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创造许多“第一”的“六朝古都”

东汉末年，群雄割据。曹操在官渡之战击败袁绍后，成为天下实力最强大的军阀。公元204年，曹操占据邺城，并以此为根据地，逐步统一北方中国。在此之后的三百多年中，先后有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等六个王朝以邺城为国都。这一时期，邺城是当之无愧的华北平原“第一城”。

公元580年，北周权臣杨坚镇压了以邺城为中心的叛乱，随后下令毁城，迁走居民，一代名都就此化为废墟。历经战乱、洪水、人为拆毁等破坏之后的邺城，如今已经几乎全部掩埋于地下。

1983年开始，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河北省文物研究所成立邺城考古队，在邺城遗址持续开展了四十多年的考古工作。邺城遗址位于今天的河北省临漳县西南，包括曹魏时期营建的邺北城和东魏北齐时期营建的邺南城。考古学家发现，邺城是中国最早经过周密严谨的规划而建成的都城，创造了许多中国史上的“第一”。

邺城博物馆

01 第一个“中轴线”

202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6届世界遗产大会通过决议，将“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北京中轴线是中国传统都城中轴线发展至成熟阶段的典范，而这一绵延千年的中轴线传统，它的起点正是曹魏邺城。

文献记载曹魏邺城“东西七里，南北五里”，面积接近15个天安门广场。从南城墙正中的中阳门开始，向北延伸的中阳门大道正对宫城的止车门、端门，以及宫城正殿文昌殿，构成全城的中轴线。

中轴线是都城的“脊梁”，城市的其他区域、道路和城门都沿着中轴线对称分布，规整有序。虽然古人很早就有“对称美”的意识，但将整座都城都严格地依据中轴线来规划，这在目前的考古发现中，最早只能上溯到曹魏邺城。

邺北城平面复原图（图源：徐光冀《曹魏邺城的平面复原研究》）

邺城的中轴线布局

02 第一座“单一宫城”与第一次城市分区

在曹魏以前，秦代咸阳宫、西汉长安城、东汉洛阳城，采取的都是多宫城制。也就是有南、北两座宫城。并且汉代先建宫殿，后修城墙，宫殿面积占整座城市三分之二以上。

曹魏邺城则是历史上第一次采用了单一宫城的制度，以正殿文昌殿为中心，东面紧邻着日程处理政务的听政殿和各级官署。虽然迄今为止，考古学家还没有发现明确的宫城城墙遗址，但在邺北城的中北部区域发现了10座夯土建筑基址，可以认为是曹魏邺城的宫殿区。

单一宫城制确立之后，一直沿用到明清故宫，再没有改变过。

与历史上第一座“单一宫城”相配套的，是曹魏邺城第一次对城市进行了分区规划。连接东城墙的建春门与西城墙的金明门之间的东西大道，将曹魏邺城分为南北两区，北半区主要是宫殿、官署和皇家园林。南半区则主要是经济区和生活区。

邺城遗址复原沙盘 摄影/翟德芳

中间城壕环绕部分为邺北城和邺南城，高欢将城垣的平面布局由方形改为乌龟形状，成为中国迄今为止发现最早的“龟形城”

这种分布格局直接影响到隋唐长安城甚至日本的古都平城京（日本奈良时代的京城，仿照唐长安城和洛阳城规划，710～784年作为日本政治中心达74年），在历史上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铜雀台遗址出土曹魏时期文字刻石残块，现藏邺城博物馆

03 铜雀三台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唐代诗人杜牧在诗中提到的“铜雀”正是曾经屹立于邺城前的雄伟宫殿铜雀台。铜雀台和一南一北另外两座宫殿冰井台，金虎台，合称“三台”。三台中的铜雀台、金虎台是曹魏邺城遗址中仅存的地面遗迹。“雀”与“爵”两个字相通，所以铜雀台又叫铜爵台。金虎台则是后赵时期为了避皇帝石虎的讳，改叫“金凤台”。三台一字排开，并列耸峙，每台皆用砖铺面，台上建有上百间房屋，雕梁画栋，图以丹青，色以青素，三台之间用像浮桥一样的阁道相连起来。

邺北城石刻拓片，刻有“台东面北头第四……南北长六丈三尺……大者如四五斗”等二十字，字体为曹魏时风格，出土于金虎台。

（图源：《河北临漳邺北城遗址勘探发掘简报》）

铜雀三台复原模型（左为金虎台、中为铜雀台，右为冰井台）

三台的建造，主要是出于军事防御的目的。邺城地处平原，无险可守，气势雄伟的三台弥补了邺城地势上的不足。可惜今天的铜雀台遗址仅存东南角的夯土基址，南北长50米，东西宽43米，高4～6米，差不多半个足球场大小。金虎台遗址的保存情况稍微好一些，南北长120米，东西宽71米，高12米，面积差不多是铜雀台遗址的4倍。

04 藏在古建里的“龙”

1986年邺城考古队在对铜雀台遗址进行考古发掘时，曾出土一件大型石质螭首。这件螭首保存完整、造型精美，是国内罕见的年代较早的大型石质建筑构件。其年代还存在争议，有汉魏时期和东魏北齐时期两种说法。

螭，是中国古代想象中的猛兽，长相很像龙。这种猛兽形象经常出现在建筑的台基上，用来表现建筑物的等级。北京故宫里就还能看到不少螭首。今天能见到的唐代以前螭首数量极少。铜雀台遗址出土的这件螭首长度将近2米，造型夸张，线条流畅，气势轩昂。文献记载三台之上曾经建有上百间房屋，看到这件螭首，就可以想象当年的铜雀台是何等壮丽。

铜雀台遗址出土石质螭首，现藏邺城博物馆

三台不仅是军事堡垒，也是登高望远，饱览河山的娱乐之台。铜雀台刚建成时，曹操在台上宴请群臣，曹植就写下了“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的名句。中国文学史上大名鼎鼎的三曹父子和建安七子，都在铜雀台上饮酒作诗，击节高歌。激昂慷慨的邺城诗人们，被认为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文人雅集。三台中的铜雀台，也因此名扬千古。

05 沐浴在佛光里

曹魏之后，后赵、冉魏、前燕都沿用邺北城为都。直到公元534年，东魏迁都邺城，并且营建新城，这就是与邺北城相连接的邺南城。东魏、北齐以邺南城为都城主体，邺南城最宽的地方东西2.8公里，南北3.4公里，面积约为邺北城的1.5倍。相比曹魏邺城，东魏北齐邺城更加雄伟壮阔。

不过，这一时期的邺城更引人注目的是精美的佛教艺术。当时人们信仰佛教，为了求得保佑，就在石头上雕刻出佛祖和菩萨的形象，虔诚供奉，这就是“造像”。过去二十年中，考古学家先后发掘了邺南城赵彭城北朝佛教寺院、北吴庄佛教造像埋藏坑、核桃园北朝佛教寺院等遗迹，出土了数以千计的佛教造像。

北魏坐佛三尊像，现藏邺城考古博物馆。佛像穿着厚重宽大的外袍，身披长长的带子，这种造型被称作“褒衣博带”。

北魏谭副造释迦像，现藏邺城考古博物馆。佛经上讲，佛祖身上会散发出光明，叫作“身光”。为了表现出佛的“身光”，人们在佛像身后制作出背屏，在上面雕刻复杂的纹样。

邺城地区发现的东魏北齐造像，承前启后，连接起了北魏和隋唐这两大中国古代佛教艺术的高峰。

“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历史逐渐远去，但永远不会被遗忘。在总面积将近100平方公里的邺城遗址内，目前已经发掘的总面积约2万平方米，占遗址总面积的比例极低。我们可以期待，随着考古与研究工作的继续推进，那些历史上“鲜活的面容”会再度在我们面前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