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潭记》在安徽卫视播出,被称作“国内首部上星(卫视)AI剧”,“安徽卫视播AI剧”也登上热搜。
据制作人介绍,除了编剧以外,AI参与了每一个制作流程。上星前,它已在央视频、红果短剧上线。央视频中,画面打上了“AI制作”的标志,在片头,还出现了“AIGC导演”的岗位。
简介显示,这部剧背景设置在明万历年间,“御前侍卫假扮书生潜入泾县苏家纸坊,追查永宁王篡位假诏”,其中,假诏是由雪浪宣纸制成,主要场景发生在苏家纸坊,女主角为纸坊掌门,曾教授男主角宣纸工艺,帮助其调查。剧作标签为“历史”。在后续项目申报中,这部剧的题材被标注为“非遗文化”,即宣扬安徽泾县宣纸制作技艺。
《桃花潭记》的艺术总监之一为孙立军,他也是制作单位之一北京灵耀星科技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未来电影研究院院长,同时担任北京电影学院中国动画研究院院长。在他看来,AI影像是动画发展的又一次升级,是一场影像革命,“上星”出现两极评价是好事,但也不应只局限于讨论“像不像真人”。选择用AI讲故事,或许是未来电视台要尝试的新道路。
![]()
▲《桃花潭记》艺术总监
以下是红星新闻与孙立军的对话内容:
有支持有批评 这是好事
红星新闻:回顾《桃花潭记》上星情况,您怎么看观众的反馈?
孙立军:对于《桃花潭记》播出后出现的两极评价,我认为这是好事。
一部分人支持,说明大家正在观察一个新生事物如何出现;一部分人批评,也说明模型、创作者经验和作品质量还有提高空间。最重要的是,安徽卫视迈出了这一步,而且敢于把作品放到卫视播出,敢于标注AI制作。我认为,他们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首先应该得到肯定。
但我们也需要真正了解AI是什么。因为很多人不了解AI,才会产生各种各样的误解。AI影像从技术上看,是从动画、数字影像一步步演变而来的。过去三维动画已经能够用大量计算机生成的中间画面完成作品,今天AI只是进一步扩大了计算机和大模型在影像生产中的作用。
我们不应只问“它像不像真人”,还要看它呈现的故事有没有创新,有没有让观众学到东西。观众看《桃花潭记》,能不能借此了解非遗工艺,了解古人的发明,了解文化传承,这些同样是作品价值的一部分。
娱乐消费本来就是多样的。一次观看不一定都要产生宏大的意义,但如果一部作品能在十分钟、二十集的观看过程中,让观众得到一点启迪,了解一点知识,我认为就已经有价值。
AI在影视、电影和视频领域的应用,现在只是迈出了非常重要的一步。我们要同时看到它的优势和劣势,既不能盲目神化,也不能因为它还不完美就全盘否定。只有这样,中国优秀的题材才有可能借助AI被更多年轻人、更多创作者看见,用更多方式呈现出来,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
AI剧上星 是一条新的路
红星新闻:AI剧上星,背后是AI剧成熟、达到了电视台标准,还是电视台的定位发生了变化?
孙立军:我认为,这两个方面都有,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重新理解电视、电影和手机内容之间的关系。
![]()
▲孙立军
电视诞生之初,特别是卫视建立24小时播出机制以后,它承担了大量的娱乐和信息功能。如果把电影比作午餐和晚餐,电视更像早餐,讲究的是方便、快速、实用。但是,电视的制作质量在不断提升,屏幕清晰度也在不断提高,它在某种程度上分流了原来电影的一部分观众。
近些年,电视观众的结构也发生了变化,更多是退休人群。这背后是手机科技带来的消费方式变化,越来越多的是一人一屏,每个人按照自己的时间、兴趣和节奏消费内容。短剧比早餐还要快,更像一种零食。AI在短剧领域的优势,就在这种快速消费中显现出来。
安徽卫视能够使用新的技术和智能影像方式,讲述当地文化传承的故事,我认为是走对了路。这是卫视面对竞争时的一次自我救赎和自我发展。我不敢说这是一条阳光大道,但它一定是未来所有电视台都要面对、都要尝试的一条道路。
红星新闻:为什么说选择AI剧是一条新的道路?
孙立军:从商业制片的角度来看,AI的竞争力首先是成本优势。现在优秀的AI制作,已经超过了大多数没有表演能力的普通演员。我说的是普通表演者,不是那些真正有表演天赋、有独特创造力的演员。
高昂的制作成本和高昂的演员成本,限制了很多创新人才和创新作品的出现。现在AI可以把原本需要很高成本完成的内容压缩到相对低的成本范围内。这就给更多创作者提供了机会。
《桃花潭记》上卫视,对卫视本身的帮助很直接,能用相对少的钱完成了一部短剧,获得了新的竞争力。对于AI剧来说,上星当然是一件好事,但不上卫视也不意味着AI剧就没有发展空间。我本人也在做导演、监制和院线电影,未来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能不能上电视,而是AI能不能进入更广泛的电影和影视生产体系。
不能简单说是卫视、AI剧谁帮助了谁。卫视只是24小时节目中的一个播出平台,AI短剧在其中占的比例很少。它之所以引起热议,主要是因为消费者和专业人士对它的看法不一,而争议的背后,很多时候还是因为大家还不了解AI到底是什么。
AI影像是动画发展的又一次升级
红星新闻:您认为大家对AI的误解是什么?
孙立军:我在教学中更愿意把AI影像叫作“智能影像”。传统影像基本上是人作为绝对主体,工具只起辅助作用;而在智能影像中,人工智能大模型也参与生产,人的力量和模型的力量共同作用。
很多人没有意识到,AI影像并不是突然凭空出现的,它和动画、数字影像的发展有连续性。
我1984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学习的是动画专业。那时我学习的是胶片和手绘动画。张艺谋、陈凯歌等导演主要从事真人拍摄,而我们学习的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早期那种手绘动画。后来我留校任教,至今从业接近40年。
1991年,我被学校派出去学习三维动画。传统动画是每一张画面都要靠手工完成,三维动画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为“半智能动画”:关键帧由人来决定,中间大量过渡画面由计算机自动生成。
今天大家看到的很多动画电影也是一样。假设一部100分钟的动画作品中,真正由人手工决定的关键画面只占一部分,其他大量中间过程都依靠计算机完成,但观众通常不会因此质疑它是不是动画、是不是艺术。
再比如《阿凡达》,它到底是真人电影还是动画电影?在动画领域,我认为它是一部大量使用动画技术的电影。它的动作捕捉、三维建模和后期制作,已经让数字角色呈现出非常真实的效果,但观众往往不会去追问其中有多少画面是由计算机完成的。
从手绘动画到三维动画,再到今天的智能影像,这是一个连续的技术演变过程。AI影像是动画发展的又一次升级。它让普通人也有可能创造出接近真人的影像,这不是简单的技术更新,是一场影像革命。
红星新闻:现在说的“AI痕迹”,它是技术上的缺陷,还是AI的影像风格?
孙立军:现在一些AI作品,表情比较僵硬,人物的脸型比较相似,哭和笑有时会显得夸张,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但我认为,这首先是模型训练还不够充分造成的技术局限,不一定是AI永远的风格。
前几年我去过一家国内大型厂商。当时他们的总工程师告诉我,模型可以像梵高一样无穷地创造梵高风格的作品。但我现场看完以后只能苦笑,因为他们其实并不了解梵高,只知道梵高这个名字,不知道梵高艺术的美在哪里,甚至把塞尚和梵高的画风混在了一起。这说明,模型不仅需要数据,更需要真正理解艺术、审美和文化。
中国也有自己的审美经验。七八十年代的港台电视剧,为了让人物在镜头前看起来更柔美,会在镜头前加一层纱。现在我们用手机自拍、拍风景,也会大量使用美颜。AI把人物的瑕疵都磨掉了,人物太完美、太没有瑕疵,也会产生一种“假”。这并不只是AI的问题,也和我们长期形成的审美习惯有关。
未来,需要给大模型一点时间,也需要更多优秀艺术家参与AI创作。随着模型训练和创作者经验增加,这些瑕疵会越来越少。
如果AI形成了一种稳定的视觉风格,当然也可以成为一种独立的艺术风格。但从艺术史和技术发展来看,它仍然属于动画和数字影像发展出来的一种新语言。我们可以接受它有自己的风格,同时也不能把现在技术不成熟时留下的痕迹,直接等同于它最终的艺术面貌。
知道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红星新闻:有的观众会认为,AI制作更适合科幻等题材,不适合历史、非遗这种需要还原的题材。
孙立军:这种担心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AI当然存在短板,但我们也不能戴着人为的有色眼镜去评价它。
如果一个题材传统制作需要100元,而创作者手里只有1元,那么过去这个题材可能根本拍不出来。现在有了AI,原本不可能完成的内容有可能被呈现出来。许多非遗工艺正在消失,很多工艺流程已经难以完整保存。AI大幅降低制作成本、提高制作效率,也可能填补过去的影像空白。
以《桃花潭记》为例,它尝试呈现非遗内容。首先应当肯定这种尝试,而不是因为它还不够完美,就否定它的价值。当然,肯定不等于不批评。它有哪些不够好的地方,恰恰说明模型和创作者经验还需要提高。
我认为,历史和非遗题材使用AI,必须把握几个基本标准:要保证故事完整、具有可看性,人物性格和故事线必须讲清楚;要保留非遗内容的基本史料感,不能为了画面好看而随意改变工艺、地域和历史细节;要尽可能保留中国审美和中国味道,不能最后出来的角色都是高鼻子、大眼睛,观众一看就像外国人。我们过去的一些动画作品中也有这种问题。
红星新闻:AI时代,对导演的要求是怎样的?
孙立军:AIGC导演不仅是导演,还是设计师,也在某种程度上承担演员和制作人的工作,需要熟悉许多工艺和环节。AIGC导演的要求不是降低了,而是更高了。
现在很多AI影像效果不好,未必只是模型的问题,也可能是AIGC导演的功力、审美和经验不足。一个优秀的AIGC导演,首先要懂AI,知道如何发挥AI的优势;同时也必须懂电影,懂叙事、表演、镜头、节奏和视觉审美。
很多传统导演由于不了解AI,会产生恐慌或排斥。他们习惯坐在导演椅上,指挥现场的演员、摄影和工作人员;AI到来以后,导演可能要面对一块冷冰冰的屏幕,面对不可预知的生成结果。创作者不熟悉这个过程,就容易变得没有耐心:他期待画面按照自己的想象生成,但结果总是有偏差。
比如风雨交加的夜晚,风从左边刮,雨却像从右边落下来;角色身上没有被溅起的雨滴,雪花的大小和运动方向也不符合现实物理。这些细节会让观众觉得画面很假。它们既需要大模型继续训练,也需要创作者有能力识别和修正。如果一个没有经验的导演或视觉设计师没有注意到这些问题,把它当成合格画面推向市场,观众看到的就会是现在很多AI作品受到负面评价的原因。
未来需要的是“一专多能”的创作者:既懂艺术,又懂技术;既懂自己的专业,又能和其他环节沟通;既知道AI能做什么,也知道AI不能做什么。
红星新闻:也会有担心,AI让创作的门槛降低了,会不会出现更多粗制滥造的产物?
孙立军:传统影视中粗制滥造的作品难道还少吗?每年有大量电影上映,真正值得观众走进电影院观看的作品并没有那么多。传统制作中,粗制滥造同样会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AI 出现以后,那些没有创造力、没有想象力、没有审美能力的作品,反而可能更快被市场淘汰。
AI会让摄影机、置景、服装、化妆、道具等很多传统环节发生变化,甚至被替代或压缩。这是一种整体性的节约,也是一种整体性的挑战。它给我们留下的任务,是把更多精力放在人类真正应该完成的事情上:创造有创新性、有想象力、有世界影响力的作品,而不是继续满足于“娱乐至死”或“娱乐为王”的内容。
所以,AI降低门槛不一定是坏事。关键在于行业能不能建立更好的评价机制、创作者能不能提高自己的能力、观众能不能逐渐形成判断力。更多作品进入市场以后,真正有价值的作品也需要经受更多检验。
红星新闻记者 陈馨懿
编辑 许媛
审核 王光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