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晚上十一点还没停,窗外高架上的车灯一串串掠过去,照得客厅忽明忽暗。
林晓宁把湿伞靠在门边,换鞋时,发现丈夫赵磊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厨房里传来水声。
“你还没睡?”她问。
赵磊背对着她,正把一只不锈钢盆放进水槽。盆里泡着几双袜子,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
“妈的衣服脏了。”他说。
林晓宁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七分。
“她人呢?”
“睡了。”
“药吃了吗?”
“吃了。”
赵磊回答得很快,像在背已经准备好的答案。林晓宁没再问,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她今天在徐汇一家连锁药房站了十个小时,脚底发麻,肩膀也被雨水和湿衣服压得发沉。药房最近盘点,店长不许随便请假,偏偏婆婆又在养老院摔了一跤,连续三天要人去陪夜。
赵磊说自己明天要上班,林晓宁只好下班后赶过去。
她把包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的塑料袋。药房发的工作服被雨淋湿了一个肩膀,袋子里还有一盒没来得及吃的盒饭。
赵磊往那边瞥了一眼:“你没吃?”
“没空。”
“锅里有面。”
“不想吃。”
她拿了睡衣进卫生间。洗手台下面的热水器是去年冬天换的,温度调得太高,拧到中间才不烫。林晓宁把门虚掩着,脱下外套和长裤,刚把取暖灯打开,赵磊就站到了门外。
“换下来的给我。”
“放洗衣机。”
“今天不洗衣机。”
“那你洗。”
“嗯。”
她解开衬衣扣子,听见赵磊在外面搬盆。
“内衣也脱下来,我给你一起洗了。”
林晓宁的手停在胸前。
卫生间里只有排风扇的嗡鸣声。
她推开门,看着赵磊:“你刚才说什么?”
赵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洗衣液。他似乎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又重复了一遍:“内衣脱下来,我给你一起洗。”
“你的呢?”
“我的也洗。”
“你洗谁的衣服?”
“都洗。”
林晓宁盯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你以前不是说,女人的内衣你洗不明白,怕洗坏吗?”
赵磊拧开瓶盖,又盖上。他们结婚十二年,家里的衣服大多是林晓宁洗。起初她嫌赵磊把浅色和深色混在一起,后来他有一次把她新买的羊毛衫洗缩水,她就不让他碰了。赵磊没争,顺势把洗衣服这件事全推回她身上。
那件羊毛衫是五年前的事。
可这五年,他连试都没再试过。
“现在我会了。”他说。
林晓宁把门拉开一些:“你会什么?”
“洗衣服。”
“学会了?”
“照说明做。”
“说明上写着洗谁的内衣吗?”
赵磊的脸往旁边偏了一下。他不习惯被她这样追着问,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盆:“你脱下来给我,别放着一晚上。明天上班来不及晾。”
林晓宁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短:“赵磊,你这是在照顾我,还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随你怎么想。”
“我不脱。”
“为什么?”
“你以前不碰,今天突然要碰,我不放心。”
赵磊皱眉:“一件衣服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你别洗。”
“我说了我洗。”
他伸手去拿卫生间门后的衣篮。林晓宁下意识挡住了。
“别动。”
赵磊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放下。他没有发火,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盆。
“你又要把衣服攒到周末。”他说,“上次医生说你手腕腱鞘炎,不能长时间搓洗,你当没听见。”
“医生也说你妈术后三个月不能独立上下楼,你记得吗?”
“记得。”
“她昨天要去厕所,你把她一个人留床上,自己下楼买烟。是我到养老院才知道的。”
“我就下去了十分钟。”
“十分钟够她摔下来。”
“她那时候没要起来。”
“她有没有要起来,你问过吗?”
赵磊嘴角动了动,没有回答。
林晓宁看着他。她从养老院回来那天,赵磊先问的是:“护工怎么没看住?”等她说护工也有别的房间要照顾,他又说母亲只是腿脚不利索,不至于那么严重。
后来医生建议老人出院后请居家照护,赵磊只问了一句多少钱。听到每小时四十五元,他便沉默了。
林晓宁知道他工资不高。物流公司夜班调度,底薪六千多,最近因为父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还在还装修贷款,每月固定支出很紧。她也不是什么都不体谅。过去两年,婆婆的退休金不够买药,差额一直是他们夫妻平摊。
可体谅久了,事情就不再是平摊。
婆婆住养老院后,赵磊每周去一次,林晓宁每天下班去三次。老人需要买什么,赵磊发消息问她;老人不舒服,养老院先打她电话;家里人聚餐,赵磊却对亲戚说,是儿媳妇最能照顾老人。
那些话听着像夸奖,落到她身上就是一件又一件没有工资的活。
“你把房间里那几个箱子也搬走了?”赵磊突然问。
林晓宁没想到他看见了。她下午趁赵磊上班,已经把自己的冬衣和几本书装好了,只留下日常衣物。
“嗯。”
“搬哪儿?”
“公司附近。”
“什么时候租的?”
“上周。”
“你打算一个人住?”
“先住着。”
赵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睡衣:“因为我妈?”
“也因为你。”
他说不出话。
林晓宁把门关上,只留一道缝:“我洗澡。你出去。”
“衣服呢?”
“我自己洗。”
赵磊没有走。他把盆放到门口,洗衣液也放在旁边。
“你今天站了一天,洗完就睡。”他说,“内衣脱下来,给我。”
“赵磊,我拒绝。”
这一次她说得很清楚。
赵磊抬起眼:“你拒绝什么?”
“拒绝把衣服给你。也拒绝你拿这件事证明自己已经开始承担。”
他咬了咬腮帮子,伸手把卫生间门往外拉了一点。门锁没有扣上,林晓宁往后退了一步,立刻把门抵住。
“你干什么?”
“我就拿衣服。”
“我说了别进来。”
赵磊仍然抓着门边:“你先把衣服给我。”
“我不—”
话没说完,赵磊用力把门推开。
门后的拖鞋被撞到墙边,洗手台上的玻璃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片。林晓宁穿着睡衣站在花洒旁,肩膀缩了一下,手掌撑住墙。
赵磊也被那声脆响吓了一跳,但他没有马上松手。他弯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伸手去够门后的衣篮。
林晓宁往旁边让开,声音变得很低:“你进来拿。”
赵磊以为她让开了,刚迈进一步,她忽然抓起洗手台上的手机,拨了养老院值班电话,开了免提。
“喂,您好,请问三号楼二零六室的赵秀兰现在睡了吗?”
里面传来值班人员的声音:“已经睡了,怎么了?”
“没事。”林晓宁看着赵磊,“我就是确认一下,她今晚有人陪吗?”
值班人员说:“夜里有护理员巡视,赵先生刚才送了换洗衣物过来。”
赵磊的手还搭在衣篮上。
林晓宁挂断电话,盯着他:“你妈有人照顾,衣服也有人收。你非要现在进来拿我的衣服,是因为我说了要搬走,对不对?”
“我只是想洗。”
“你先出去。”
赵磊这次没有动。
“我说出去。”
“你把我的话听完。”他仍站在门口,“你要搬出去,我不拦。但衣服我可以洗,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你现在才想起来?”
“我妈的护理费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我上早班。”
“你已经申请过一次,没批。”
“这次批了。”
“什么时候批的?”
“今天下午。”
“谁通知你的?”
“主管。”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赵磊捡起碎玻璃,没抬头:“因为你已经把房子租好了。”
这句话让卫生间里安静下来。
他把碎片放在垃圾桶旁,没有用手去碰剩下的玻璃渣。随后蹲下,拿纸巾一片片包起来。
“你不搬,我也不会去申请。”他说,“我以前觉得你会去,反正你总能安排好。你不去,我妈就没人管了,我才知道不是她没人管,是我一直没管。”
“知道了又怎么样?”
“先做起来。”
林晓宁看着他蹲在地上擦水。这个姿势并不体面,睡衣袖口被水浸湿,膝盖压着地砖,一张纸巾很快就烂在手里。
她没有因此改变决定。
赵磊起身,把衣篮推到门外:“你不愿意给我,我不拿。”
他走出去,背影在客厅灯下显得比平时矮了一截。
林晓宁关上门,洗完澡后,把换下来的内衣攥在手里站了很久。她可以自己洗,也可以丢进袋子带走。可她想到赵磊那句“先做起来”,又想到五年来他每次把责任推给她时,也是这样从厨房、病房或者客厅走开,等她收拾残局。
她把内衣拿出来,站到客厅中央。
赵磊正在扫地。
“拿盆。”她说。
他抬起头。
“我说拿盆。你不是要洗吗?”
赵磊放下扫帚,去厨房接了一盆清水。林晓宁把自己的内衣放进去,又把洗衣液倒在他手里。
“先泡五分钟。别跟老人衣服放一起。”
“知道。”
“别搓肩带。”
“嗯。”
“洗完给我看。”
“好。”
她坐到餐桌边,看着赵磊按照她说的步骤洗。他手指粗,动作笨,抓住衣料时像在拆一件不熟悉的机器。第一遍水很快变浑,他皱着眉换水,第二遍仍有泡沫。
林晓宁忍不住说:“你漂得不干净。”
“再来一遍。”
“洗衣液放多了。”
“那我少放点。”
“不是少一点,是先倒在手心里化开。”
赵磊依言照做。
这不是夫妻之间突然出现的温柔场面。林晓宁坐在那里,后背仍然绷着;赵磊也没有借机说“你看我都改了”,只低着头把衣服重新漂洗。
十一点四十六分,他把衣服拧到不滴水,拿到阳台晾好。
“可以了吗?”他问。
林晓宁站起身查看。肩带没有拉扯,衣料上也没有明显泡沫。她把衣夹重新夹了一遍。
“明天早上收。”
“我收。”
“你妈那边,护理员要是请假呢?”
“我去。”
“你姐的钱只答应两个月。”
“我知道。”
“钱不够怎么办?”
赵磊看着阳台上那件还在滴水的内衣:“我加班,或者少还一点贷款。总之不找你顶班。”
林晓宁没有答应,也没有安慰他。她回卧室把行李箱拖出来,放到门边。
“明天我搬。”
赵磊靠着阳台门框:“住多久?”
“三个月。”
“为什么是三个月?”
“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做下去,也看看我自己不替你收拾,日子能不能过。”
“如果我做到了呢?”
“那时候再说。”
“还能回来吗?”
林晓宁拉开箱子,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在最上面:“回来不回来,不看你洗了几次衣服。”
赵磊低头:“我知道。”
可他显然还不知道。他只是第一次听见她把期限说清楚,知道她不是赌气把箱子搬到楼下,也不是等他追到门口说几句软话就会留下。
第二天早上,赵磊提前半小时起床,把阳台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那件内衣被他单独放进纸袋,和林晓宁的其他衣物分开。
她拖着箱子出门时,婆婆打来电话,问她是不是又要去医院。赵磊接了起来,说:“她去上班。今天我陪你复查。”
林晓宁站在玄关,没有回头。
搬进新房后,她第一次觉得早班没有那么难熬。下班走十分钟就能到住处,虽然窗外是高架,夜里车声不断,但她不用再绕去养老院,也不用等赵磊把脏衣服堆到洗衣篮里。
赵磊确实坚持了下来。
三个月里,他没有要求她回来。护理员请假过两次,他自己补上;母亲复查时,他学会了在医院公众号上挂号,却仍把检查单看错过一回,跑到窗口重新排队。姐姐没有增加照护时间,只在逢年过节转钱。婆婆对林晓宁的态度也没有突然变好,偶尔还是会说:“你们女人细心些。”
听见这话,赵磊会接一句:“她不负责。”
婆婆便不说了,或者把脸转向窗外。
三个月到期那天,林晓宁没有续租,也没有立即搬回去。她把房间收拾干净,退掉押金,先带着两箱衣物回了家。
赵磊没有在门口摆花,也没有准备一桌饭。他只把主卧衣柜里的下层清空了一半,给她留了位置。
“我的东西暂时不全搬回来。”林晓宁说。
“行。”
“家里的洗衣服,你继续负责。但不是因为我回来了,你才做。”
“我知道。”
“我妈那边的事,谁的母亲谁先管。需要一起商量的,我们再商量。”
赵磊点头:“好。”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塞进抽屉。
晚上洗澡前,林晓宁换下来的衣服没有放进旧衣篮,而是装进一个新的网袋。赵磊看见了,拿起网袋问:“这个也是分开洗?”
“贴身的分开。”
“我来。”
林晓宁把网袋递给他,仍站在原地看着。
赵磊接过,先检查洗衣机里有没有婆婆的床单,又把水温调低。他的动作已经熟练了些,仍不算快。
洗完后,他把衣服拿到阳台,一件一件展开。
林晓宁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只剩下洗衣机最后一声提示音。赵磊正在把她的衣服夹到最里面的位置,避免被隔壁空调外机吹来的油烟沾上。
她没有走过去帮忙。
赵磊也没有回头邀功,只把最后一个衣夹夹紧,关掉了阳台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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