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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竞合|非重点地区的“重点”在哪里?“一带一路”的大洋洲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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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1日,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回应台湾地区代表出席8月底太平洋岛国论坛领导人会议的可能性时表示,在中国台湾地区参与国际组织活动问题上,中方立场是一贯、明确的,即必须按照一个中国原则处理。中方敦促太平洋岛国论坛秘书处恪守一个中国原则,妥善处理涉台问题,避免影响中国和论坛关系健康稳定发展。

去年因中方抗议,台湾方面被禁止参加所罗门群岛主办的太平洋岛国论坛领导人会议。今年有太平洋岛国论坛的官员称,台湾地区代表将出席在帕劳举行的太平洋岛国论坛。中方对太平洋岛国论坛方面的敦促和提醒很有必要,但问题是,如果论坛方坚持邀请台湾地区代表参会,中国应该如何应对?

笔者的建议是:不放弃参与此次论坛会议,在参与的过程中做工作,实现预期目标。这事关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与中国对大洋洲的外交方略。


巴布亚新几内亚莫尔兹比港。视觉中国 资料图

“重点”之外的大洋洲如何落实“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

从2018年起,共建“一带一路”建设的重心从“大写意”转向“工笔画”;从2021年起,全面转入高质量共建阶段。为此,共建原则从“增加项目数量与全球覆盖面”大幅度转向“质量优先、有所为有所不为、大力增加小而美项目”。共建“一带一路”是一个“世纪工程”,实施过程中,中国政府进行的调整是多方面的,涉及共建思路、政策主张、配套支持政策、落实重点等多方面。四大全球倡议的提出,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共建“一带一路”相关思路与政策的调整。在微观层面,则体现为许多建设项目规划、实施方案的显著调整。

“一带一路”欢迎发达国家参与共建,中国也与若干个发达国家(除了意大利外,均为中小发达国家)签署了共建“一带一路”合作文件。但共建“一带一路”的重点合作对象是发展中国家,即全球南方国家。此类国家分布广泛,数量众多(占联合国会员国数量的近80%)。中国国内现代化进程尚未完成,各类资源投放的重心是国内,对外投放的各类资源有限。因此,中国不可能也不应该平均用力(即不能“撒胡椒粉”)。

中国在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的过程中,应该执行什么样的方略?

笔者近年来一直强调,有必要以“重点地区、重点国家、重点领域与重点项目”等“四个重点”为原则,选择共建对象。全球发展中国家聚集的几个区域中,“周边发展中国家”与“非洲大陆”是两大重点区域,其次是中东、中东欧、拉美、大洋洲等地区。这些区域有必要进一步划分为几个次区域(典型如周边国家分为东北亚、中亚、南亚、东南亚等次区域)。大洋洲虽然不属于重点地区,但也不能放弃。那么,这一地区如何落实“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倡议?

与大洋洲两类国家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的四点建议

大洋洲有14个国家,外加一些西方国家的海外领地、独立与尚未独立的自治领土。从文化特征角度看,可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分属密克罗尼西亚、波利尼西亚与美拉尼西亚三大群岛的12个国家。

有必要说明一下巴布亚新几内亚与新西兰的归类。新几内亚诸岛无疑属于美拉尼西亚群岛,但巴布亚岛不是,其地理属于马来群岛东部。外界一般把巴布亚新几内亚归入美拉尼西亚群岛国家,但巴布亚新几内亚自身不这么认为,坚持用“巴布亚新几内亚与南太平洋群岛国家”的说法。本文采用国际主流的看法,将之归属于美拉尼西亚群岛国家。新西兰在地理上位于波利尼西亚群岛西南边缘,但文化因素对人类思维与国家政策的影响要大于地理因素,且其政治上也属于西方国家,因此未将之列入波利尼西亚国家进行讨论。

第二类是澳大利亚与新西兰两个发达国家,他们都属于新教-天主教文明圈,也都是盎格鲁-撒克逊国家,其居民主体是欧洲特别是英国移民及其后代。还有一类岛屿比较特殊(下面以“特殊岛屿”指代),其居民主体是三大群岛的原住民,但政治上在西方国家控制下,如美国控制下的东萨摩亚,法国海外属地新喀里多尼亚与塔希提,与新西兰保持特别关系的英联邦成员国库克群岛与纽埃。

基于上述分类与近两年的调查研究,笔者提出如下建议。

(一)在三大群岛次区域中,美拉尼西亚群岛这个次区域是重点,其中巴布亚新几内亚是次区域内的重点国家,其余都是一般合作国家,按照相对重要性顺序排列,则是:所罗门群岛、瓦努阿图与斐济,与这些国家可以确定少量重点合作领域与重点项目。需要说明的是,斐济的地理位置比较好,是地区交通枢纽,但其人口结构与印度裔的政治影响力,决定了斐济与中国的合作限度比较有限,这也为几十年来的外交实践所证实。

波利尼西亚群岛这个次区域中,重点合作对象国是汤加,图瓦卢、西萨摩亚是一般国家。但这几个国家体量都太小,原则上都只能酌情确定少数合作领域与项目。

密克罗尼西亚群岛中,合作的重点国家无疑是密克罗尼西亚联邦,基里巴斯与瑙鲁有少数领域与项目可以合作,帕劳与马绍尔群岛则仅限于某些项目合作,旨在保持接触、增进互相了解,为以后与这两个国家建交创造条件。

那些西方国家控制下的岛屿,共建“一带一路”主要通过市场化方式进行,如基建类企业(包括国企与民企)到当地投标承建一些项目,并鼓励个体与民营企业到当地开展商业活动与经济活动。对这些岛屿,只能依据情况确定一些合作项目,勉强可列为“相对重点合作项目”。

(二)两大发达国家中选择重点合作对象国时,中国应该选择新西兰而非澳大利亚。主要原因是:

(1)就澳大利亚而言,作为大洋洲综合实力一骑绝尘的国家,其把大洋洲当作自己势力范围的理念相当强烈,对于挑战其地区影响力的任何行为都比较敏感,典型表现如:反对中国与距离澳大利亚1600公里的所罗门群岛建立警务合作关系,大力强化对南太平洋国家的拉拢与投入,并软硬兼施,要求这些国家减少与中国的合作。

第一,文化特征、人种构成、历史经历等都决定了澳大利亚基本底色是“西方发达国家”,带有明显的对抗性思维特征,认定在安全上只能靠西方大国,即二战前的英国与二战后的美国。经济上则希望获取全球好处,因此1990年后大力强化与亚洲国家的关系;

第二,澳大利亚曾经希望扮演中西方交流的桥梁,倡导成立亚太经合组织就是典型案例,把亚太地区有代表性的国家都拉入这个松散的组织,自己充当发起人、协调员与桥梁。

2015年国际政治特征从地缘政治走向“文缘政治”——文明间的竞争与合作成为时代主要特征后,美国不愿意继续推进全球化,走向新孤立主义。这使得澳大利亚面临身份再定位,澳大利亚的选择是:身份与安全优先,经济其次,明显表现为外交上向盎格鲁-撒克逊国家特别是美国靠拢,不再强调“融入亚洲”,并把中国当作主要的挑战乃至威胁,以及有限的经济与文化合作对象。为此澳一方面强化四方机制、参加美英澳联盟(AUKUS)、限制来自中国的投资、在新冠病毒溯源问题上充当美国的先锋,乃至限制中国公民在澳洲购买房地产,另一方面希望与中国扩大经贸合作,特别是购买其“非关键”矿产资源、农业与渔业产品、为高度产业化的澳大利亚教育机构吸引更多的中国留学生。

(2)与之相比,新西兰则明显不同。中国与新西兰在安全、政治、经济、民众情感等多方面的关系要优于中澳两国。

第一,新西兰重视对南太平洋岛国的外交,对外援助的60%流向这些岛国。但它不认为也没有能力把大洋洲当作自己的势力范围,它也不像澳大利亚那样,把中国在南太平洋影响力的增长当作严重挑战与威胁,并采取或明或暗的对抗性措施以削弱中国的影响。

第二,新西兰在外交上虽然强调澳大利亚优先,但在对美外交、对华外交、推动南太平洋无核化等方面,比澳大利亚更具有独立性。它敢于退出澳新美军事同盟条约、倡导构建南太平洋无核区、对华政策比较务实理性,与中国关系整体上比较稳定,对中国投资、游客、人文交流等,心态比澳大利亚更为积极。2023年与中国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

第三,中国是新西兰的最大贸易伙伴、出口市场与进口来源地,其乳产品、木产品、肉类主要出口中国。中国民众对新西兰的好感度明显高于澳大利亚。

(3)关于特殊岛礁。数量不少,但多数无人居住(如美国控制下的贾维斯岛、贝克岛、豪兰岛、金曼礁)、居民稀少(如英国控制下的皮特凯恩群岛,居民才50多人),或者属于军事基地(如美属萨摩亚),实际上中国能与之开展经济合作的岛屿数量有限,主要是库克群岛、新喀里多尼亚与塔希提。

库克群岛人口两万多,另有6万人居住在新西兰。80%居民信仰新教或天主教,英语为官方语言,旅游业占经济总量40-60%,2025年人均GDP1.4万美元,60%的财政收入来自新西兰与澳大利亚的援助。其与新西兰就外交、国防问题定期协商。基于这些特点,中国与库克群岛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官方与企业层面只能本着“依据库克群岛的情况,确定若干相对重点的合作项目”的原则。纽埃与新西兰的关系类似库克群岛,但人口只有1500多人,与中国的合作潜力极为有限。

法国海外领地新喀里多尼亚。人口28万,美拉尼西亚人占43%,白人占37%,其他岛屿族裔占11%。镍矿储量占全球25%,镍铁加工出口是第一大经济支柱,由法国爱赫曼、瑞士嘉能可等公司控制。中国在这个岛屿上,合作领域只能是港口、公路等基础设施。

塔希提是联合国非自治领土与法国海外属地,2004年获得高度自治地位,人口28万,多数为波利尼西亚人,90%居民信仰新教或天主教。旅游业是主要经济支柱,黑珍珠是中国高端珠宝的重要来源。财政不能自主,每年靠法国援助补贴亏空。法国有军事基地,驻军1200多人。塔希提经济体量小、较少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外资准入需法国及当地审批,中国企业进入难度较大。当地有数千华人,主要是客家人与广东人。中国与这个岛屿的合作最好以民企与个体为主,从事饮食、椰干加工、零售,并可尝试黑珍珠的养殖与出口。

(三)重点领域选择。首先当然是基础设施建设,包括铁路、公路、港口、航空、数字通道。笔者在全球做过几十个“一带一路”访谈,访谈对象多是所在国有代表性的中国问题专家,他们对“一带一路”有一个共同的认识:“确实推动了东道国的基础设施建设”。

中国反复强调“‘一带一路’倡议源自中国、属于世界,是全球公共产品,欢迎各国参与”。事实上,发展中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市场,需要海量的投入,中国既没有能力也无意于独占这块市场。

其次是中国有比较优势的领域,如电子商务、太阳能、农业技术(菌类栽培、菌草种植、高产杂交水稻推广)、医疗队、减贫措施等在当地的推广。

再次是轻工业、制造业的本地化。主要是在巴布亚新几内亚,其次是斐济、汤加、密克罗尼西亚联邦等。这些行业,民营企业更具有优势。笔者在非洲、大洋洲十几个国家的调研中发现,中国在当地的新一代华商,经过二三十年的努力,基本上完成了原始积累,其业务范围从进口商与零售商,逐步走向本地组装与制造,特别是在日用品、轻工业品、粮食与经济作物栽培,而矿产资源开发与提炼、椰子系列产品、速生林(如轻木)、养殖业、工程机械进口代理等,也在成为新的机遇与风口。第一代新华商不断带动家乡的年轻人到当地发展,他们抱团发力,发展迅速,其在当地政商两界已有相当影响力,他们与国企的互补作用日益显著,并成为连接中国与当地的又一个强有力纽带。

(四)重点项目选择。中国具有强大的基建能力与超量的基建产能。无论是国企还是民企,纷纷选择“向海外拓展业务”。毕竟,中国的基础设施设计与建设能力、建材产业的优势,不但能建设大型超大型基建项目,也能承揽中小型项目,与发达国家同类公司相比,工程进度、性价比等方面,都有优势。

重点项目的选择,建议参考下列原则:首先从重点国家中选择;其次,无论是重点国家还是非重点国家,民生项目优先,如港口、道路、医院、技术培训学院等;再次,强化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八项行动的落地,如廉洁原则、合规评价体系、反腐败培训、绿色基建、人工智能治理、丝路电商、文旅合作、教育合作。这些多属于软联通与“小而美”项目,能直接让普通百姓有获得感,还能较好发挥中国的比较优势。

对中国不乐见之事须“不畏浮云遮望眼”

从1990年起,中国连续33次派政府代表出席太平洋岛国论坛,在此过程中,中国在南太平洋地区影响力的提升有目共睹。中国与论坛秘书处的合作,也通过2000年设立的“中国-太平洋岛国论坛合作基金”等形式整体上明显强化。因此,对于中国参加太平洋岛国论坛过程中出现的一些插曲,中国有必要保持战略定力。有理由相信,在接触中影响论坛秘书处是更优选项。

基于上面的分析,对于在南太平洋地区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有如下几点结论。第一,在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的背景下,从“四个重点”的角度论,大洋洲整体上属于非重点地区,但依然有必要确定一些相对重点的国家、领域与项目。毕竟,两条“二十一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中的一条,终点在大洋洲。第二,在三大群岛所构成的三个次区域中,可依据相关原则,分别选择重点国家、重点领域与重点项目。第三,在澳大利亚与新西兰两个国家中,中国合作的战略重点是新西兰而非澳大利亚。

此外,随着美西方特别是澳大利亚加大力度平衡中国影响力在南太平洋地区的上升,会出现一些中国不乐见的现象。对此,建议中国“不畏浮云遮望眼”,在继续参会并保持与太平洋岛国论坛秘书处接触的情况下加以应对。

文明竞合是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薛力研究员的专栏。在各个文明趋向内卷,不同文明又竞争又合作的时代,本专栏将以此为基调,探讨国际战略中国外交两个方面的不同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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