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农历秋分,辽东的山林已经染上深浅交错的金黄。漫山柞树与榛树的叶子被秋风扫落,厚厚铺在腐殖土层之上。
王长山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铁锹,双脚踩在湿滑的落叶层,胸膛剧烈起伏。他站在半山腰一处不起眼的坡地,目光死死盯住脚下这片平平无奇的黑土地。
十九年的时光,足以让少年长出白发,让荒坡长满杂树,当年亲手埋下的那一株人参,早已经被他彻底抛在记忆深处。要不是旧木箱里面翻出来一张泛黄的纸片,这一段往事,或许会跟着岁月一起彻底埋进尘埃。
土层之下,不知道那株人参是早已腐烂化为泥土,还是熬过风霜雨雪,静静存活到今天。
铁锹的刃口磕碰到石块,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王长山屏住呼吸,弯腰拨开表层堆积的枯树叶,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当泥土被一点点刨开,深埋地下十九年的东西,慢慢显露轮廓,眼前的景象,远远超出他所有预想,那份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这个年过半百的东北汉子,当场愣在原地,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第一章 九十年代的辽东,人参是家里的念想
丹东宽甸,紧靠长白山余脉,群山连绵,沟谷纵横。从古至今,这片山林就是野山参的生长之地。山里一代代老百姓,多多少少都和人参打过交道。
我叫王长山,故事就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一九八二年我出生在山脚下的小村落,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靠山吃饭。春天采山野菜,夏天进山采蘑菇,秋天捡榛子,冬天上山打猎。人参在我们当地人心里,是金贵的物件。
那个年代,纯野生的山参越来越稀少。真正品相好的老山参,可遇不可求。普通人很难挖到。市面上流通最多的,是林下参,人工把参籽撒进山林,模仿野生环境,让它自然生长,不施肥,不打药,任由风吹雨淋,虫兽侵扰,年头越久,价值越高。
我的父亲王守义,一辈子守着大山,是个老放山人。所谓放山,就是进山寻找人参。十几岁跟着父辈钻林子,大半辈子在山里打转。他懂人参的习性,看得懂山林水土,认得参苗,也知道怎么看护参秧。
父亲性格老实木讷,不善言辞,心里却把人参看得很重。在老一辈人的观念里面,人参不只是可以换钱的货品,更是能够调养身体的宝物。家里老人身体虚弱,家里孩子大病过后,都会切上一点点参须泡水炖汤。
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家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家里几亩薄田,收入微薄。父亲偶尔进山寻参,运气好挖到小参,拿到镇上收购点卖掉,补贴家用。
两千零四年,我二十二岁。那时候年轻气盛,心里一心想要走出大山,不愿意一辈子困在山沟里面。看着身边同乡一批批外出打工,去往南方城市,挣回来现钱,盖新房,买家电,我心里也按捺不住。
村子里面年轻人留不住,大山外面的世界充满诱惑。我想要出去闯,想挣点钱,改变家里窘迫的处境。
就在准备外出打工的前两个月,父亲托相熟的参农,花光积攒很久的积蓄,买回来一株品相很不错的林下参参苗。参苗不算很大,参体完整,须条舒展,是精心挑选过的苗子。
拿到参苗那天,父亲把我叫到院子当中,手里捧着用苔藓包裹严实的人参,神情郑重。
长山,这颗苗子我寻思很久才买下。家里条件有限,拿不出多少钱给你攒家底。你要外出闯荡,前路未知。这株参,咱们不卖掉,也不拿来当下吃。咱们把它埋进后山咱们家自留的那片山场里面,交给大山养着。
我当时很不解,捧着那株绿油油的参苗,指尖触到湿润的苔藓。
爹,埋进山里,万一被野猪拱了,被老鼠啃了,或者被过路的人挖走,那不就全白费了。
父亲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屋后连绵起伏的大山。
咱们家那片坡地,位置偏僻,很少有人会走到那里。周围都是杂树灌木,没有显眼路径。知道那块地方的人寥寥无几。埋下去,不靠化肥农药,就靠山林的水土滋养。年头越久,它就越值钱。将来你在外闯荡,混得好,自然用不上。若是将来遇上难处,家里有这么一份念想,算是给你留的一条后路。
那个时候的我,满心向往外面的城市。对于父亲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没有太深的体会。只觉得老人家思想守旧。一株小小的参苗,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成材。外出打工,好好干活,几年就能攒下一笔存款,远比埋一株人参要实在。
但是我没有反驳父亲。父亲一辈子勤俭,这是他能想到,给我准备的最好的保障。
入秋之后,雨水充沛,土壤温润,正是移栽参苗的好时节。一个周末的上午,父亲扛着两把铁锹,我揣着那株裹着苔藓的人参,父子两个人顺着山间小路,往屋后自家山场走去。
那片自留山,是早年分山到户的时候划分给我们家的一块坡地。地势不算陡峭,腐殖土厚实肥沃,林间散射光照,不暴晒,排水通畅,非常适合人参生长。平日里很少有人涉足。到处长着柞树、榛棵,杂草丛生。
走到坡地中间一块相对平整的位置,父亲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选定一处被小树半遮挡的土坑。
父子二人动手,清理地面的枯枝乱石,刨开土层。父亲小心翼翼,亲手理顺人参的每一条参须,不弯折,不损伤,轻轻把参苗安放进土坑之中,再一层一层盖上松软的黑土。
埋好之后,地面看不出半点异样。没有立石碑,没有堆高高的土堆,仅仅在旁边一棵老柞树树干上面,用小刀浅浅刻下一道淡淡的记号。记号刻得很浅,不凑近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千万记住这个位置。这棵柞树,就是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来动它。就让它在山里安安静静生长。父亲拍掉手上的泥土,反复叮嘱我。
我牢牢记住那棵柞树的模样,把埋藏人参的地点记在心里。回家之后,我还随手在一个旧笔记本的纸页上,简单写下方位描述,折叠起来,塞进木箱的角落。
没过多久,收拾简单行囊,我告别父母,坐上长途大巴,离开生我养我的山村,去往南方城市打工。那株埋在后山土里的人参,成为我远行之前,留在故土的一份牵挂。
第二章 奔波在外,岁月冲刷遗忘记忆
初到南方,完全是陌生的环境。潮湿闷热的气候,口音完全不同的陌生人,流水线上面繁重的工作。我进了一家五金加工厂,每天十二个小时轮班,重复枯燥的工序。
打工的日子辛苦,收入不算高。省吃俭用,每个月攒下一部分钱,按时往家里寄。
城市生活节奏飞快,每天被工作填满。白天流水线忙碌,下班之后疲惫不堪。同乡工友聚在一起,聊的都是工资,加班,租房,以后怎么存钱。老家山林里面埋藏的那株人参,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一闪而过。
我心里总觉得,那是很久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我年轻有力气,靠双手挣钱,未必会落到需要依靠一株人参救急的地步。
日子一年一年往前过。工厂里面的活计,一干就是好几年。中间换过工作,去过建筑工地做小工,跑过物流装卸。吃过不少苦,受过不少委屈。遇到过老板拖欠工钱,也赶上过行情好,收入上涨。
离家第三年,父亲突发胃病,疼得躺倒在床上。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我心急如焚,请假匆匆赶回丹东。在家陪护半个多月,带着父亲到镇上医院看病抓药。那段时间,我脑子里闪过念头,要不要上山,把那株人参挖出来,切片给父亲调养身体。
可站在后山的山脚下,我犹豫再三。
参苗埋下去才三年,年头太短。就算挖出来,个头微小,药效微弱,起不到多大作用。父亲胃病重在医治调养,一株幼嫩的林下参,解决不了实际病痛。
我最终没有上山挖掘。拿出自己打工攒下的积蓄,留给家里,用来给父亲治病买药。短暂的假期结束,又一次踏上返回南方的路途。
又过两年,家里传来消息,父亲身体慢慢好转。但常年劳累,落下一身慢性病。我在外依旧漂泊,没有稳定落脚的地方。谈过一段恋爱,最后因为异地,因为经济拮据,两个人遗憾分开。
生活起起伏伏,有短暂的顺遂,也有接连不断的坎坷。我在外面辗转,一晃很多年过去。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路途遥远,来回车票花销大,工厂假期有限。有时候两三年才回一次老家。
两千一零年,我二十八岁。那一年家里发生变故。父亲上山砍柴,脚下打滑摔下土坡,摔伤腰腿。我接到消息,连夜赶回家。父亲卧床休养,行动不便。家里的重担全部压在母亲身上。
那段时间,家里经济捉襟见肘。我守在病床边,又一次想起山坡土里的人参。夜深人静,坐在炕沿,心里反复权衡。
这时候算一算,人参埋入土中已经六年。六年的林下参,仅仅只是刚刚站稳根基。距离真正成材,还差很远。就算挖出来,卖不上可观的价钱。贸然挖出,白白糟蹋父亲当年的一番心意。
我咬咬牙,依旧没有上山。把在外打工积攒的全部积蓄拿出来,用来给父亲治病康复。等到父亲伤势稳定,我又再度外出谋生。
反反复复的奔波,生活里面一桩桩一件件琐事,不断挤占脑海里面的记忆。关于后山那棵柞树,埋藏人参的位置,记忆开始一点点模糊。
人就是这样,当一件东西被放在遥远的后方,长久不去触碰,记忆就会被层层叠叠的现实覆盖。
后来我换城市,换住处。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没有一直带在身上。那一张写着埋藏人参方位的纸片,留在老家老屋的木箱里面。我在外奔波,慢慢很少再想起那一段往事。
我曾经以为自己会牢牢记住那个山坡,记住那棵刻着记号的柞树。可现实生活的重压之下,很多年少的记忆,悄悄沉入脑海深处。
两千一二年,父亲病情反反复复,终究没能熬过去。一辈子和大山相伴的老人,离开了我们。
父亲离世,对我打击很大。处理完后事,我沉浸在悲痛之中。那段时间脑子乱糟糟,无数过往片段涌上心头。我想起父亲的叮嘱,想起埋进山里的人参。可悲伤裹挟之下,我没有心思独自上山,去寻找那一处土坑。
办完丧事之后,我又离开家乡。心里想着,等以后日子安稳了,再回来处理。
谁知道这一等,便是遥遥无期。
之后的岁月,我在外面成家。认识了我现在的妻子李秀梅,在外地组建家庭。娶妻,生子,养育孩子,房贷,孩子教育,生活的重担一层一层压过来。一年到头,无数繁杂的事情填满生活。回老家的次数变得更加稀少。偶尔回乡,也是匆匆来匆匆走,忙着走亲戚,处理家里大小杂事。
老屋依旧矗立在山脚下,后山的山林依旧还在。但是那株人参,被我彻底遗忘在记忆角落。我甚至几乎想不起来,曾经有这么一件事。
时间飞快流转,一年又一年。山林里面,春生秋落,草木枯荣交替。那一片坡地,很少有人踏足。泥土之下,那株人参,无人照料,无人看护,独自对抗寒冬暴雪,盛夏干旱,虫害鼠害,在黑暗土层之中默默生长。
我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城市,为柴米油盐操劳,完全记不起,故土的山林之中,还有父亲留给我的一份礼物。
第三章 重回故土,旧纸片唤醒尘封往事
时间来到两千二十三年。算一算,距离当年埋下人参,已经整整过去十九个年头。
这一年秋天,我的母亲身体变差,血压不稳,心脏也出现毛病。电话里面频繁传来母亲身体不适的消息。我心里放心不下,和妻子商量,放下手头的工作,带上孩子,一家人驱车,回到阔别许久的丹东老家。
老屋很多年没有长期居住。墙体斑驳,院落里面杂草长了半人高。推开尘封的木门,一股老旧木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里家具陈设,还保留着很多年前的模样。父亲生前用过的桌椅木箱,全都安放在原处。
回到老家的这段日子,一边照料母亲,一边收拾老屋。清理落满灰尘的物件,整理旧衣物,旧书本,老照片。很多尘封多年的旧东西,一件件被翻出来。
一个午后,我在堂屋那只老式樟木箱子里面整理杂物。箱子里面堆放着父亲生前的旧工具,旧账本,还有我少年时代用过的笔记本。箱子底部,一堆泛黄纸张中间,一张折叠的纸片滑落出来。
我弯腰捡起纸片。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磨损。上面是我年轻时候的字迹,墨水褪色大半。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后山山场,柞树标记,埋参的方位。
看到这几行字的瞬间,像是有一道惊雷,猛地劈开我尘封已久的记忆。
十九年前的画面,一瞬间全部涌回脑海。父亲捧着苔藓包裹的人参,后山山坡,铁锹刨开黑土,柞树干上浅浅的刻痕,还有父亲当时郑重的叮嘱。
这么多年,我竟然把这件事完完全全忘掉了。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站在老屋屋子中央,愣在原地,心脏砰砰跳动。
十九年。人参埋进土里面,整整十九个春夏秋冬。
我的情绪很复杂,心里交织着愧疚,期待,还有深深的不安。
愧疚的是,那是父亲当年省吃俭用,留给我的后路。是老人家一片苦心。我却因为生活奔波,把这份心意遗忘接近二十年。
不安的是,十九年岁月流转。山林之中变数太多。这么长的时间,谁也不知道土里的人参如今是什么模样。
有可能早年就被山里的老鼠啃噬根茎,烂在泥土里面。有可能山洪冲刷,土层移位,参体损毁。也有可能被进山采药的路人无意间发现,直接挖走。还有可能熬过重重磨难,存活至今,在山林滋养之下,长成品相不凡的老参。
各种各样的猜想,在脑子里面来回盘旋。
妻子李秀梅看见我拿着纸片久久不动,察觉到我的异样,走上前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我把纸片递给她,慢慢讲起十九年前的往事。讲起父亲,讲起那株埋在后山的人参。
李秀梅听完,脸上露出惊讶神色。
都过去十九年了,这么久,还能存在吗。山林里面风险那么多。
我说我完全没有把握。一切都是未知数。纸片只记录大致方位。这么多年过去,后山山林变化巨大。当年的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灌木疯长,杂草丛生。地面地貌,和十九年前早已截然不同。就连那棵刻着记号的柞树,我都不确定还能不能够认出来。
家里亲戚听说这件事,看法各不相同。
有的亲戚劝我不要抱太大希望。山里的东西,变数太大。十九年,存活下来的概率很低。大概率挖开之后,只剩下腐烂的残根,白白耗费力气上山折腾一趟。
也有亲戚鼓动我,一定要上山去找一找。万一人参活了下来,十九年的林下参,那可是非常难得。不管结果好坏,都要给过世的父亲一个交代。不能让老人家当年的一番心血,彻底埋没泥土。
母亲躺在炕上,听完这件往事,叹了一口气。
你父亲当年做这件事,不求以后能换来多少钱。就是想着给你留个念想。有空就上山找找,能找到是缘分,找不到,也不必太过难过。
经过一晚思索,我下定决心。无论结局如何,我都要去那片山坡看一看。就算人参早已损毁,我也要去到当年那个地点,也算完成父亲当年的一桩心愿。
第二天一早,我在家里翻找工具。一把老式铁锹,一把小锄头,便携的小耙子,手套,水壶,全部准备齐全。纸片小心翼翼收好揣进衣兜。
秋日的辽东山区,清晨凉意很重。山间雾气缭绕,露水打湿草木。我独自一人,背上工具,走出院子,踏入后山山林。
时隔十九年,再一次走向那一片自留山场。
脚下的山路,和记忆当中已经不一样。很多旧小路被灌木覆盖,消失不见。到处都是新生的树苗,荆棘横生。我按照纸片上面记录的方位,结合脑海残存的零碎记忆,在山林里面慢慢穿行。
一边走,一边辨认周遭环境。当年很多低矮的小树,如今长得粗壮高大。很多地貌,经过山洪冲刷,发生改变。我在山林之间来回兜兜转转,耗费两个多小时,反反复复比对山势,土层,树木。好几次认错位置,走到错误的土坡。
内心的焦急一点点往上涌。我害怕,连埋藏人参的地点,都再也找不到。
我顺着缓坡慢慢向上攀爬,拨开密密麻麻的榛棵灌木,裤脚被荆棘勾出一道道细小裂口。就在我快要灰心的时候,一棵体型粗壮的柞树,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
树干侧面,一道浅浅的旧刻痕,历经十九年风雨,树皮生长,刻痕已经变形淡化。若不是刻意凑近分辨,绝对不可能发现。
就是这里。
我的呼吸骤然放缓。兜兜转转,我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
站在柞树旁边,环顾四周。周遭的环境,和记忆里面的轮廓,慢慢重合。脚下这片被落叶厚厚覆盖的坡地,正是十九年前,我和父亲亲手埋下人参的那一块土地。
脚下厚厚的落叶之下,那株人参,就沉睡在这里。
第四章 破土挖掘,出乎意料的惊喜
站在山坡之上,秋风穿过树林,树叶哗哗作响。
我把铁锹放到地面,没有立刻动手开挖。先是绕着柞树周边,仔细观察整片地块。地面铺满干枯的柞树叶,腐烂之后化作肥沃的腐殖土。地表平平坦坦,看不出任何被动过土的痕迹。没有盗挖的土坑,没有野猪拱过的大片翻土痕迹。
从表面来看,这么多年,很少有人来到这一处偏僻角落。
但是表面什么都说明不了。地下的人参,生死未知。
我戴上手套,蹲下身,先用手扒开表层厚厚堆积的落叶。一层又一层褐色枯叶被拨开,露出湿润黝黑的山林土壤。
我不敢直接用铁锹大力猛刨。铁锹刃口锋利,一旦用力失控,很容易直接铲断地下的参体,十九年的心血一瞬间全部毁掉。
我先用小锄头,轻轻刮开表层泥土,一点点剥离土层。动作放得极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泥土带着潮湿的山林气息,混杂腐叶的味道。
一边挖掘,心里一边胡思乱想。
万一挖出来,只剩下腐烂发黑的根茎,我该如何面对。那是父亲当年攒钱买回来的苗子,是他留给我的后路。被我遗忘十九年,最后落得一场空。内心会充满愧疚。
也忍不住生出期待,如果真的活下来,十九年林下参,会是什么样子。
泥土一层一层被拨开,挖开浅浅的土坑,坑洞慢慢扩大。挖下去二三十厘米深度,泥土里面,只看见树根,碎石,没有人参的踪影。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难道位置找错了?
我停下手里动作,站起身,再次核对柞树记号,山坡走向,纸片上记录的参照物。方位没有出错。会不会是当年埋的时候,埋得更深。
我重新蹲下来,扩大土坑的范围,向四周拓宽,继续小心翼翼向下开挖。细小的树根被我用手扯断,石块一块块捡出来放到一旁。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林里面安安静静,只有我刨土的细微声响。额头上冒出细密汗珠,身上的外套被林间潮气浸湿。
挖开接近四十厘米,泥土缝隙之中,一抹淡淡的黄褐色,忽然闪现在泥土里面。
我手上动作瞬间停住,屏住呼吸,心脏猛地狂跳。
我不敢用工具触碰,丢掉小锄头,戴上手套,用手指,一点点把人参周边的泥土,轻轻剥离。指尖小心翼翼拨开颗粒状的黑土。
主参体慢慢显露出来。
那株人参,没有腐烂,没有被虫鼠啃噬,完完整整存活了整整十九年。
泥土剥离之下,主体粗壮敦实,芦头一节一节,清清楚楚记录着十九个岁月轮回。密密麻麻的参须向四面八方舒展延伸,长须短须错落交织,很多须条扎进周围土层深处。
十九年风吹雨打,寒冬冻土,盛夏干旱,虫害侵扰,它全部扛了过来。没有人工施肥,没有人为浇水,完全依靠山林的雨露土壤,野蛮生长。
我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不敢用力拉扯。一点点清理周边泥土,把整条参体,完整从土层之中剥离出来。
整株人参被我捧在手掌心。带着湿润泥土,完整的芦头,主体,细密绵长的参须,全部完好无损。
我捧着它,呆呆蹲在土坑边上。十九年的时光,仿佛一瞬间在眼前铺开。我想起年轻的自己,想起已经离世的父亲。当年父亲捧着参苗,郑重交代我的模样,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鼻子发酸,眼眶控制不住发热。
我万万没有想到,被我遗忘十九年,历经无数山林凶险,它竟然真的活了下来,长成这么一株品相难得的林下参。
惊喜,感动,愧疚,百感交集。
我坐在落叶堆上,把人参放在膝盖上,细细端详。芦头上每一个碗状的芦碗,都是一年生长留下的印记。数过去,清清楚楚,十九道痕迹,对应整整十九个春秋。
山林之中,危险无处不在。春天倒春寒冻伤嫩芽,夏天干旱缺水,秋天山鼠野兽啃食,冬天零下几十度严寒冻土。随便遇上哪一场劫难,它就会彻底消亡。它硬生生熬过全部磨难,默默在泥土里面扎根生长。
我因为俗世生活,将它彻底遗忘。可大山没有辜负父亲的一番心意。
缓过神之后,我拿出随身带来的苔藓,把人参仔细包裹严实。苔藓保持湿润,保护参须不受损伤。小心翼翼放进布袋里面。
我没有就此离开。拿起铁锹,把挖开的土坑重新回填回去。把泥土填回坑洞,踩实,再把落叶重新铺回地面。这片山坡依旧保留原样。就算这一次把参挖走,这片山林,依旧是我们家的自留山场。
收拾好全部工具,我背上布袋,踏上下山的路途。下山的脚步,和上山的时候完全不同。上山的时候满心忐忑不安,下山的时候,心中沉甸甸,五味杂陈。
手里这株人参,不只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山货。它承载着父亲朴素厚重的父爱,藏着我逝去的青春岁月,藏着被遗忘的漫长十九年时光。
回到家中,家里的母亲,妻子,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位亲戚,全部围拢过来。看见苔藓包裹的人参,所有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亲戚们围上来,小心地观察参体,数芦碗,看参须,连连感叹,实在难得。
在荒山野岭无人看管,存活十九年,实属不易。很多人工移栽的林下参,都很难活这么久。
第五章 抉择纠结,金钱与亲情的拉扯
人参挖出来的消息,很快在村子小范围传开。
宽甸本地,有不少做人参收购生意的商人。消息传出去之后,接连有参商主动找上门,想要看一看这株十九年的林下参。
第一个上门的,是镇上做参货生意的老杨。在本地做收购二十多年,眼光老道。来到家里,小心翼翼掀开外层苔藓,仔细打量整株人参。翻来覆去观察芦头,参体,参须,反复清点芦碗。
老杨看完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说实话,干这行这么多年,这种情况我也是很少遇见。人工移栽之后,丢在山林无人看管,熬过十九年。参体没有残缺,须条完整。品相很不错。
老杨当场给出收购报价。这个报价,对于我们普通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
突如其来一笔潜在收入,让家里一下子陷入抉择之中。
妻子李秀梅,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家里这些年,经济压力不小。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处处都要用钱。如果把人参卖掉,可以大大缓解家里的经济负担。可以给母亲储备养老看病的积蓄,也可以补贴孩子以后读书开销。
这笔钱,能够实实在在解决很多现实难题。
可我的心里,却十分犹豫。
这株人参,不是我花钱买来的商品。这是父亲生前,省吃俭用留给我的念想。埋藏它的时候,父亲的初衷,是给我留一条人生后路。
如果就这样转手卖掉,好像把父亲的一份心意,直接换成钞票。情感上面,我很难接受。
家里亲戚也分成两种想法。一部分亲戚觉得,物尽其用。人参本身就有它的价值。家里过日子离不开柴米油盐,老人看病,孩子读书处处要钱,把人参变现,改善家人生活,不算辜负父亲。父亲当年埋下它,本来就是为了危难之时拿来应急。
另一部分亲戚劝我,不要轻易出手。十九年的林下参可遇不可求。金钱可以慢慢挣,这份带着父亲念想的物件,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可以妥善保存,留给后代,当成家族的纪念。
那些天,我夜夜辗转反侧。脑袋里面不停权衡两边的利弊。
我把人参安置在阴凉通风的屋子,用新鲜苔藓持续保湿,不敢随便晾晒。人参挖出土之后,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干枯变质。
有一天夜里,我坐在炕边,看着苔藓包裹的人参,想起父亲。
回想当年,父亲捧着小小的参苗,在后山埋入土中。他从来没有说过,将来一定要卖多少钱。他只是希望,在我遇到走投无路的困境的时候,手里能有一份依靠。
如今我的生活,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家庭安稳,工作稳定,家人平安。并没有落到必须变卖人参度日的处境。
如果现在把它卖掉,拿到一笔钱,可父亲那份沉甸甸的念想,就彻底消失。往后岁月,再想要,再也没有。
我也想过,留下来,自己家用来滋补身体。可是这么大一株参,一家人日常泡水炖汤,根本消耗不完。人参保存条件苛刻,鲜参存放时间有限。如果加工成干参,工艺复杂,家里没有专业条件,处理不好,会毁坏品相。
两难的困境,时时刻刻缠绕着我。
有参商得知消息之后,一次次上门,报价一次比一次抬高。都想要把这株难得的林下参收入手中。
我没有轻易答应任何一个人。
趁着在家的日子,我经常去后山那片柞树坡地走走。站在当年埋参的土坑旁边,望着连绵群山。父亲一辈子生活在这片大山,他对大山,对家人的感情,全部寄托在那一株小小的参苗之上。
我反复回想,当年父亲的初衷。他留这份东西,不是希望我拿它一夜暴富。而是希望我在艰难时刻,还有一份来自故土的支撑。
现在日子尚且过得去,不该急着把这份念想换成钱财。
我和妻子李秀梅,认认真真坐下来交谈很久。我把内心全部纠结讲给她听。
李秀梅听完我的想法,沉默许久,慢慢点头。
道理我都明白。现实生活确实需要钱,但是这份念想,千金难换。我们再苦再难,还能够靠双手干活挣钱。父亲留给你的这份纪念,卖掉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们不卖。
达成共识之后,我婉言谢绝所有上门收购的参商。很多参商觉得惋惜,不断加价劝说,我全部一一回绝。
村子里面不少人得知我拒绝高价收购,议论纷纷。有人觉得我太过固执,放着一大笔钱不要。也有人理解我的选择,明白这份人参背后的亲情重量。
第六章 妥善安置,读懂父辈藏在山林的深情
决定不卖人参之后,新的难题摆在面前。鲜参很难长期保存。直接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就会腐烂干瘪。
我四处打听,咨询本地懂人参养护的老师傅。请教长久保存林下参的办法。
老师傅告诉我,鲜参想要长期留存,有两条路径。一条是加工制作生晒参,经过清洗,低温烘干,做成干参,可以存放很多年。但是烘干之后,参体会收缩,形态会改变。另一种方式,找到合适的容器,用湿润苔藓密封冷藏,只能够延长一段时间,不能永久存放。
我并不想把这株完整的人参烘干。烘干之后,虽然便于存放,但是鲜活的形态就消失了。
我又冒出一个念头。能不能,把它重新埋回土里。
老师傅听闻我的想法,跟我细细讲解。人参反复采挖移栽,会损伤大量须根。经历过一次挖掘,参须已经受损。重新埋回山林,能不能够再次成活,是未知数。有概率活下来,也有可能慢慢衰败死亡。
这个想法,在我心里不停盘旋。
把它重新放回后山那片熟悉的坡地,还给大山。让它继续在故土山林,继续生长。就如同父亲最初期盼的那样。
可我又会顾虑。挖出来之后,参体已经受到扰动。二次埋土,万一没能存活,等于亲手毁掉这份珍贵纪念。
那段时间,我反反复复思索这件事。
我走到母亲身边,把心里的打算讲出来。
母亲靠在炕头,听完我的想法,缓缓开口。
你父亲当年,把参埋进山,不是为了让你锁在家里面柜子里面。大山生养它,就还给大山。是最好的归宿。活下来,是造化。就算没能活下来,也不必苛责自己。你记着你父亲的心意,就足够。
母亲的一番话,点醒了我。
我下定决心,把人参重新送回后山,埋回原来那片山坡。
选定一个天气晴朗的秋日上午。我带上铁锹,苔藓,捧着那株十九年的林下参,再一次走上后山。
回到那棵柞树之下,回到之前挖开又回填的土坑。我小心重新刨开土层。这一次,动作更加轻柔。仔细理顺已经受过损伤的参须,尽量不去折断每一根须条。将人参稳稳安放进土层当中,一点点盖上疏松湿润的黑土。
埋好之后,表层铺上厚厚的落叶,恢复山林原本的样貌。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柞树之下,静静伫立许久。
十九年前,年轻的我和父亲,亲手埋下一株小小的参苗。十九年后,兜兜转转,我亲手把历经岁月长成的人参,再度归还这片山林。
它曾经被我遗忘,被岁月掩埋,破土而出带给我巨大惊喜。如今再次归于泥土。往后,它的命运,交给大山。能继续扎根生长,是它的缘分。若是抵挡不住风霜,就此凋零,我也坦然接受。
我没有留下任何标记,不希望以后被其他人发现挖走。就让它安安静静,留在这片属于我们家的山林。
下山回到家中,心中积压许久的纠结,终于彻底放下。
我不再纠结金钱得失。经历整件事,我读懂了父辈藏在泥土里面,沉默厚重的爱。
父亲那一代人,大多不擅长口头表达情感。不会说动人的情话,不会直白讲出牵挂。他们的爱,藏在一言一行,藏在默默的付出之中。没有丰厚的存款,就买一株参苗,埋进山林,把期许和牵挂,一并埋进土里。不求短期回报,赌上漫长岁月,留给孩子一份后路。
当年的我年少轻狂,一心向往远方,没能完全读懂这份心意。经过十九年岁月冲刷,兜兜转转,我才真正体会到父亲那份深沉的挂念。
我把那张泛黄的纸片,塑封保存起来。作为这件往事的纪念。留给我的孩子,以后讲起爷爷的故事,讲起这一段山林里面的奇遇。
终章 岁月不语,泥土记得所有过往
在老家又停留了一段时间,照料母亲的身体,把老屋修缮打理妥当。深秋时节,我们一家人告别故土,驱车返回我们居住的城市。
离开之后,我时常会想起后山上的那片坡地。不知道土层之下,那株人参现在是什么模样。
偶尔逢年过节回乡,我会抽时间独自上山,远远站在柞树附近,不会轻易去刨开泥土查看。不去打扰它的安宁。不去刻意挖掘验证生死。
人生很多事情,不必非要追求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结果。
那一次挖开泥土的惊喜,已经实实在在发生过。十九年的生长,父亲的心意,被遗忘的岁月,失而复得的感动,全部刻进我的记忆里面。
我身边不少朋友听完我的故事,都觉得十分唏嘘。很多人会问我,会不会后悔,没有把人参卖掉换取一笔可观收入。
我心里很清楚。钱可以通过双手慢慢挣。但是父亲留给我的这份独特回忆,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世间很多珍贵的东西,并不适合全部换算成金钱。父辈的爱,亲情的念想,岁月沉淀下来的故事,都有它独有的重量。
回望这一整件往事,充满各种各样的巧合。倘若那张旧纸片没有从木箱底部翻出来,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记起埋人参这件往事。倘若当年山林之中,一场虫害,一场山洪,一次野兽侵扰,人参早早消亡,也就不会有那次破土而出的惊喜。
生活里面,很多惊喜,都藏在漫长的时光里面。可惊喜到来之前,往往伴随着遗忘,等待,和命运的重重考验。
辽东的大山,年年秋风吹落树叶,春来草木再度发芽。泥土沉默无言,却记住所有被埋藏的故事。
父亲早已不在人世,但是他那份朴素的牵挂,借着一株人参,跨越十九年的光阴,完完整整传递到我的身上。往后漫长的日子,这份记忆,会一直陪伴我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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