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事如果珍贵到三十年只肯让它露脸四次,你大概能猜到它有多脆弱,但未必能猜到这背后藏着多少汉代人对生死的终极想象。
今天(8月18日)正在上海美术馆发生一件事:马王堆三号墓T形帛画正式接棒对公众亮相了。它通长234.6厘米,顶端宽141.6厘米,是迄今所见尺寸最大的汉代彩绘帛画,此前仅赴意大利展出过,这次是国内跨省首次公开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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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T形彩绘帛画全貌
而就在两天前,它旁边那件来自辛追夫人墓的T形帛画刚撤展运回湖南,进库房接受长期保养,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馆方给不出明确计划。两件母子墓葬的帛画在同一展馆里接力轮换,文博业内说这是第一次,大概率也是最后一次。
一件丝织品,画在绢上,埋了两千多年,拿出来之后被定为国家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你说它珍贵,珍贵在哪?
一块盖在棺材上的布,画了46种和78种图形
先回到它出土时的样子。帛画出土时面朝下盖在内棺盖板上,两袖折叠未展,旁边还散落着桃木小人。根据墓葬里的遣策,它自名为“非衣”——继承的是先秦铭旌的礼仪功能,说白了就是出殡仪式中举在送葬队伍最前头的一面幡旗,用来标识死者身份、引导亡魂。
但这面幡旗上画的东西,远超“标识身份”的需要。一号墓帛画能辨识出46种图形,三号墓帛画更多,78种。两幅画都按“天上-人间-地下”三段式中轴对称构图展开:天界有日月、金乌、蟾蜍、守门神,人间有墓主出行、祭祀场景,地下有巨人托举大地或蛟龙缠绕拱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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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堆T形帛画上的彩绘图案细节特写
这是一个完整的宇宙模型,被画在丝绸上,卷起来盖在棺材上,跟着墓主人下葬。
两次改绘、四龙穿璧,和一桩仓促的丧事
两幅帛画放在一起比,差别比想象中大得多。
一号墓辛追夫人的帛画,画面精简空灵,线条细腻,多光谱检测甚至发现了改绘痕迹——天界守门神底稿原本手执玉圭,定稿时被抹去,改成了拱手姿态。这个细节告诉你,辛追生前有充足时间筹备自己的后事,帛画的制作过程从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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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堆一号汉墓辛追墓出土的T形帛画全貌
三号墓就不一样了。墓主利豨是辛追的儿子,第二代轪侯,去世时大约三十岁。DNA比对和墓葬叠压关系都能证实,辛追下葬时间晚于儿子,母亲墓的封土直接叠压了儿子的封土。
利豨死得仓促,帛画虽然尺幅更大、构图更繁复——人间部分从双龙穿璧升级成四龙穿璧,天界新增了驾龙驭鱼的神人、漫天星斗——但绘制精细度远不及母亲那件,整体略显杂乱,缺少反复修改的痕迹。
两幅画对照,恰好构成了西汉早期绘画风格演变的一对完整参照。一号墓告诉你从容的宫廷制作能达到什么水准,三号墓则保留了仓促赶工状态下的真实面貌。
更关键的是,这个对照不是孤立的——两幅帛画是同一家族、同一级别葬制、同一礼仪规范的产物,差异只来自墓主性别、身份和筹备时间。这种“可比性”在整个汉代帛画遗存里找不到第二组。
画里藏着一个修正过的神话
帛画顶端中央坐着一个人首蛇身的神祇,长期被解释为“烛龙”。但近年有学者提出,如果回到西汉早期的图像传统和生命观念,这个位置更可能是女娲。
理由其实不复杂。烛龙在《山海经》里的职责是掌控极北荒远之地的昼夜气候,身处“日所不到”的幽暗之国;而帛画天界展现的是日月同辉、金乌盘旋的永恒仙境,把一只极北神兽放在天界正中接引灵魂,神性逻辑上说不通。
更重要的是,目前没有一件被学界普遍确认、明确标识为“烛龙”的汉代图像,烛龙在汉代视觉文化中缺乏稳定的图像谱系。
反观女娲,西汉早期及以前的文献里,她是独立主神,造人、补天、化生万物,完全不依赖任何男性配偶神。“伏羲-女娲”被绑定为对偶神,那是东汉谶纬思想普及之后才定型的事。
帛画顶端以这位人首蛇身神为中心,左右分列日月,这种构图之下,创造生命的女娲比掌控昼夜的烛龙更符合墓葬艺术的精神诉求——墓主人寻求的是灵魂永生、重新进入宇宙循环,最自然的归宿,莫过于回到创造生命的母神怀抱。
这件帛画本身,就成了修正神话演变时间节点的证据。它告诉后人:至西汉早期,女娲仍作为独立的生命造化主神被崇拜,伏羲还没被拉进来组CP。
一条丝质“导魂地图”,为什么三十年只展四次
回到最现实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它这么金贵,连看一眼都难?
答案藏在材质里。丝质帛画极其怕光,长期曝光会造成不可逆的老化损伤。一号墓原件三十多年来只有四次公开展出:2008年北京奥运特展、2017年湖南省博新馆开馆、2024年考古五十周年特展,以及这次上海展。
展后必须回到恒温恒湿库房,以专用楠木匣避光保存,进入长期休眠保养。上海美术馆这次专门配套了德国汉斯展柜来维持恒温恒湿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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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在展厅内观览展柜中的汉代珍贵帛画
但材质的脆弱只是表面原因。更深层的原因是:它在同类文物中没有替代品。国家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的名单里,每一件都是“如果损毁,人类文明将永久缺失一块拼图”的级别。
马王堆T形帛画不只是一张画,它是现存唯一能完整呈现西汉列侯级丧葬仪式中“非衣”形制、功能、宇宙叙事的实物遗存,与井椁结构、四重套棺共同构成“微缩宇宙”的完整丧葬叙事,是研究汉初墓葬作为“理想世界”的唯一完整标本。
北京大学教授朱青生提过一个观点,他认为这件帛画本质上不是传统所说的“升天图”,而是一张为魂灵准备的“招魂路线图”——送葬队伍举着它走完路程,最后封墓时从高处抛进去,魂灵跟着画上的路线,就能准确回到棺椁里的身体。
这个说法在学界还未形成共识,但它提供了一个理解帛画价值的视角:无论你把它看作升天的导引还是回归的地图,它都是汉代人用现实素材为自己构筑的“最后一次虚拟现实”,是一个个体面对死亡时,动用全部想象力和技术手段完成的终极作品。
今天,三号墓帛画正式在上海美术馆开看了。母子两件帛画同场接力的窗口,大概率不会再有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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