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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外的走廊,灯光白得刺眼。
护士推开门,喊了一声:“林雨婷家属!”
公公许大海第一个冲上去。他搓着手,眼睛亮得很。
“恭喜,是个女孩。”
他的手停下了。
笑容僵在脸上。
“丫头片子啊……”他嘟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头也不回地甩过来:“拿去吧,够买奶粉了。”
我躺在病床上,听见那声“丫头片子”,眼泪就顺着眼角往下淌。
后来我才知道,三个月前,大嫂生儿子那天。公公当场转了二十八万。
那句话,直到五年后,才在他六十八岁寿宴上,全部还给他。
01
我叫林雨婷,嫁给许正诚的时候,家里人都说我好福气。
许家在镇上算得上体面人家。
公公许大海开了个小五金厂,手底下十来个工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婆婆黄春芳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也是能说会道的人。
许正诚是老二,上头有个大哥叫许高格。
这大哥名儿取得好,人也长得高高大大,会说话、会来事。
许正诚呢,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结婚那天,他敬酒时脸涨得通红,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还是我帮他圆的场。
我妈当时就拉着我说:“雨婷啊,嫁这种老实人,不吃亏,也不会受气。”
可她哪知道,老实的另一面,就是窝囊。
结婚第一年,日子还算太平。我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许正诚在公公的厂里干活,工资倒是挺高,但都交给他妈管着。
婆婆说:“你们年轻人存不住钱,妈帮你们攒着,以后买了房再给你们。”
我信了。
那时候我是真信。
大嫂肖钰彤是嫁进来的头一年,家里的气氛就不太一样了。
公公一说起她,眼角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为啥呢?
因为大嫂娘家有钱,她爸在镇上的土地所上班,有点小权力。
公公的厂子,多多少少要仰仗人家。
人跟人,就是这么现实。
大嫂也是个会来事的主儿。
逢年过节,给公婆买的礼物都不重样。
婆婆过生日,她送了条金项链,一千多块钱的。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到处跟人夸:“我那儿媳妇,懂事!”
我过生日,许正诚想给我买个蛋糕,婆婆都说:“浪费那钱干啥?煮碗面就行了。”
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的是,我怀了孕。
那天从卫生院回来,我高兴得不行。许正诚知道后,也笑了,但笑得很小心。他看了看他妈,没敢大声。
婆婆倒是说:“怀了好,怀了好,给咱许家开枝散叶。”
可她的眼神,分明在我肚子上扫了好几圈。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她看的不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那孩子的性别。
我怀了九个月,那九个月里,我过的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坏。大嫂那会儿也怀了,比我晚两个月。全家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公公每天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排骨汤、鲫鱼汤、老母鸡汤,顿顿不重样。
我呢?跟许正诚说想吃点酸的,他跟我妈说,他妈说:“酸儿辣女,你现在吃酸的,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说完这话,她脸色变了变。
后来我琢磨,她怕是担心我生个儿子,抢了大嫂的风头。
这家里人,就是这么怪。
你还没生呢,他们就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谁该受宠,谁该靠边站。
我生的那天,是腊月十九。
凌晨三点,肚子开始疼。许正诚慌慌张张地给他妈打电话,他妈说:“急什么?头胎慢着呢,天亮再说。”
等到天亮,我疼得满头是汗,才叫了车送医院。
产房外,我爸妈来了,公公婆婆也来了。公公一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许正诚蹲在墙角,抖着腿。
我疼了整整七个小时。
下午两点,护士把孩子推出来了。
“女孩,六斤四两,母女平安。”
我听见那两个字的瞬间,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女儿也好,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
可公公的反应,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看了孩子一眼,眼神冷得像刀子。他把那个红包往椅子上一扔,说了句“丫头片子”,转身就走了。
我那个红包,是我妈后来捡起来,放在我枕头边的。
里面装着三千块。
许正诚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句话也没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当时以为他是因为心疼我。
后来才知道,他是因为已经听说了——三个月前,大嫂生了个儿子。
公公当天就转了二十八万。
02
知道这件事,是在三个月后。
那天小姑子许兰英回娘家吃饭。许兰英嫁到了邻镇,丈夫开货运的,日子也还行。但她有个毛病,爱嚼舌根子。
一顿饭下来,她把桌上所有人都编排了一遍。
先是说我大嫂:“大哥家那小子简直是个神仙,白白胖胖的,谁见了都夸。钰彤也是命好,头一胎就生个儿子,不像有些人……”
她说到这儿,眼睛朝我瞟了瞟。
我在厨房洗碗,装作没听见。
她又说:“我哥那二十八万花得值,咱许家有后了!往后啊,谁还敢说咱许家断香火?”
我手里拿着的盘子“啪”一声,摔在了地上。
碎成了好几块。
小姑子跑过来看了一眼:“哟,二嫂,你这手滑的,可别割着手啊。这盘子可用了好几年了,可惜了。”
我没说话,蹲在地上捡碎片。
指甲划破了,血珠子往外冒。我攥着碎片,感觉不到疼。
晚上回了屋,我问许正诚:“你爸真给了大哥二十八万?”
他低着头,好半天才说:“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又不说话,两根手指绞在一起,绞得骨节都白了。
“我问你话呢!”
我声音大了点,他吓了一跳,赶紧说:“我、我怕你生气。爸说那是给孙子的,以后谁生儿子都有。雨婷,咱、咱还可以再生……”
“再生?”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生了个女儿,不值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抱着女儿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孩子睡着了,小嘴一抿一抿的,像是在梦里喝奶。她那么小,那么嫩,什么都不懂。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在这个家里,她的出生,只值三千块。
而她大堂哥的出生,值二十八万。
那天之后,我像是换了一个人。
以前我还跟婆家人说说笑笑,从那以后,我就闷了。早上起来做饭、洗衣、上班,回来带孩子,一句话都不多说。
婆婆觉得我甩脸子,在背后嘀咕:“矫情什么?生个丫头片子还当皇太后了?”
大嫂倒是会做人,每次见了面都笑盈盈地喊我:“雨婷,最近怎么样?孩子乖不乖?”
我回她:“还行。”
她就拉着我的手说:“哎呀,你这手怎么这么粗?别太累了,有什么事跟妈说,一家人嘛。”
可她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总带着点怜悯。
好像我天生就该比她低一头似的。
那一年,孩子满月,没有摆酒。
公公说:“一个丫头片子,浪费那个钱干啥?等以后再生了儿子,一起办。”
我妈气不过,从乡下买了一篮子土鸡蛋,又抓了两只老母鸡,坐着三轮车来的。她抱着我女儿,笑着说:“姥姥的乖宝,胖了,长开了,真漂亮。”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眼泪差点没忍住。
“妈,让你操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话。你是我闺女,我不操心你谁操心?”
那天我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邻居刘婶过来串门,问我说:“雨婷啊,你们家老爷子偏心眼儿,你心里不难过?”
我笑了笑,没说话。
难过有什么用?
在这个家里,你生的是女儿,你就不配难过。
03
孩子两岁那年,大嫂又怀了二胎。
怀了三个月的时候,公公连夜从厂里回来,买了一大堆补品。婆婆更是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连碗都不让大嫂洗。
大嫂她妈也来了,进进出出的,跟亲家母有说有笑。
我在厨房里做饭,油烟呛得直咳嗽。
大嫂她妈路过厨房,看了一眼,说:“哎呀,雨婷你辛苦了,你嫂子这胎要是再生个儿子,你这当婶婶的可就沾光了。”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沾什么光?”
“哎呀,你嫂子好,你公公心情就好。你公公心情好了,你们小家也能沾点光不是?”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段时间,我也想过再要一个。
不是我重男轻女,我是想着,再生一个,不管男女,两个孩子有个伴儿。再说了,生个儿子,公公说不定能对我和善点,对孩子也能好点。
可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身体条件不太好,得调养。
我跟许正诚说了,他点点头:“那就调一调,别急。”
他的态度像一碗温开水——不冷不热,喝下去心都是凉的。
有时候我真想跟他吵一架,可他那个样子,你吵不起来。你刚把火点起来,他就躲了,躲得远远的。
大嫂二胎六个月的时候,去做B超,托关系偷偷看了性别。
又是个儿子。
公公知道后,当天晚上就喝了半斤白酒。
喝多了拉着大哥的手说:“高格啊,你是咱许家的功臣!咱老许家三代单传,你一口气生了两个儿子,爸死了也能闭眼了!”
大哥也喝了酒,拍着胸脯说:“爸,您放心!您孙子以后有出息了,一定给您养老送终!”
我在旁边收拾碗筷,女儿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她突然跑来拉我的衣角:“妈妈,爷爷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愣住了。
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谁说的?”
“爷爷抱哥哥,不抱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哄她睡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的许家的全家福。
照片里有公公婆婆,有大哥大嫂,有他们一家人。我和许正诚站在最边上,我怀里抱着裹着红包被的女儿。
那照片拍得很端正,每个人都笑得很标准。
可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那照片里的人,都不认识我。
不是我不认识他们。
是他们不认识我。
我林雨婷,在许家活了三年,给他们洗衣做饭、端茶递水、生了女儿、上了环,却连一张全家福的中间位置都不配站。
那晚,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了两个字——
离婚。
可第二天醒来,看见女儿还在睡觉,那点念头就散了。
离了婚,我去哪儿?
我没钱,没房,娘家又穷。我能带着女儿去哪儿?
不能离。
至少现在不能。
04
孩子三岁生日那天,我买了个小蛋糕。
二十块钱,一个巴掌大的裱花蛋糕,粉红色的,上面写着“祝宝宝生日快乐”。
我下班回来,特地绕了一趟蛋糕店,藏在买菜的大袋子里。回到家的时候,大嫂一家已经到了,正在客厅里说说笑笑。
大哥的儿子在茶几上玩平板电脑,玩的是“吃鸡”,声音开得很大。
公公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小子,聪明!三岁就会打游戏了,比我强。”
我抱着蛋糕进了厨房。
蛋糕取出来,还没来得及切,婆婆就走进来了。
她看了一眼蛋糕:“你买的?”
“嗯,今天婷婷生日。”
“生日?”婆婆皱了皱眉,“一个小孩子过什么生日?浪费钱。”
我笑了笑:“就二十块钱,没事。”
“二十块钱也是钱啊,你一个月挣多少,心里没点数?”
我没说话,把蛋糕放在案板上,开始切。
女儿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跑出来:“妈妈,妈妈!是不是蛋糕!”
我笑着说:“是啊,宝贝生日快乐。”
她高兴得跳起来,拍着小手。
这时候大嫂的儿子跑过来了。他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我女儿:“这蛋糕好小啊!”
我女儿说:“不小!是粉红色的!”
“粉红色是女孩子吃的,”那小男孩说着,一把将蛋糕上的草莓抠下来,塞进自己嘴里,“草莓好吃!”
女儿“哇”的一声哭了。
我赶紧蹲下来哄她:“宝贝乖,不哭了,妈妈再给你买。”
大哥在旁边笑:“小孩子嘛,闹着玩呢,雨婷你也是,别太当真。”
我没说什么,把女儿抱起来,回了房间。
她在怀里哭了很久。
我抱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公公在饭桌上说了句话,让我彻底心凉了。
他端着酒杯,喝了一口,说:“今年过年,压岁钱规矩改一改。男娃一人五千,女娃……一人一百。”
大哥说:“爸,这有点过了吧?”
“过什么过?男孩子以后是顶梁柱,要花钱的地方多。女娃嘛,给个意思就行了。”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许正诚。
他也看着我。
他眼神里,全是愧疚。
可是愧疚有什么用呢?
过年那天,大嫂的儿子一人拿了两份压岁钱——公婆一份五千,大哥自己又掏了两千。
一共七千块。
我女儿,拿了婆婆递来的一百块。
崭新的红票子,上面还印着“福”字。
女儿不知道钱的意义,她拿在手里,开心地转圈:“妈妈!我有钱啦!我可以买好多好多糖!”
我笑着点头:“嗯,好多糖。”
可是我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叫“离开”的种子。
05
那天收拾衣柜,我无意中翻出了许正诚的枕头。
他那个枕头套了三年,洗得发白,边角的线都散了。我本打算换新的,手伸进去掏,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个旧皮面本子。
黑色的封皮,边角磨得有些发毛了。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欠她们娘俩的,总有一天要还。”
是许正诚的笔迹。
我的手停住了。
往后翻,里面是一笔一笔的账——
“2018年3月,大哥买房,爸拿了12万,妈拿了3万。合计15万。”
“2018年6月,侄子出生,爸转了28万。我女儿出生,3千。”
“2019年春节,压岁钱:侄子5千,女儿1百。”
“2020年,侄子学费,爸掏了2万。女儿上幼儿园,我说让妈帮忙出,妈说没钱。”
“2021年,大哥换车,爸给了8万。”
“2022年……”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这些年,公婆给大哥一家花的钱。估算下来,加起来差不多有五六十万了。
而我和许正诚呢?这些年的工资,全被婆婆以“帮存钱”的名义扣着。真正花在我们身上的,寥寥无几。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很重,像是写了又描,描了又写——
“六万。够搬出去住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视线模糊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一直在记。
他比我更早,就在准备离开。
我放下本子,心跳得很快。又在他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压在一叠旧衣服下面,找到了一张银行卡。
中国银行的卡,银灰色的。
我把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许正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本子和银行卡放回原处了。
他问我:“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说:“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怕了。”
他疑惑地看了看我,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大嫂突然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
“爸,您六十八寿宴我订好了!福来楼大酒店,二楼宴会厅,能摆十二桌。我给爸包了三万八红包,略表心意!”
下面跟了一长串亲戚的点赞:“大嫂好样的!”
“钰彤真孝顺!”
“大哥有福气!”
婆婆也说话了,是私聊我的:“雨婷啊,你爸寿宴,你们可别忘了。正诚好歹是儿子,包少了不好看。别让亲戚们笑话。”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行字:“妈,您放心,我和正诚准备了。”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翻出了那个空红包。
红通通的,印着金色的“福”字,是去年春节没用完的。
我把里面塞着的零钱掏出来,空荡荡的红包,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妈,这是我还您的。”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女儿长大了,站在台上领奖。台下坐着公公、婆婆、大哥、大嫂,他们的脸都模糊不清。
女儿对我说:“妈妈,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让我在那个家里长大。”
我哭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06
寿宴那天,天气好得出奇。
福来楼大酒店门口停满了车。公公穿了一身新买的唐装,暗红色的,胸口绣着个金色的“寿”字。他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大嫂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高高的,耳朵上戴着婆婆送的金耳环。她怀里抱着二儿子,大儿子在旁边跑来跑去。
大哥跟在公公身边,招呼客人,声音洪亮:“哎呀,王叔来了!快请快请!”
我和许正诚拎着东西走过来。
我穿的是一件旧棉袄,洗得干干净净的,但看得出穿了好几年。女儿穿了一件粉色的小外套,是我在镇上地摊上买的,三十五块钱。
大嫂看见我们,笑盈盈地迎上来:“来了来了!快进去坐,菜都快上齐了。婷婷今天真漂亮!”
我女儿懂事地说了句:“谢谢大妈。”
大嫂摸了摸她的头,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宴席摆了十二桌,热热闹闹的。
公公被安排在最中间的主桌上,旁边坐着几个长辈和镇上的干部。大哥坐在他左手边,大嫂坐在右手边。
我和许正诚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挨着厨房的门。
这个位置,每次上菜都要被服务员推开,冷风从门缝里直灌进来。
我坐下来,给女儿盛了碗汤。
女儿问:“妈妈,为什么我们不坐在爷爷旁边?”
我说:“爷爷那边人多,坐不下。”
女儿“哦”了一声,低头喝汤。
许正诚坐在我旁边,吃得很慢。他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事,从早上开始就沉默得厉害。
菜一道道地上,酒一杯杯地敬。
最先敬酒的是大哥。
他端着满满一杯白酒,站起来说:“爸!今天您六十八大寿,儿子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公公乐呵呵地喝了一口。
大哥又说:“爸,这是我和钰彤的一点心意。”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双手递上去。
红包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三四万。
公公接过去,掂了掂,笑着说:“好好好,儿子有心了。”
大嫂在旁边说:“爸,您辛苦一辈子了,这点钱算什么?您高兴就好。”
旁边一桌的亲戚跟着起哄:“老许好福气啊!大儿子有本事,大儿媳妇也懂事!”
公公笑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是小姑子许兰英敬酒。
她也包了个红包,但明显薄了很多,五百块的样子。
“爸,您别嫌少,我那边日子也不宽裕。”
公公说:“没事没事,多少都是心意。”
然后,轮到了我和许正诚。
许正诚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他端着酒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按住他的手,也跟着站了起来。
“爸。”我笑着说,“今天您大寿,我也敬您一杯。”
公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正诚,笑容淡了点。
我继续说:“本来也想跟大哥大嫂一样给您包个红包,但是我想了想,觉得不如换种方式。”
“什么方式?”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空红包。
红通通的,印着金色的“福”字,崭新崭新的。
双手递过去。
公公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疑惑地打开了封口。
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他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满桌的亲戚都安静下来。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爸,这个红包是还您那三千块的。五年前我生婷婷,您给了三千块。今天,一分不少,还给您。”
全场鸦雀无声。
公公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然后变红。
“你、你说什么?”
我笑着,但眼睛没笑:“我说,这个红包,是还您那三千块的。以后,咱们两清了。”
07
那一瞬间,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有看好戏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公公的手抖得厉害,红包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都变了调,“我养你这么多年,给你吃给你住,你就这么对我?”
许正诚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没理他,依然看着公公:“爸,您说的没错,这五年您确实给了我吃住。但我和正诚的工资,一直是妈在管着。一个月两千,五年下来,我就算你十二万。我每个月买菜做饭的钱,加上给家里买的日用品,少说也得两千吧?这么一算,我没欠你什么。”
大嫂站了起来:“雨婷,你说这话就没良心了!爸对你们一家还不够好?过年压岁钱不也给了吗?”
“你说的一百块?”
大嫂的脸一下红了。
小姑子许兰英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二嫂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爸过生日,你捣什么乱?”
我笑了笑:“我今天不捣乱,就是来说清楚的。”
我从兜里掏出另一个本子。
那是我自己抄的账本,从许正诚那个本子里抄出来的。一笔一笔,从老大买房到现在,公婆帮他们花了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
“爸,你看看这个。”我把账本递过去,“这些年你帮大哥花了多少钱?十五万买房、二十八万生儿子、两万块学费、八万块换车……加起来差不多五六十万了。”
“我和正诚呢?我生女儿,三千块。”
“我女儿三岁生日,你给我买过什么?我女儿的衣服,都是地摊货。大嫂的儿子穿的都是名牌,我记得去年冬天,光羽绒服就花了两千多吧?”
公公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说:“我今天不是来要钱的。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做的不公平,我心里有数。”
这时候,大哥终于开口了:“林雨婷!你别在这撒野!爸过生日你搞这个,你还有没有人性?”
我看着大哥:“大哥,我敬你一声大哥。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占了家里多少便宜?你自己心里没数?”
大哥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嫂赶紧拉着他坐下:“算了算了,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转头对公公说:“爸,您别生气,她今天肯定是吃错药了。”
公公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红包。红包安安静静地躺在地砖上,金色的“福”字被踩了个鞋印。
我蹲下去,把红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爸,我再说一句。今天这个红包,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是您先没给我面子。”
“三千块,我记了五年。”
“二十八万,您给了三个月。”
“您觉得我是为了钱吗?不是。”
“我是为了一个说法——凭什么我女儿,在您眼里,就不值钱?”
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紧紧抱着我的腿。
“妈妈,我们回家吧。”
我低头看着她:“好,回家。”
那天,我带着她,走出了福来楼的大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大哥的骂声、小姑子的大呼小叫,还有满桌亲戚的窃窃私语。
但那都不重要了。
08
走出福来楼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软的。
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刚才在包厢里说话的那股劲儿,现在全泄了。
女儿拉着我的手,仰头问我:“妈妈,刚才爷爷怎么那么生气?”
我蹲下来,帮她把围巾系好:“因为妈妈说了爷爷不爱听的话。”
“那妈妈做错了吗?”
我愣了一下,说:“妈妈不知道,但妈妈不后悔。”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正诚追上来了。他跑得急,外套都没穿,就穿了一件毛衣,整个人冻得直哆嗦。
“雨婷……”
我没说话,抱着女儿继续往前走。
他追上来,走在我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并排走着。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脚步顿了顿,没停下。
他又说:“我应该早点站出来的。”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敢说那些话吗?”
他摇头。
“因为我翻到了你的本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你那个本子里面,记了很多账。有的账是你记的,有的账是你记在心里不敢说的。”
“许正诚,你是一个男人。你爸偏心,你看在眼里,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怕,怕说了以后闹翻了,大家难看。更怕说了以后,你跟女儿在这个家更不好过。”
“那我今天说了,你觉得好吗?”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说:“好。”
“哪里好?”
“因为你终于不装了。”他说,“你不装的时候,比你假装笑的时候好看。”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眼泪忽然就涌上来了。
我赶紧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
“走,”我说,“回家。”
“回哪个家?”
“回咱们租的房子。以后不靠你爸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外面吃了一顿饺子。
六块钱一盘,韭菜猪肉馅的。不是什么好饭,但女儿吃得特别香。
许正诚把自己的那份饺子也给了她,她吃了整整十五个,小肚子圆滚滚的。
“妈妈,今天好好吃啊!”
我笑着点头:“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好吃。”
女儿说:“那以后天天都过生日!”
我和许正诚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许正诚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卡里有六万,是我这五年偷偷存的。厂里每个月的工资,我只交一半给妈,另一半存在这张卡里。除了这六万,还有这些年发的年终奖、节假日的加班费,我都存着。”
“一共……八万多。”
他低着头:“雨婷,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丈夫,让你受了五年的委屈。但我不是没心,我只是不敢。我怕我站出来了,你反而更难。”
“今天你站出来了,我就不能再缩回去了。”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看他。
心里翻江倒海的。
这个男人,闷了五年,攒了五年。他是真的想离开那个家,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而我,就是那个推了他一把的人。
我擦了擦眼泪:“明天我们去租房子。”
“好。”
再找份工作,正经干。”
“你以后不许再听你妈的。”
“还有,以后你女儿过生日,必须买蛋糕。最少两层的。”
他笑了:“三层也行。”
09
第二天一早,我们真的去看房子了。
镇上一个姓王的婆婆有三间空房,在镇子西边,挨着菜市场。虽然旧了点,但干净,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小院子。
一个月房租四百块。
我交了三个月的押金,当天就搬进去了。
搬家的时候,我回去拿东西,碰上了婆婆。
她正坐在院子里剥毛豆,看见我进来,脸一拉:“你还有脸回来?”
我没搭理她,进房间收拾东西。
她跟进来:“你昨天闹成那样,现在又想搬走?怎么,我老许家养不起你了?”
我头也不抬:“不是养不起,是不敢高攀。”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命贱,配不上你们许家的千金万贵。您放心,我走了,以后不会再踏进这个门一步。”
婆婆气得直跺脚:“好!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不回来。”
我把衣服叠进编织袋里,又把女儿的衣服、玩具、绘本一样样装好。
婆婆站在门口骂,骂我白眼狼、骂我不识好歹、骂我嫁进来五年什么都不是。
我听着,手没停。
骂够了,她走了。
我继续收拾,在床底下翻到了一个旧铁盒。
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存折。是我和许正诚这些年的工资,被婆婆管着的那部分。
存折上写着我俩的名字,余额是三万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装进了口袋。
傍晚,许正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
地上拖了三遍,窗户擦得透亮。
女儿坐在新买的床上,翻着绘本。
我们谁都没再提昨天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好过。
我在镇上找了个新工作,在一家小餐馆当服务员,一个月三千五。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人不错,知道我带着孩子,下午四点就让我下班去接女儿。
许正诚辞了厂里的活,找了个开叉车的活,按天算钱,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我们俩加一起,一个月八九千块。交了房租水电,省吃俭用,还能存下三四千。
日子是苦了点,但心是甜的。
女儿比以前开心多了。在幼儿园里,老师说她性格变开朗了,敢跟小朋友说话了,也会笑了。
有一天晚上,她趴在我腿上,突然说:“妈妈,我不喜欢以前的爷爷。”
“为什么?”
“因为他只看哥哥,不看我。他不喜欢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疼了一下:“宝贝,爷爷不是不喜欢你。爷爷只是……老糊涂了。”
女儿想了想:“那我希望他不老糊涂了,他就能喜欢我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只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孩子想通就能解决的。
大人造的孽,会落在孩子身上。
有些伤,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愈合。
10
两个月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许兰英打来的。她一开口就哭:“二嫂,你快回来吧,爸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心脏病,医生说再晚两小时人就没了。爸从医院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你们在哪儿!”
我放下电话,在原地站了很久。
许正诚过来问:“怎么了?”
“你爸住院了。”
他脸色一白,转身就要往外跑。
我拉住他:“我也去。”
医院里,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公公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大嫂坐在床边,拿着一块毛斤给他擦脸。大哥靠在窗边抽烟。
看见我进来,大哥往旁边站了站。
婆婆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着,看见我,嘴巴动了动,没说出口。
我走过去,站在床前。
公公看见我,眼珠子转了转。
“来了……”
他声音很弱,像漏气的风箱。
我点点头。
“你……你那天说的话,我……我想了两个月。”
“你没错。”
他喘了一大口气,继续说:“是我偏心。我……我以为男娃才是许家的根,女娃……女娃是别人家的。老糊涂了……真老糊涂了。”
“那三千块的事,我……我心里过不去。”
他抬起那只扎满针的手,指了指床头的抽屉:“你看看……”
我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个存折和一张纸。
存折上有十万块。
纸上写着——林雨婷,二十八万。
“补给你的,”他说,“一年利息,算两万。加上本金,十万。不够的话,等我出院了再给。”
我的手在发抖。
公公说:“不是买你们的原谅,是……还账。”
“二十八万加三千块,一共二十八万三。”
“这十万,是开始。”
我捏着那张纸,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的印章上。
“爸……”
“别叫爸了,叫一声老许就行。爸这个字,我不配。”
婆婆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都是我的错!那三千块是我让老头子给的!我觉得丫头片子不值钱!”
大嫂也哭了起来,大哥别过头去。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来,咽不下去。
感情不是钱能算清的。
但有些账,算了,才能重新开始。
“老许,”我说,“这钱我收着,不是原谅你,是给我女儿存的。她以后的学费,我不用再省了。”
公公笑了一下,吃力地点了点头。
“存着,好好存着……让她读大学……读一个……比堂哥好的学校。”
那天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许正诚拉着我的手,我们谁也不说话。
女儿在前面跑,跑着跑着,突然回过头来喊:“妈妈!明天我们还吃饺子吗?”
“吃!”
我笑着答应她。
夜风有点凉,但头顶的月亮,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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