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从未放弃追寻至真至美。”当这句贯穿《我的几何人生》全书的内心自白,经由 77 岁的丘成桐亲口说出,便比纸页间的文字,多了半生跋涉的重量。
8月18日下午,“数理中的几何人生——丘成桐《我的几何人生》”公众讲座在上海数学与交叉学科研究院开讲。菲尔兹奖首位华人得主、当代最具影响力的数学家之一,他没有堆砌艰深的学术术语,只以平实沉缓的口吻,将自己从岭南乡野走向世界几何之巅的半生途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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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4岁父亲离世后撑起家庭的少年,到27岁破解卡拉比猜想震惊学界的学者;从远渡重洋时口袋里不足百元的游子,到归国搭建顶尖数学平台的育人者,他的人生如同他深耕的微分几何一般,有局部的曲折曲率,更有整体的壮阔拓扑。所有关于坚持、热爱与家国的心事,早已镌刻在《我的几何人生》的字里行间,也在这个下午,顺着他的讲述,流进在场每一位听者的心里。
踏破坎坷
从乡野寒门到几何顶峰
世人初识丘成桐,多是伴着“数学大师”“天才学者”的盛名。但在这场讲座里,他讲得最多的,却是人生里的“不顺”与“苦功”。
1949年出生的丘成桐,童年随家人迁居香港元朗的乡村。父亲经营农场失败,家境坠入清贫,一家人常是晨起不知暮食。人生第一场数学测验,他因看惯了父亲从右至左的书法习惯,便依样将1到50从右往左写满试卷,结果全数答错,只能入读偏远的乡村小学。那时同窗谈论最多的是如何谋生,他却在田埂与书本之间,埋下了对数字最初的好奇。
14岁那年,父亲猝然离世,这是他人生真正的转折点。“从前家中有中流砥柱,凡事由父亲指引方向;父亲走了,我才真正明白,要自己掌握命运。”讲座上说起这段往事,他语气平静。为凑学费,14岁的他在报纸登广告做家教,靠借用同学家的电话接业务,翻山越岭走遍香港给学生补课;他还教外国人打太极拳,靠这份收入支撑学业。生活的重压没有磨掉他对数学的兴致,反而让他在独立谋生里,练出了沉下心解决问题的韧性。
1969年,20岁的丘成桐带着不足100美元,远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求学。初到异国,经济拮据,学识上也自觉根底尚浅,他便整日泡在图书馆,连全校放假时,也独自留在空荡的馆内看书、推导问题。就是在那个安静的冬日假期,他证明了微分几何中的沃尔夫猜想,由此获得学界关注。真正让他站上世界几何之巅的卡拉比猜想,走的从来不是坦途。讲座上他笑着提起1973年斯坦福微分几何大会的往事:那时他认定卡拉比猜想是错的,便在会上当众讲出自己找到的“反例”,全场数百位学者鼓掌认可,连卡拉比本人也未提出异议。可一个月后,卡拉比的来信点出了论证里的疑点。“我给自己两个礼拜时间,几乎没睡觉,想把漏洞补上,补到最后才发现:错的不是猜想,是我。”
这是一次体面的“认输”,更是一场漫长攻坚的开始。推翻自己的结论后,丘成桐调转方向,从头开始证明卡拉比猜想的正确性。他一头扎进非线性偏微分方程领域,这在当时的微分几何界是少有人走的路。三年时间里,他辗转纽约、加州多地,一边谋职一边推演不辍。1976年,新婚两周的他躲在书房里,终于将整个证明的逻辑全部打通。
“解决数学难题没有捷径可走。”这是他反复提及的话。从最初认定猜想错误,到反转方向全力证明,从当众“失手”的窘迫,到三年伏案的沉潜,这条通往几何顶峰的路,靠的不是天赋铺就,而是屡败屡进、半步不退的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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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通文理
于真理处见至美境界
在丘成桐的数学世界里,公式并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与美、与文学、与万物相通的路径。
他始终不喜欢“天才”的说法:“世人总把天才浪漫化,以为能无中生有创造奇迹。我没见过这样的事。所有重要的突破,都来自漫长的努力。”在他看来,做学问的心境,恰如王国维笔下的三重境界:先要立高望远,对问题有通盘的理解;继而废寝忘食,沉潜其中反复推演;最终灵光一闪,窥见破解的路径。而破解卡拉比猜想之后的心情,他用一句宋词形容——“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解决难题后的释然与通透,与自然万物的节律悄然契合,这种审美的共鸣,正是他眼中数学最动人的地方。
这份对美的感知,源自他自幼打下的文史功底。父亲的教导让他熟读汉赋唐诗、明清小说,一部《红楼梦》他读过数遍,父亲离世后再读,更懂了人世的沉郁与开阔。他善作古典诗词,自传中收录的《中华赋》气象开阔、笔力沉雄。在他看来,文学的修养与数学的研究并不相悖:前者滋养审美的格局,后者训练逻辑的严谨,最终都指向对“真”与“美”的追寻。
这种融通的视野,也让他的研究打破了学科的边界。他深耕的微分几何,不仅深刻变革了偏微分方程在几何中的作用,更深远影响了理论物理的发展。卡拉比-丘空间的构造,最初只是纯数学的推演,他却始终相信几何的结构应当与物理的规律相通。直到1984年,几位物理学家辗转找到他,求证这一空间能否用于弦理论的模型构建——时隔八年,纯数学的“无用之学”,成了解释宇宙维度的关键钥匙。
“对‘无用知识’的追求,往往会成为超乎梦想的应用之源。”谈及基础研究的价值,他语气笃定。也正因如此,面对当下热议的人工智能,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判断。现场有观众问及顶尖数学家与AI的区别,他直言,AI是重要的工具,能够提升数学研究的效率,却永远无法替代人类学者的核心价值。“AI掌握的智慧,是人类已经累积下来的有限知识;但自然界的奥秘是无限的,探索未知、提出全新的问题,只能靠人类的思想与洞察。”
在他眼里,数学是探索世界的工具,也是安顿心灵的归宿。从几何方程里看见宇宙的结构,从诗词文赋里品悟人生的境界,文理相融,真美相生,这便是他“几何人生”的底色。
情牵华夏
以薪火相传护数学根脉
“父亲生前谆谆教诲,作为中国人,有机会一定要为国家做点事。”这句话,丘成桐记了一辈子。
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便开始往返中美,为中国数学界搭建对外交流的桥梁。近二十年来,他更是将大量精力投入中国的数学人才培养:在清华、浙大、东南大学等高校创建数学研究中心,发起国际华人数学家大会,设立丘成桐中学数学奖、大学生数学竞赛,发掘年轻的数学苗子。2021年清华大学求真书院成立,他出任首任院长,推出数学科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要为中国培养未来的数学领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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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现场,有非数学专业的大学生提问,怀揣数学梦想却缺乏专业训练该如何自处。他的回答直白却恳切:“光有梦想不够。就像你看见雪山很美,坐在山下赞美永远到不了山顶。要爬上去,就得有工具——中学、大学的数学基础,一步都不能少。”在他看来,做学问没有捷径,培养人才也没有捷径,唯有扎扎实实地打基础、引方向,才能让年轻学者走到世界前沿。
谈及师从大师的意义,他更是直言:做一名合格的教授,普通的导师便足以引路;但若想做出影响人类数学史的工作,就必须站在大师的肩膀上。“大师教你的不只是知识,更是眼界与格局,是判断什么问题真正重要的能力。”这也是他归国办学的初心——让中国的年轻人不用远渡重洋,就能接触到世界顶尖的学术视野。
这份传承,不止在学术的庙堂之上,也在家庭的烟火之中。此次讲座现场,丘成桐的孙儿丘义凯、孙女丘义洁也坐在台下。两个孩子联手创作了绘本《我们的爷爷丘成桐:以形筑梦的数学魔法师》,孙子撰文、孙女绘图,用童真的笔触讲述爷爷的成长故事。就在前一天的上海书展上,这本绘本的签售创下了书展读者人数之最。
当现场一位八岁的小观众问他如何教孙女学数学时,他的答案没有公式与技巧,只有最朴素的道理:“最重要的是培养兴趣。多去看大自然,多读书,多去博物馆,让心灵对世界充满好奇,比多做几道题重要得多。”
从乡野少年到几何巨擘,从伏案推演到教书育人,这份对至真至美的执着,贯穿了丘成桐的整个人生。他用方程丈量宇宙的尺度,也用脚步丈量家国的温度;他攀上了人类智慧的一座高峰,也俯身种下了一片未来的森林。而这本写满他心路的自传,这场坦诚真挚的分享,就像一把钥匙,让更多人得以窥见几何世界的迷人,也懂得所有传奇的背后,从来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坚守。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文 钱念秋 施向辉/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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