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室的倒计时
离婚协议签字那天下着雨,我把所有财产都给了前妻,两套房子、存款、车子,只留下每月工资的一部分维持生计。她在协议上签完字,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牵着女儿的手往外走。儿子当时才四岁,一路哭着喊爸爸,她头也不回地把他抱起来塞进出租车。(欢迎来到喜宝讲历史聆听故事请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赞谢谢)
那天下着雨,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那辆黄色出租车消失在雨幕里,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不难过,是难过还没反应过来,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是从第二天早上醒来开始的。我下意识翻身想去搂她,旁边被子冰凉,枕头还留着她的发香。坐起来恍惚了半天才想起来,哦,离了。
和情人王莉的事其实早被她发现了。王莉是我公司的同事,比我小三岁,带个六岁的男孩。我前妻陈敏是个小学语文老师,性格温吞,不爱打扮,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围着两个孩子转。那段时间我觉得生活沉闷得像一潭死水,每天回家都是一种模式,吃饭、看孩子写作业、她备课、我刷手机、睡觉。没有激情,没有惊喜,连吵架都吵不起来。
王莉不一样,她会化精致的妆,会穿高跟鞋在办公室里哒哒哒地走,说话轻声细语的,遇到困难会用那种求助的眼神看你。男人大概都吃这一套,我从帮她修电脑开始,到后来帮她修家里的水管,再到后来什么都没修,只是去她家吃饭,躺在沙发上和她看电视,她儿子在旁边玩积木。那种偷来的温存让人上瘾,像吃了一口不该吃的糖,明知道不该咽下去还是咽了。
陈敏发现那天我手机落在家里没带去公司,王莉发了条微信问晚上吃什么。就这四个字,炸开了我维持了十年的婚姻。陈敏没有歇斯底里,她甚至没有哭,只是坐在沙发上等我回来,然后把手机给我看,说:“你想清楚,要这个家还是要她。”我当时看着她的脸,那张被粉笔灰和油烟熏得不再年轻的脸,脑子里却全是王莉今天穿了条新裙子。我说“对不起”,她就点了头。
协议离婚时她只提了两个要求:两个孩子跟她,全部财产给她。她说不是报复,是为了孩子以后的生活保障。“你净身出户,和王莉重新开始,不用管我们了。”她说这话时语气特别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我想争儿子的抚养权,她只说了一句:“你拿什么养?你准备让王莉帮你养孩子?”
我当时确实没能力反驳,工资卡里只剩当月发的八千块。
和王莉结婚是在离婚半年后,领证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两张红本本和三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她儿子浩浩在旁边笑得灿烂,我竟然觉得这个家挺圆满的。朋友圈底下有人评论恭喜,有人点赞,我只看到前妻妹妹陈丽的留言,就两个字:畜生。
婚后生活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王莉确实是个浪漫的人,每周五晚上都要出去吃饭,节假日要安排旅行,双十一要清空购物车。起初我还挺享受这种生活,觉得这才叫过日子。但渐渐地账单开始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的工资要还房贷——离婚后我东拼西凑买了个小两居,月供四千五,还要养这个家。王莉的工资她自己拿着,说女人要有经济独立,我不好意思开口跟她要钱。
浩浩上小学三年级,成绩一般,我每天晚上要辅导他写作业。说实话对别人的孩子终究隔着一层,他写错字我会不耐烦,会拿他和自己儿子比,心里想我儿子要是还在我身边我都用不着这么操心。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我开始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存着陈敏的微信号,头像还是我们结婚时拍的那张合照。她把我删了,我发过去是一条红色的感叹号。
我想儿子,想女儿。离婚后第一年陈敏还让我每个月见孩子一次,每次就在小区门口的麦当劳,她带着两个孩子来,坐在旁边桌低着头玩手机,留我和孩子们待两个小时。后来女儿上初中了,有一天突然跟我说:“爸你别来了,同学看到会问,我不好解释。”那天我拎着给他们买的玩具和零食站在麦当劳门口,看着陈敏带着两个孩子穿过马路走进对面小区,女儿牵着妈妈的手,儿子回头看了我一眼,被陈敏拽了一下就转回去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日子继续过,我和王莉的矛盾越来越多。她嫌我不够浪漫,生日就送条围巾,情人节连束花都没买。我说咱们过日子实在点不行吗,她就哭,说她当初看上我就是因为我懂女人心,现在怎么变了个人。我说我以前那样是因为心里有愧疚对你,现在咱都一家人了搞那些虚的干嘛。
每次吵完架我就想陈敏,想她从来不要求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结婚十年只过过两次生日,还是我硬拉着出去吃的。她是那种把蛋糕端到你面前让你先咬第一口的人,是那种你加班到十一点回家锅上还温着粥的人。我那时候是多瞎才觉得这种生活沉闷。
浩浩跟我越来越生分,有次我训他写作业不认真,他哭着喊了一句“你又不是我爸”。王莉听见了也没吭声,只是在旁边刷手机。我站在客厅中间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为这个家掏心掏肺,到头来就是个后爸。
今年三月王莉又怀孕了,她高兴得不得了,说终于有个咱俩的孩子了。我却高兴不起来,脑子里算的是奶粉钱尿不湿钱以后上学的钱,还有现在这个家已经挤得转不开身了。浩浩房间放了张上下铺,我儿子以前来过夜就睡下铺,后来不来了就堆满了浩浩的玩具。
六月份公司裁了一批人,我幸免了但工资降了百分之十五。晚上回家跟王莉商量能不能先不换车了,她就拉下脸,说了句特伤人的话:“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看看人家老张,跟你同级别的,人家开宝马你开个破日系。”
我没吭声,自己去阳台抽了根烟。老张没离婚,老张老婆每周六带两个孩子去公婆家吃饭,老张去年晋升是岳父托的关系。这些她都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拧巴,我开始频繁想起陈敏的好,想起她从来不嫌弃我挣得少,想起她冬天给我织的那条围巾,想起她怀儿子的时候脚肿得穿不进鞋还坚持去学校上课。
七月份最热那天我感冒发烧,请了半天假在家躺着。王莉说下午有事不能陪我,让我自己去医院挂水。我烧得迷迷糊糊自己去社区医院,输液室人多得没地方坐,我蹲在走廊角落里吊着点滴,看着旁边一个老太太有闺女端水喂药,突然就哭了。那天晚上回到家,王莉和浩浩在客厅吃西瓜看电视,看我回来就问了句“好点没”,我说没事,自己回屋躺下了。
从那天起我总想去看看前妻和孩子们,偷偷去过原来那个小区几回,从没碰上过。给前岳母打过电话,那边一听是我直接挂了。我像个贼一样在曾经的家的周围转悠,却连门都进不去。
那天下午我因为手肘上长了个脂肪瘤去医院挂外科,市二院人挤人,我排了一个多小时队还没轮到,就在楼道里瞎转。转到三楼儿科输液区的时候,余光扫到靠窗那排椅子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我站住了。
陈敏坐在那里,比四年前瘦了一大圈,头发剪短了,鬓角有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低着头正用棉签给怀里的孩子按手背上的针眼。那孩子——我儿子,长高了,脸还是圆圆的,闭着眼睛躺在她怀里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嘴唇有点发白。
旁边椅子上坐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低着头在写作业。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我女儿,长成大姑娘了,穿着初中校服,膝盖上摊着本练习册,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她偶尔抬头看弟弟一眼,摸摸他额头,又低头继续写。
我站在走廊转角处,脚步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了。隔着七八米远,我能看见陈敏鬓角的白发,能看见儿子打着点滴的小手,能看见女儿校服袖子上沾的圆珠笔印。
原来他们过成这样。
我脑子里全是离婚时陈敏说的那句“全部财产给我是为了孩子”,我当时给了她两套房一辆车将近两百万存款,她应该过得很好才对。可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看她瘦削的背影,看她怀里生病的孩子只能一个人带着来医院,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去还是不去?
去了说什么?爸来看你们了?四年没见的爸爸突然出现在医院里,女儿会怎么想,儿子还认识我吗,陈敏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我躲到楼梯间里,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心口像塞了团湿棉花,喘不上气来。
陈敏起身去接热水,把儿子小心地放在座椅上靠好。她端着杯子从楼梯间门口经过,离我不到两米,我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她没看见我,径直走了过去。我这才有机会仔细看她的脸,眼角全是细纹,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她把包子递给女儿,小声说:“先吃点垫垫,弟弟输完液妈带你们去吃好的。”女儿接过包子啃了一口,又把另一只递到妈妈嘴边:“妈你也吃。”陈敏摇摇头说不饿,低头去看儿子手背上的针。
我他妈当时差点冲出去。
我躲在楼梯间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看着陈敏抱着儿子输液,女儿在旁边写作业,偶尔三个人说几句话,声音小得我听不见。女儿写完一本练习册又掏出另一本,陈敏摸了摸她头发,说了句什么,女儿笑笑继续写。
那画面安静得让人心碎。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医院这种地方一待就是一下午,没有人在旁边帮忙举着吊瓶,没有人去交费拿药,没有人说“你歇会儿我来抱”。她一个人全扛着。
而我呢,我在给别人的孩子当爸,我在和另一个女人算计这个月房贷还完还剩多少钱,我在过一种看似圆满实则支离破碎的日子。
我想起儿子刚出生那年,陈敏产后大出血,我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母子平安,我冲进去看见她惨白的脸,哭着说咱再也不生了。她虚弱地笑了笑,说“你看他多像你”。
那时候我也是个会哭的男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是东西了。
手机震了,王莉发微信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说炖了排骨。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又抬头看输液室那边的三个人。儿子醒了,坐起来揉眼睛,陈敏把包子递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喊妈妈。女儿在旁边笑,拿纸巾给他擦嘴角。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从来没见过王莉用那种眼神看我儿子浩浩。她对浩浩也好,给他买名牌鞋,报各种兴趣班,但那种好里缺了点什么。缺的就是陈敏看她孩子时眼睛里那种东西,那种不计得失不求回报的、把命都能给你了的温柔。
我在楼梯间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躲在医院楼梯间里哭,路过的护士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哪个重病号的家属,没多问就走了。
哭完我站起来,擦了把脸,做了个决定。
我重新走回输液室门口,这次没有躲。陈敏正低头给儿子整理输液管的接口,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错愕,从错愕到慌乱,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更像是某种终于被证实了的预感。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女儿也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她长大了,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去捡笔,再也没抬起来。
儿子不认识我了,扒着妈妈的胳膊问:“妈,这个叔叔是谁?”
他喊我叔叔。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捅进心口,绞着劲地疼。我嗓子眼发紧,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只叫了一声“陈敏”。
她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声音抖着:“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医院看病的,刚好看到你们。”我指了指手肘上贴的纱布,“脂肪瘤,小手术。”
她没接话,低头检查儿子的吊瓶还剩多少。女儿一直在写作业,笔尖戳在纸上沙沙响,头却越埋越低。输液室周围有人往这边看,空气尴尬得像凝固了一样。
我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往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来。“儿子……他怎么了?”
“肺炎,发烧好几天了。”陈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跟一个普通邻居说话,“你快好了吧,输完这两瓶就能回家。”
“你一个人带着他俩……”我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这话问得多余。她当然是一个人啊,离婚四年了,她没再找,拖着两个孩子过。
“习惯了。”她说,然后摸了摸儿子的额头,“退烧了,还行。”
儿子靠在她怀里又开始犯困,小手拽着她T恤下摆,眼睛半睁半闭的。我看着他那只打着点滴的小手,想起他刚学走路的时候也是这么拽着我裤腿,晃晃悠悠迈着小短腿,走两步就往后仰,我一把接住他就咯咯笑。
“浩浩还好吗?”陈敏突然问。
我一愣,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王莉的儿子。“还行,上三年级了。”
“那就行。”她点点头,“你回去吧,这儿快输完了,我们也该走了。”
她的语气始终平淡如水,听不出恨也听不出留恋,像是在跟一个曾经认识的人做最后的客套。这种平淡比骂我一顿还让我难受,我宁愿她冲我吼两声,宁愿她当着孩子的面数落我的不是,至少说明她还在乎。可她眼里什么都没有了,空了。
“我……”我攥了攥拳头,“我能多待会儿吗?就待一会儿。”
陈敏沉默了几秒,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椅子。我坐下了,坐在曾经的妻子旁边,中间隔着十几公分的距离,却像隔着一辈子。
输液室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叮叮当当地过,广播里叫号的声音此起彼伏。女儿自始至终没抬头看我一眼,儿子靠妈妈怀里快睡着了。陈敏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我盯着她鬓角的白头发。
“你瘦了好多。”我说。
“带两个孩子能不瘦吗。”她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小的今年上小学了,大的初中住校,周末才回来。今天是因为小的发烧才请了假,大的正好放暑假。”
“钱够用吗?”
“够。”她说得很快,“房子租出去一套,房租够日常开销。我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学校还给交五险一金。”
“其实那套学区房不该租出去的,留着给闺女上学用……”
“用不着。”她打断我,“她自己考上了重点初中,坐地铁四站路,不用学区房。”
我心里一酸。女儿从小成绩就好,随她妈,聪明又用功。我记得以前每天晚上都是我看着她写作业,她写错了我就用橡皮帮她擦,擦完了还要吹一吹纸上的橡皮屑。那时候她扎两个小辫子,一写作业就咬笔帽,我总说她。
现在她坐在这儿,马尾辫扎得利利索索,作业写得认认真真,旁边多了个生病的弟弟,她妈妈忙不过来她就搭把手。她长大了,长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长成了没有爸爸也能好好长大的样子。
“闺女,”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作业难不难?”
她没理我,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陈敏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叫爸爸。”
“我不叫。”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糖糖。”我喊她小名,心里疼得揪起来,“爸知道错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憋了半天,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你走的时候弟弟才四岁,他晚上做梦喊爸爸,我妈抱着他哄一宿。我上五年级第一次来例假,疼得在地上打滚,我妈一个人背我下六楼去诊所。去年我妈半夜肾结石发作,是我打120叫的救护车,我一个人在手术单上签的字,那年我十三。”
她越说越快,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作业本上,洇湿了刚写的字。“你在哪儿呢?你在给别人的儿子过生日,你在朋友圈发一家三口的合照,你在过你的好日子。”
输液室里安静下来,周围的家长都往这边看。陈敏红着眼眶拽她袖子:“糖糖,别说了。”
“我就要说!”女儿抹了把眼泪,声音发抖,“你当初为了个女人不要我们,现在跑来说你错了,你错哪儿了你告诉我,你错在看见我们过得不好你心里难受了是吧,你要觉得我们过得好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每个字都像巴掌扇在我脸上。
陈敏站起来,把女儿搂进怀里拍她的背,小声哄着。儿子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喊妈妈。整个画面混乱而心酸,我坐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这个曾经的家现在连个缝都插不进去。
护士过来拔针,陈敏手忙脚乱地按住儿子的手背,我下意识伸手帮忙,碰到她手指的一瞬间她抖了一下,没躲开。儿子的手背青了一块,她拿棉签按着,低头吹了吹。
“疼不疼?”我问他。
儿子摇摇头,看着我,眼睛里是孩子才有的那种好奇。“叔叔你认识我妈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陈敏替他答了:“他是妈妈以前的朋友。”
以前的朋友。她把我归类到朋友的范畴里了,还是以前的朋友。我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我清楚自己确实没有立场争辩。这四年里她一个人扛过的所有苦难,每一件都是我缺席的证据。
收拾完东西准备走,陈敏拎着个大帆布包,女儿背书包,怀里还抱着弟弟的校服外套。儿子烧退了精神好了些,自己颠颠地走。我跟在后面,看着陈敏瘦削的背影撑着这么大一摊事,忽然开口:“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
“外面下雨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确实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丝,不大但密。她犹豫了一下,没再推辞。我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里面沉甸甸的,病历本、缴费单、体温计、保温杯、零食、湿巾、玩具、退热贴,应有尽有。她一个人背着整个家的零碎件在生活。
走到医院门口雨下大了,我让她娘仨等着,跑出去拦出租车。高峰期加下雨,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我撑着伞把陈敏和儿子送上车,女儿自己钻进去了,靠窗坐着,脸冲着外面。
我坐副驾,跟司机报了原来那个小区的名字。从后视镜里看见陈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还记得地址。车子在雨里七拐八拐,一路沉默。儿子趴在后座上玩一个塑料小汽车,嘴里呜呜地配音,女儿靠着妈妈肩膀闭着眼。
我想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熬过来的,想问儿子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他去游乐场,想问女儿生日是几号我想补个礼物,想问那些钱你到底用没用上为什么还过得这么紧巴。可一个字都问不出口,每句话都像揭自己的伤疤给人看,还是揭得血淋淋的那种。
到了小区门口雨小了些,我下车给她们撑伞。陈敏抱着儿子下来,女儿自己跳下来,陈敏说“就到这儿吧”,从我手里接过帆布包。儿子突然仰着脸问我:“叔叔你去我们家玩吗?我有个变形金刚可厉害了。”
童言无忌。
陈敏赶紧说“叔叔还有事”,我却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下次吧,下次叔叔带个大变形金刚来看你。”
“真的吗?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我愣了一下,钩上去的时候眼眶又热了。那只小手又小又软,像四年前一样,只是长大了许多。钩完他笑着扑进妈妈怀里,陈敏抱着他转身往小区里走,女儿跟在后面,走到门禁那里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尽了。
雨停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里,手机又震了。王莉:“排骨炖好了,你到哪儿了?”
我回了条微信:你们先吃,我有点事。
然后我蹲在湿漉漉的马路边上,看着手机上陈敏的头像,点了添加好友。验证信息写了几个字又删掉,写了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一句:糖糖说得对,我都错了。
等了好久没回应。雨后的天灰蒙蒙的,小区绿化带里的月季被打得七零八落,满地花瓣。我给王莉发了条消息说今晚不回去了,想一个人静静。她秒回了个问号,然后打电话过来,我没接。
坐在路边抽了半包烟,手机终于亮了一下。陈敏通过了好友申请,发来一条消息:孩子们都睡了,你早点回去吧。
没有责怪也没有原谅,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提醒。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反复复。最后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儿子幼儿园毕业典礼上拍的,穿着小博士服戴着小方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下面跟了一行字:他六月份刚幼儿园毕业,那天问我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他没爸爸。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画面。把照片存下来设成聊天背景,又想起女儿说的那些话,心里又酸又疼。这四年里他们经历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我都不在,毕业、初潮、生病、手术,这些我本该在场的日子里,我正抱着别人的孩子叫宝贝。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王莉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剧,见我回来也没抬头,只说“排骨给你留着呢,在锅里”。我说不饿,进卧室躺下了。她跟进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最近工作太累。
“你是不是又去见她了?”她忽然问。
我沉默了几秒,说:“碰上了,在医院,她儿子病了。”
王莉坐在床边没说话,半晌才开口:“你想回去?”
“回哪儿去?”
“回那个家啊。你前妻,你俩孩子,你那个真正的家。”她眼圈有点红,“你是不是后悔跟我结婚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说出来会伤三个人,不说出来会伤我自己。我坐起来看着她的脸,这个我当初为了她抛妻弃子的女人,现在怀着我的孩子坐在床边红着眼睛等我哄。我忽然觉得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你追逐的东西到手之后才发现那是个赝品,而真品被你亲手打碎了。
“我不后悔跟你结婚,”我说,“但我后悔当初离开他们。”
她没听懂这句话的区别,站起来摔门出去了。我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调大了两格,听见浩浩的房门关上了,听见这个家像往常一样在夜晚安静下来。
但我脑子里全是输液室里那三个人的画面,挥之不去。
那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天亮。五点的时候给陈敏发了条消息:儿子烧退了吗?她六点回:退了,今天再观察一天。
然后她加了一句:你以后别来了,对孩子影响不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很久,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钱不够跟我说。
她没回。
之后的日子我像个分裂的人,白天上班对同事笑,回家给浩浩做饭,陪王莉去医院产检。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每次看到孕妇和小孩就想起陈敏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奔波在医院的样子。王莉产检我在旁边陪着排队交费拿药都觉得手忙脚乱,她当年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是怎么应付的。
八月初王莉回娘家住了几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翻来覆去看陈敏发的那张儿子毕业照。那天晚上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欠陈敏和孩子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还不清也得还,哪怕只能还万分之一也得开始还。
我给陈敏发微信:我想跟孩子们每个月见一面,就吃顿饭,不打扰你们生活。她隔了很久回:等孩子愿意吧。
至少有希望了。
八月十五那天我买了变形金刚和一套初中的辅导书去那个小区门口等,从下午等到天黑没等到人。给陈敏发消息她说带着孩子们回姥姥家了,让我别等了。我说那你把东西带给他们吧,我放门卫那儿了。
又过了一周她发来一张照片,儿子抱着变形金刚在沙发上笑,下面一行字:谢谢。
就两个字,我看了几十遍。
九月初女儿开学前一天,我收到一笔转账通知,陈敏给我打了十万块。附言是:你上次说钱不够的话,这些还给你,当初离婚分的钱还有剩,日子过得下去,别再挂着了。
我看着那笔转账愣了半天,把钱退回去了,回她:留给孩子们上学用。
她没再打回来。
国庆节那天我终于见到了他们。陈敏松了口,让我带孩子们出去吃顿饭。我在商场里定了个亲子餐厅,提前到了半小时,坐在位置上搓手等着。看见女儿牵着小儿子走进来的那一刻,我差点站起来敬礼。
儿子已经认识我了,抱着变形金刚冲过来喊“叔叔”,女儿跟在后面淡淡叫了声爸。她肯叫爸了,虽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陈敏没来,说是学校有事,但我知道她是故意给我们留空间。
吃饭的时候儿子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说他得了小红花,说他会背三字经,说着说着就爬到椅子上背给我听。女儿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纠正弟弟“是苟不教不是狗不叫”,然后低头抿嘴笑一下。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顿饭值了所有。
吃完饭送他们回去的路上女儿主动跟我说:“妈这半年老了很多,白头发比去年多了。”我说我知道,那天在医院看见了。“你能不能劝劝她别那么拼,周六还去补课班兼职。”
我心里一紧,离婚的时候她分了那么多钱,按理不用这么辛苦。后来我才辗转从陈丽那里知道,当年离婚分的钱大部分她动都没动,存了两个孩子的教育基金,自己就靠工资和一套房租生活。她怕哪天自己不在了孩子们没人管,要给他们留着“保命的钱”。
那天送完孩子们回来我给陈敏发了条长长的消息,说以后周末我来接送儿子上兴趣班,女儿住校周末回来我可以帮忙做饭,你要工作就放心去,我随叫随到。她回了条语音,声音有点哑:你不用这样,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说不是可怜,是补偿。是我欠你们的,这辈子都得还的那种欠。
她没再回。
十一月王莉生了个女儿,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却想着当年陈敏生儿子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那时候我是真的高兴,在产房外面转圈圈,冲进病房第一句话就是“老婆辛苦了”。而现在我抱着王莉生的孩子,心里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对另一个家的亏欠。
王莉坐月子期间我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浩浩还要照顾小的,有天深夜起来给女儿冲奶粉,在厨房里站着发呆,忽然想起陈敏当年也是这么起夜喂奶,我一个人在旁边呼呼大睡。那时候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从来不知道,现在自己过一遍才发现这活儿根本不是人干的。
十二月给儿子过生日,我在陈敏家楼下的饭店订了包间。陈敏也来了,瘦了些但气色比夏天好,穿了一件新毛衣。女儿在旁边拆台说“我妈非要穿这件新买的,试了仨小时”,陈敏脸有点红,拿筷子敲她手背。
儿子许愿的时候大声说:“希望明年生日爸爸妈妈姐姐都在!”我偷偷看陈敏,她低着头没说话,眼圈有点红。女儿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做了个口型:“快说点啥。”
我端起杯子站起来,说从今天开始我重新学着当爸爸,可能当得不好,但我会努力。说完自己都觉得矫情,坐下的时候碰倒了汤碗洒了一裤子,全桌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送她们回去,在小区门口陈敏站住了,看着我半天说了句:“当初离婚的时候,我恨过你。”
我知道。
“后来不恨了,忙着带孩子没空恨。再后来就习惯了。”
我点头,说不出话。
“现在你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糖糖那孩子嘴上硬心里软,你多哄哄就行。小的好办,有玩具就叫叔。”她顿了顿,“你不用补偿什么,能把日子过明白就行。”
她转身走了,瘦瘦的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么走在前头我在后头跟着,走着走着她就回头冲我笑,说“你走快点呀”。
现在她不回头了。
农历腊月二十八那天,陈敏发微信说儿子高烧又犯了,这次半夜烧到四十度,她一个人打120送去了医院。我看到消息的时候凌晨两点,从床上爬起来就往外跑。王莉在身后喊我我都没回头,打车直奔医院。
急诊室里她抱着儿子坐在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拖鞋,一看就是慌乱中从家里跑出来的。看见我来了她愣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就把儿子递了过来。
我抱着浑身滚烫的儿子去挂号交费拿药,她跟在后面脚步踉跄。折腾到凌晨四点孩子终于打上点滴睡了,我让陈敏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歇会儿,自己盯着儿子的吊瓶。
她迷迷糊糊靠着墙睡过去了,头歪在一边。我脱了外套给她披上,她没醒。我看着她睡着的侧脸,想起那年她生完孩子也是这么靠在病床上睡着了,我守在旁边看着她和孩子,觉得这辈子值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看见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抬头看我。“你回去吧,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
“王莉她妈在呢,没事。”
“你老婆……没生气?”
“生气也得来。”我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烧退了,呼吸平稳,“这是我儿子。”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接热水。回来的时候递给我一杯,说“喝口热的”。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手指,冰凉的。她缩回手揣进兜里,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儿子睡觉。
“陈敏,”我轻声说,“回来吧。”
她没看我,盯着儿子的睡脸,过了好久才开口:“再说吧。”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至少没拒绝。那天早上八点多儿子醒了,看见我就笑,喊“叔叔你也在”。陈敏在旁边纠正他:“喊爸爸。”儿子眨眨眼睛,脆生生喊了声“爸爸”,然后扑过来搂我脖子。
那个瞬间我心里所有的愧疚和后悔都涌上来,眼眶酸得不行。陈敏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笑但也没哭,就那样看着。
正月十五那天我回家拿东西,推开门看见王莉坐在客厅里等我一夜没睡。她面前摊着几张纸,我走近一看是离婚协议。
“你走吧。”她挺平静的,“这半年你人在心不在的,我都看得出来。咱俩本来就是个错误,现在该纠正了。”
浩浩在旁边站着,十二岁的孩子什么都懂了,咬着嘴唇不说话。王莉让她叫爸,他叫了一声就躲进房间了。我看着协议,上面写着她什么都不要,就带走孩子和存款里的二十万。
“房子给你,孩子我带走。”她说,“你去找他们吧,别让两个孩子再没爸了。”
我看着她,这个让我当年疯狂的女人此刻无比冷静地坐在沙发上跟我谈分手。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老二我带走,你按月给抚养费就行。咱俩好聚好散。”
签字那天我没哭,只是觉得人生真他妈是个圆圈,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起点。这次是我净身出户,房子留给了王莉,我拖着个行李箱又成了孤家寡人。
三月初敲开陈敏家门的时候她正在炒菜,开门看见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离了。”我说。
她系着围裙举着锅铲站在玄关看我,油烟从她身后飘出来,儿子在客厅喊“妈妈饭好了没”。她叹了口气,侧了侧身:“进来吧。”
我走进那个曾经的家,墙上还挂着我当年挑的挂画,餐桌是我搬回来的那张,茶几上摆着儿子拼了一半的乐高。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只是少了我的痕迹,多了孩子们长大的印记。
女儿从房间里探头出来看见我,翻了个白眼:“又回来了?”话里嫌弃,嘴角却翘了一下。
儿子冲过来抱我大腿喊爸爸,陈敏在厨房里喊:“洗手吃饭!”
窗外三月的阳光照进来,屋子里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我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他搂着我脖子咯咯笑。厨房里传来陈敏炒菜的声音,还有女儿帮我盛饭时故意多舀了半勺的动静。
有些路走错了要很久才能绕回来,有些家门出去了要兜一大圈才进得来。我抱着儿子走进客厅,闻到陈敏炸了带鱼,还是那个味道,以前每个周末她都做这道菜,我嫌腥气重老抱怨。
这回我什么也没说,端着碗坐到餐桌边,女儿把最大的一块带鱼夹到我碗里,别别扭扭地说“吃你的饭,少说话”。陈敏从厨房端汤出来,放在桌子中间,顺手在我面前搁了双新筷子。
窗外柳树发新芽了,春天又来了。(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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