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公孙鞅列传
商君者,卫之庶出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痤为家臣。公叔痤知其贤,未及举荐。及痤病笃,魏惠王亲往问疾,曰:“公叔病若不起,奈社稷何?”痤曰:“痤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实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默然。痤又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勿令出境。”王许诺而去。痤召鞅谢曰:“吾先君而后臣,故先为君谋,后以告子。子宜速行!”鞅曰:“王不能用君言用臣,安能用君言杀臣?”终不往。惠王既出,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岂不悖哉!”
公叔痤既卒,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求贤,欲修穆公之业,收复东地,乃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求见。初说以帝道,孝公时时瞌睡,不纳。五日后再见,说以王道,孝公称善而未用。及三见,说以霸道,孝公与语,不知不觉膝前移于席上。连语数日不厌,遂以卫鞅为左庶长,定变法之令。
于是鞅令民编为什伍,互相监察,连坐治罪。不告奸者腰斩,匿奸者同降敌之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户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等级授爵;私斗者,各以轻重受刑。力耕织致粟帛多者,免其徭役。经商及怠惰而贫者,没为官奴。宗室非有军功,不得列于族谱。定尊卑爵秩等级,各按等差配田宅、仆妾、衣物。有功者显贵,无功者虽富不荣。法令已备,未即公布,恐民不信,乃立三丈之木于南门,募民有能徙至北门者,赏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令曰:“能徙者赏五十金。”有一人徙之,立予五十金,以明无欺。于是颁行新法。
法令行于民期年,秦民赴国都言新法不便者数以千计。时太子犯法。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治太子罪。太子,君嗣也,不可加刑,遂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翌日,秦人皆遵令而行。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城乡大治。秦势日强,天子致祭胙肉于孝公,诸侯毕来朝贺。
孝公卒,子惠文王立。公子虔之党告商君谋反,发吏捕之。商君亡至关下,欲投客舍。舍人不知其为商君,曰:“商君之法,舍人无凭证者连坐。”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弊,一至此哉!”遂往魏。魏人怨其诈擒公子卬而破魏军,拒而不纳。商君欲奔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也,秦强而贼入魏,不归之,不可。”遂送还秦。商君既复入秦,奔商邑,率其徒属发邑兵北击郑。秦军攻之,杀商君于郑黾池。惠王命车裂其尸,尽灭其家。
刘子曰:吾观商君行事,未尝不掩卷而叹。其才雄盖世,其法深植骨髓,使秦由西陲弱邦,一跃而为虎狼之强,此其功也,不可掩也。然其为人,刻薄寡恩,终以刻薄之法治秦,亦以刻薄之身处世。商君岂不知祸之将至?其奔逃也急,其死战也力,其求生之欲炽于常人,可知其畏死甚矣。然当其割公子虔之鼻,黥公孙贾之面,一日刑杀渭水囚犯七百余人,岂不虑怨毒之深结于心?吾尝疑之:既能立法以束天下,何不能自束以全身?既知法之必行,何不知人情之必反?盖其智足以强国,而不足以自谋;其勇足以摧敌,而不足以自保。悲夫!商君以法兴,亦以法亡,非死于法也,死于刻薄寡恩所积之怨也。后人谓“法生人亡”,吾以为不然。使商君稍怀宽仁,留有余地,何至身死车裂,族灭无遗?然商君若有宽仁,则秦法不能立;秦法不立,则秦不能强。此其所以为商君也,亦其所以为千古之痛也。
嗟乎!峭法严令,足以兴国,亦足以杀身。成一国之利,亡一人之躯,商君其知之矣,抑或有悔乎?吾不得而知也。然观其临死犹奋戈力战,知其终不甘于命也。故不恨其变法之酷,而惜其处身之愚;不疑其强国之诚,而悲其全身之不能。后之览者,取其法而鉴其人,则庶几得之矣。
中岭 于丙午七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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