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天气闷得很。
我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几个自家腌的咸鸭蛋,拐进老街。这条街我走了大半辈子,哪块砖松了、哪家铺子换了招牌,闭着眼都知道。
面摊在街尾,门口支着蓝棚子。
我远远瞅见摊子上坐了个男人,正低头吃面。这倒稀奇,往常这个点,我儿子李强和他媳妇赵丽还没出摊呢。我走近几步,看见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水翻滚着。
“强子?”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那吃面的男人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继续扒拉面条。我走到灶台前,这才看清里头忙活的是个陌生男人,围着条不干净的围裙,正往碗里捞面。
“你是谁?这家的人呢?”我问。
那男人放下漏勺,打量我一眼:“你是哪个?”
“我是这家店的房东,王秀兰。”我说,“这家店是我租给我儿子儿媳的,你怎么在这煮面?”
那男人愣了下,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个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我接过一看,是份店铺转让合同,上面写着这家面摊连同经营权、设备,全部转让给一个叫张伟的人。转让金额八万块。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店是我买的,手续都办齐了。”那男人说,“你要有啥事,找张伟去,我不过是个打工的。”
我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签名处赫然写着“李强”两个字。下面还有手印。
“这家店是我家的,我没签过字,没同意过转让。”我说,声音有点发紧。
那男人不耐烦了:“大姐,我不管你们家的事,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你要有意见找卖店的人去,别跟我这闹。”
我站在蓝棚子底下,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心生疼。咸鸭蛋在里头晃荡,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01
这面摊是我十八年前盘的。
那时候我男人还在,老街口早上四点半就有人吆喝了。我们两口子卖豆浆油条,他揉面我炸,一天能挣百十来块。钱不多,但人踏实。
后来他走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我一个人拉扯李强长大,靠的就是这间铺子。面摊不大,十来平米,后头有个小厨房,灶台挨着墙角,油烟把墙熏得黑黄。前头摆四张桌子,蓝色塑料布的桌面磨得发白。够我俩吃喝,还供李强念完了职高。
李强今年三十二了,打小被我惯的。他爸走得早,我总觉得亏欠,什么都要给他最好的。别家孩子穿地摊货,我给他买专卖店的。他念书不行,职高没毕业就跟人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骂过他,也打过,可他哭两嗓子,我就心软了。他小时候长得白净,眼睫毛长,一哭眼泪就挂在睫毛上,我看了就受不了。
四年前他要结婚。女方赵丽是县城边上的人,家里条件一般,还有个弟弟。李强没正经工作,手里没钱,来求我。那天晚上他坐在面摊的塑料凳子上,低着头说,“妈,我想结婚了。”我问他拿什么结,他不吭声。
我咬咬牙,把攒了十年的养老钱拿出来,五万八,给他办了婚礼。酒席摆在县城的小饭店,一共八桌。赵丽穿了件红色的婚纱,笑得挺好看。我坐在主桌上,看着他们敬酒,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结完婚,小两口没地方住,也没事干。李强说想做生意,又拿不出本钱。我说,“要不你先把面摊打理着,反正妈也老了,做不动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和面,手底下没停。李强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说,“行吧。”
我本来想的是,把面摊传给他,也算有个营生。可这店铺是当年我从单位买断工龄的钱盘下来的,手续在我名下。我在面厂干了二十三年,下岗那年拿了八千块买断费,又跟亲戚借了两万,才把铺子盘下来。我想着先租给他们,等他们站稳脚跟再说别的。
月租我定的两千二。这个价放在当时,周围随便一间铺子都三千往上。我没想赚他们的钱,就想让他们学着自己养活自己。第一年收租的时候,我写了张收条,李强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说习惯了。
头一年,李强还勤快。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和面,我听见厨房里案板响,心里就踏实。赵丽在前头招呼客人,她嘴甜,见了老客就叫叔叔阿姨。我做帮手,在后头洗菜切肉。生意将就过得去,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我给李强说,你们好好干,攒点钱,过两年妈把这店盘给你们。
李强笑笑,说好。那会儿他眼睛里有光。
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懒了。早上起不来,闹钟响了按掉继续睡。十点多才慢悠悠晃到摊子上,头发乱着,拖鞋也忘了换。有客人催,他跟人急眼。赵丽管不住他,两口子常为这事吵架。有一回我去送肉,正碰上他俩在厨房里吵,赵丽把围裙摔在地上,李强一脚把塑料桶踢翻了。
我劝过很多回。每回李强都点头说知道了,然后把烟掐了,说“妈你放心吧。”转头该咋样还咋样。他吃准了我舍不得说他重话。
这四年,房租一年都没涨。
头一两年他们还准时交租。每个月一号,李强把钱装在信封里给我,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说是生意好坏的差别。第三年开始就拖了。这个月拖到下个月,下个月拖到下下个月。我也不好意思催得太紧,觉得他们做小生意不容易。有时候去了,赵丽就跟我抱怨,说现在物价涨得快,面啊油啊全涨价,挣的钱刚够糊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的壳子,眼睛不看人。
我说那就涨涨价呗,一碗面加一块钱的事。
赵丽说,涨了客人就不来了。
到去年底,房租已经欠了三个月的,六千六百块。我坐在家里算了算账,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没开口要。我想着,等过年再说吧,总不能让他们年都过不好。过年的时候我包了两个红包,给李强一个,赵丽一个。赵丽接过去的时候笑了笑,说谢谢妈,就放口袋里了。
四月的时候我去过一趟。铺子里只有赵丽一个人,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好像在刷短视频。我问她李强去哪了,她说去进货了。我问她生意怎么样,她说还行,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走了。
走在老街上,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面摊,蓝棚子下面四张桌子,有两张空着。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可我觉得什么都变了。想想这四年,我从来没跟他们签过正式租赁合同,都是口头说的。两三千块钱的事,一家人,签什么合同呢。
现在想想,是我太傻了。
02
我从面摊出来,站在街边上,掏出手机给李强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妈。”李强的声音听着有点远,旁边有汽车喇叭声。
“你在哪?”我问。
“呃…在外头呢,有点事。”他说话含含糊糊的,“咋了妈?”
“面摊的事,”我说,“我刚才过来,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里头煮面,说是有人把店转给他了。你知不知道这事?”
电话那头顿了好几秒。
“妈,我回去再跟你说。”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现在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你先说清楚,店咋回事?”我提高了声音,路过的行人看我一眼。
“妈,我真有事,回头给你打。”说完他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半天。
这不像他。平时打电话,他都要跟我唠叨半天,说赵丽咋样咋样,说最近手头紧。今天三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我又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打,直接关机了。
我站在街角,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李强从小就不爱担事,有啥问题就躲。可他躲的事,往往都不是小事。
我想了想,打给赵丽。
彩铃响了两声就接了,但说话的居然是个男人,声音陌生:“喂?”
“我是王秀兰,李强的妈。”我说,“我找赵丽。”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窣的声音,像是手机被递过去了。接着赵丽的声音响起:“妈,啥事?”
“面摊的事。”我说,“你知不知道面摊被人转卖了?”
赵丽没说话。
“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我的声音开始发颤,“那店是我的,我没同意过,怎么就转给别人了?”
“妈,”赵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打这个电话,“那个店的事吧,您就别管了。”
“别管了?什么叫别管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我的店,我让你跟强子经营,你们不能这样啊!”
“我说了您别管就别管,”赵丽声音冷下来,“这事您现在掺和也没用。”
“那合同是谁签的?你?还是强子?”我追问。
“谁签的都不重要,”赵丽说,“反正这店,已经不算您的了。”
她说完,电话里传出一声轻笑,然后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抖。站在大街上,四周的人来来往往,说话声吵吵闹闹,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我找了个花坛边坐下,腿软得站不住。
太阳晒得头皮发麻,我抬头看天,蓝棚子那头飘出白腾腾的热气,闻得到面条的香味。可那不再是我家的味道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李强发来的短信:“妈,我明天就回去了,到时候当面说。”
就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这孩子的语气,我太熟悉了。他小时候摔了邻居家的花盆,就这样说话的,“我明天再去跟叔叔说”。然后能拖就拖,每次都有借口,每次都不了了之。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的店铺,是我一辈子的心血。
我把袋子里的咸鸭蛋拿出来一个,攥在手心里。蛋壳硌着掌心的肉,生疼。
03
我挂了赵丽的电话,手还在抖。
站在老街街尾,面摊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阳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门板上。那个自称姓刘的男人已经走了,临走前留了张名片,说让找张伟谈。
我掏出手机,翻到弟弟的电话。
“哥,你在家不?”
“在,咋了姐?”
“我去一趟你那儿。”
弟弟王建军住在城东老小区,骑车过去十五分钟。我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楼下抽烟,看我脸色不对,把烟掐了。
“出啥事了?”
我坐下来,把早上面摊的事说了一遍。
王建军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不吭声,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才说:“姐,我有个事,先前没敢跟你讲。”
“啥事?”
“李强欠了赌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咋知道的?”
“上个月麻将馆老刘跟我说的,说李强在他那儿打牌,一场输了三五千,后来去别的场子玩,越玩越大。”建军把烟头摁灭,“我本来想跟你说,又怕你着急上火,寻思先观察观察再说。”
我坐在楼梯上,腿发软。
“欠了多少?”
“不知道,听说是不少。”建军摇头,“姐,那店的事,怕不是跟这个有关系。”
“他能把店卖喽?那店是我的名,他凭啥卖?”
“合同上是李强的签名。”
我愣住了。
建军的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对啊,那男人说了,签名是李强。我没授权,他没拿我的身份证,这合同怎么签的?
“我得找李强问清楚。”
我又拨李强的号,还是关机。打赵丽的,打了几遍都没人接。
建军说:“要不你去他们住的地方看看?”
我想了想,骑车往城南去。李强和赵丽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排自建房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到了门口,铁门锁着。
我敲了半天,隔壁一个老太婆探出头:“找谁?”
“李强,您知道他啥时候回来不?”
“这两天没见着人。”老太婆打量我一眼,“你是他妈吧?前些天半夜里有人来敲门,砸得嘣嘣响,我都不敢开。”
“啥人?”
“几个男的,凶得很,喊李强出来还钱。喊了半个钟头,后来走了。”
我手里的钥匙串掉在地上。
老太婆关了门。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些事慢慢连起来了。李强这些年没正经工作,面摊的生意半死不活,可他说能凑合。我每个月2200的房租,他都按时给,从没拖欠过。
现在看来,那钱怕都不是从面摊赚的。
我蹲在巷子里,手心发凉。
想了半天,我掏出手机给建军打电话:“哥,你帮我打听打听,李强到底欠了多少。”
建军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扇锁着的铁门。四年前我盘下这间小店,想的是给他们两口子一个营生。现在可好,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太阳西斜了,巷子里光线暗下来。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到家,我给李强发了条短信:“强子,妈等你回话。你告诉妈,那店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还能商量。你要是瞒着,等妈查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里手机响了,我一下坐起来,是建军的电话。
“姐,问到了。”
“多少?”
建军沉默了一下:“说是大大小小加一起,怕有三十来万。”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一句话。
建军又说:“姐,这事儿你别急,明天我去找李强,把他拽回来跟你当面谈。”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夜里。
三十万。我这辈子攒的钱,加起来都不到十万块。
04
第二天一早,门就被拍响了。
我披了件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李强。他低着头,眼睛有些红,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妈。”
我没吭声,转身进屋。他跟上来了。
屋子里很安静,我坐在沙发上,他也不坐,就站在茶几旁边。
“说吧。”
李强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扶他,手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了。
他跪着,头埋得很低,声音发颤:“妈,我对不起你。”
我心揪了一下。
“那店是怎么回事?”
“是赵丽。”他抬起头,眼泪就下来了,“她跟我说她弟弟要买房,差十万块钱,说咱那面摊值钱,她认识个人愿意收,先用转让费垫一下。”
我盯着他。
“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她背着我找人签的合同。”他用手背擦了把脸,“我回去跟她吵了一架,她说已经签了,钱都打给她弟弟了。”
“你的签名怎么办的?”
李强躲了一下我的目光:“她说找人仿的。”
我心里烧起一把火。
“你知不知道那店是我的?没有我签字,这合同能算数?”
李强哭着说:“妈,赵丽说这事跟我没关系,合同上有我签名她就认。她说那买店的人是她亲戚的朋友,不会为难咱们,先拿了八万块钱周转,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
“赎?那是我的店!”我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谁给你们的胆子,拿我的东西去卖?”
李强跪着挪了两步,抱住我的腿:“妈,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干这种事。她瞒着我,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昨天才知道?”我冷笑,“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我……我在外面。”
“外面哪儿?”
“朋友家。”
“哪个朋友?电话给我,我打过去问问。”
李强脸色变了,眼泪又涌出来:“妈,你别这样,我真不是有意瞒你。赵丽说不让我跟你说,她说她会想办法解决的。”
“解决?她解决了啥?店没了,钱花了,你跪在这儿跟我说不知道?”
我觉得脑仁疼。
李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妈,你原谅赵丽这一次,她也是一时糊涂。她弟弟催得紧,她说她没办法了。”
“她没办法就卖我的店?”
“她说了,等以后有钱了,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靠在墙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我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你起来吧。”
“妈,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我说起来!”我声音大了。
李强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孩。
“赵丽呢?”
“她……她回娘家了。”
“打电话让她回来。”
“妈,”
“打!”
李强掏出手机,拨了号,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你去把她叫回来,就说我等着。”我说,“要是不回来,那就别回来了。”
李强点了点头,匆匆忙忙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我想起李强小时候,五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去医院。他在我背上烧得迷迷糊糊,说“妈我疼”。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什么都给他。
可他长到三十二岁,还是这个样子。
手机响了,是建军。
“姐,李强找你了没?”
“找了,跪着哭了一通,说都是赵丽干的。”
建军叹了口气:“你信?”
“不信又能咋样?”
“姐,我跟你说个事。”建军的语气沉下来,“我有个朋友,在担保公司干过。他说李强找他们借的钱,利息高得吓人。上个月还不上,债主上门要过。”
“担保公司?”
“嗯,不是正规银行,私人的。这种人手段毒,不会善罢甘休。”
我握着手机,手心冒汗。
“那店的事,怕不是赵丽一个人能办的。”建军说,“李强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先别全信。”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户边上。
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喇叭按了两声。小孩子在楼下打闹,笑声传上来。
这个城市还在正常运转,只有我站在这里,感觉天塌了一半。
我决定去赵丽娘家一趟。
05
赵丽娘家在城郊,一栋三层小楼。
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正是赵丽。
她穿件睡衣,头发随意扎着,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妈?”
“进去说话。”
她让开路,我进了门。客厅里没人,电视开着,播着午间新闻。
“李强找你了?”她问。
我坐在沙发上:“你弟买房子了?”
赵丽脸色一白。
“强子说你把钱给你弟了?”
她不说话。
“那店是李强签的名对吧?”
赵丽抬起眼,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害怕,也有一点倔强:“妈,您别问了,这事是我的错。”
“你的错?八万块钱的合同你都敢签,你说一句你的错就完了?”
赵丽咬着嘴唇,没吭声。
“我问你,合同上李强的名是谁签的?”
“是他自己。”
我脑子一嗡。
“你刚才说什么?”
赵丽抬起头,声音大了些:“合同是他自己签的,我没逼他。他跪着求我别跟你说,说他欠了一屁股债,不卖店就活不成了。”
我的耳朵里嗡嗡响。
“他欠了多少?”
“三十万。”
赵丽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说他借了高利贷,利息滚得吓人。那些债主天天打电话,还上他单位堵过门。他没敢跟你说,怕你骂他。那店是他偷偷找人卖的,买店的是个叫张伟的,是担保公司的人。”
我坐在沙发上,手在发抖。
“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他会补上的,让我配合他。”赵丽擦着眼泪,“他说店卖了八万,先还一部分利息,剩下的他去找活干还。我以为能瞒过去的。谁知道您今天上门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妈!”赵丽追出来,“您去哪儿?”
“找李强。”
走出赵丽娘家,我一路打李强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你在哪儿?”
“妈,我,”
“我问你在哪儿。”
他报了个地方,是他朋友家。我打车过去,他正蹲在楼下抽烟,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脸色很不好。
我走到他跟前,盯着他。
“赵丽都跟我说了。”
李强脸一白。
“合同是你签的,欠了三十万赌债,店是你卖的,对不对?”
他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下来了:“妈……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笑了起来,眼睛里没有笑意,“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故意的?”
他跪下了。
旁边有人路过,回头看了一眼。
“起来,别在这儿丢人。”
他不起,死死抱着我的腿:“妈,我真的没办法了,那些人天天打电话,说要弄死我。我没办法了才卖店的。”
我使劲抽腿:“你起来!”
他就是不起来。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早上打印的转让合同复印件。我抖开来:“这是你签的?”
他看了看,点了点头。
“你还跟我说是赵丽签的。”
“我不敢说……”
“不敢说?你让我去逼赵丽,你自己躲着,让我当恶人是吧?”
我抓着那份合同,手抖得厉害。
李强跪在地上哭得全身发抖。可我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深深的凉气。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店是我盘下来的,装修、设备、垫进去的钱,都是我一分一分攒的。你就这么卖了?”
“妈,我会还你的。”
“拿什么还?你欠的三十万高利贷,拿什么还?”
他愣住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张伟名片上的电话。通了。
“喂,是张老板吗?我姓王,是那个面摊的房东。”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
“我想问问,那个八万块买我店的人,是不是你担保公司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大嫂,你儿子欠我们钱,拿店抵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凉了。
06
电话那头张伟还在说,我挂了。
李强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条被雨淋湿的狗。我看着他,那张脸明明是我养大的儿子,可此刻让我觉得那么陌生。
“三十万,你怎么欠的?”
他不说话。
“赌?”我声音高起来,“你去赌了?”
他点了点头。
“赌了多久?”
“一年……一年多。”
“一年?你瞒了我一年?”
“我不敢跟你说……”他哭出来,“一开始是小输,后来越想翻本就欠越多,那些人说可以借给我,利息不高的。我信了。”
我的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你欠这么多,怎么还?”
“他们说拿店抵一部分,剩下的……”
“剩下的怎么办?”
他头埋得更低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李强,你告诉妈实话,张伟那伙人,是不是你主动找的?”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
“店的事,也是你一手操办的?”
他又点头。
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身后响起脚步声,赵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站在巷子口,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强,脸上没表情。
她走过来,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说:“我跟您说的都是真的,这事儿我拦过他,他不听。”
“你拦过?”李强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拦过?那合同签的时候你不是还说行吗?”
“我是说行!”赵丽声音尖起来,“可我没让你连妈都骗!签字那天我就跟你说,这事得跟妈说清楚,你说不行,说了她就不同意卖。”
“我现在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有啥用?店没了!妈也伤心了!”赵丽红着眼,“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说会好好过日子!结果呢?天天打牌,欠一屁股债,现在连妈的店都赔进去了。”
“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赵丽眼泪掉下来,“你知道妈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多难受?我想说,又不敢说。你以为我想背这个黑锅?”
我站在中间,看着他们两个吵。
街上的风有点大,吹得眼睛发涩。
“行了。”我说,“都别说了。”
他们两个停下来,看着我。
我转向李强:“那张伟,来了几趟?”
“两趟。”
“他知不知道那店是我名下的?”
李强低下头,又抬起来:“知道。”
“知道他还买?”
“他说……只要我签了字就行,剩下的他能搞定。”
我冷笑一声:“搞定?他能搞定什么?他能把法律搞定?这店是我的,没我的授权,他拿了合同也没用。”
李强张了张嘴。
“你们把转让费给他了?”
“没有……”李强说,“他把钱打到担保公司账上了,说利息抵了。”
“抵利息?”我心里一沉,“那八万块呢?”
“他一分没给。”李强声音越来越小,“他说那八万先还利息,剩下的债务再说。”
我站不住了,扶着墙坐在地上。
辛辛苦苦盘下的店,搭进去装修和心血。现在店没了,钱也没见到一分。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还是买店的人。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张伟的电话。
这次他接了,声音很平静:“大嫂,有事?”
“张老板,那店我不卖。”
“合同签了。”
“那是李强签的,不是我。那店是我的名,他没资格卖。”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张伟笑了一声:“大嫂,你也别为难我。你儿子找我借钱的时候,抵押的就是那间店。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现在说不行,那钱谁还?”
“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张伟声音冷下来,“您那儿子跟我说了,店是他的,你名下的名字只是个挂靠。现在合同签了,钱我已经放出去了,你说不卖?那也行,叫你儿子把钱还给我,利息也得算上。”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欠你多少?”
“本金三十六万,利息另算。”
我的后脑勺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不是说三十万吗?”
“那是上个月。这个月利息涨了,三十六万。”
我挂了电话,看着李强。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赵丽也呆住了。
我站起身,腿有点发软,扶着墙站稳了。
“强子,你告诉妈,你还瞒了我什么?”
他不说话。
“你说。”
他哭了:“妈,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王秀兰,你养了个好儿子。
可我还是心软了。他是我儿子,是那个在我背上发着高烧喊疼的儿子。
我深深吸了口气。
“走,去找张伟。”
李强抬起头:“妈?”
“我就不信,这世上没天理了。”
07
电话那头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面摊门口,腿像灌了铅。
张伟那句话还在耳边转:“你儿子欠我们钱,拿店抵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说得真轻巧。
我扭头看李强,他还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只被打蔫的狗。赵丽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恨还是怕。
“强子,你跟妈说实话。”我声音发哑,“那张伟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担保公司?”
他不敢看我,声音闷闷的:“就是……就是放贷的。”
“放高利贷的?”
他没吭声。
我深吸一口气:“你跟他借了多少?”
“一开始借了五万。”他说,“后来利滚利,还不上,又借新的还旧的,就滚到三十万了。”
“三十万?”我声音都在抖,“那八万块转让费呢?”
“扣了。”他总算抬起头,“张伟说利息不够,转让费抵利息了。”
抵利息。三十万的债,八万块连利息都不够。
我脑子里嗡嗡响。这个面摊,我盘下来的时候花了十五万,装修设备又砸进去五万,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底,全在这儿了。
“那现在店没了,债还在?”我问。
他点了下头。
赵丽突然开口:“妈,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赌了一年,输了多少我自己都算不清。”她眼圈红了,“我问他要钱买菜,他说没有,转脸就给别人打几千块钱。”
“你少说两句!”李强瞪她。
“凭什么让我少说?”赵丽吼起来,“你背着我把店卖了,你跟我商量过吗?”
两人当着我的面又吵起来。
我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听见李强喊:“妈!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沿着马路走了很长一段,才在路边的花坛沿子上坐下来。腿软得站不住,手也在抖。
掏手机的时候,手指头都不听使唤。我翻到弟弟王建军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姐,怎么了?”
我把事情讲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姐,这事儿不好办。”建军声音闷闷的,“那种担保公司,背后都有人。你一个老太太,跟他们闹,闹不过的。”
“那我的店就这么没了?”
“你去找律师问问。”建军说,“合同是强子签的,你是房东,看看能不能从法律上找补。”
“打官司?”
“我也说不好。”他叹了口气,“姐,你先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
挂了电话,我在花坛沿子上坐了很久。
太阳斜了,街上人流多起来。对面有家快餐店,收银台前排队的人挤挤挨挨。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以前面摊生意好的时候,中午也是排队的。
一切都没了。
我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一步一步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打官司,还是不打?
打官司,就是告自己儿子。李强怕是要坐牢。不打官司,店就白给了别人,三十万的债还得还。
怎么选?
走回面摊的时候,天快黑了。李强和赵丽还在那儿,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谁也不说话。
看见我回来,李强站起来:“妈……”
“别喊我妈。”我看着他,“我跟你说件事。”
他等着。
“我去问律师了。”我其实还没问,但这话得说,“你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用我的名字?有没有说这店是我让你代管的?”
他脸色变了。
“妈,我就是……”他咽了口唾沫,“我就是告诉张伟,说店挂在你名下。”
“挂在我名下?”我逼问他,“你跟他们怎么说我的?说这店归你管?还是说你能全权处理?”
他不吭声了。
我心凉了半截:“强子,你是不是还做了别的?”
他没回答。
我盯着他的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比卖店更可怕的事,他一定还做了。
“说!”我声音大起来。
他哆嗦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来。
赵丽在旁边冷笑:“妈,你以为他只是卖店那么简单?”
“你闭嘴!”李强吼她。
“我偏要说!”赵丽站起来,“妈,您家这位好儿子,还拿了您的身份证去办了授权书,”
“赵丽!”李强扑过去,一把推开她。
赵丽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吼回来:“你敢打我?李强你敢打我?”
我站在中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授权书。
授权书……
那是我从没签过的字。
08
授权书。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头上。
“什么授权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赵丽推开李强,走到我面前:“妈,他在外面找人写了份授权书,说是您让他全权处理面摊的事。拿您的身份证去复印,盖章,什么都有。”
“我什么时候给过他身份证?”
“去年冬天吧。”赵丽看了李强一眼,“他说办什么补贴,就拿了您的身份证出去了一整天。”
我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李强确实来找我,说社区有什么补贴可以领,要用身份证登记。我没多想就给了他。
“你拿我身份证办了授权书?”我转向李强。
他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呢?”我问,“还做了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还……还抵押了店。”
“抵押?不是已经卖了吗?”
“卖是卖给张伟。”他说得磕磕巴巴,“抵押……抵押是在卖之前,我拿店跟另一家担保公司借了十万。”
“你借那么多钱干什么?”
“赌。”他声音像蚊子叫。
我整个人都懵了。
也就是说,他在卖店之前,已经拿我的店抵押借了钱。卖了店,那个抵押的债还在。现在是两笔债?
“你到底欠了多少?”我问。
“三十……”他声音更低了,“三十六万。”
“这是给张伟的。那笔抵押的呢?”
“十一万。”
我算了一下:“一共四十七万?”
他没吭声。
四十七万。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撑不住。赵丽过来扶我,被我推开了。
“强子,你……”我话说不下去,“你怎么能这样?”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红了:“妈,你心里只有小弟,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
我一愣。
“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小弟好。”他声音抖着,“他上学你给他买新书包,我只能背旧的。他结婚你拿钱帮他买房,我呢?我结婚你只给了两万块!”
“那、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他打断我,“因为我不如他会念书?因为我不如他听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欠债,我也不想。”他眼泪掉下来,“可我也想让你看看我,哪怕就一次。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小弟的阴影里!”
“所以你故意做局坑我?”
他愣了一下:“我没……”
“你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就想看我难受?”
他不说话了。
我眼眶发热,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他嘴唇抖了抖,“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心里只有小弟,不公平。”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儿子了。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娶了媳妇,有点小脾气,但人不坏。可今天我才知道,他心里装了这么多事。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我说,“店没了,还欠一屁股债。你想让我跟你一块儿还?”
“妈,我……”
“别叫我妈。”
他愣住了。
我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授权书的草稿在哪儿?”
“在……在家里抽屉。”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翻箱倒柜,在李强以前住的房间抽屉里,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打开一看,是授权书的草稿。
上面写着:本人王秀兰,全权委托儿子李强处理名下位于城南街道的面摊一间,包括但不限于转让、抵押、出租等一切事宜。
下面还有我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照着我写的字描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打官司,他就得坐牢。不告,那四十七万谁来还?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眼泪终于流下来。
09
那晚我一夜没睡。
灯开着,窗户开着,风吹得窗帘一飘一飘的。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授权书草稿,翻来覆去地看。
笔迹是模仿的,但模仿得有模有样。他大概花了不少功夫练。
我突然想起他小时候。
七八岁那年,老师布置抄课文,他作业写不完,让我帮忙抄。我说不行,他就哭。后来他自己抄,抄到半夜,字歪歪扭扭的,但硬是写完了。
第二天交上去,老师夸他字写得有进步,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现在想想,他从小就有一股拧劲儿,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不管用什么办法。
当妈的,什么都看在眼里,可我总觉得,孩子大了就好了。谁会想到,这股拧劲儿会用到自己妈身上?
手机响了,是建军打来的。
“姐,我帮你问了个律师。”他说,“人家说了,这种案件,如果走法律程序,强子伪造授权书的事做实了,可能要坐两到三年。”
两到三年。
我心里一紧。
“那不打官司呢?”我问。
“不打官司,就只能认栽。”建军说,“店已经转手了,钱也扣了,你拿不回来。那笔抵押的债,也得还。”
“四十七万。”
“嗯。”他顿了顿,“姐,你要是实在没办法,我这边凑凑,能拿五万。”
“不用。”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姐,强子这孩子从小就不省心,你别太惯着他。”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我出门了。
先去银行,查了我自己的存款。这些年攒下来的钱,拢共八万三。加上面摊以前攒的一点流水,勉强十万。
还差三十七万。
家里能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套老房子,六十平,位置偏,能卖个二十多万。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一个念头:卖房,还是不卖?
卖房是要命的。那是我和老李一辈子攒的,从年轻时候就开始供,供了二十年。老李走得早,留给我就这套房子。
不卖房,李强就得坐牢。
坐牢……
眼泪又涌上来。我抬手擦掉。
他那个人,从小就没受过什么苦。进去两三年,出来还能干什么?
可是卖房,我以后住哪儿?一把年纪了,难道去租房子住?
我站在马路边上,来来往往的人都从我身边走过,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王姐吗?”一个女声。
“我是。”
“我是月华小区的居委会小王,您之前来咨询过低保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
“是这样,您的情况我们这边审核通过了,下个月开始可以领低保。”她说,“您抽空来签个字。”
“好。”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笑。
低保。一个月三四百块钱,连买菜都不够。可它能让我养老。
老宅没了,面摊没了,儿子也要去坐牢了。我还有什么?
攥着手机的手,手背绷紧。
我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
到了家门口,看见李强蹲在楼下,像只流浪狗。看见我回来,他站起来:“妈……”
我没理他,开门上楼。
他跟在我后面,一路跟到家门口。
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吧。”我说。
他走进来,低着头站在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儿子。
“强子,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说实话。”
他点头。
“你做这些事,是真的想让我难受,还是想让我看见你?”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我……”
“说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都有。”
我心里一抽。
“妈,”他突然跪下来,“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的气突然散了。
不是原谅了,是没办法。
这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起来吧。”我说。
他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
他这才站起来,眼圈红红的。
“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不报警。”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连忙点头。
“戒赌。”
他愣了下,然后用力点头:“我戒,我一定戒。”
“还有。”我看着他,“债,我来还。但你要跟我签协议,以后每个月还我两千块,还到还清为止。”
他呆呆地看着我:“妈……”
“这是我的条件。”我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报警。”
“我答应!”他声音都变了,“我答应!妈,我什么都答应!”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进厨房。
锅里还有昨天的剩饭,我倒进锅里,打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碗蛋炒饭。
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
他看着那碗饭,眼泪又掉下来。
我转过身,不看他。
窗外那棵槐树,又长出新叶子了,嫩绿嫩绿的。
10
老宅卖了二十二万。
中介带人来看房那天,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灶台上还有半瓶酱油,墙上挂着用了十几年的铁锅。买房的是对年轻夫妻,女的摸着窗台说光线好,男的问这房子多少年了。
我说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前,我和李强他爸搬进来,结婚的被子还是借的钱买的。后来他爸走了,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这屋里缝衣服、煮面条、教他们写作业。
搬家的那天早上,我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李强的奖状、他弟弟的玩具车、旧的结婚照,都装进蛇皮袋里。赵丽来帮忙,一声不吭地扛袋子下楼。
李强站在门口,低着头。
“妈,”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没看他。我腰弯下去,把最后一只碗从柜子里拿出来。碗底有裂,用了十年也没舍得扔。
“走吧,”我说。
卖房的钱加上存款凑了三十万,给张伟打了过去。电话那头张伟说清了,店铺的事结了。我问他要收据,他说过两天寄过来。
我又去担保公司那边,把抵押的十一万也还了。那个经理翻了翻账本,说利息加本金一共十二万六。我说合同上不是写的十一万吗。他说超期了。
我没争,又凑了一万六。
钱交清那天,我拿了所有收据,一张张叠好,放进信封里。李强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店铺的房产证拿回来了。
我拿着证去房管局重新做了登记,工作人员问为什么转让没过户,我说搞错了。她看了看我,没多问。
面摊重新开了。李强从厨房里搬出面盆、案板、和面的机器,都还在,只是落了灰。我用水冲了一遍,擦干,案板上还有刀切过的印子,深的浅的,密密麻麻。
赵丽把桌子摆好,抹布擦了三遍。
第一天营业,一个客人都没有。我等了一上午,坐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水果摊发呆。老板姓陈,早年跟我一起摆过摊,见了我喊了声“秀兰姐”,问怎么又回来了。
我说是我的摊,当然要回来。
他没再问。
到了中午,来了个老顾客,姓刘,以前常来吃牛肉面。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王姐你瘦了。我说年纪大了,瘦点好。
他点了碗面,我下锅煮,放葱花、放牛肉,手没抖,味道跟以前一样。
李强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妈,我来端。”
他端着碗送到桌上,手有点抖。赵丽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没抬头。
那天晚上收摊,我数了数,一共卖了四十三块钱。电费、水费、材料费算下来,还亏。但至少开张了。
李强坐在门口抽烟,抽了两根,掐灭,走回来说:“妈,明天我早点起来和面。”
我看了他一眼。
他头发长了,胡子也没刮,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一圈黑。他低着头,像是等着我骂他。
我没骂。
“行,”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哭又忍住了。他说不出话来,转身进了厨房,拿抹布擦灶台,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
赵丽出来倒垃圾,路过我身边,停了停,低声说:“妈,他这几天晚上睡不着。”
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房子没了,钱没了,这个家还剩什么?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摸到旁边空荡荡的,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家了,住在租来的小单间里。窗户对着另一个楼的墙,白天也看不见太阳。
我把这些想法咽回去,跟谁也没说。
面摊开了半个月,生意慢慢好起来。老顾客回来了一部分,新的也来。李强每天五点起来和面,赵丽去菜市场买菜,我在灶上忙活。
日子像是回到了从前。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有天下午,没什么客人,我坐在凳子上歇口气。李强端了杯茶过来,放在我面前,说妈你喝。我接了,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在裤子上搓了搓,说没什么。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好多年,不是愧疚,也不是委屈,是什么我想不明白。像是有话压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
我没追问。
只是觉得,他还有事瞒我。
11
一年后。
面摊生意稳定了,每个月能挣个四五千。李强戒了赌,烟抽得少了,人胖了些。赵丽怀了孕,肚子圆鼓鼓的,早上来帮忙,下午回去歇着。
我还在租房子。攒了几个月的钱,打算再过一年,找个小的二手房买下来。
那天李强在厨房和面,手上沾着面粉,鼻尖上也有。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六岁那年,我在家里蒸馒头,他趴在案板上看,鼻尖上也是面粉,笑得跟什么似的。
“妈,”他开口了。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他放下手里的面,洗了手,擦干。赵丽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走进厨房,把门带上了。
我心里一沉。
“你说。”
他拉了把凳子坐下,低着头,两只手来回搓。院子里有人走路的声音,远了的,近了的,又远了。
“当初做那个局,我不是为了报复你。”
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躲闪。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六岁的样子、十六岁的样子,和大人的样子叠在一起,混成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我知道你偏心弟弟,”他说,“从小就知道。”
他没说下去。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
“给弟弟买房、给他出彩礼、让我去念职校,这些事我都记得。我不是不恨。”他吸了口气,“可我不恨你。”
“那为什么...”
“因为我爸走得早,你一个人养我们,太难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想了很多。你就是个普通女人,没什么本事,就知道开面摊。你偏心弟弟,是因为他小,你觉得他更需要你。你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我们身上,到最后,连自己都没剩下。”
他没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这个家要是不破一回,你永远不会知道,你还有自己。”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我想让你看看,”他说,“你那些年攒下的东西,儿子靠不住,儿媳靠不住,弟弟也靠不住,最后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仰头看我。
“妈,”他说,“你什么都没有了,可你还活着。”
那天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灰尘在一道光柱里飘。我看着那些细小的尘埃,觉得它们像是这些年落在我身上的东西,轻轻的、沉沉的,说不清是重还是轻。
我伸出手,擦掉眼泪。
“你早说啊。”
他笑了,眼泪也跟着掉。“我怕你扛不住。”
“那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你扛住了。”
赵丽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我们,没说话,端了三杯水过来。她把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李强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小口小口地喝。
阳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像是一层薄薄的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十七岁进工厂,二十二岁结婚,二十五岁生了孩子。一辈子,都在给这个家、那些人活着。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住。
可好像,也什么都没丢。
我老了,没了房子,没了存款,只有一双手和一个面摊。但至少,我还站着。
李强说得对,我还活着。
第二天,我照常去面摊。李强在里面和面,赵丽在择菜,我系上围裙,点煤气灶,热油,切葱花。
老刘又来了,一进门就说:“王姐,一碗牛肉面,辣点多。”
我说好。
铁锅里油热了,葱花倒进去,香味散开来。
门口的风铃响了,那是我新买的,一块钱一个,刮风的时候响得清脆,像是有人轻轻敲着透明的玻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