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妈,你是不是疯了?”
林晓雯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屏幕里是一张照片——她妈周桂芳和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菜市场门口,男人手里拎着两塑料袋菜,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周桂芳的肩膀上。照片是邻居张阿姨拍的,发到了家族群里,配文是“桂芳姐晚年有福气,找了个这么年轻的对象”。群里瞬间炸了锅,亲戚们的消息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条接一条地往外涌。
林晓雯的脸涨得通红,她今年三十五岁,在上海一家外企做财务主管,平时在会议室里对着几十号人做汇报都不带紧张的,但此刻她盯着她妈,眼眶已经红了。她是真的想不通——她妈今年五十八,退休前是棉纺厂的挡车工,退休后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教人打太极拳,一辈子朴素规矩。她爸走了快十年,她妈一直一个人过,从没提过要找老伴的事。怎么忽然就冒出个小她二十一岁的男人?
“你说话啊!他多大?三十七?比我还小两岁!你让我的脸往哪搁?”林晓雯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周桂芳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只用了三年屏幕都裂了条缝的旧手机,表情很平静。她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谁要是欺负她手底下的女工她能追着人骂三条街,但这几年带外孙带出了耐心,早就不跟人起高腔了。她把电视遥控器往茶几里面推了推,像是给即将到来的对话腾出一块干净地方,然后开口了。
“他叫赵志远,四川人,在咱们小区对面那个汽修厂当师傅。人老实,话不多,干活利索,对我也好。我们在一起半年了。没告诉你,是想等时机合适了再跟你说。今天既然你看到了,那妈就直说了——我打算跟他领证。”
2.
林晓雯气得浑身发抖。她不反对她妈找老伴——她妈辛苦了大半辈子,晚年有个伴儿互相照应是好事。但不能找个比自己小二十一岁的!这不是老伴,这都能当儿子了!她当晚就给远在深圳的弟弟林浩打了电话,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林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分钟,然后问了一句。
“那男的是不是图咱妈那套房子?”
林晓雯愣了一下。她妈住的那套两居室是当年棉纺厂分的福利房,地段不算好,但好歹也是二线城市主城区,市值少说也有一百来万。她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第二天她就请了年假飞回老家,决定亲自会一会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准后爸”。
见面安排在小区对面那家川菜馆。赵志远提前到了,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的格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双常年跟扳手和千斤顶打交道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但他显然来之前用刷子蘸着肥皂狠狠搓过,指缝边缘都搓红了。他看到林晓雯进来,站起来欠了欠身,点了一下头,动作拘谨但不卑微。
“你好,我是赵志远。”他没有叫“晓雯”,也没有叫“小林”,没有任何刻意的套近乎。
林晓雯坐下来,没有绕弯子,从包里抽出那份她昨晚熬夜打印好的婚前财产公证书,放在转盘上转到赵志远面前,然后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用她做财务主管多年练出来的那副精明的表情看着他。
“赵先生,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就那套房子值点钱。你要跟她结婚,可以。先把这份协议签了——自愿放弃那套房子以及她名下所有存款的继承权。你要是真心对她好,这套房子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图别的,现在就别耽误彼此的时间。”
赵志远没有急着回答。他把那份公证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签了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签完之后他把笔帽盖上,轻轻放在公证书旁边,没有往林晓雯那边推,只是留在自己手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晓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顾客报修车价格。
“这份协议我签。但我有个条件——你妈那辆电动车太旧了,刹车片磨平了,我给她换一辆新的。不是用她的钱,是我自己攒的。”
3.
林晓雯后来跟我聊起那天,坐在我家阳台的藤椅上,手里转着一杯凉掉的咖啡,说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意外。她把那份签好字的公证书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抬头看着对面的赵志远,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比我妈小二十一岁。你到底图她什么?”
赵志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端起茶壶给林晓雯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招待客人。他放下茶壶的时候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他顺手按回去,开口说了一句话。
“晓雯姐,你可能觉得我说的都是漂亮话。但你妈是这世上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台修车机器的女人。我妈走得早,我爸把我拉扯到十六岁也走了。我一个人在工地上搬过砖,在电子厂焊过电路板,在高速服务区洗过车。这些年攒了点钱,都寄回老家给两个妹妹读书了。去年她们都成了家,我才开始想自己的事。跟她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下班回家有人给你留一盏灯是什么感觉。我以前在外面修一天的车回到出租屋,连个问你吃了没的人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眼角,然后用很低的、像是怕被旁边桌上的人听到的声音补了一句:“她喝豆浆不放糖,但每次都会往我碗里偷偷加一勺。”
林晓雯后来告诉我,她母亲这辈子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的豆浆里加过糖——她妈是最烦甜豆浆的人,以前林晓雯小时候想加糖都得背着老妈偷偷加,被发现还要被骂一顿。而这件事她从未在赵志远面前提过。
4.
今年春天周桂芳骑车去买菜的时候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髋骨骨裂,住院住了二十多天。林晓雯那阵子正值公司季度审计,忙得连上厕所都要掐着表,每天只能傍晚过来待半小时,手机还响个不停,全是工作电话。她坐在病房里一边接电话一边用另一只手给她妈削苹果,苹果皮削断了好几次,最后索性不削了,把刀子往床头柜上一搁,烦躁得想哭。
是赵志远全程照顾的。他白天在修理厂干活,晚上卷了铺盖去病房陪床,一张行军床夹在病床和墙壁的狭窄缝隙里,翻身都困难。他每天早上给周桂芳擦脸洗手喂饭,中午趁午休骑车回家炖汤再骑回来,晚上给她按摩腿脚防止肌肉萎缩。同病房的老太太一开始以为他是周桂芳的儿子,后来知道是小她二十一岁的对象,惊讶得假牙差点掉下来。有一天林晓雯下班去医院,在走廊上看到赵志远正扶着她妈做康复训练。她妈每迈一步他都跟着迈,她妈身体歪了他立刻伸手扶住,她妈害怕摔倒他蹲在地上把她的脚掌平按在地面上,让她重新找回对地面的信任。他蹲着的姿势跟他蹲在千斤顶旁边修刹车盘时一模一样——专注,耐心,从来不会不耐烦。她妈靠在赵志远肩膀上,两个人在医院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对老夫老妻,又像一对刚刚开始学步的母子。林晓雯站在走廊尽头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她靠在墙上,忽然想起自己父亲去世那年,她妈也是这样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殡仪馆那条长长的走廊。她妈那时候说,别怕,妈在呢。现在这句话换成了别人对她说。
5.
林晓雯同意他们领证的那天,她请赵志远单独吃了一顿饭。这次不是在小饭馆,是在她家。她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赵志远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墙上挂着周桂芳年轻时的照片,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林晓雯:“你妈年轻的时候真好看。”
“现在不好看?”林晓雯从厨房里探出头。
“现在更好看。”赵志远说,然后端起茶几上那杯周桂芳给他泡的茶喝了一口。茶里加了糖,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那杯茶不是林晓雯泡的——是周桂芳提前泡好搁在茶几上,杯底压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帮你加了半勺,别喝完,饭前润润喉”。而周桂芳自己喝的那杯,搁在厨房灶台上,没有糖。
吃完饭送走赵志远,林晓雯在厨房洗碗。周桂芳在旁边擦桌子,母女俩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然后林晓雯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她妈,问了一句。
“妈,你说实话——你图他什么?”
周桂芳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旁边,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每天下班回家,不管多累,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桂芳姐,我回来了’。你爸走了以后,这屋子十年没听见过这句话了。还有——他知道我冬天脚冷,给我买了个洗脚盆。不是那种插电的按摩盆,就是最普通的塑料盆,他每天晚上烧一壶热水,倒好,用手试好温度,端到我面前。你爸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我这辈子就图这个。”
窗外那棵老槐树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林晓雯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架,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跟老公吵架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楼下车里哭,电话响了,是赵志远打来的。他说晓雯姐你在哪,你妈包了饺子,让我给你送过来。她打开车门,看到他站在地下车库入口,手里端着保温饭盒,另一只手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机油。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说你妈说的,说你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待在车里不出来,以前上学也是,被老师批评了不回家,就坐车里,嘴里含一颗糖。她还说你爱吃韭菜鸡蛋馅的,叫我去对面菜铺买了一把新鲜韭菜。
林晓雯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背对着她妈,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发哑的话。
“妈,那盆饺子馅里少放点盐。赵志远口味淡,你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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