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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清晨5时,中山街道方东小区一间46平方米的小屋里,准时响起含混的喊声。
贺国强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隔着不到半米,妻子吴兰芳在另一张床上看着他。她不能说话,但这声响就是“喊”他起床的意思。
“你是‘地主婆’,我是‘长工’,又喊我起来干活了。”69岁的贺国强打趣道,67岁的妻子也咧着嘴笑。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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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聊天”。
这声“喊”,他等了四年
2016年10月9日,吴兰芳遭遇车祸,语言和吞咽功能永久丧失。医生告诉贺国强:成植物人了,大概率醒不过来。
“兰芳,兰芳……”贺国强一遍遍呼喊妻子的名字,日复一日,妻子面无表情,两眼瞪着天花板。
半年后,没有好转。医生告诉他:“继续治疗也难再醒过来,回家好好照顾,也只能撑三四年。”
“她照顾了我30年,我不能丢下她。人要有良心。”贺国强坚定地回答:“我带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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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留影。
贺国强回忆,出事之前,贤惠的妻子把一家五口三代人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没让他操过一点心。“她一出事,我和儿子连被子都找不到,后来才发现被她整齐收纳在床下的柜子里。”贺国强说,曾经是妻子支撑他活着,妻子倒下了,他的天塌了。
“很难熬。真想去死,生活一点劲都没有。”贺国强回忆,深夜哭过之后,还是面对现实。他开始学着给妻子做饭、喂饭、换尿不湿。大便最不好弄,有时要用手挖,请来的阿姨往后躲,他只能自己动手。两年后,贺国强不再请阿姨,成了妻子的贴身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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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国强给妻子擦脸。
也是在那两年,他的体重从175斤掉到了145斤,头发白得厉害、掉得也厉害。“开始我后脑勺只秃了葡萄大小一块,两年后就像个大饼了。”贺国强笑着说。
“兰芳”“兰芳”……每天早上醒来,贺国强都会呼唤妻子,声音响得不得了,有时楼上经过的邻居都能听到,可身边的妻子还是盯着天花板,没有任何反应。
“就这样了。”贺国强一度不再指望什么了,只要妻子还活着,陪着他,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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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国强给妻子喂饭。
2020年10月的一天,贺国强像往常一样呼喊,妻子竟然慢慢转过头,朝他看过来。他马上又喊,妻子的眼神跟以往不一样了。他兴奋地给妹妹打电话:“你嫂子醒了!”亲戚朋友不信,直到亲眼看到。慢慢地,妻子会笑了,会发出声音了,手指会动了,手臂能抬起来了。
贺国强最爱看妻子笑,时常给她讲笑话。电视里放滑稽戏、相声,妻子也跟着笑。“开心也是一天,烦恼也是一天。”他说,“我们要开心地过。”
帮妻子排便时,贺国强逗她:“我去当男保姆,人家给一万块都不贵,又能喂又能洗又能擦。”妻子咧着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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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国强逗妻子笑。
“蛮烦的,不然她哪能这么健康”
每天7:00、10:00、13:00、16:00,给妻子喂饭;每两天,给妻子换一身衣服;每三天,帮妻子排便;每三个月,给妻子理发……贺国强的时间点始终围绕着妻子的“吃喝拉撒”转动。
喂食是一道精细工序。妻子只能吃流质。米、豆都要买最好的,煮烂捣碎,用过滤网筛过,拌入蛋白质粉。蛋要买二十多元钱一斤的,每天炖一个。鼻饲液温度严格控制在38℃到40℃——太烫伤胃,太凉腹泻。
插鼻饲管更是技术活。最初两年,全靠当护士长的大姨子帮忙。贺国强偷偷学,熟能生巧,妻子也知道配合——根据他的指令张嘴、咽水,管子“咵啦”一下就下去了,又快又准。大姨子表扬他比医院护士还插得好。
“我越熟练,老婆越少遭罪。”贺国强说。
晚上7时,给妻子喂好牛奶,熄灯睡觉,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但他还不能“下班”,半夜12时,他还要起来给妻子喂牛奶,防止口腔干裂。凌晨2时,再起来给妻子敲敲背,帮她换个睡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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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国强在厨房洗刷。
“我一个人活着,就是两个人活着”
妻子的尿不湿、衣服摆放得整整齐齐;厨房里的瓶瓶罐罐、卫生间的盆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来访的人都很惊讶:家中有卧床十年的病人,却没有任何异味。
“她以前是质检员,喜欢干净,我把家里弄好,这样她才舒服。”贺国强说,他以前当过兵,会整理。三个月给妻子理一次发,全部剃光,头发茬齐整,三盆水洗三遍,清清爽爽。“她看不到,但剃好以后她很开心。”贺国强说。
这份对“体面”的坚持,他也留给了自己。即便日日操劳,贺国强也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干净整洁,头发梳理整齐。
“虽然她现在这样,但还是觉得她好。”贺国强说。他不舒服的时候,会靠在妻子身边,妻子把手放到他的头上、背上,轻轻抚摸。“互相关心,相依为命。以前这样,现在这样,将来也是这样。”贺国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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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摸着贺国强的头。
以前贺国强也跳舞、打牌,但这十年,几乎只围着妻子的床转。即便出门,他都会跟妻子报备:去哪里、干什么、多久回来,总是快去快回,一般不超过一小时。儿子多次提议将母亲接到青浦家中照料,贺国强问妻子,妻子摇摇头。
“她就要跟着我。”贺国强说,“我一个人活着,就是两个人活着,所以我得小心,不能出意外,因为我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家里有体重秤、血压计,他每个月自己称、量,“体重不能低于140斤,血压不能超过150,太瘦不行,太胖也不行”。
每周,妻子的妹妹和自己的妹妹会来家中帮忙,贺国强可以放心外出。他偶尔约朋友喝茶,或去亲戚家坐坐。一回到家,就坐到妻子身边,跟她分享各种见闻。“回家能看见她,她能认识我,两个人说说话,握握手,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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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民区工作人员上门探望。
前不久,贺国强遇到当年那位医生,听说他妻子还活着,能笑能动,医生很惊讶,转而为他竖起大拇指:“不容易。”
方东社区、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工作人员多次上门探望。方东居民区党总支书记、居委会主任徐水娥见证了吴兰芳的变化,她感慨道:“我们看到了夫妻相濡以沫的力量。贺师傅总是笑呵呵的,乐观又坚强,默默扛起了丈夫的责任。真正的爱情,是在日复一日的坚守和陪伴中沉淀下来的。”
有时,贺国强会翻出家庭影集,和妻子回忆往昔时光。他最懊悔的是曾经不懂珍惜。“以前晚饭后,她叫我出去走一走,我不去,沙发上一躺,看电视。现在想跟她散步,却没有机会了。”
每天给妻子按摩时,贺国强打开音箱,放五首曲子。《忧伤的华尔兹》是两人最喜欢的。妻子曾喜欢跳交谊舞,贺国强就是她教会的。有时,想起从前跳舞的时光,他不禁拉起妻子的手,抬高,像当年在广场上一样,跟着歌词哼起来:就这样陪你慢慢地走,任夜风卷动衣袖飞舞,就这样静静地牵着手,不管以后的以后还有没有……
“有她在,真好。”贺国强说。
原标题:《十年守护,他“喊”醒了植物人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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