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家亚当·图泽：所谓“中国冲击”叙事是彻头彻尾混淆视听

参考消息网8月18日报道 美国“订阅堆栈”网站8月5日刊登题为《“中国挤压论”：反事实推演发展路径背后的政治逻辑》的文章，作者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家亚当·图泽。文章摘编如下：

所谓“中国冲击”叙事有三种类型。

“中国冲击1.0”是美国学者在2010年代创造的一个术语，复盘过去特定的美国劳动力市场受到的影响。2020年代中期，几乎每个欧洲人都在谈论“中国冲击2.0”，这是由欧美政策思想家拉响的灾难警报。他们将其投射到欧洲陷入困境的汽车工业上。

第三种“中国冲击”叙事通常被称为“中国挤压论”，最近由印度经济学家绍米特罗·查特吉和阿尔温德·苏布拉马尼扬在美国《外交》双月刊上提出。“中国挤压论”不关注已经发生了什么，或将要发生什么，而是关注可能发生什么。具体而言，如果自上世纪90年代末以来中国没有实现令人惊叹的工业化，中国制造业在低技能领域没有继续保持竞争力，那么印度、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等全球南方经济体本来有可能拥有哪些经济发展选择。

论断假设违反事实

根据查特吉和苏布拉马尼扬的论点，虽然中国在电子机械和其他高技能制造业中确立了强大地位，并由此引发了所谓的“中国冲击2.0”，但中国同时仍在劳动密集型制造业中保持着贸易顺差。这一顺差规模巨大。在他们看来，这种状况“挤压”了低收入国家低技能行业中的生产者，而这些行业理论上本应具备竞争能力。

在三种“中国冲击”叙事中，“中国挤压论”无疑是设想最大胆的。毕竟，它对中国的批判建立在对世界的反事实假设之上。像所有反事实论证一样，为支撑其观点，查特吉和苏布拉马尼扬提出两个关键论断。

第一个是富裕国家工业化的实际历史，他们称之为“典范路径”。这一观点认为，国家会经历从农业向轻工业及低技能制造业的转型，并逐步攀升至价值链的更高端。其核心逻辑是，高收入国家在低技能行业中占据较高出口份额属于异常现象，尤其当该产品高度国际化且适合让位于低收入竞争者时，这种异常更为显著。

第二，他们对全球发展路径的应然设想是，在适当的时候，低技能制造业出口将按该国在全球劳动力中的份额进行分配。换言之，他们设想了一个按比例分配的、多中心的全球发展路径，其中低技能制造业并没有明显的国家专业化分工。

正是基于这种低技能制造业趋向于广泛分布的格局，他们得出低收入国家正遭受“中国挤压”的结论。考虑到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和全球化程度，中国在低技能制造业出口中的份额远高于所谓的“合理”水平。

发展路径并非唯一

这两个主张的共同点在于都带有强烈的结构主义色彩。第一个主张认为，各国发展路径应当彼此相似。第二个主张认为，广义上讲，低技能制造业领域内所有国家基本没有差别。

如果世界目前偏离了这些假设所隐含的贸易格局，如果中国没有遵循发达经济体的发展路径，却实现巨额出口规模，这必定是“政策”的结果。于是，两位专家质疑这种政策的合法性或公平性。因此，建构一条低技能制造业“均衡”分布的“典范路径”，实际上暴露了其作为论战工具的本质。从论战的角度看，“中国冲击”叙事无疑会受到欢迎。但作为一种对经济史的述评，它只能是彻头彻尾的混淆视听。

发展路径并不遵循规律的、自然的顺序。正如业内专家戴维·菲什曼所说，“发展不是排队”。无论何时何地，发展都带有政治属性。

发展与其说是一个过程，不如说是一种规划。每个这样的规划或多或少都要适应其自身环境。正如美国经济史学家格申克伦所说，不均衡复合发展意味着差异化，而非在单一发展轨迹上的简单模仿。欧洲和美国较早摆脱低技能劳动力密集型产业或许属实，但技术无疑已经发生改变。

正如查特吉和苏布拉马尼扬自己所说的，中国不再享有低工资优势。他们真的相信如此巨大的差异可以用产业政策或汇率来解释吗？中国“低技能”制造业之所以能够持续存续，决定性因素无疑来自复杂供应链带来的网络效应。事实上，“低技能”这一标签本身可能就偏离了要点。

查特吉和苏布拉马尼扬试图掩盖一个事实：中国工厂供应全球的网络本身就是低技能工业化的关键组成部分。中国出口的产品已不再是上世纪70年代那种“廉价”产品。中国重新定义了整个产品周期。例如，在今天的“快时尚”产业中，“时尚”与“快速”同等重要。中国以前所未有的高速度和低成本在这两方面都取得成功，这根本不是一项“低技能”操作。

如果我们将发展路径视为独特且深思熟虑的规划，在技能、技术和劳动力进步的复杂聚合过程中累积而成，那么这便解释了为何低技能制造业应遵循人口分布的假设与实际经验相悖。无数案例证明，低工资、低收入的发展中经济体并不能形成一个有竞争力的生产基础。

谁敢说，困扰南非或尼日利亚发展的主要问题是北京产业政策和人民币被低估所驱动的低成本竞争？

同样，美国工人阶级的主要问题到底是来自中国的竞争，还是美国自身社会再生产明显出现了危机？

关键在于，我们不应将世界正常化，而将中国病态化。不应不去实际调查美国工业废墟、德国汽车工业或印度失衡的劳动力市场中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编译/涂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