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姑娘结婚三个月,丈夫因工伤去世,她把120万赔偿金一分不留一分不留
阿蓉是四川乐山下面一个小镇上的人,家在岷江边上的半山腰,推开窗能看见水。她嫁到镇上另一头的人家,夫家姓何,丈夫何军是个电焊工,在成都的建筑工地干活。两人是初中同学,毕业后再见,谈了大半年恋爱就领了证。婚礼办在镇上的农家乐,摆了十二桌,阿蓉穿了一身红裙子,头上别着一朵从自家院子摘的茶花。
结婚第三个月第一天,阿蓉在镇上菜市场买了把空心菜,准备晚上炒腊肉。电话响的时候她正在挑蒜,卖菜的大姐帮她算了账,说一共七块二,她摸着兜找零钱,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得嗡嗡响。她接起来,是工地上一个工友,话说得磕磕绊绊:"嫂子,军哥出事了,被上面掉下来的钢板砸了,现在在二医院抢救……你赶紧来。"
阿蓉手里的蒜掉在地上,轱辘轱辘滚到菜摊底下。她蹲下去捡,捡起来又掉了。卖菜大姐喊她,姑娘你咋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把蒜往摊上一搁,转身就跑,菜没拿,钱也没给。
从乐山到成都,大巴车走了两个半小时。阿蓉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山啊水啊一轮轮往后倒,她盯着外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像什么都想了。何军出发去工地那天早上还在家门口亲了她一下,说等我回来给你买那件你看了三回没舍得买的羽绒服。她嘴上说不买不买,心里早就把羽绒服的款式记得清清楚楚。墨绿色的,长款,腰上有根带子,挂在步行街那家店的橱窗里,标价四百九十八。
到医院的时候何军已经没了。她被人领着进了一间小房间,白布盖着一个人形,露出来的脚上穿着她认得的那双解放鞋,右脚鞋帮破了洞,她说军哥补一补吧,他说不补了穿坏了买新的。她就蹲下去,把白布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他的脸。脸是灰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话没说完。
她没哭。站在那间小房间里站了很久,久到后面有人来催,说家属签个字吧。她接了笔,手抖得厉害,名字写了三遍才写清楚。
后面的事是两边的长辈在操办。何军的爹妈从镇上赶过来,他妈一进门就哭晕过去了,被人架着坐在走廊椅子上掐人中。阿蓉的爹妈也来了,她妈抱着她哭,说你以后咋办啊。她没说话,两只手攥着垂在身体两侧,攥得指节发白。
丧事办完,工伤认定也下来了。建筑公司那边认责,按国家规定赔了九十万,公司自己又加了三十万的抚恤金,一共一百二十万。钱打到何军工资卡上那天,阿蓉的手机收到了银行短信,她看着那一串零,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何军他妈周桂兰坐在她对面,眼睛还是肿的,声音沙哑:"蓉啊,这钱是军的命换来的。妈不要你的,你留着,你年轻,以后还要过日子。"
阿蓉没接话,起身给婆婆倒了杯水。水搁在桌上,婆婆没喝,眼泪又下来了。
阿蓉跟何军认识的时候她才二十,在镇上一家理发店给人洗头,一个月挣两千。何军从成都放假回来,来理发店剪头,她给他洗了四十分钟,一边洗一边闲聊。聊什么她记不清了,就记得他头发硬,扎手,泡沫搓起来一股洗发水的香。后来他每次回来都来找她洗头,洗着洗着就在一起了。
她嫁过来的时候何家就这三间瓦房,公婆住东屋,她和何军住西屋。家具都是旧的,床是铁架子床,翻身咯吱响。何军说等攒够了钱盖新房,盖两层小楼,她和公婆住楼下,上头做客房,以后生了娃也有地方。说这话的时候他躺在铁架床上,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另一只胳膊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话时胸腔震动的感觉她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钱有了,一百二十万,别说两层楼,三层都盖得起。可那个说要盖楼的人没了。
阿蓉在床上躺了三天,几乎没吃东西。婆婆端着粥进来,一碗一碗搁在床头柜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何军说过年回来用腻子补一下,后来过年回来净忙着走亲戚了,裂缝还在那里,蚂蚁一样细细地爬着。
第四天她起来了,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趟门。去镇上何军那帮工友家里走了一圈,挨家挨户坐了一会儿。有个工友叫刘兵的,那天在工地上亲眼看见钢板掉下来的,阿蓉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来,手里的斧头搁下了,蹲在地上抹了一把脸。
"嫂子,我对不住你……"
"跟你没关系。"阿蓉也蹲下来,跟他蹲在一起,"我来是想问你,你们工地那种安全措施,是不是一直都不行?"
刘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军哥出事那个月,上面催工期,安全网有几处破了没补,我们跟工头反映过,工头说先干着等这批活完了再说……"
阿蓉又问了几件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跟刘兵说了声谢谢。走之前刘兵喊住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过来,说工友们凑的。阿蓉推了回去,说不要,你们留着,都难。
回到家她关上门,坐到那张铁架子床上,拿出手机查了一个下午的资料。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她把何军爹妈、自己爹妈都叫到了一起,坐在堂屋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三件事。
第一,一百二十万赔偿金她分文不留,全部给何军的父母养老。
第二,何军生前说过想给家里翻修房子,她请了施工队来估价,地基老化了需要重新打,连工带料大概要四十万。这笔钱从赔偿金里出,盖两层小楼,楼下公婆住,楼上留一间给何军,摆他的照片和东西。
第三,剩下的八十万,她会在镇上信用社给公婆开个联名账户,每月取利息当生活费,本金不动,留着公婆看病和养老用。她自己什么都不要。
她说完这三条的时候堂屋里静了很久。何军他爹何长根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摆手:"不行不行,蓉啊你还年轻,你得为自己打算……"
"爸,"阿蓉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岷江冬月的水,"我跟何军结了婚,他叫我一声老婆,我就该替他守着这个家。他在的时候想着盖楼给你们住,他不在了,事我来办。至于我自己,我有手有脚,不靠这笔钱过日子。"
她妈在旁边急得直抹眼泪:"蓉你糊涂啊,你一个女的以后咋过……"
"妈,"阿蓉转过头来看着她,"何军是我男人,他拿命换的钱,我拿在手里花得安心?"
她妈不说话了。屋里就剩周桂兰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的,像撕布。阿蓉走过去坐在婆婆旁边,攥住她的手。婆婆的手干瘦,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泥。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也是养大了何军的手。
"妈,"阿蓉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妈。军哥走了,我在呢。"
翻修房子的事阿蓉一手操办的。她找了镇上口碑最好的施工队,亲自量地基,亲自买材料。那段时间她天天穿一双胶鞋在工地上转,沙子水泥的价她都心里有数,哪个建材店卖得贵她扭头就走。施工队的老王头跟她开玩笑说,何家媳妇比男人还能干。她笑了笑说,不能干不行啊,家里没人了。
地基挖下去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何军以前说过的话。他说等咱有钱了先打地基,把底打牢了上面才稳。那时候他说"咱",现在"咱"只剩她一个了。她蹲下去抓了一把新翻出来的土,攥在手心里,土是湿的,凉丝丝的。
房子盖了三个月。三层小楼,白墙灰瓦,楼下给公婆住,楼上阿蓉住一间,另做一间何军的灵堂。她请人画了张何军的大照片挂在那间屋里,照片上他穿着工地的蓝色制服,笑出一口白牙。下面摆了张桌子,桌上常年放着三样东西:一碗茶、一碟花生、一双筷子。都是何军爱吃的。
一百二十万的去处她也办妥了。盖楼花了四十二万,剩下七十八万存进信用社,存了死期,利息按月打给公婆。婆婆周桂兰不识字,阿蓉带她去办的卡,一步一步教她怎么在柜台取钱。办完出来的时候周桂兰拉着她的手,说蓉啊你以后咋办,你图什么呢。
阿蓉没回答。她看着信用社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金灿灿的,风一吹就往下飘。她想起去年秋天何军带她来镇上赶集,在这棵树下买了串糖葫芦给她,她咬了一口说太酸,何军笑着把她剩下的半串吃了。那天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阳光。
"妈,"她转头对婆婆说,"日子还得过。我回理发店上班去了,镇上那家店老板说缺人,我明天就去。"
周桂兰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
后来的日子阿蓉就在镇上那家理发店上班,每天骑电动车从家到店里,十五分钟。公婆住在翻新的楼房里,身体还硬朗,婆婆每天给何军那间屋的桌上换茶换花生。阿蓉下了班回来就去那间屋坐一会儿,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着看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何军笑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镇上的人一开始背后议论,说她傻,说她以后肯定会后悔。后来日子长了,大家看着她踏踏实实上班,隔三差五给公婆买衣服买药,逢年过节烧一桌子菜,就没有人再说闲话了。有人问她怎么还不改嫁,她说等等。等什么她也不说,但大家看她的眼神,慢慢从可怜变成了敬重。
那年除夕阿蓉在堂屋里摆了三桌年夜饭,把何军那帮工友都请来了。刘兵来了,带了两瓶酒,进门先给何军的照片鞠了个躬。阿蓉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水煮鱼、回锅肉、辣子鸡,都是何军以前爱吃的。席间刘兵端了杯酒走到她跟前,敬了她一杯,说嫂子,军哥这辈子值了。
阿蓉仰头把酒喝了。酒辣,呛得她眼睛发酸,她仰着头眨了眨眼,没让泪掉下来。窗外爆竹噼里啪啦响起来,新的一年要到了。她转头看了看墙上何军的照片,烟火的光映在玻璃框上,明明灭灭的。
一百二十万她一分没留。但那张铁架子床她一直没换,翻身还是咯吱响。床上就她一个人,夜里翻身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喊了句"军哥",没人应。窗外的岷江在月光底下静静地流,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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