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员工厕所里把验孕棒放在洗手池边,盯着那两条红线看了很久。
外面有人敲门。
“桂枝姐,你还没好吗?刘主任找你。”
“肚子不舒服,马上。”
我把水龙头拧开,冲了冲手。水声盖住了自己的呼吸声,也盖不住脑子里反复冒出来的那句话。
我怀孕了。
三十五岁,离婚九年,一个人在上海做护工。女儿十五岁,跟着我妈住在安徽老家。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稳定来往的男人。近半年来,我每天都在一套两室一厅里照顾周予安,一个二十二岁的脑瘫患者。
验孕棒上的两条线,不可能是看错。
我把它用纸包好,塞进外套口袋,开门走了出去。
刘主任正在护士站等我,手里拿着一份排班表。
“周家那边刚打电话,说沈女士下午要过来。你把予安的东西整理一下,可能要转去护理院。”
“转去哪儿?”
“松江那边一家长期照护机构。具体地址家属没说。”
我心里一沉:“他知道吗?”
“家属决定就行。”
刘主任说得轻描淡写,我却觉得口袋里的验孕棒一下子有了重量。
周予安住在静安一栋老公寓里,离医院不远。半年前,护理部把他的资料递给我时,主任只说了一句:“工资高,但家属难缠。”
他的情况比资料上写得还复杂。
脑瘫,四肢痉挛,无法站立,吞咽功能差,右手只能做很小幅度的动作,说话不清楚。可他的认知完全正常,能读书,也能用眼控平板和别人交流。
前两个护工,一个干了五天,一个干了不到一个月。
第一个护工嫌他晚上总按铃,第二个护工嫌沈芳管得太细。沈芳每天通过摄像头看家里的情况,几点喂饭、翻几次身、药有没有按时吃,都要问得清清楚楚。
我接下这份工作,是因为一万二的月薪。
女儿明年要上高中,补课费、住宿费、生活费,样样都要钱。我不怕伺候人,怕的是钱不够。
第一次见周予安时,他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腿上盖着一条深蓝色毛毯。沈芳把他的病历、用药单和护理流程摆在茶几上,指着其中一页说:
“他吞咽不好,饭必须打成糊,喂慢一点。晚上如果抽搐,先把他侧过来,超过五分钟就叫急救。还有,别跟他说太多自己的事,他听得懂,但不一定能理解。”
周予安的眼睛转向她。
客厅里的平板亮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我能理解。”
沈芳看见了,脸色不太好看。
“你别跟她开玩笑。”
周予安没有再打字。
沈芳走后,我把窗帘拉开,问他:“你平时怎么称呼护工?”
平板上的光标慢慢移动。
“随便。”
“那我叫你什么?”
“予安。”
“行。你叫我林姐,或者桂枝姐,别叫阿姨,我才三十五。”
他停了几秒,选中一句话。
“看不出来。”
我以为他是在说我年轻,心里刚舒服一点,下一行字就跳了出来。
“看起来四十。”
我拿起毛巾,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年纪不大,嘴挺坏。”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痉挛。
日子从那天起变得机械。
早上六点半起床,给他擦脸、刷牙、喂饭;上午做关节活动,下午推到小区花园晒太阳;晚上翻身、换纸尿裤、记录血压和排便。遇到阴雨天,他的肌肉会更紧,手臂弯着放不下来,我得用热毛巾敷开,再慢慢替他拉伸。
我腰疼得厉害,常常半夜坐在沙发边贴膏药。
周予安看见后,会把平板推过来。
“去医院。”
“护工去医院,谁照顾你?”
“叫人。”
“叫谁?你妈三天不接一次电话,医院的护工一晚上三百,你给我报销?”
他沉默一会儿,又打:
“我有钱。”
“你有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知道自己说重了。可我平时就是这样,累的时候容易冲人发火,尤其是对亲近的人。女儿小时候我也是这样,辅导她写作业,急了就摔笔。后来女儿不敢问我题目,宁愿自己躲在房间里哭。
这是我的毛病:一边希望别人懂事,一边不肯好好说话。
周予安却不跟我争。他总是等我把火发完,再把平板转过来,里面可能只有三个字。
“吃饭了。”
或者:
“腰还疼吗?”
我跟他熟起来,是从他教我用眼控软件开始的。
“你眼睛盯住字,眨两下确认。”他说话很慢,一句话要停好几次。
我照着做,却总点错。
“你这反应比我还慢。”他费劲地说。
“我忙了一上午,眼睛累。”
“借口。”
他每说一个字都费力,却还要挤出时间嘲笑我。
那天下午,我把他推到小区花园。他忽然指着旁边的长椅,示意我坐下。
“怎么了?”
他调出平板上的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你女儿是不是不想让同学知道你做护工?”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时,她说‘妈,你在医院吗’,你说在朋友家。”
我没有否认。
女儿不喜欢别人问起我。她怕同学知道她的妈妈在上海照顾病人,怕别人说她家里穷。其实我也怕,怕她因为我抬不起头。
“她还小。”我说。
周予安看着我,慢慢打字:
“她已经知道你在撒谎了。”
这句话让我不舒服。我把轮椅推回楼道,回家后很久没有跟他说话。
当天夜里,他第一次主动叫住我。
“桂枝姐。”
我转身:“怎么了?”
他盯着我,声音断断续续:“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生气……会不说话。”
我站在原地。
他费劲地抬起右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不是……说你不好。”
我没想到一个需要别人喂饭、翻身的人,会看出我沉默背后的情绪。
那以后,我开始把女儿的事情告诉他。女儿喜欢画画,数学总考不好,最怕班主任点名。我说这些时,他听得很认真,有时会让我把女儿的画发给他看。
女儿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回了句:“妈妈,你怎么什么都跟别人说?”
我说:“他不是别人。”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第五个月,周予安的身体状况有了变化。
他在康复训练时,能用右手碰到桌边的杯子。动作很慢,杯子还是摔了,可他盯着碎片看了很久,脸上没有沮丧,反而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康复师夸他进步了。
沈芳却在第二天把药量加了一种。
我看药盒时,发现其中一板药不是医院常用的解痉药。我拍下药名,问医生。医生说那是用于控制情绪和兴奋状态的药,不属于常规脑瘫治疗。
我把手机递给沈芳:“这个药是谁开的?”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医生开的。”
“哪个医生?”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按我说的喂。”
“说明书上写着会嗜睡、反应迟钝。他最近白天睡得越来越多。”
沈芳盯着我:“林桂枝,你只是护工。”
这句话再次落下来。
我把药盒放在桌上:“我是护工,所以我只按医嘱给药。没有处方,我不喂。”
沈芳一把将药盒扫到地上。
周予安在旁边发出急促的声音,眼睛转向她。
沈芳回头:“你也要跟我作对?”
平板上的光标慢慢选出一句话:
“我不想吃。”
沈芳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吃了会困。”
他讲话很慢,可这次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沈芳没有再争,转身进了卧室。
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从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我看着手机,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失业,而是去看周予安。
他已经睡着了,嘴角有一点口水。我替他擦干净,把那板药收进袋子里,打算第二天带去医院问医生。
可第二天还没到,事情先发生了。
沈芳突然说要给他转院。
她带着两名护工和一辆面包车,下午三点多就到了。周予安刚做完康复,身体疲惫,连平板都拿不稳。
“为什么今天转?”我问。
“护理院床位只有今天有。”沈芳说,“你收拾他的东西。”
周予安看向我,平板上跳出一句话:
“我拒绝。”
沈芳伸手把平板拿走:“你的拒绝不算数。”
我挡在轮椅前:“他已经明确表达了不同意。”
“林桂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沈芳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突然跟我儿子这么亲近,还总在他面前说你家里的事,不就是想让他给你钱吗?”
我被她说得脸发热。
因为她有一部分说中了。
我确实问过周予安能不能预支工资,确实收过他替女儿买的辅导资料,也确实在女儿学费凑不齐时动过他那笔钱的念头。
只是他最后给我的钱,我都退回去了。
我不想让自己变成沈芳说的那种人,更不想承认,我有时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家人,而不是病人。
周予安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角。
他的手指僵硬,力气却很大。
“别走。”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提出明确要求。
我转头看他:“予安,你真的不想去?”
他用力点头。
沈芳冷笑:“你问他有什么用?他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签字都不算数。”
我拿出手机:“那就请医生和社工过来评估,也请你说明为什么突然改药、为什么突然转院。”
沈芳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没想到我会坚持,也没想到周予安会在所有人面前拒绝她。
当天转院没有办成。医院社工介入后,建议家属先做医疗评估,确认周予安的真实表达能力和照护需求。沈芳气得摔门离开,临走前告诉我:
“你会后悔的。”
我以为后悔会先从失去工作开始。
没想到,先来的是那两条红线。
我去妇幼保健院做了检查。医生确认是宫内早孕,孕周大约八周。时间推算下来,正好是我和周予安发生关系后的六周左右。
那不是意外失控,也不是谁趁谁睡着。
那天晚上,周予安的情况很差,肌肉痉挛让他无法入睡。我给他做完热敷后,他一直看着我。
平板上打出一句话:
“我可以抱你吗?”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想让人陪着,没想到他又补了一句:
“不是护理。”
我站在床边,问了他三遍,确认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确认他可以随时叫停。
他一字一顿地回答:“我知道。”
我也知道。
只是我没有想到,第二天醒来以后,生活会变得这么难收拾。
做完检查,我没有立刻回周家。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给女儿打电话。
她听见我的声音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妈妈可能要生一个弟弟。”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是谁的?”
“周予安。”
她吸了一口气:“就是你照顾的那个哥哥?”
“嗯。”
“他能……那什么吗?”
我被她问得脸发烫:“能表达,也能做决定。”
“那你喜欢他?”
我看着马路上驶过的出租车:“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
我心疼他,依赖他,也在他面前暴露过最狼狈的一面。可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爱情,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力气承担一段年龄相差十三岁、生活高度依赖的关系。
女儿没有劝我留下,也没有劝我打掉。
她只说:“妈,别因为别人逼你,也别因为觉得对不起谁。”
我回到周家时,沈芳已经在那里等我。
她看着我的脸:“检查结果出来了?”
我没有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到茶几上。
“孩子打掉,离开上海。这里面是二十万。”
我盯着支票,没有伸手。
“你不用担心以后。”她说,“我会给你开一份保密协议,钱一次付清。你也可以回老家,重新找个人结婚。”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报警。”她语气平静,“你和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年轻人发生关系,谁会相信这是双方自愿?到时候你连护工都做不了。”
这就是她的压力手段。
我确实害怕。害怕被人指指点点,害怕女儿在学校抬不起头,害怕自己说不清楚,最后被所有人认定为趁病人无力反抗的人。
我伸手拿起支票,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孩子我会自己决定。”
沈芳问:“你拿什么养?”
我说:“我去工作。”
“你的工作没了。”
“那就换。”
她盯着我,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周予安一直坐在旁边。他的平板被沈芳扣在茶几上,他无法打字,只能用眼睛看我。
我走过去,把平板拿回来,放到他面前。
他迅速输入:
“不要答应她。”
我低声说:“我知道。”
“孩子不是工具。”
“我知道。”
“你也不是。”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句话正好碰到了我不愿承认的地方。
从怀孕那一刻起,我有时会想,孩子能不能成为他摆脱母亲控制的证据,能不能让沈芳不敢随便把他送走。这个念头让我害怕,也让我觉得自己很卑鄙。
周予安看着我,慢慢打出一行字:
“如果你不想要,我不怪你。”
我蹲在他面前:“你想要吗?”
他点头。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才说:“我想……有个家。”
这句话并没有让我立刻决定。
我给自己留了三天时间。
三天里,我没有搬回周家,也没有接受沈芳的钱。我去社区护理站面试,工资只有六千多,工作时间却规律。站长听说我怀孕,犹豫了一下,最后说可以等我过了孕早期再安排文职。
三天后,我回到周予安面前。
“孩子我留下。”我说,“但不是为了证明你有能力,也不是为了帮你拿回钱。”
他静静看着我。
“孩子是我的决定。以后你要见他,可以。你要参与养育,也可以。但你得先学会为自己的生活负责。我们不结婚,不住一起,关系怎么走,慢慢谈。”
他打字很慢。
“你还愿意和我谈?”
“我愿意看你以后怎么做。”
他低头看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动。
后来,他通过医院社工申请了独立的法律援助,重新做了认知和意思表达评估。结果显示,他虽然有严重肢体障碍和构音障碍,但能够理解复杂信息,能够稳定表达个人意愿。
沈芳不再有权替他决定所有事情。
那板来路不明的药被送去检测,确实不是他原本的常规用药。医生没有直接认定沈芳违法,但医院将用药情况记录在案,社工也要求今后的处方必须由正规医生开具,不能再由家属私自增加。
沈芳没有道歉。
她只是在电话里说:“你们以后别找我。”
周予安听完,把手机放到桌上,半天没说话。
我问:“难受吗?”
他说:“有一点。”
“要不要骂她?”
“想。”
“那就骂。”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算了。”
我没有劝他原谅,也没有替他解释。母亲是否值得原谅,是他的事。我们能做的,是把以后过好。
我搬出了周家,住进护理站附近的单间。周予安请了新的专业护理员,白天做康复,晚上用眼控设备处理自己的账户和文件。
我们每周见两次。
有时在医院产检后一起吃饭,有时我推他去公园。我们仍然会争吵。比如他坚持要给孩子买最贵的婴儿车,我嫌贵;我身体不舒服却硬撑着去上班,他会让护理员给我打电话。
“你管得太多。”我说。
他慢慢回答:“你也管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答不上来,只好低头喝汤。
孕晚期时,我因为工作太累住院观察了两天。周予安来医院看我,带了一本育儿书。他把书递给我,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你看完了?”
“看了一半。”
“你能看懂?”
他抬眼看我:“我脑子没坏。”
我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他把手放在我的肚子旁边,没有碰,只是等我点头。
我说:“可以。”
他的手背轻轻贴上来。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他猛地收回手,眼睛一下亮了。
“他踢我。”
“是你儿子。”
“或者女儿。”
“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认真想了想:“健康就行。”
我看着他:“这话医生听了要生气,健康不是许愿。”
他笑了,笑得不太对称,却很真实。
孩子出生那天,周予安没有进产房。他坐在门外,旁边是护理员和我的女儿。
我从麻醉中醒来时,第一眼看见女儿趴在床边睡觉,周予安坐在窗下,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他抱得很小心,手臂因为紧张一直发抖。孩子却没有哭,脸贴在他胸口,睡得很安稳。
“护士让你抱的?”我问。
“我问了三遍。”他说。
“怕什么?”
“怕摔。”
“护理员在旁边呢。”
“还是怕。”
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帽子。
周予安看着我:“名字想好了吗?”
“周知远。”
“什么意思?”
“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能走远一点。”
他低头看着孩子,半天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还在努力学着当父亲,而我也还在学着不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出院后,我没有搬去周予安的房子。
他每周来两次看孩子,坐在我租住的小客厅里,给孩子读书。孩子听不懂,他也坚持读,有时一个句子要停好几次。读累了,他就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孩子睡觉。
我会在厨房里洗奶瓶,听见他用不太清楚的声音说:
“知远,今天爸爸学会了自己扣衬衫扣子。”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
周予安等了一会儿,自己点了点头。
“他听见了。”
我从厨房探出头:“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儿子。”
我笑着把奶瓶放进消毒锅里。
桌上那张二十万的支票,早就被我退了回去。周予安没有再提结婚,沈芳也没有再来找我。我们之间没有一句漂亮的承诺,只有固定的见面时间、孩子的奶粉账单,以及他每天坚持做的康复训练。
有一天晚上,他在楼下等我下班。
我推门出来,看见他坐在路灯旁,手里抱着一件小小的婴儿外套。
“怎么来了?”
“下雨。”他说,“接你。”
“我自己能回去。”
“我知道。”
他把外套递给我:“给知远的。”
我接过来,摸到衣服内侧缝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小布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周知远。
周予安说,那是他自己缝的,针脚不好看,但不会掉。
我把外套叠好,放进包里,推着他的轮椅往小区里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轮椅卡在台阶前。我正要叫保安过来,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无障碍坡道。
那条路绕得远一点,却能自己走上去。
我松开了手。
他慢慢转动轮椅,沿着坡道往前走。速度很慢,手臂也在发抖,但这一次,他没有等我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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