被一种扭曲的结构裹挟了。单纯呼吁消费者买贵的、支持守规矩的企业也没有用，因为消费者也被收入约束了。单纯指望劳动者站出来也很难，因为站出来的代价远大于忍受的代价。

劳工权益的改善靠民间的道德呼吁，效果非常有限。历史上每一次劳动条件的实质性提升，背后都有外部力量的强烈推动：立法、执法、制度性约束，把底线变成所有人的共同底线，谁也不能踩。不是让市场去挑出坏人然后惩罚，而是让市场里所有人面对同一条线，在同一个维度下竞争。

回到开头那句话：“不完全遵守劳动法的企业该倒闭。”这句话作为情绪可以理解，作为对个别恶意不守规矩企业的判断也没有毛病。但如果把它当成解药、当成答案，那是不够的，远远不够。当不守规矩成为行业的生存条件，问题就从“谁活该”变成了“规矩为什么允许该死的活、该活的死”。

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句痛快的道德审判，而是一套让守规矩的企业能活下来、活得好、被奖励的竞争环境。否则，我们就会一边吃着拼好饭、刷着拼多多，一边咒骂不遵守劳动法的企业活该倒闭，陷入自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