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
早晨六点十七分,我醒了。
侧过头,看见陈放仰面躺在旁边,胸膛的起伏很轻。床头柜上那板铝箔包装的药片还剩两颗,被晨光镀成一种可疑的银蓝色。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包装边缘的瞬间,他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后颈的皮肤松弛下来,褶皱像地图上那些细小的河流。
我缩回手。
昨晚他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雨气。开封六月的雨总是来得毫无道理,他站在玄关,衬衫肩头洇着深色的水渍,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声音闷闷的。后来我发现垃圾桶里多了一板药,铝箔被撕开一个小口,像某种昆虫的咬痕。
他四十八岁了。
我记得三十二岁的陈放。那时候我十七岁,他是我爸的朋友,来家里吃饭。他坐在沙发上,裤管下露出一截脚踝,很细,骨节分明。我给他倒茶,他说谢谢小姑娘,眼睛弯起来。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的眼角纹真好看。
现在那些纹路还更深了。昨晚他靠近我,嘴唇上有很重的薄荷味——那板药是薄荷味的。我问他哪儿买的,他说药店。我们就没再说话。黑暗中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好像生怕碰碎什么。结束后他去洗澡,水声哗啦响了很久。我听见他在里面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咳出来。
冰箱里还剩半个西瓜,我切了一角,坐在餐桌前慢慢挖。瓜瓤是粉色的,不够甜。陈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洗薄的灰色背心,头发乱蓬蓬的。他说,“早。”
我说,“早。”
他过来倒水,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我闻到他身上还是那股薄荷味,混着隔夜的汗气。“西瓜不甜,”我说。他嗯了一声,低头喝水,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喉结很大,年轻时就这样,我那时候觉得性感,现在只觉得突兀,像是嵌进脖子里的一个核桃。
“药,”我突然开口,“以后别吃了。”
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你不喜欢?”
“不是。”我把西瓜皮丢进垃圾桶,“你昨晚咳嗽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抿着嘴,嘴角向下弯,像是自嘲,又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他年轻时不这样笑的,那时候他什么都敢说,在我爸面前也敢开那种半黄的玩笑,被我妈瞪了还笑嘻嘻的。
“年纪大了,”他说,“有点力不从心。”
这话说得坦荡,却让我鼻子发酸。他站在厨房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很瘦,比他本人瘦多了。我走过去,抱住他。他僵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回抱住我。他的手臂箍得很紧,指甲掐进我后背的肉里。
“我只是,”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不想让你觉得,我老了。”
我说,“你本来就老了。”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胸腔震动着我的脸颊。薄荷味散尽了,只剩他身上那种我闻了十五年的味道——像旧书,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像我全部的青春和现在。
那天晚上他没吃药。我们躺在黑暗里,他的手覆在我手上,掌心有薄茧。“其实,”他说,“我今天去体检了。”
我转过头。
“前列腺有点问题,”他顿了顿,“医生说不严重,但……那个药是我自己买的,怕你……”
我突然想起垃圾桶里那板药,想起薄荷味,想起他昨晚在浴室里压抑的咳嗽。窗外的蝉鸣涌进来,把整个房间填满。我攥紧他的手,攥得很紧。
“陈放,”我说,“你咳嗽的时候,我听着呢。”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反过来,把我的手包在掌心里。夜很长,蝉还在叫,我们就这样躺着,像两个在暴雨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能避雨的屋檐。
屋檐会漏雨。但没关系。
我们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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