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一档案室
董事长命我查内鬼,我请假睡3天,周一只问谁周五3点去18楼档案室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我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油渍在塑料袋上洇出半透明的圆。保洁阿姨拖着地拖从旋转门里出来,水痕在花岗岩地面上拉出一道暗色的长线,很快被中央空调的干燥风吹得只剩一点潮气。
“徐哥,早啊。”
前台小林从身后冒出来,手里拎着杯豆浆,吸管还没插。她冲我笑,眼睛底下有两团淡青色的阴影,应该是周末又熬夜追剧了。
“早。”我把空塑料袋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没进,掉在桶沿上又弹了一下才落进去。
电梯间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熟面孔。财务部的张姐对着手机屏幕皱眉,大概是儿子班主任又在群里发什么通知了。销售部的李峰靠在墙上打哈欠,西装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带歪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周一早晨特有的那种迟钝,像还没从周末的惯性里挣脱出来。
我站在队尾,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五楼,七楼,九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人群往里涌,我在最后面进去,贴在门边的位置。有人按了十六楼,有人按了十二楼,没人按十八楼。
十八楼是档案室,整层楼只有那一个用途。平时几乎没人去,除了行政部偶尔归档,或者审计部调旧账。电梯按键面板上十八那个数字旁边有一小块污渍,指甲盖大小,褐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我盯着那块污渍看了三秒钟,然后挪开视线。
十八楼,上周五下午三点。
这是董事长周五下班前交代我的原话,一个字都没多。他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指关节叩着桌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凿子刻出来的。
“老徐,公司里有人往外递东西。你去查。”
“什么人?什么东西?”
“不知道。只知道上周五下午三点,十八楼档案室。”
他说完就低下头看文件,挥了挥手让我出去。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把那句话又嚼了一遍,四个信息点:公司,内鬼,上周五,下午三点,十八楼档案室。前两个是背景,后三个是坐标。
够了。
但我没立刻开始查。我请了三天假,从周六到周一上午。电话关机,微信不回,谁找我都说在医院陪老娘做检查。其实我哪儿也没去,在家睡了三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扔在客厅茶几上充电,人在卧室床上躺着,醒了就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数,数累了再睡过去。
我老婆周敏以为我病了,周六中午特意从超市买了排骨回来炖汤。我闻到香味爬起来喝了一碗,她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就是累。她又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说看过了,医生让多休息。她没再问,把碗收走,轻轻带上了卧室门。
周日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副总老马发的微信:老徐,周一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没回。
周一早上八点十分,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桌面右下角的钉钉弹出来十几条未读消息,我一条条划过去,有工作群里的周末闲聊,有行政部发的会议通知,还有三条是老马的,时间是周日晚上九点到十点半之间,隔了半个小时发一条。
“老徐,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听说你请假了?家里没事吧?”
“周一上午十点,我办公室,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最后一条看了两秒,关掉钉钉,打开OA系统。公司内部监控权限我在两年前就申请过,当时是为了查一批丢失的办公耗材,后来权限一直没关。我输入自己的账号密码,调出上周五下午两点到四点的十八楼电梯监控。
走廊监控我没权限,只有电梯里的。但够了。
两点五十三分,电梯在十八楼停下,门开,没人进来,也没人出去。门关上。
两点五十九分,电梯再次在十八楼停下,门开,还是没人。
三点整,电梯在十八楼停下。门开,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我按了暂停,把画面放大。
行政部,林晓。
前台小林。
画面里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了电梯之后按了一楼。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心不在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抬起头盯着楼层显示屏。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她走出去,档案袋还拿在手里。
我关掉监控页面,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办公室门关着,窗户开了一条缝,烟雾慢慢往窗外飘。
行政部的人去档案室不奇怪。档案室归行政部管,林晓虽然是前台,但行政部人手不够的时候也会让她帮忙整理文件。档案袋里装什么都有可能,上个月的报销单,去年的会议纪要,或者某份合同的原件。
但我记得上周三下午,林晓来我办公室送过快递。她把EMS信封放在我桌上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我之前没见过。她注意到我在看,笑着说朋友送的,小玩意儿。然后她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我掐灭烟,打开微信找到林晓的头像。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后一条是上周四晚上发的一张照片,一桌子菜,配文是“老妈的手艺永远最好吃”。照片角落里有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表。表盘上的字母看不清楚,但看款式不像便宜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早高峰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缓慢地往前挪。远处有一片老居民区,灰扑扑的楼顶之间冒出一棵槐树的树冠,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从普通文员做到行政主管。九年里我见过太多事,有人因为报销单上多贴了几张发票被开除,有人因为跟领导关系不好被调去仓库,有人因为拿了不该拿的钱进了派出所。但还没遇到过往外递东西的。
董事长用“内鬼”这个词,说明事不小。
上午九点半,我去了十八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楼道里静悄悄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在闪,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档案室的门关着,门上贴着张A4纸,打印着“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几个字,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十八楼档案室的备用钥匙行政部有一把,我身上这把是当初查办公耗材的时候配的,一直没还回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灯,一排排铁皮档案柜整齐地排列着,柜门上贴着分类标签。空气里有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难闻,就是闷。
我沿着过道走了一圈。档案柜都锁着,锁扣上没有明显的撬痕。窗户从里面锁上了,灰尘均匀地积在窗台上,没有脚印或者手印。墙角有台加湿器,水箱里的水还剩一半。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门口地上有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蹲下来看,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碎片,透明的,边缘有点锋利。我捡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像是某种文件夹或者档案盒的边角磕下来的。
我把它装进西装口袋里,锁上门出去了。
十点整,我推开老马办公室的门。
他坐在沙发上泡茶,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请假的事,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把一杯茶推过来,茶汤颜色很浅,飘着两片茶叶。
“上周五下午你在哪儿?”老马问。
“在公司。”
“十八楼?”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老马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董事长那边什么意思,你清楚吗?”
“清楚。”
“那你怎么打算的?”
“正在查。”
老马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老徐,咱俩共事这么多年,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有些事情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差不多得了。”
我没接话,又喝了一口茶。茶有点凉了,涩味上来了。
老马继续说:“那天下午三点,行政部的小林去过十八楼。你知道吧?”
“知道。”
“她拿了个档案袋下去。我问她了,说是去取去年三季度的人事考核表,新来的副总想看。”
“新来的副总?”
“对,上周二刚报到的那位,你还没见过吧?总部派下来的,叫陈远。年轻,挺能干,就是有点急功近利。”
我点点头。上周二是听说总部要派个人下来,但具体分管什么还没公示。一个刚来的副总,还没正式上任就要看人事考核表,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小林把考核表给他了?”我问。
“给了。我去找陈远核实的,他说看了,但觉得考核标准太旧,要重新制定。”
我放下茶杯。“考核表现在在哪儿?”
“行政部档案柜里,还回去了。”
“原件?”
“复印件。原件在档案室。”
我又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老马在身后说:“老徐,这事儿……”
“我知道分寸。”我拉开门走出去。
回到工位的时候已经十点四十了。我重新打开OA系统,调出上周五下午的全部电梯监控,从两点五十到四点。除了小林那一次,还有三次停靠十八楼。两点五十三分,没人进出。三点三十七分,清洁工推着工具车进去,四分钟之后出来。三点五十八分,没人进出。
我把清洁工的片段截出来放大。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服,帽子压得很低。他进去的时候工具车上放着拖把水桶和几块抹布,出来的时候车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
我打电话给后勤部,问上周五下午在十八楼做清洁的是谁。接电话的小姑娘查了一下排班表,说是个临时工,上周二才来的,只干了一天就走了,连工资都没结。
“叫什么名字?”
“登记表上写的是王强。身份证复印件留了,但电话打不通。”
“身份证号给我。”
她报了一串数字,我记下来。挂掉电话之后我登录公安系统的一个接口,这是前年跟辖区派出所搞警企合作时开通的,用来核对员工身份信息。我把身份证号输进去,系统弹出来一行字:查无此人。
假的。
我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临时工,假身份证,干一天就走,垃圾袋。十八楼档案室门口那片塑料碎片浮现在我脑子里,透明的,边缘锋利。
有人配合了。外面的人进来拿东西,里面的人给他打掩护。
小林只是去取人事考核表,但这跟那个假清洁工在时间上太近了。三点整小林离开,三点三十七分清洁工进去。前后差了不到四十分钟。如果小林拿走的档案袋里装的根本不是人事考核表呢?
我拨了行政部的内线,让把上周五小林从档案室取走的季度考核表复印件送过来。十分钟后一个实习生送来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行政部的章。
我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A4纸,双面打印,确实是一份季度人事考核表。但我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了问题。这一页的页码是手写的,笔迹跟前后几页不太一样,“3”这个数字写得稍微扁了一点。正常的考核表页码都是打印的,只有这一页是手写上去的。
有人换过这一页。
我把考核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三页是市场部几个中层干部的考核记录,打分栏里全是数字。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拨了市场部经理的电话。
“刘经理,问你个事。上周五下午你有没有收到什么人事相关的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对了,你们部门那几个中层,最近有要离职的吗?”
“离职?”刘经理笑了,“他们干得好好的,谁要离职?老徐你今天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没事,打扰了。”我挂了电话。
不是离职。考核表上被换掉的那一页,打的分数都正常,但页眉处有一个很小的标记,用圆珠笔画的,一个圆圈里面打了个勾。这是之前某次内部培训时一个讲师教的,说可以在文件上做暗记,用来追踪复印件流向。
有人在考核表上做了暗记,然后让小林拿走,给了新来的副总。
副总看了之后说考核标准太旧,要重新制定。这本来没什么,但如果考核表上压根没有说要重新制定考核标准的内容呢?
我给总部人事部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陈远的背景。对方说陈远之前在总部市场部干了五年,业绩不错,这次是主动申请调下来的。问原因,说是想积累基层管理经验。
主动申请调下来。
一个在总部干得好好的市场骨干,主动申请到一个分公司当副总,还没正式上任就急着要人事考核表。他怎么知道分公司有人事考核表?又怎么知道那份考核表在十八楼档案室?
有人在总部给他递过话。
我挂了电话,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赵永强。三年前从我们分公司调回总部的,以前在市场部,跟陈远在总部共过事。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强子,问你个事,你们那边陈远最近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赵永强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压得很低:“老徐,这事儿你别掺和。陈远在上头得罪人了,有人要整他,他这是给自己找后路呢。具体什么事我不方便说,反正你离远点。”
我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
后路。考核表上的暗记,被换掉的第三页,假身份证的清洁工拿走的垃圾袋。如果三年前赵永强在分公司的时候就知道考核表上有暗记这套东西,那他告诉陈远不奇怪。陈远拿到考核表之后发现暗记,说明这份文件被人做手脚了,有人想通过考核表来追查什么东西。
但陈远为什么要把第三页换掉?
除非第三页上本来有什么信息,他不想让别人看到。
我拿起那张被手写页码的第三页对着灯光看。纸面上隐约有一块长方形的印记,像是上一页的笔迹透过来的。我把纸翻过来,用铅笔在背面轻轻涂了一层,然后把纸斜对着窗户的光线。
一行淡淡的字迹浮出来。
“市场部季度数据——另存档,锁柜C7。”
字很小,写得很轻,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看不到。这是有人在上一页写字的时候用力太大,笔迹印到了这一页上。
第三页被换掉,是因为第三页背面印上了不该出现的内容。
锁柜C7。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现在去档案室开锁柜,监控会记录。我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上的档案室电子台账,输入C7的编号。
系统显示:C7柜,存放内容为2019年度固定资产报废清单。
报废清单。谁会为了报废清单费这么大周折?
我关掉台账,揉了揉太阳穴。三天没睡好觉,现在脑袋有点发沉。桌上的烟灰缸里攒了三四个烟头,办公室里一股烟味。我站起来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楼下马路的噪音一下子变得清晰。
中午十二点,食堂人最多的时候。我夹在队伍里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技术部的小王,正低头刷手机,嘴里嚼着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扒了两口饭,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个人。陈远。我在总部内网上见过他的照片,三十五六岁,瘦高个,戴一副细边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端了餐盘在窗口打了饭,环顾了一下大厅,径直朝我走过来。
“徐主管?”他在我对面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我是陈远,刚调过来的。之前听过你的名字,一直没机会打招呼。”
小王抬头看了一眼,端着餐盘走了。
“陈副总。”我放下筷子,“有事?”
陈远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最近在查十八楼的事。”
“谁说的?”
“老马。他让我注意点,说公司在查档案室的东西。”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那陈副总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陈远放下筷子,往前倾了倾身。“我上周五是让小林帮我取了一份考核表,但那份表我看完之后就还回去了。至于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考核表第三页,为什么是手写页码?”
陈远的眼神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手写页码?我没注意。可能本来就是那样的吧。”
“不是。考核表所有页码都是打印的,只有第三页是手写的。”
陈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徐主管真是细心。但那份表我确实只是看了看,没做任何修改。你要是不信,可以拿去做笔迹鉴定。”
“我没说不信。”我重新拿起筷子,“不过陈副总刚来分公司,有些规矩可能不太清楚。有些东西不该碰的,碰了容易沾手。”
陈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消失。“多谢提醒。不过我来分公司是为了好好干活的,别的事我没兴趣。”
他端着餐盘站起来走了。我看着他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对方笑了一下。他看起来确实不像在紧张什么,整个人松弛得很自然。
但那句“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得太快了。
下午两点,我去了十八楼。这次没坐电梯,走的消防楼梯。十二楼到十八楼的楼梯间很少有人用,地面上一层薄灰,我的脚印清晰地留在上面。
档案室的门锁着,我用钥匙打开,径直走到C7柜前。柜门上挂着把密码锁,六位数。我试了档案室的通用密码,四个零两个六,提示错误。又试了行政部归档用的固定密码,还是不对。
换了密码。
我蹲在柜子前盯着密码锁看了半分钟。六位数,谁会把C7的密码改成什么?我掏出手机给行政部主任发了条微信:李主任,档案室C7柜的密码是多少?我这边要调一份去年的报废清单。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五分钟,李主任回了:C7柜密码是档案室统一管理啊,我没改过,应该是通用密码吧?
不是通用密码。说明有人改了。
我又发:上次谁动过C7柜你知道吗?
隔了一会儿李主任回:上周四小林去整理过档案,怎么了?
小林。又是小林。
我站起来,在档案室里走了一圈。C7柜旁边是C6和C8,都锁着,用的都是通用密码。唯独C7换了。如果小林上周四来整理的真的是报废清单,为什么要改密码?
除非她放进去的根本不是报废清单。
我回到C7柜前,又开始想密码。六位数,小林会设什么?我打开手机翻到小林的朋友圈,上周四发的那张家庭聚餐照片还在。我盯着照片角落里那个男人的手腕看了半天,那块黑色手表上的字母终于被我辨认出来,是一个挺贵的牌子,英文拼写我念不全,但记得这个牌子的入门款要三万多。
一个前台小姑娘的男朋友,戴三万多块钱的表。
我又翻小林更早的朋友圈,往前翻了两个月,发现她去年年底发过一条:“努力攒钱,给爸妈换个大房子。”配图是一张房产中介的宣传单,上面写着什么楼盘首付二十万起。
她缺钱。
我拨了小林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徐哥?”
“小林,你来一趟十八楼档案室,现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怎么了徐哥?我在前台值班呢,走不开。”
“我跟李主任说了,让他找人替你先顶一会儿。你上来。”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她说:“好,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靠在C7柜旁边的铁皮柜上等着。日光灯管还在闪,电流声嘶嘶地响。五分钟之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小林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发白,但表情还算镇定。她还是穿着那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徐哥,你找我什么事?”
“C7柜的密码是多少?”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我不知道啊,C7柜不是我在管。”
“上周四你来整理过档案,动过C7柜。”
“没有啊,我就整理了一下C5到C6那边的,C7我没碰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不敢看我,视线落在我的肩膀后面,嘴唇微微抿着,右手食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
“小林,”我把声音放平,“你知道的,董事长让我查这件事。如果查出来谁干的,是要开除的,严重的话还要报警。你爸去年刚做完手术,你妈身体也不好,你要是出了事,他们怎么办?”
小林的睫毛抖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她站了几秒钟,忽然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徐哥,我……我什么都没拿。我就是帮别人递了个东西。”
“帮谁?”
“我不认识。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把C7柜里的一个文件袋拿出来放在一楼消防楼梯间的垃圾桶后面就行,给我两千块钱。我就……”
“文件袋里装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封着的。我没拆开看。”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五。我……”她声音越来越小,“我下午三点去档案室,先把那个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消防楼梯间,然后又回来拿考核表下去给陈副总。这样如果有人查监控,看到我两次进出,可以说第一次是去确认考核表在不在。”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电话你还存着吗?”
“存了。号码是陌生号,我打过一次,关机了。”
“转账呢?”
“支付宝转的。账号我也有。”
“把号码和账号发给我。然后你回去上班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小林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徐哥,我会被开除吗?”
“先看情况。你回去吧。”
她走了之后我拿出手机,把她发来的号码和支付宝账号存下来。然后我重新走到C7柜前,蹲下来,试了一个密码。小林的生日。
锁开了。
柜子里放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比A4纸稍微大一点,封面上没写字。我打开,里面是一份合同,复印件,纸张有点发黄。
我翻到第一页,看到了乙方的名字。那是一家做数据服务的公司,在业内没什么名气。但合同内容让我愣了一下——这是一份服务采购合同,金额不大,六万块。但是签合同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签字的甲方代表是老马。
合同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条款,字迹很小,写着“本服务涉及数据迁移,具体操作方案另附”。另附的文件不在文件夹里。
六万块的数据服务合同,为什么要藏在C7柜里?为什么老马签字的合同要藏起来?
我拍了照,把文件夹放回原处,锁上柜门。
下午四点,我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把拍到的合同照片传到电脑上放大看。甲方签字处“马建国”三个字确实是老马的笔迹,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他的字我认得。
但合同上的乙方公司名称我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我打开公司内部邮件系统翻了半天,终于在一封去年十一月的邮件里找到了。发件人是陈远,收件人是老马,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马总,乙方资料已发,请查收。”
陈远。
去年十一月陈远还在总部,他给老马发了一封介绍乙方的邮件。然后老马签了这份合同。然后合同被藏在了十八楼档案室的C7柜里。然后小林帮人把合同拿走了。
而那个假清洁工拿走的垃圾袋里装的,很可能就是这个合同被拿走之后剩下的什么痕迹——外壳,复印件残页,或者其他跟这份合同有关的东西。
有人在往外递这份合同。
为什么?一份六万块的服务采购合同,有什么值得偷的?
我又看了一遍合同内容。乙方提供的是数据迁移服务,把公司客户关系管理系统里的部分数据迁移到一个外部服务器上。迁移的数据范围写得很含糊,只说“相关业务数据”,没有具体明细。
我打电话给IT部的老孙。“老孙,问个事。咱们公司客户关系管理系统,去年十一月有没有做过数据迁移?”
“去年十一月?”老孙想了想,“没有吧。系统升级是今年三月做的,去年十一月没什么大动作。”
“确定?”
“确定。我这儿有维护日志,你要看吗?”
“不用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合同照片。数据迁移没做,但合同签了,六万块。钱付了没有?我登录财务系统查了一下去年十一月的支出明细,没找到这笔款项。
合同签了但没付款,没执行,然后被藏在档案柜里。
有人想把这份合同销毁。有人想把这件事彻底抹掉。
谁?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林发来的消息:徐哥,那个人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我说没有。他说让我今晚八点把手机放在一楼消防楼梯间的垃圾桶后面,会有人来取。
我回:照他说的做。放之前把手机打开录音。
小林回了个“好”。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五点半,下班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我关掉电脑,拎起外套走出去。
经过前台的时候小林还在,低头在玩手机,看见我抬了一下头,眼神询问。我轻轻点了一下头,她抿了抿嘴,又低下头去。
我没有直接回家。在公司对面的咖啡店坐到七点半,要了一杯美式,凉透了才喝完。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行人稀稀拉拉地走过,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一对情侣牵着手慢慢走。
我老婆周敏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炖了鱼。
我回:晚点回,你先吃。
她回了个“好”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摁灭屏幕。
七点五十分,我走到公司大楼侧面的消防通道入口。天已经全黑了,楼侧的射灯照着入口的水泥地面,光线昏黄。我站在阴影里,能看见一楼消防楼梯间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应急灯光。
八点整,一个人从楼里推门出来,是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帽子扣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个手机,走到垃圾桶旁边,左右看了一下,然后弯腰把手机放在垃圾桶后面。
他直起身要走,我从阴影里走出来。
“陈副总。”
男人停住了。他转过身,帽檐下面的脸被射灯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陈远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还攥着小林的手机。
“徐主管,”他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
陈远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不知道的部分,你可能得跟我聊聊。”
他看了我几秒,把帽子摘下来,揉了揉头发。“走吧,换个地方说。”
我们去了旁边那条街上的一家小面馆,这个点了里面没什么人,就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吃一碗素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很清晰。陈远要了两碗牛肉面,把筷子从竹筒里抽出来,在桌上顿齐。
“那份合同,”他开口了,“是我让小林拿的。”
“你让她拿的?”
“对。”他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那份合同是我签的,但我签的时候不知道内容是什么。老马让我签,我就签了。后来才发现不对劲。”
“哪不对?”
“乙方那家公司,是我前同事开的。我当时以为是个正常合作,就帮忙牵了个线。结果后来发现那家公司根本没做数据迁移,合同就是走个过场。六万块钱是准备付的,但没付出去之前被财务卡住了,说预算对不上。老马就把合同压下来了,没付款,也没执行。”
“既然没执行,你为什么要拿回来?”
陈远放下筷子,看着我。“因为有人拿这份合同做文章,往上递了举报信。说我跟乙方公司有利益输送,签了假合同骗公司钱。举报信到了总部,董事长那边也在查。如果合同落在有些人手里,我就说不清了。所以我要把合同拿回来,自己保存一份。”
“那为什么藏到C7柜里?”
“因为我发现还有别人在盯这份合同。上周四我让小林去放的时候,柜子里已经被人动过了。我当时判断可能有人想偷这份合同,所以就先把合同放在C7,然后让人假装偷走了一份假的。”
“谁在盯?”
陈远没说话,低头吃了几口面。等他把那几口面咽下去,才抬起头看着我。“老徐,你觉得这整件事,谁会最想让这份合同消失?”
“老马。”
“对。合同是他签的,虽然钱没付出去,但如果被查出来,他的责任比我大。而且……”他顿了一下,“那份合同其实是我被利用了。老马让我签的时候,说的是另一家公司的名字,签字的时候合同封面上标的也是那家公司的名字。直到我看到复印件才发现,内容被换过了。”
“所以你拿合同,是为了自保。”
“对。”陈远苦笑了一下,“但这件事越闹越大,董事长那边已经知道了。让我查内鬼,其实就是在查我。老马知道这个,所以想提前把合同销毁,这样死无对证。”
面馆的老头吃完面走了,店里只剩我们两个人。老板在后厨收拾东西,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陈副总,”我说,“你拿走的档案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就是那份合同。我把原件拿走了,复印件还在C7柜里。老马那边拿到的是假的,他发现之后肯定会再找。”
“那你周一上午为什么去找老马?”
陈远眼神动了一下。“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那份合同的补充条款里提到了一份附件,写明‘具体操作方案另附’。那份附件我一直没找到。如果那份附件落到别人手里,上面写的什么只有天知道。所以我得确认附件在不在老马那儿。”
“在吗?”
“不在。”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我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汤里散开,几片牛肉浮上来。我吃了一口,咸淡正好。
“董事长让我查内鬼,”我说,“现在查到了。往外递东西的是小林,指使她的是你。这件事报上去,小林肯定开除,你也不好交代。”
陈远没说话,低头吃面。
“但如果你把整件事跟我说清楚,我可以换个说法。小林只是被人利用,不知情。你的目的也只是保护自己,没有损害公司利益。至于老马那边——他自己签的合同有问题,这件事董事长迟早要知道。”
陈远抬起头看着我。“你想要什么?”
“我要那份附件。你把附件找出来给我,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压下来。但老马的事不归我管,该谁查谁查。”
陈远沉默了很久。面汤的热气在他眼镜片上凝了一层薄雾,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附件我确实不知道在哪儿。但我知道谁可能拿走了。”
“谁?”
“去年十一月收到这份合同的时候,市场部有个文员经手过,叫宋敏。她当时负责归档,这份合同她复印过一份。后来她调走了,去了总部。我上周打听过,她在总部资料室。”
我放下筷子。“你是说附件在总部?”
“可能在。宋敏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批文件,说是存档用的。如果附件当时混在里面,那她现在手里应该有一份。”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这个点给总部打电话已经不合适了,明天再说。
“行。”我站起来,“面钱我给了。明天我去总部一趟,看看那位宋敏手里的东西。”
陈远也站起来。“老徐,这件事——谢谢。”
“别谢太早。等我见到附件再说。”
我走出面馆,夜风吹过来,有点凉。街上的行人更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回来了,面留着没?
她秒回:留了。鱼也留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的方向走。路过公司大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十八楼的窗户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坐上了去总部的高铁。两个小时的车程,我靠着窗户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正好到站。总部在省城,比我们分公司大得多,一栋三十多层的大楼矗立在新区中央,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太阳光。
我提前跟总部办公室打了招呼,说去资料室调一份旧档案。到了之后报了名字,被领到十四楼的资料室门口。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中年女人给我开了门,问我找什么。
“宋敏在吗?”
“宋敏?”对方想了想,“她上个礼拜辞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辞职了?知道去哪了吗?”
“不知道。走得很急,东西都没怎么收拾就走了。你要找她的话,她工位还空着呢,我去看看有没有留什么联系方式。”
她领着我穿过一排排文件柜,走到靠窗的一个工位前。桌上干干净净,一个文件夹都没有,只留下一台显示器和一个空笔筒。抽屉拉开,里面也是空的。
“确实走了。”我说,“她走之前有没有整理过什么文件?”
“好像没有吧。她走的那天下午还挺正常的,下班之后人就没再回来过。第二天人事部通知说辞职手续办完了,我们还挺意外的。”
我站在空工位前面,盯着那个空笔筒看了几秒。然后我转过身。“她负责的档案,现在归谁管?”
“归我。你有什么需要调的吗?”
“去年十一月分公司的一份合同归档记录,能查吗?”
她点点头,走到电脑前面敲了几下键盘。“去年十一月的……有了。分公司那边一共归档了十二份合同,编号从1115到1126。你要哪一份?”
“编号1120。”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归档记录上显示1120号合同,名称是“数据迁移服务协议”,归档日期去年十一月二十日,归档人宋敏,备注栏里写着“附件一册”。
“附件呢?”
“应该跟合同在一起吧。我查一下。”她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眉头皱起来。“奇怪,系统里显示附件状态是‘借出’,借出日期是上周三,借出人……”
她停住了。
“谁?”
“马建国。”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们分公司的副总经理。他上周三来总部开会,顺便到资料室借走了这份附件,说回去核对一下。”
上周三。老马来总部开会的时候把附件取走了。那份附件现在在老马手里。
我道了谢,从资料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老马的号码。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如果我直接问老马附件的事,他肯定会否认。如果我不问,直接查他,那就是正式跟他撕破脸。共事这么多年,我知道老马是什么样的人,他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人脉比我深得多。
但我更知道董事长是什么样的人。他让我查内鬼,说明他对老马已经有了疑心。那份合同的事,陈远是被利用的,老马才是签合同的人。如果附件上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那老马拿回去只有一个目的——销毁。
我拨了董事长的电话。
“查到了?”他声音很平。
“查到一部分。有一些细节还需要核实,但基本脉络清楚了。公司内部确实有人往外递东西,但问题不在递东西的人身上,在源头。”
“说。”
“去年十一月,老马签了一份数据迁移服务合同,乙方是一家没什么资质的公司,合同金额六万,但服务根本没执行。他让总部刚调下来的陈远帮忙牵线,陈远当时不知道内容被换了,签了字。后来有人发现合同有问题,举报到了总部。老马想把合同压下去,但陈远为了自保先把合同拿走了。上周三老马去总部取走了合同附件,现在附件在他手里,内容是什么还不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基本确定。合同复印件还在公司档案室C7柜里,我可以调出来。另外陈远和小林那边我也能提供证词。”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董事长说:“你回公司之后直接来我办公室。老马那边你先不要惊动。”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外的省城一片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在薄雾里轮廓模糊。我掏出烟想抽一根,摸到口袋里扁了的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了。
点上火,烟雾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
十一点的高铁回程。我在车上又睡了一觉,梦见自己站在十八楼档案室里,所有的铁皮柜都开着门,里面的文件飞出来绕着我转,纸张哗啦啦响,我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住。
醒来的时候车正好进站。我擦了把脸,跟着人流走出站口,打车回公司。
下午一点半,我走进董事长办公室。他坐在那张红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指间夹着笔,看见我进来把笔放下。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我,目光很沉,像在掂量什么。
“你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些,有证据吗?”
“合同复印件在档案室C7柜。陈远和小林都能作证。附件的事我还没见到实物,但总部资料室的借阅记录能证明老马取走过。”
董事长点了点头。“那个附件里有什么?”
“不清楚。但既然老马急着销毁,肯定有问题。”
董事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过来,表情没变,但语气沉了一点。“老徐,你跟老马共事九年,你觉得他是那种人吗?”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但证据指向他。至于他为什么那么做,等他来了可以当面说。”
董事长又看了我几秒,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让马建国来我办公室。”
等待的那几分钟里,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董事长站在窗边也没动,两个人像两尊雕像。
门开了。老马走进来,看见我在,眼神闪了一下,但脸上很快堆出笑来。“董事长,您找我?”
“坐。”
老马在我旁边坐下,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盯着董事长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刚浇过水。
董事长把那份文件推到老马面前。“你看看这个。”
老马低头看文件,翻了两页,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指甲盖微微发白。
“董事长,这份合同……”
“你签的?”
“……是。”
“乙方公司是谁介绍的?”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董事长,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他转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陈远介绍的。我当时觉得是正常合作,就签了。”
“合同内容你看过吗?”
“看过。数据迁移,六万块,没什么问题。”
“那为什么没执行?”
“财务预算卡了,说这笔钱对不上。我就把合同压下来了,没付款也没执行。”
董事长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那你为什么要把合同藏到档案室C7柜里?”
老马的嘴角动了一下。“我没有藏。这份合同归档的时候是正常流程,放在C7柜是行政部安排的。”
“C7柜的密码上周四被人改过。是你改的吗?”
老马沉默了三秒钟。“不是。”
“那附件呢?你上周三去总部资料室借走的附件,现在在哪?”
老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附件我看完之后就还回去了。没留。”
“还回去了?”我插了一句,“但我问过资料室的人,附件状态还是‘借出’,没有归还记录。”
老马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但脸上还是平的。“可能是系统没更新。我确实还了。”
董事长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刚才在来董事长办公室之前,我给总部资料室打了个电话,让她们再确认一下附件有没有归还。五分钟前对方回了消息:还是没有归还记录。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老马。“马总,总部那边确认了,附件没有归还。”
老马终于绷不住了。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关节发白。
“老徐,”他的声音有点哑,“你非要这样?”
“我只是在查董事长让我查的事。”
老马看了我很久,然后转头看向董事长。他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像充气玩具被放了气,一下子瘪了。
“附件在我家里。”他说,“我拿回去看了,还没来得及还。”
“里面是什么?”
老马低下头,手指松开裤子的布料,在膝盖上摊平。“是一些数据。市场部那边有个员工私自倒卖客户信息,我发现之后让他写了检讨,把数据交出来了。附件里就是那些数据的记录和检讨书。我本来想私下处理这件事,不惊动上面。但后来有人拿合同的事做文章,我怕那些数据被翻出来,就把附件拿回来了。”
“那个人是谁?”
老马沉默了很久。“宋敏。她之前在我手下干过,知道这件事。她调去总部之后,把附件复印了一份。陈远那份合同被举报,就是她捅上去的。她想把这件事闹大,好掩盖她自己以前在市场部做过的几笔糊涂账。”
董事长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让法务部的人过来一趟。”
他放下电话看着老马。“你先把附件交回来。员工倒卖数据的事,你有责任第一时间上报,而不是私下处理。至于合同的事,等全部查清楚再说。”
老马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怨,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董事长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回过头看着我。
“老徐,辛苦了。”
“应该的。”
“内鬼的事,你怎么看?”
“小林是被利用的,陈远是为了自保。真正的问题在老马那边,他不该压着员工违规的事不报,更不该签那份有问题的合同。”
董事长点了点头。“小林的事你处理一下,让她写个检讨,扣一个月绩效,留用察看。陈远那边我去跟总部沟通,看他自己的意思。至于老马……”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走廊里光线很亮,落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片金黄。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老马的车还停在那里,人没走。
我回了自己办公室,锁上门,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敏。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
我看着窗外,阳光把对面的楼顶染成暖融融的颜色。“随便吧。要不吃火锅?”
“行,那我买点牛肉和青菜。你几点回?”
“六点吧。”
“好。对了,今天妈打电话来了,说想周末过来住两天。”
“行啊,让她来。”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烟抽完,烟灰弹进烟灰缸。桌角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电脑屏幕已经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转回来把电脑重新打开,登录OA系统,找到小林的名字,给她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发完之后关电脑,拎起外套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小林还在,看见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走出公司大楼,外面的天色还很亮。十一月的傍晚风有点凉,我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陈远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打包的面,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赵永强回了一条消息:老徐,听说你今天去总部了?没事吧。
我回:没事。
他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地铁站入口到了,我跟着人流走下去,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后面等车。隧道里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一束光从远处亮起来,越来越近。
车到了,门打开,里面人不算多。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歪着头看我,眼睛圆溜溜的。
我冲她笑了一下。她把糖塞进嘴里,把头埋进妈妈怀里。
车窗外的隧道墙壁上一格一格地闪过广告灯箱,暖黄色的光飞快地后退。我靠着椅背,闭上眼。
晚上回家吃火锅。周敏会把牛肉切得薄薄的,青菜洗得干干净净。我妈周末要来,我得提前把客房收拾出来。
下周一上班的时候,档案室C7柜的密码会被改回通用密码。老马的事会有人处理,陈远可能会调回总部,小林会写一份检讨然后继续在前台上班。
十八楼档案室的日光灯管,也许该换了。
火锅吃到一半,周敏从锅里捞了块白萝卜放在我碗里,说周六去我妈那儿把冬天的棉被拿回来,天要冷了。我应了一声,把萝卜塞进嘴里,烫得吸了一口气。她看了我一眼,又往我杯子里倒了杯凉茶,没再说话。
周三下午小林来了我办公室,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进来。我让她坐,她没坐,就站着,两只手绞在身前。我从抽屉里把处理决定拿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嘴唇抿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
“就这样?”她问。
“就这样。下回长点记性。”
她站了几秒钟,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手里的A4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声音有点抖。“谢谢徐哥。”
我说行了回去上班吧。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说徐哥我知道这事儿我不对,以后不会了。我说知道就好,去吧。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办公桌上,光影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我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把十八楼档案室的钥匙归还记录填了一份,送去行政部。
周五早上老马来收拾东西。没通知任何人,就一个人来的,拿了个纸箱子把他桌上的东西往里装。我从他办公室门口经过的时候门开着半扇,他正蹲在地上从抽屉里往外掏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停住脚步站在门口。他站起来,手里攥着几支笔和一枚印章,看了我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老徐,你行。”
我说马总,保重。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往箱子里装。我从门口走开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抽屉合上的声音,砰的一下,不重,但在安静的走廊里特别清楚。
周五傍晚快下班的时候陈远来敲我的门。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插在裤兜里,说下周一就回总部了,想谢谢我这段时间照应。我说不客气,都是为公事。
他想了想,又说附件的事他已经跟总部那边交代清楚了,市场部那个员工倒卖客户信息的事也报了警。至于他自己,该背的处分背着,该认的错认着,没什么怨言。
我说那行,祝你回总部顺利。
他走的时候背影很直,步子不快不慢。我看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弯,然后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周六上午周敏把冬天的被子从柜子顶上翻下来,让我抱着去阳台上晒。我说不是去我妈那儿拿吗,她说先晒晒现有这些,去拿的时候再带新的回来。阳光很好,我把被子抖开搭在晾衣架上,用手拍了拍,棉絮里飞出来一股陈旧的干燥气息。
周敏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笃笃的。我妈打电话来说下午到,周敏接的,一边接电话一边往锅里倒油,油锅滋啦响了一声,她侧过头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说话,手里还在翻炒。
下午我妈到了,带了一兜子自己腌的咸菜和一塑料袋刚摘的柿子。周敏接过去说这么多哪里吃得完,我妈说吃不完分给邻居,别浪费了。我在客厅把客房床单换了新的,又把窗台上的灰擦了擦。
晚饭我妈做了红烧排骨和炒青菜,又蒸了一碗蛋羹。周敏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厨房里,炉灶上的火苗呼呼地响,油烟机的轰鸣盖过了她们的说话声。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听见厨房里传出来一声笑,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吃完饭我刷碗,周敏陪我妈在客厅坐着看电视。水流冲在盘子上的声音哗哗的,热水把油渍冲掉,瓷面上映出头顶灯管的白色光晕。我洗了十几分钟,把碗筷沥干了放进碗柜里,擦干净台面上的水渍,走出去的时候我妈靠在沙发上眯着眼,周敏给她腿上搭了条薄毯。
周敏冲我比了个小声的手势。我点点头,轻手轻脚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夜风凉凉的,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有人牵着条狗慢慢走过去,狗尾巴摇得慢悠悠的。
第二天我妈说想去附近的公园转转,我和周敏陪她去了。公园里银杏叶子黄了一半,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踩上去沙沙响。我妈走得慢,周敏挽着她的胳膊,我走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看她们两个的背影。周敏比我妈矮半个头,偏过头跟我妈说话的时候我妈微微侧着身子听,风把她们俩的头发吹起来搅在一起。
中午在公园门口的面馆吃的饭。我妈说这面不如她做的好吃,但还是把一整碗都吃完了,汤都喝了大半碗。我说妈你吃得下就多吃点,她白了我一眼说你以为我老了吃不动了是吧。
坐地铁回去的路上我妈靠着周敏的肩膀睡着了,周敏一只手托着她的头怕她晃,另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响了几次,我妈都没醒。到站的时候周敏轻轻摇了摇她,她睁开眼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
周一把我妈送去了火车站,她坚持自己坐高铁回去,说不用送进站,送到安检口就行了。周敏把给她买的一袋子水果糕点塞进她手里,她接了,嘴上也念叨几句别乱花钱,脚底下却往安检口走。
从车站回来的地铁上我握着周敏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泛红。我说回去给你煮点姜茶,她说不用,又不冷。我说那我泡杯红茶,她说那行。
地铁驶过隧道时车窗玻璃上映出我们的影子,脸挨着脸,后面是深蓝色的隧道墙壁飞快地退。周敏的头靠在我肩膀上,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
周二上班的时候行政部李主任来找我签字,递过来一张维修申请单,说十八楼档案室有几根灯管坏了要换。我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了名字,日期。他接过单子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说徐哥,C7柜那个密码锁要不要换个新的,上次被人改过,怕有隐患。
我想了一下说换了吧,换完把新密码报到行政部备案。他说行。
周三下午我一个人上了十八楼。日光灯管已经换好了,新的比旧的要亮一些,白光均匀地照在铁皮柜上,再没有那种嘶嘶的电流声。档案室里的空气还是那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但我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空间比上周安静了许多,像是某种鼓噪的东西终于沉了下去。
C7柜的门开着,里面的文件已经重新整理过了,整整齐齐地码着。柜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密码锁,数字转盘锃亮,还没被人用过。
我关上门,原路走回电梯间。电梯从一楼升上来,叮的一声门开了,里面站着财务部的张姐和两个不认识的人,大概是来办事的。我走进去,站在角落里,张姐跟我打了声招呼说徐主管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我说瞎忙,家里有点事。
电梯下行的时候没有人按十八楼。我盯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十七,十六,十五,光影从门缝里透进来,明一阵暗一阵。
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大门外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站了几秒,然后朝停车场走过去。下午还有份报告要写,周敏说晚上想吃酸菜鱼,下班得去买条黑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董事长秘书发的通知,说明天上午九点开中层干部会议,所有部门主管参加,会议议题下午发到邮箱。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风从大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我紧了紧外套领口,加快了脚步。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背后那栋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灰蓝灰蓝的,几朵薄云慢悠悠地飘。十八楼的窗户在幕墙的最高处,小小的一排,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只能看到玻璃面上映出的天光和偶尔掠过的飞鸟的影子。
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视线,转进了停车场入口。
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着地面,影子拖在身后很长。
酸菜鱼端上桌的时候汤面上还滚着细小的气泡,酸菜的香味混着花椒的麻直往鼻子里钻。周敏把鱼片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垫着豆芽和金针菇,最上头撒了一把葱花和干辣椒段,浇了热油上去滋啦响了一声。我盛了两碗米饭端到桌上,她从厨房里端出两个小碟子,一碟泡萝卜一碟花生米。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今天回来脸色不太一样,是不是单位里的事还没完。
我说差不多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她又看了我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鱼放在我碗里,说那就好,别想太多,吃完早点休息。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周敏关了灯之后躺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均匀下去。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黑暗里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小条路灯的暖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道细长的金色划痕。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周四上午开完中层干部会之后我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遇见了新来的副总。姓刘,四十多岁,从另外一家公司挖过来的,说话嗓门挺大,握手的时候手掌厚实有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徐以后多关照,我笑着回了一句您客气了。
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技术部老孙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日志给我看。他说你之前问的那个数据迁移的事,我回去又把系统日志翻了一遍,去年十一月确实没做过迁移,但是今年一月份有一条异常记录,有个外部IP访问过客户关系管理系统,访问时间持续了大概两分钟,下载了一小段数据。当时监控系统报了警,值班的人没当回事,登记了一下就过去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条记录的详情。访问时间是一月七号凌晨三点二十一分,下载的数据量不大,半兆多,像是某个客户的联系方式之类的。外部IP地址没有登记,查不出来源。
老孙问我这要不要报上去,我想了想说先留着,我再看看。他点点头走了,临走前又说你要有什么需要查的随时找我。
我盯着那张打印纸看了半天。合同是十一月签的,数据是一月被访问的。如果老马说的员工倒卖客户信息是真的,那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干的这件事?合同签之前还是签之后?那份附件里的检讨书又写了什么?
这些细节董事长没让我再查下去。周一他跟我谈过,说老马的事内部处理,涉及员工的违规行为移交法务,后续就不再让我跟进了。我也没多问,到了这个份上,查多查少已经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
但老孙拿来的这条记录还是让我心里转了一下。我把打印纸折好夹进抽屉里一个旧文件夹里,没再拿出来。
周末的时候周敏拉着我去商场换季买衣服。她在女装区转了两圈,拎了件藏蓝色的毛衣在身上比了比,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说你根本没看,我说我看了,确实好看。她白了我一眼,还是把毛衣放进了购物车。我在旁边男装区随便拿了件卫衣,标签都没细看就扔进车里,她接过去翻了翻价格牌,说太贵了,又给挂了回去,转头给我挑了件差不多款式的,便宜了一百多块钱。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的喷泉池边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水花溅起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周敏拎着购物袋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下个月是你生日,想怎么过。
我说都行,在家吃顿饭就得了。她说那不行,起码得叫上你几个朋友出去喝一顿。我说行,那你安排。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风有点大,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我的手伸过去牵住她。她的手被购物袋的提手勒出了几道红印子,我接过来两个袋子拎着,她空出来的手缩回了大衣口袋里。
接下来两个星期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公司里没什么大事,每天按部就班地开会写报告签文件。小林见我偶尔还会有点不好意思,打招呼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小一些,我也没刻意去跟她多说什么,就正常点了头就走。
老马的工位空了一段时间之后被收拾干净了,行政部把他的名牌撤掉换了新人的。我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经过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新的办公桌,桌面光秃秃的,电脑还没配齐。
陈远回了总部之后给我发过一次微信,说他那边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该交的材料都交了,处分下来是记过一次,扣了三个月奖金。我说那还好,不算重。他说是啊,比预想的轻。
我没问他跟老马那件事有没有彻底了结,他也没提。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十二月初的时候下了场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天。那天下午我从公司出来已经快六点了,天灰蒙蒙的,雨丝斜着飘下来打湿了外套肩膀。我站在门口撑开伞,刚要走,背后有人喊了我一声。
回头一看是小林。她没打伞,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跑过来站到我伞底下,说徐哥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去地铁站,这雨太大了我没带伞。
我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我的伞不大,尽量往她那半边偏了偏。她抱着文件低头走路,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有一点打滑,步子走得小心。隔了一会儿她说了句徐哥,之前那件事我一直想正经跟你说声谢谢。
我说你之前说过了。
她说不一样,之前是刚知道处理结果的时候说的,现在我反应过来了,是真的谢谢你。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路灯映着,睫毛上挂着水珠,表情很认真。我没接话,把伞又往她那侧倾了一点。
到了地铁站门口她把文件顶在头上跑进雨棚下面,回过身冲我摆了摆手,笑了一下。我说快进去吧,别感冒了。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在自动扶梯上慢慢降下去,消失在闸机口的人群里。
我收伞站在雨棚底下看着雨丝斜织下来,地面上积水映着路灯和广告牌的光,红的绿的糊成一片。手机响了,是周敏发消息说雨大了你带伞了没。我说带了,在路上呢。她说那我提前把米饭蒸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撑开伞重新走进雨里。
到家的时候裤脚湿了半截,周敏从门口递了条干毛巾给我擦头发。我说你先蒸饭,我去洗把脸换件衣服。她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去了。
换好衣服出来客厅里飘着一股米饭的香味。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翻了翻频道,停在了一个讲动物世界的纪录片上,镜头里一只北极熊在雪地里慢慢走着,画面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踩雪的声音。
周敏在厨房里哼歌,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断断续续的。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我拿了一块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我想起周五那天去十八楼档案室之前,其实我在楼下停车场抽了根烟。那会儿心里还没底,不知道推开档案室的门会看见什么。烟抽到一半有个送外卖的小哥从我旁边跑过去,电动车后座绑着个保温箱,箱子上印着外卖平台的橙色logo。他跑到楼侧面的消防通道入口停下来,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进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子里,然后又跑回车上一溜烟走了。
我当时没在意那袋东西。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就是有人提前放在那里等着被取走的什么东西,是这整件事里我没看到的最后一片碎片。
但那天外卖小哥跑得很快,雨刮器在电动车挡风板上来回摆动,他拐过转角就不见了。
我没去追究那个细节。案子结了就是结了,该翻篇的事翻篇,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刨根问底,什么时候该把好奇心收起来。
纪录片里北极熊走到了一片冰面边缘,低头探了探,然后慢慢沉进水里,水面上只露出一个黑褐色的鼻尖和两只耳朵。画面切了一个水下镜头,熊在水里游动,四肢舒展,姿态出乎意料地轻盈。
我靠在沙发背上把一块橙子慢慢嚼完,果肉在齿间碾碎,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厨房里周敏喊了声饭好了,我应了一声好,从沙发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过去。
餐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碟炒青菜,一盘煎豆腐,旁边还有一小碗早上剩的咸菜。米饭冒着热气,白雾在灯光里散开。
周敏把围裙摘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端起碗看了我一眼,说明天周末了,去超市把冰箱补一补吧。我说行,再买点水果。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头顶,头发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一些,噼里啪啦的声音渐渐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衬得屋子里的安静更安静了。
周六早上是被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吵醒的。我翻了个身拿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刚过,周敏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出来煎鸡蛋的滋滋声,混着窗缝里钻进来的电钻嗡鸣,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听着有些荒诞。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周敏正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煎蛋,旁边碟子里已经盛好了一碗白粥和一碟酱黄瓜。
她说楼下那户人家上个月就开始装修了,周末也不停,忍忍吧。我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粥还烫着,我用勺子搅了两圈吹了吹气送进嘴里。米粒熬得烂烂的,入口滑软,裹着酱黄瓜的咸脆一起吃下去,舌尖上暖融融的。
吃完早饭我换上衣服准备去超市。周敏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冰箱里的冷冻层好像该除霜了,上次看里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说那回来再弄。她说你现在弄吧,超市我自己去就行。我说那你多买点排骨,晚上炖汤。她把购物袋挎在胳膊上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冰箱前面打开冷冻层,冷气扑面而来,里面确实结了不少霜,白花花地附在内壁上,抽屉边缘都被冻得推不动了。我把电源拔了,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水槽里,冻鱼冻肉冻饺子摆了半个台面。霜化得慢,我拿了个塑料刮板一点点往下铲,冰屑簌簌地落进底部的托盘里。
电钻声又响了一阵,停了,换成了锤子敲墙的声音,隔几秒一声,闷闷的。我低头铲着霜,把铲下来的碎冰倒进水槽里用水冲掉,手指被冻得发红。弄了快半个小时才把整个冷冻层清干净,用干抹布把内壁擦了一遍,重新通上电,把东西又一样样放回去。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擦了把手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赵永强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轻松些,说老徐你在干嘛呢,我跟你说个事儿,陈远正式调到咱们总部业务部当副经理了,今天刚公示完。
我回了个语音说那恭喜他。赵永强又说对了老徐,那天你问我的事儿,我当时没跟你说全。陈远在上头得罪的那个人去年年底调走了,所以他这事儿也就算翻篇了。我笑了笑说那就好。赵永强说行了不打扰你周末了,改天来省城我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冷冻室的风扇重新转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很小但持续不断。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关着,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长长的亮黄色,落在木地板上。
周敏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手上拎了四五个袋子,最上面那袋里装着两棵大白菜和一个白萝卜,底下翻出两斤排骨和一盒切成片的牛肉。我说买这么多,她说周末多买点省得工作日还得跑。两个人把东西分类往冰箱里塞,冷冻层已经恢复如常,她把排骨和牛肉码进去,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吸力把门封得严严实实。
下午没什么事,我在客厅翻一本很久没看完的旧小说,周敏在旁边用平板追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她身上,她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上,偶尔笑一下,偶尔低声嘀咕剧情里的谁谁怎么这么傻。我翻了几页书,眼角的余光落在她膝盖上那只露出来的脚趾头,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颜色有点旧了,边缘处剥落了一小块。
我盯着那小块剥落的地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看书。
周日早上周敏说你妈昨天打电话来了,说家里那棵柿子树今年结了好多,熟透了的掉了一地,她捡了好些做柿饼,过几天给你寄一箱。我说你让她别忙活了,年纪大了少折腾。周敏说你说了也没用,她愿意做就做呗。
中午我给她回了个电话,说妈你别寄了,下周末我回去拿。她在电话那头说回来干嘛,来回跑多累,我给你寄顺丰,隔天就到了。我说我想回去看看你,顺便看看那棵柿子树。她沉默了一秒,说那行吧,回来给你包饺子吃。
放下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上一次回去看我妈是十一月初,那天走得急,吃完午饭就赶高铁回来了。她送到门口塞了一袋子橘子给我,说路上吃,我揣进包里走了,回头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进屋了,防盗门关着,门面上过年贴的福字还没揭。
周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问我妈说了什么。我说下周末回去一趟。她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说行。
周一上班的时候行政部李主任来找我,递了份表格让我签,说是年底员工体检的报名确认。我签了字他收回去,又补了一句说徐哥今年的体检你还没预约呢,月底之前得做了,过了期限就排不上。我说明天就约。
周二下午我抽空登录体检系统约了个周五上午。约完之后顺手翻了一下部门今年的体检名单,翻了半天看到小林的名字后面备注栏里写着“已检”两个字,日期是十一月中旬。她在老马那件事之前就做了体检,比所有人都早。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看到了,过了一眼,然后关了网页。
周四傍晚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我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看见小林和一个男人站在路灯底下说话,男人背对着我,穿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个子挺高。小林侧身站着跟我打了个照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徐哥下班啦。
我说嗯,下班了。那个男人听见声音转过身来,是个长相周正的年轻人,眉眼看着挺和气,冲我点了点头。小林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说这是我男朋友,来接我下班的。我说挺好,天冷早点回去。
走远了我才想起来在哪儿见过那张脸。小林朋友圈那张家庭聚餐的照片角落里露了只手,戴着一块黑表。今天路灯下面看见这个年轻人,两只手都插在羽绒服兜里,没戴表。或者戴了,只是没拿出来。这不重要,我也就是过了这么一想,然后就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抹掉了。
周五上午去做了体检,抽了三管血,做了B超心电图量了血压,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完事。结果要等一周出,护士说过没问题就不电话通知,有问题会打电话来。我揣着单子走出体检中心,外面天气不错,难得出了太阳,虽然没什么温度但光线亮堂堂的。
下午回公司把积压的几份文件处理完了,签了字归档,关上电脑的时候正好五点。周敏发消息说晚上去我妈那儿吃饭,她已经先过去了,让我直接过去就行。我说好,收拾了东西锁了门往外走。
坐地铁到我妈那儿要四十分钟,中间换乘一次。车厢里人不算多,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手里攥着地铁吊环,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格一格地往后跑。旁边坐着一个老大爷,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截葱叶。
到站了我下车,走了七八分钟到小区门口。老小区的路灯有几盏不亮,路面坑洼的地方积着白天下的雨,踩着水洼走过去溅起来的水花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爬上四楼我喘了口气,按了门铃。我妈开的门,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一看见我就说快进来,饺子刚包好,水烧上了就下。
周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拌好的凉菜。屋子里暖和,空调开着,桌上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碟花生米已经摆上了。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我妈递来的杯子喝了口水。
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我妈把饺子下进锅里,用勺子背轻轻推了推防止粘底。蒸汽从锅沿冒出来,在灯光下白白的一团,散开就看不见了。周敏在旁边调蘸料,把小碟子排成一排,倒醋加香油,又撒了点蒜末。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们俩在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妈说这孩子最近瘦了点,周敏说还好吧,可能是工作忙的。我妈说忙也要注意身体,你多盯着他。周敏笑了一声说盯着呢,天天晚上给他煮汤喝。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皮薄馅大,咬开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我吸了口气。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问咸淡怎么样,我说正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夹了一个慢慢吹凉了咬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妈忽然说,对了,村里前两天来人修有线电视的线,我跟人聊了两句,说你上回在公司的事儿怎么样了。我说没事了妈,都过去了。她说那就好,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我说你真不用惦记,就是普通的工作事,早处理完了。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周敏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神示意了一下我妈的方向。我看了看我妈,她低着头吃饺子,灯光照着她头顶的白发,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好像又多了一些,在发根处密密地闪着银光。
吃完饭我主动去刷碗。我妈不让我洗,说你是客人,我说妈我什么时候成客人了。她没再拦,坐在客厅里跟周敏说话,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听起来像是什么晚会的重播,主持人说话的声音一高一低的。
水龙头开着热水,我把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搓出泡沫,一个一个地刷盘子。窗口对着楼下的巷子,路灯底下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慢慢骑过去,车斗里的纸板摞得高高的,用绳子捆着,晃晃悠悠的。
碗刷完了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放进沥水架。擦干净手走出去的时候周敏正帮我妈把茶几上的果盘收走,两个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影子在地板上被灯光拉得短短的、暖暖的。
我在沙发上坐下,我妈端了杯热茶过来递给我。我接过来捧在手心里,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上,有点烫,但舒服。
窗外的风把老旧的窗框吹得响了一下。电视里主持人说了一句什么,观众席传来一阵笑声。我妈在旁边坐下来,拿了遥控器换了个台,换成了一部讲家庭琐事的电视剧,几个人围在饭桌前说话,画面黄澄澄的,看着暖和。
周敏从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垫微微往下陷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靠过来,肩膀轻轻贴着我的胳膊。我妈看了我们俩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转回视线继续看电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温润,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轻轻柔柔地铺在米白色的地砖上。
从我妈那儿回来的第二天,我在小区门口的信箱里摸出一张体检中心的报告单。因为周末不上班,报告比预想的早到了几天。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上角贴着个标签,印着我的名字和体检号。我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冷风直往袖口里灌。
站在楼道口灯底下把报告抽出来翻了一遍,各项指标都在正常值范围内,有两项略高但也在临界线以内,后面跟着备注建议饮食清淡多运动。我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兜,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周敏看我进门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问我捡着钱了。我说体检报告出来了,没啥事。她把正在擦的桌子停下来,伸手说拿来我看看。我把信封给她,她抽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然后满意地哼了一声说还行,继续保持。
我说那你有什么奖励。她白了我一眼说奖励你中午拖地。
十二月中旬公司开始筹备年终总结的事,各部门交报告交得勤,会议室几乎天天都被占着。行政部那边人手不够,李主任来找我商量,说今年能不能把档案室那边的年度归档前置到本月完成,免得跟下个月的年终审计撞车。
我说行,你安排人去做,需要协调的跟我说。他点点头走了。
周二下午我从会议室出来路过前台,小林不在工位上,代替她坐班的是个没见过的实习生,扎着马尾,低头在翻一份表格,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我问了一句小林呢,实习生抬头说林姐去档案室归档了,下午应该都在那边。
我嗯了一声往办公室走。走到半路拐了个弯,进了楼梯间,爬了两层到十八楼。电梯我没坐,那天中午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台阶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十八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纸页的沙沙声。
我推门进去。小林蹲在C柜前面往文件架里塞一摞新装订好的卷宗,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徐哥你怎么上来了。”
“路过。”我看了看她身后那一排柜子,C5到C8已经重新贴好了新的分类标签,“忙得过来吗?”
“还行,李主任说月底之前归档完就行。C7柜换了新锁,密码我记在登记表上了,你要查的话直接去行政部拿就行。”
“不查,你忙你的。”
她点点头重新蹲下去继续往里塞东西。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灯管换了新的之后整个房间亮堂了许多,铁皮柜的漆面被照得泛光。墙角那台加湿器没开着,水槽是干的,灰扑扑的搁在角落里像件许久没人动过的摆设。
我收回视线拉上门,沿着消防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阶一阶地低下去。
周四中午食堂打饭的时候碰到了新来的刘副总。他端着餐盘在排队,看见我就招手让我过去坐。我端着盘过去坐在他对面,他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问我年底总结的事准备得怎么样。我说在弄了,差不多了。他说行,到时候报到我这来我过一眼就行。
他吃了几口饭忽然压低声音说,老徐我听说你之前处理档案室那件事处理得挺利索,董事长跟我提过一嘴说你很稳妥。我说都是本分工作。他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头,转而聊起了年底聚餐的事,说过节前行政部那边安排了一次部门间的联欢,让我到时候积极参加。
我说一定。
周末的时候我跟周敏回了趟我妈那儿。提前没说,到了才打的电话,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摘菜,听得出来有点意外但又压着高兴,说你们到了?我饭还没煮呢。周敏说妈你别忙了,我们买了菜带过来,我做就行。
下了出租车走在村道上,两旁的行道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我妈站在院门口等我们,穿着那件穿了有三四年的大红棉袄,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刚摘的小葱。我走近了看见她脸上的皱纹比上回又深了些,一笑就挤在一起,暖洋洋的。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果然挂了不少果,熟透了的柿子橙红橙红地挂在枝头上,有几颗掉在地上摔裂了,汁水渗进泥地里引来几只蚂蚁。我妈说前几天又掉了一批,捡了满满一篮做了柿饼,在窗台上晒着呢。我走到窗台边看过去,一排圆滚滚的柿饼整齐地码在竹筛里,表皮结了薄薄一层白霜,透着一股甜丝丝的干燥气息。
中午周敏在厨房做饭,我妈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的声响混在一起。我一个人走到后院转了一圈,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旁边一把锈了的斧头插在木墩上。后院的围墙上爬着一株枯了的丝瓜藤,干透了的丝瓜瓤吊在藤上晃晃荡荡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远处的电线杆上蹲着几只麻雀,缩着脖子,风把它们的羽毛吹得微微翻起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赵永强发的消息,说下个月总部年会邀请分公司的人参加,你到时候来不来。我回了个到时候看情况。
吃饭的时候我妈不停往我碗里夹菜,说多吃点,瘦了。周敏在旁边笑,说你儿子胖了三斤了还瘦。我妈不管,继续夹。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我低头一口一口吃完,她看了才满意。
下午临走的时候我妈又装了一大袋子东西塞给我,柿饼一包,咸菜一罐,还有几颗院子里最后剩下的红皮萝卜,裹着泥巴。我说萝卜就别拿了,超市到处有卖。她说自己种的好吃,拿着。我只好接过来拎在手上,袋子沉甸甸的,萝卜上的泥土蹭了一点在袖口。
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院门口没进去,手搭在门框上,那件大红棉袄在一片灰扑扑的冬日景色里格外显眼。我冲她摆了摆手,她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然后慢慢转身进了院子,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回程的高铁上周敏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呼吸浅浅的。我把装萝卜的袋子放在脚边,袋子歪了一下,一颗萝卜滚出来碰到鞋面。我弯腰把它捡回去重新放好,直起身的时候窗外的田野正飞快地向后退,田垄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下了高铁回到家把东西归置好,周敏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翻了几个台没什么好看的,最后停在了一个民生新闻频道上,播的是本地的一起企业纠纷案,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法院门口接受采访,西装皱巴巴的,表情疲惫。我没认出是谁,但那个画面让我恍惚了一下,想起了什么,很快又散了。
晚上躺在床上,周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挨着我枕头的边缘。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中天花板的轮廓,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在想,就是在黑暗里静静地躺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亮线,斜斜地爬到床脚。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周敏那边拢了拢。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我胳膊上,五指松松地拢着。皮肤温热,指尖微微有点凉。我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看着它慢慢地、慢慢地往墙角挪了一小格,像时间本身一样悄无声息。
然后就闭上眼了。
年关近的时候公司里气氛松快了些,走廊里开始有人往窗户上贴红色的窗花,行政部还在大门口挂了一对灯笼,塑料的,通电之后亮得艳俗。但大家路过的时候还是会多看两眼,脸上带着那种年底特有的、将放未放的松弛感。
十二月最后一周的周三下午,开完最后一次部门碰头会,大家都没急着走,在会议室里站着聊了几句过年去哪、车票买没买。李主任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说行政部那边订了腊月二十六晚上的包间,全体聚餐,大家把时间空出来。有人吆喝了一声好,有人问能带家属吗,李主任说能,报人数就行。
散了会我回到办公室收拾桌上的文件,把该归档的一摞放到门口架子上。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敏发的消息说今晚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回来帮我和面。我说好,又补了一句,二十六号公司聚餐,你跟我一块儿去吧。隔了几秒她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笑脸的表情。
腊月二十四那天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是今年冬天的头一场。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还只是湿漉漉的一层薄水,到了中午雪片就密起来了,打着旋儿往下落,阳台栏杆上积了一指厚的白。办公室里有人开窗户伸手接雪,凉风灌进来,大家缩了缩脖子又笑着把窗关上了。
下午我提前走了一会儿,路过前台的时候小林正趴在窗口看雪,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看见我过来笑着说徐哥你看这雪下得多大。我站在她旁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场覆了一层白,车顶都鼓鼓囊囊的,几根光秃秃的树枝挂着雪像裹了一层糖霜。
我说你过年回老家吗。她说回,后天晚上的票,我妈已经在家把年货都备齐了。我说那就好,路上注意安全。她嗯了一声,端着杯子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雪花密密麻麻地往下落,对面楼的轮廓都模糊了。
到家的时候周敏正在阳台上把晒着的衣服往回收,身上落了几片雪,进屋拍掉了才把衣服叠好放沙发上。我说晚上吃什么,她说中午剩了点菜热一下就行,明天再去超市买过年的东西。我说行。
晚饭吃完了她拿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给我看,是她前两天在网上看的年货清单,列的密密麻麻的十几项,从糖果瓜子到对联福字一应俱全。我看了看说你这是要把超市搬回家,她说你不懂,过年就得备足,不然没年味儿。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把地上的雪照得刺眼。我跟周敏去了趟超市,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推车在货架之间挤来挤去,过道里全是人。她挤在糖果区挑了好几种不同包装的糖放进车里,又转去买了一箱饮料和一箱啤酒,我在后面推着车跟着,车斗里的东西越堆越高。
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排了老长一队,周敏站在我前面,手里的购物篮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挎着。她扭过头跟我说今年过年你想不想把妈接过来住几天,省得她一个人在老家冷清。我说我问问她,她要愿意就来。
结了账拎着大包小包从超市出来,冷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周敏的鼻子冻得有点红,她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拎着。我腾出一只手把她那只空着的手攥过来揣进我大衣口袋里,她没挣开,手指凉凉的在我掌心里蜷着。
腊月二十六的聚餐定在晚上六点半,城南一家开了十几年的湘菜馆。我带着周敏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看见我们进来纷纷打招呼,周敏跟几个熟面孔笑着应了几句,被我拉到我旁边的位子坐下。
新来的刘副总坐主位,端着茶杯挨个跟人碰了一圈,到了我这里多碰了一下说老徐好好干,来年咱们再上一个台阶。我说谢谢刘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起话来。
菜陆续端上来,红红绿绿的摆了满满一桌子。有人起身给大家倒酒,白酒啤酒轮着转圈。周敏喝果汁,我端了小半杯白酒跟旁边技术部老孙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老孙说老徐你这酒量还是不行啊,我说喝多了一会儿回不了家。他哈哈笑了笑没再劝。
饭吃到一半气氛热起来了,有人起哄让刘副总讲两句。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大家辛苦了一年来年再接再厉之类的,底下人配合地鼓了鼓掌。他说完了坐下来,隔了一会儿侧过头凑近我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老徐,前两天总部那边来电话,说陈远的事彻底结了。那家乙方的公司涉嫌伪造合同,已经立案了。老马那边也做了处理,具体结果还没下来,但跟你关系不大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没动,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他又拍了拍我肩膀说吃菜吃菜,就转回去跟别人聊天了。
周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眼神问了我一下。我冲她微微摇头示意没事,她没追问,夹了一筷子鱼放在我碗里。
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外面街上比来时冷清了些,路灯在寒夜里显得特别亮,照着一地已经踩实了的碎雪,泛着细碎的冰光。周敏跟几个同事道了别,我站在饭店门口等她过来,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薄薄的一团。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伸出手,她把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搭在我掌心里。两个人踩着咯吱咯吱响的雪地往地铁站走,鞋底把雪压实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进了地铁车厢暖气扑面而来,周敏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车厢里人不算多,我们找了个空位坐下,她靠过来头搁在我肩膀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说今天那个剁椒鱼头挺好吃的。我说嗯,下回还来这家。她说行。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轮和轨道摩擦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车窗玻璃上映着车厢里的暖色灯光,偶尔隧道壁上闪过的广告灯箱投进来一瞬明亮的光,然后又暗下去。周敏的头在我肩膀上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慢慢闭上眼。
我偏头看着窗玻璃上她的倒影,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地铁到站的时候她睁开眼直起身来,跟着我一起站起来往外走。出站口的风比地铁里凉了一大截,她重新把围巾裹好,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胳膊弯。
走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里面灯还亮着,老板正在把最后几箱橘子往货架上搬。周敏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说要不要买点橘子,我说明天吧,今天太晚了。她没坚持,松开我的胳膊弯,把手揣回自己的口袋里。
进了楼道灯是声控的,跺了一下脚亮起来,昏黄的照亮脚下的台阶。爬到三楼的时候灯灭了,我咳嗽一声又亮了。周敏在后面笑了一声,说你嗓门还挺大。
我说那当然。
到了家门口掏钥匙开门,屋里一片黑暗。我摸到玄关的开关把灯打开,暖光铺满了整个客厅。周敏换了拖鞋走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要不要喝杯热水,我说我来倒,你去换衣服吧。
她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我去厨房接了杯水放在灶台上烧着,水壶嗡嗡地响起来,壶口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气。我靠着灶台站着,从窗户看出去能望见对面楼几家还亮着灯的窗户,暖黄色的方格子嵌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像几块发光的积木。
水烧好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里走到客厅坐下。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只有热水杯放在玻璃茶几上清脆的一声磕碰。卧室那边传来周敏翻找东西的声响,隔了一会儿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散着,脸上抹了润肤霜,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她在我旁边坐下,手里拿着手机翻了翻,念了一句说明天去把对联买了吧,腊月二十八就得贴上了。我说行。她又翻了翻说明天把你妈接过来之前你把客房暖气开开,别冻着她。我说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靠过来,偏着头看了看我。我没转头,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只冒着热气的水杯上。她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说我去睡了,你也早点。
我说好。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轮廓在逆光里柔和了一圈。她说老徐,这一年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也辛苦了。
她笑了笑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一路暖到胃里。
窗外的夜很深,对面楼的灯光又灭了一盏。我坐在沙发上把剩下的水慢慢喝完,杯子搁回茶几上,起身去把客房的暖气拧开了。暖风呼地一声吹出来,带着一点灰尘的气味,我站在门口感受了一会儿那股暖意,然后关了灯走回卧室。
周敏那边已经躺下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我轻手轻脚上床躺平,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把手搭过来,攥着我的睡衣袖子。我没动,闭着眼听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窗外的风声被窗玻璃挡在外面,屋子里暖气呼呼地响着,持续而恒定。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又闭了一下,然后沉进睡眠里,安安稳稳的,什么梦也没有。
腊月二十八早上我去车站接我妈。高铁九点到站,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出站口,站在那排铁栅栏后面看着电子屏上的车次信息一格一格地翻。出站的人流涌出来的时候我伸着脖子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她,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拖着个不大的拉杆箱,肩膀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她眼睛不算好,直到走到我面前两步远才认出我来,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说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她说不多,都是些零碎。我把拉杆箱接过来拎在手上,另一只手想去接她肩上的布袋子,她躲了一下说不用你拿,不沉。我没强求,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经过出站口的过道时风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走路的步子比我印象里慢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行李还是别的。
出租车到家的时候周敏已经开门等着了,门口摆好了换的拖鞋,茶几上切了一盘水果。我妈进门环顾了一圈说你们这屋子收拾得挺利索,周敏接过她的拉杆箱说妈你累了吧先坐,我给你倒杯热水。我妈说不累,高铁快得很,屁股还没坐热就到了。
中午周敏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我妈吃了一碗半米饭,筷子在菜盘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吃完她说坐不住了要去厨房帮忙刷碗,被周敏按在沙发上说你歇着,看会儿电视。我在旁边把客房的床单又抻了抻,暖气开着,屋子里暖融融的。
下午我妈翻出带来的那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来一双给我织的毛线拖鞋,藏蓝色的,针脚密密实实。又翻出一件给周敏的围巾,米白色的,手感软和。周敏接过去当场围在脖子上试了试,说妈你这手也太巧了,比商场买的都好。我妈摆摆手说瞎织的,不值钱,你们别嫌弃就行。
晚上看了会儿电视,我妈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打了几个盹,周敏拿毯子给她搭上,她睁开眼说不困,眼睛又慢慢闭上了。九点多的时候她自己醒了说去睡吧,我送她到客房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明天是不是要贴对联了。我说嗯,明天贴。她点点头进去了,门虚掩着露了一道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腊月二十九一早我起来把去年的旧对联揭了。胶痕还粘在门框上,我用湿抹布浸了一会儿再拿刀片轻轻刮掉,门框上的红漆被风刮得有些褪色了。周敏从屋里拿出一卷新对联展开来让我看,红纸烫金的字,上头写着五福临门之类的吉祥话。我妈从旁边凑过来看,说这幅好,字也端正。
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周敏在底下扶着椅背,把对联递给我。我刷了一层浆糊在对联背面,按在门框上比了比位置,周敏在底下说再往左一点,往左,好,就这儿。我一掌一掌地抹平,红纸贴在门框上在冬日的阳光里鲜亮亮的。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两边的对联对得齐整,横批端端正正在门楣上。
我妈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半天,说好,这就有年味儿了。周敏在旁边拍了两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说妈你看我们贴好了。手机很快就响了一声,是我小姨回的消息,发了条语音过来,点开一听是她家孩子脆生生的声音说姑姑新年好。
三十那天下午周敏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我妈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我负责把客厅的茶几收拾出来摆上花生瓜子糖果,电视调到春晚的频道,虽然还早着没开播,画面里是些前采花絮,主持人穿着喜庆的红衣服在后台走来走去。
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锅的滋滋声混在一起,偶尔传出来两个人商量着某道菜是清蒸还是红烧的对话。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剥着花生,花生壳在茶几上堆了一小堆,屋里弥漫着炖肉和炒菜的香味,从厨房门缝里一丝丝地往外飘。
菜端上来的时候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糖醋排骨、炖鸡汤、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盘我妈拿手的蛋饺,金黄的小月亮似的在盘子里码得齐整。周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了围裙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果汁杯举了一下,说新年快乐。我妈也端起了她面前的茶杯,跟我碰了一下,瓷杯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说妈你来过年就对了,一个人在家多冷清。她说可不是,回去我得跟老姐妹们说说,今年在儿子家过的年,让她们也羡慕羡慕。说完自己先笑了,夹了个蛋饺放进嘴里嚼着,眉眼弯弯的。
春晚开始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我妈坐在中间,我跟周敏分坐两边。电视屏幕上锣鼓喧天的开场舞把客厅的空气都填满了,我妈看得专注,偶尔点评几句哪个演员眼熟哪个节目好看。周敏靠着我肩膀,手搭在我腿上,手指跟着节目的节拍轻轻敲了两下。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开始稀稀落落地响起来了,隔着玻璃窗被削了一层,闷闷的。我妈打了个哈欠说熬不住了,我先去睡了,你们俩看吧。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说新年好啊,明天早上给你们包汤圆吃。我说妈新年好,周敏也笑着说新年好。
她进了客房把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些。电视里倒计时的声音越来越近,主持人喊着五、四、三、二、一,窗外忽然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不知道是谁家在楼底下放了一长串鞭炮,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地透过窗帘映进来。
周敏偏过头看着我说新年好。
我说新年好。
她笑了笑,把脸埋进我肩膀上蹭了一下。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拜年的歌舞了,花花绿绿的画面在屏幕上跳动。我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点,窗外鞭炮声和电视声混在一起朦朦胧胧的。
过年的几天日子过得慢。初一我妈果然早起包了汤圆,芝麻馅的,揉得圆滚滚的下了锅,浮起来之后白白胖胖的在滚水里翻着。周敏说妈这汤圆比我包的好多了,我妈说那当然,我包了三十年了。
初二陪我妈去附近逛了逛,天冷,她走了没多远就说回去吧。初三我带她们去看了场电影,我妈说好多年没进电影院了,坐下去的时候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微微眯了眯眼。是一部家庭喜剧,不算多精彩但笑点不少,我妈跟着笑了好几回,散场出来还说那个演爸爸的演员挺逗。
初四那天周敏说晚上包饺子吧,初五破五嘛。我妈说好,我来调馅。下午三个人围在餐桌旁边,我妈擀皮,周敏包,我负责把包好的饺子整齐地码在撒了面粉的案板上。我妈擀皮的动作不快但是很均匀,每一张都圆圆的,边缘薄中间厚。周敏捏褶子捏得仔细,一个个饺子像小元宝似的在案板上排开。
我低头码着饺子,面粉沾在手指上白花花的一片。我妈擀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以后过年都像这样就好了。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继续擀皮,擀面杖在面板上滚来滚去发出轻轻的咕噜声。周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捏褶子,嘴上说是啊,以后每年都这样过。
我妈没接话。擀面杖的声音继续响着,面板上又多了几张圆圆的皮子。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厨房灯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拢在餐桌周围,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初六送我妈去车站。这回她没带什么行李,来时那个拉杆箱里装了些换洗衣服,走的时候又被周敏塞了两袋子年货进去。安检口她回头冲我们摆了摆手,嘴型说了句什么,隔着人群听不清,但看她表情应该是催我们回去。
我和周敏站在出站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太阳出来了,薄薄的一层阳光铺在广场的地砖上,反着淡淡的金色。周敏的手插在口袋里,胳膊靠着我的胳膊,站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走吧,回去把剩下的饺子煮了吃。我说好。
两个人转身往地铁站走。广场上拖着行李赶路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跑得急撞了一下周敏的肩膀,我伸手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她没说话,步子跟在我旁边,走得不快不慢。
春节假期剩下最后两天,日子恢复了早晚规律。初七早上我醒得早,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站了会儿。天刚亮透,冷空气里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气息。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低头闻着什么一路小跑。花坛边的冬青叶子绿得发深,上面还挂着昨天夜里凝的露水。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的时候周敏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热粥。我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她把一碗粥端到我面前,旁边碟子里搁着半块腐乳。我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热气扑在脸上。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吃自己的那份,两个人没说什么话,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轻而规律。
吃完我收拾碗筷去洗,她擦桌子的时候说你明天上班了吧。我说嗯。她说那今天晚上咱们把屋里再收拾收拾,过年这几天乱得够呛。我说行。
水流冲在手上温热的,我把洗好的碗碟放进沥水架,窗外有麻雀落在防盗窗的铁栏杆上,歪着脑袋朝屋里看了看,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擦干,走出了厨房。
过完年上班头几天走廊里还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大家见了面打招呼的内容从新年好慢慢过渡成吃了吗、年过得怎么样,有人带了一盒老家做的点心放在茶水间,谁路过谁捏一块,两天了还剩大半盒。
初十那天下午董事长秘书给我打了个内线,说董事长让你上去一趟。我放下手里的活上了十九楼,敲门进去的时候董事长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冲我抬了一下手示意我先坐。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打完,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语气平和,像在跟谁交代什么日常事务。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没绕弯子,直接说老徐,老马的事处理结果下来了。处分通报内部发,降职降薪,调去子公司做普通主管,下周就动。另外那份合同涉及的案子,检察院那边已经立案了,老马作为甲方签字人要配合调查。至于开除不开除,等调查结果出来再看。
我点了点头。他说完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话锋一转说,行政部那边李主任年底说要退二线的事你知道吧。我说听说了。他说我这边考虑了一下,想把行政主管的岗给你提一级,你接行政部。档案室那块归行政部管,你也熟悉。
我愣了一下。行政主管已经干了几年,突然提一级放到行政部去,说白了就是要接李主任的位置统管整个行政口子。工资涨一档,职级升半级,往后再往上走就脱离了原来这个天花板。
我想了大概两秒钟说行,我干。
他点了点头说你回去把交接的事弄一下,下个月正式转岗。完了就可以走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老徐,你查内鬼那件事干得不错。
我说谢谢董事长。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玻璃窗外是下午三点的太阳,不强烈,但亮堂堂的。十九楼的走廊比下面几层安静许多,地毯吸音,脚步落上去几乎没有声响。我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的时候我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像翻一本翻过很多次的书,知道每一页的内容但还是要再确认一遍。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十楼。到了之后回到工位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摊着几份没批完的报销单。我把它们收拢了放到一边,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跟你说个事,我升职了,调行政部管。
消息发出去大概两分钟她回了三个字: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她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说晚上出去吃,庆祝一下。我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嘴角没压住微微翘了起来。
下班的时候经过前台小林正在换工牌,新的名牌上印着她的名字和职位,后面括号里写着行政助理。她看见我出来主动叫了声徐哥,我说你升岗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上个月申请的,批下来了。我说那恭喜你。她说谢谢徐哥。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际线上一抹橙红横亘在楼群之间,把云层的边缘镶了一道金边。风还是凉的,但比年前那股子冻人的劲儿软了许多,吹在脸上像凉水擦了把脸,神清气爽。
周敏选了一家开在河边的小馆子,地方不大但味道不错,以前去过两回。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了两杯茶,杯子底下压着一张菜单。我坐下来她就把菜单推过来说我已经想好点什么了,就问问你意见。我说你点就行。
菜上得很快,两个人边吃边聊。周敏问升职之后是不是更忙了,我说应该还好,行政口子的事我本来也熟。她又问工资涨多少,我说还不知道呢,等通知。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筷子在菜盘里翻了翻夹了一块鱼肚肉放到我碗里。
吃完饭出来河边风有点大,水面上碎金一样的光被吹得乱晃。周敏走在河堤上走得很慢,我落后她半步跟着,看她把手拢在嘴边呵了口气,然后把手揣进外套兜里。河对岸的高楼亮着许多窗户,一格一格地暖色灯光,在水面上投下颤动的倒影。
她忽然停下步子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你升职了高兴不。
我说高兴。
她说那就行。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
二月过了大半的时候我正式把东西搬到行政部办公室去了。李主任的工位已经腾空,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电脑是新配的,键盘上的塑料保护膜还没撕。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比原来那间大了一点,窗户朝南,采光好。窗台上空着,我下午从楼下花店买了盆绿萝搁上去,叶子嫩绿嫩绿的垂下来几枝。
转岗之后的头一两周确实忙了一些,行政口子的事琐碎,从办公用品采购到会议协调再到档案管理都得过眼。不过好在人手够用,小林现在做行政助理也上手了,很多具体事务她处理得挺利索,我只需要把关签字就行。
三月初的一天下午李主任回来办退休手续,在走廊里碰见了我,拍了拍我肩膀说徐主管把行政部好好管着,我这把老椅子交给你我放心。我说李主任你放心。他笑着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弯,以后大概就不怎么见了。
那天傍晚我等到办公室的人都走空了才关灯锁门。路过十八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那个按键面板上十八的数字犹豫了一秒,没有按下去。电梯一直下到一楼,我走出去的时候外面春意已经悄悄爬上来了,门口的桂花树冒了一层新芽,嫩生生的黄绿色在暮色里暗暗地亮着。
我在树下站了片刻,掏出手机看了看,周敏说晚上包馄饨,馅已经剁好了等我回来包。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步子不急不躁。三月的风拂面而来带着泥土开始解冻的气息,路边的玉兰树鼓着毛茸茸的花苞,像握紧的小拳头。
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停下来站在台阶上想了想。去年年底体检报告里有一项超标的指标,当时医生说建议复查。这都过了三个月了,我光记得过年忙来忙去把这事儿忘了个彻底。
我掏出手机翻到体检中心的电话,存进了通讯录,备注了一个日期写上四月复查。做完这件事我收起手机,刷卡进了站。
地铁来了我走进去靠着门边的扶手站着。车厢里人不算多,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闭着眼,男孩低头划手机屏幕。旁边站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无声地跟唱着某首歌的调子,摇头晃脑的。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车厢连接处晃动的幅度大一些,发出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我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西装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比年前剪短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青茬。好像跟去年十一月的那个自己没什么变化,又好像整个人被什么东西重新熨过一遍,原来有些皱褶的地方现在平整了。
到站了我下来走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反应特别灵敏,跺了半步就亮了。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屋里飘出馄饨汤的香味,香菜混着紫菜虾皮的气味暖烘烘地迎面扑来。
周敏在厨房里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快洗手,汤煮好了就下馄饨。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冲了把手。水流有点凉,我搓了搓手指,然后关上水,甩了甩手走出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只碗,碗底沉着紫菜和虾皮,葱花漂在汤面上。周敏端着一盘包好的馄饨从厨房出来,白白胖胖地码在撒了面粉的篦子上。她掀开锅盖把馄饨一个一个滑进去,滚水里翻起一阵白浪,然后又慢慢平静下来,馄饨在锅里浮浮沉沉地转着。
我站在桌边看着锅里冒起来的热气,雾气腾腾地往上飘,在灯光下散开成一片温暖的白。周敏用勺子背轻轻推了推锅里的馄饨防止粘底,侧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金黄色的细线。馄饨在锅里翻着,香味一缕一缕地钻进鼻子里。周敏头也没回地说了句,马上就好了,你先坐下。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筷子从筒里抽出来在桌上顿齐。碗里的汤底飘着几点油花和细碎的绿色葱花,在灯光下一清二白的。我等着那一锅浮起来的馄饨盛进碗里,端到面前,热气扑了一脸。
复查约在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四上午。天气已经回暖了,出门不用再裹厚外套,一件薄夹克就够。周敏本来想请假陪我去,我说不用,抽个血做个B超的事,我自个儿去就行。她站在玄关给我递了张身份证说那你把结果发我看。我说行。
体检中心人比上次少了一些,交了单子等了一会儿就叫到号了。还是上次那个医生,戴一副银框眼镜,翻了翻系统里的旧记录,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几项超得不多,今天再做一次看看变化。
抽了两管血,又做了超声和心电图,折腾到快十一点才完事。出来的时候护士说结果三天后出来,到时候系统里能查。我点点头往外走,出了门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敏发了条消息问怎么样。我说查完了,等结果。
三天后周五下午,我坐在行政部办公室里登录体检系统查了报告。各指标正常,上回超标的那个数值这回已经落回临界线以内了,后面跟着备注写着“建议继续保持良好作息”。
我截了个图发给周敏。她秒回了个大拇指,紧跟着又发了一条说那周末炖个排骨庆祝一下。我说行。
心里一块小石头落了地,那天下午办公都觉得轻快了些。窗外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满树,白花瓣在午后的光里亮得像瓷。我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小林敲门进来说下周要采购一批新的档案盒,让我签个字。我看了一遍单子拿起笔签了名还给她。
日子流水似的往前走。行政部的事务渐渐理顺了,该归档的归档该清账的清账,每个月的例行报表按时往上交。董事长偶尔开会的时候提到我,点了句名说行政口子现在运转得不错,底下人跟着点头。
五月的时候有个周末我跟周敏去了趟城郊的植物园。园子里的月季开了,大朵大朵的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处,香味浓得熏人。周敏举着手机拍了好些照片,说要发给她妈看。我走在她旁边,踩着石板路慢慢踱,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肩头落了一身细碎的光斑。
走到月季花圃尽头有条长椅,她坐下来歇脚,我也坐下来。园子里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手挽手慢慢走的老两口。一个小女孩从我们面前跑过去,扎着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后面跟着她妈妈喊慢点跑。
周敏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嘴角带着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上的线头。我看着她侧脸,她没转头看我,视线落在远处花丛里一群嗡嗡飞的蜜蜂身上。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张开嘴又合上了。那句话横在我们之间很久了,从结婚第二年就开始有人问,两边父母也不急不缓地提过,但谁都没有真的使劲去推。我和周敏之间达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仿佛那件事是可说可不说的,说了就变成一道指令,不说则还是一种选择。
过了几秒钟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说嗯,真好。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的,手指收拢把我的手包在里面。我攥住她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看着蜜蜂在花丛里钻进钻出,看着阳光把花瓣照得透亮。
端午之前我妈打电话来说她最近腰不舒服,去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有点老毛病,不严重但得注意,不能再蹲地上摘菜了。我问她要不要过来住段时间,我这边方便照顾,她说不用,老姐妹帮她买菜,她歇着就行。
我不太放心,端午前一天请了半天假回去了一趟。到家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腰后垫了个靠枕,腿上搭了条薄毯。看见我进门她又高兴又埋怨,说这么老远跑回来干嘛,电话里说了就是小毛病。
我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看了她的脸色,确实还好,精神头也足。我说妈你别蹲着摘菜了,回头买个高凳子坐着干。她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比我还啰嗦。
中午她在灶台前面忙活,我搬了个高脚凳放在旁边让她坐着炒菜。她坐下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不习惯,锅铲却挥得利索。我站在旁边给她递调料递碗筷,油锅滋啦响的时候她身子往后仰了仰躲那一下溅起来的油星子,然后嘀咕了一句这凳子太高了够不着锅。
我不由得笑了一声。她回头瞪了我一眼说笑什么笑,我个子矮怎么了。我赶紧收了笑说没笑。
吃完饭我帮她把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底下清理了一下,把掉在地上烂了的果子捡干净,又扫了扫落叶。干完活满头汗,她端了杯凉茶出来递给我,我仰头灌了大半杯,喉咙里一股草本的微苦和回甘。
下午走的时候她又给我装了一兜子东西,这回是新腌的咸鸭蛋,用报纸裹着一个个包好了放进塑料袋里。我拎在手上掂了掂,得有二三十个。我说妈你腌这么多干嘛,她说端午了嘛,你带回去给周敏吃,她爱吃这个。
我接过来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冲我摆手。还是那件碎花的棉布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然后把手放下来搭在门框上。
回程的高铁上我靠着窗户闭了会儿眼。窗外的田野绿得鲜亮,一块一块的水田反射着午后的天光,白晃晃的耀眼睛。我把咸鸭蛋的袋子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塑料袋碰着座椅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下了高铁换地铁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敏在厨房里煎鱼,油烟机的噪音盖住了开门的声音。我换鞋放好袋子走到厨房门口,她转过头看见我,手里锅铲还举着,说你回来了?怎么不吭声。
我说刚到。把咸鸭蛋拎起来晃了晃,说妈给的,说端午了让你尝尝。
她把火关了,走过来接过去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说妈腌的鸭蛋最好吃了,去年那批我都没吃够。我说那你今年多吃几个。
她把袋子放在台面上,重新开火煎鱼。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油烟机的灯照着她的后脑勺,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后。她把鱼翻了个面,油锅里又是一阵滋啦声,焦香的气味弥漫开来。
我说晚上喝点酒吧,端午了。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行,冰箱里还有上次你朋友送的黄酒。
我转身去开冰箱,弯下腰在冷藏格最里面摸到那瓶黄酒,瓶身上结了一层凉凉的水汽。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标签上印着琥珀色的酒液图案和几个毛笔字,我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米香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药草气息。
从碗柜里拿出两只小瓷杯摆在桌上,我往里面各倒了半杯黄酒。周敏端着鱼出来了,把盘子放在桌子中间,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碟拍黄瓜和一碟煮花生。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筷子举起来在蒸腾的热气里碰了碰。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在端午节的暮色里闷闷地响着。我端起那杯黄酒抿了一口,温热柔和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生出一团暖意。周敏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鱼放在嘴里嚼了嚼,眼睛弯了弯说好吃。
这顿晚饭吃得比平时久了一些。桌上的菜慢慢空下去,杯子里的黄酒添了两回。周敏喝得脸颊微微泛红,说话的音调比平时软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着单位里谁谁又结婚了谁谁又升职了,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我把碗筷收拾去洗了,热水冲在盘子上的声音哗哗的。周敏没回卧室,还靠在餐椅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方。我洗完碗擦干了手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困了,去睡了。
我说嗯,去吧。
她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往卧室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里,然后自己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没关,昏黄的光拢成一圈照亮了一小片地板。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安静里听见窗外的风把晾衣架吹得轻轻响了一声,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轮胎压过路面嗡嗡地低鸣。落地灯的光把茶几的影子拉长,投在米白色的地砖上,边缘模糊而柔和。
我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灯也关了。
整个屋子沉进黑暗里。卧室门缝底下透出来一小条暖光,周敏还没关床头灯。我借着那条光线摸进卧室换好衣服躺下来,被子刚盖好她就伸手把床头灯按灭了。
黑暗里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困意含含糊糊的,说端午快乐。
我说端午快乐。
翻了个身把被子掖好。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很远的距离传过来的闷响,像隔着几层棉被敲鼓。五彩的光在窗帘上闪了一下就灭了,屋子里重新恢复彻底的黑暗,只余窗外透进来那一层朦朦胧胧的夜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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