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春,四川广汉县太平场真武村月亮湾。
燕道诚的儿子燕青保在离家不远的林盘地沟边掏车水坑,锄头碰在一块石头上,泥浆溅了他一脸。
他再挖,“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虎口发麻。
扒开泥巴,一块白生生的大石环露了出来,口径足有一尺半。
燕道诚闻声跳下沟,轻轻撬开石环。
色彩斑斓的玉石器在坑里密密匝匝地堆叠着。
他和儿子都惊呆了。
愣了好一阵,燕道诚回过神来,将石环按原样盖好,覆上泥巴。
他相信下面还埋着金银财宝。
入夜,时过二更,月黑风清,燕家五口全部出动,悄悄前往挖掘取宝。
没有找到他们期望的金银。
他们清理出来的,是璧、璋、琮、圭、圈、钏、珠、斧、刀及玉石半成品等四百余件器物。
燕道诚将这批器物分五处掩藏在院内和猪圈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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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之后,三星堆遗址的发现史,翻开了第一页。
燕道诚不是普通的庄稼汉。
他生于清同治三年(1864年),十五岁考中秀才,曾是闻名乡里的少年天才。
后来科场失意,屡试不第,在县衙做过事,当地人叫他“燕师爷”。
他读过书,知道这些是老东西。
随后的日子里,燕道诚又陆续在附近作了些发掘。
但因地处“风水宝地”,最多挖到七英尺深就不敢继续了。
后来燕青保对前来发掘的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馆长葛维汉讲,因坑挖得太深,他和父亲都得了一场大病,几乎送命。
他们深信是挖走地中宝藏、触犯了风水,不敢再挖。
大概是出于“破财免灾”的想法,燕道诚将这批“意外之财”除自留部分外,大多向亲朋分送。
他揣着几件玉器去成都古董市场探行情,因不懂行,被古董商以极低价格全部吃进。
“广汉玉器”的名声就此在成都古董圈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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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了两年。
1931年春,正在广汉传教的英籍牧师董宜笃听说了此事。
董宜笃是剑桥大学博士,意识到这批器物不寻常,但觉得自己外国人身份不宜直接出面,便找到当地驻军团长陶宗伯。
陶宗伯找到燕道诚,借走五件玉石器。
董宜笃携器物赶回成都,交华西协合大学美籍教授、地质学家戴谦和鉴定。
戴谦和当即断定:商周之物。
这年6月,戴谦和、董宜笃与华西大学摄影员晋先生从成都赶赴广汉,在陶宗伯协助下对月亮湾遗址进行了考察和摄影。
燕道诚听说自己挖出的东西很有研究价值,便将家中仍存的玉刀、石环等交给戴谦和带回华大博物馆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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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秋,成都金石鉴赏家龚熙台从燕道诚处购得四件玉器,大为赞赏,称“价值连城”。
龚氏随后写出《古玉考》一文。
此言一出,成都古董商纷纷奔赴广汉找燕道诚购买。
有人甚至制造赝品出售,“广汉玉器”鱼龙混杂。
大批古董商云集广汉,当地百姓群起发掘。
广汉县长罗雨苍得报后,下令保护月亮湾遗址,不准乱挖。
1934年3月初,罗雨苍以县政府名义邀请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馆长、美籍教授葛维汉率科学发掘队前来。
3月16日,发掘工作正式展开。
葛维汉和馆员林名均带领队伍,在距离燕家院子六百米处进行发掘。
这是三星堆遗址的第一次科学考古。
燕道诚曾带领考古队到当年发现玉器的现场。
因当时社会治安混乱、匪患严重,发掘只进行了十天便匆匆结束。
葛维汉等人发现了一些陶器、玉器和石器。
发掘结束后,葛维汉将出土物送到县里,罗雨苍认为科学价值很高,决定全部送给华大博物馆。
葛维汉随后编写了《汉州发掘简报》,发表在《华西边疆研究学会会志》上。
他在简报中写道:“我们考虑广汉文化下限系周代初期,大约公元前1100年,但更多的证据可以把它提前一个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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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此次发掘的林名均将全套资料寄给旅居日本的郭沫若。
郭沫若兴奋地回信:“如果将来四川其他地方又有新的发现,它们将展现出这个文化分布的广阔区域,并且肯定会提供更多的可靠的依据。”
至此,古蜀文明的面纱被掀开了一角。
但在所有这些玉石器中,有两件格外特别。
它们上面刻着字——不是古蜀先民留下的神秘符号,而是汉字,一笔一画,稚拙而清晰。
一件是外径51.4厘米的石璧,上面刻着“燕三泰”三个字。
1934年,燕道诚将它赠送给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
如今陈列在四川大学博物馆的展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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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件更大,直径77厘米,厚近7厘米,重近50公斤。
上面刻着“燕三太”三个字。
燕家一直珍藏到1951年。
土地改革期间,燕道诚之子燕仁安将它无偿捐给国家。
如今在三星堆博物馆展出。
是谁刻的字?
燕家把值钱的玉器卖掉或送人后,几块又重又占地方的石璧没人要,就扔在院子里。
古蜀国先民用来祭祀的重器,就这样风吹雨打,有些甚至被拿去垫路、当井盖。
也就是在这期间,燕家一个孩子——有说燕道诚的小儿子,有说是孙子——在院子里玩耍。
他不知道这些大石盘是什么来头。
大约是觉得这是自家的东西,他找来硬物,在其中一块上面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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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刻的是“燕三太”。
“太”字口语化,好写。
后来年龄稍长,又刻了“燕三泰”。
“泰”字正式,但笔画多,对小孩子来说不太好写。
于是,两件石璧上留下了两个名字——其实是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笔迹。
孩子刻字的时候,大约没想到几十年后,这两个名字会出现在博物馆的展柜里。
燕道诚也许注意到了孙子的涂鸦,也许没有。
反正他没管。
石璧在院子里堆着,上面多几个划痕,算不得什么事。
三星堆至今没有发现成熟的文字系统。
但这些三千多年前的商代石质礼器上,却清清楚楚地刻着现代汉字——稚嫩的、歪歪扭扭的、一个孩子的名字。
这像是时间开的一个玩笑。
考古界不但没有清除这些刻字,反而将它们原样保留。
它们成了三星堆发现史的一部分。
孩子当年的无心之举,如今成了这段历史最生动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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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那个春天,燕青保的锄头碰到石环的那一刻,震得虎口发麻。
泥浆溅在他脸上。
他没有想到,这一锄头下去,开启的是怎样一段历史。
此后一两年,燕道诚又陆续作了一些发掘。
燕青保后来对葛维汉说起那场大病时,大约仍心有余悸。
1943年冬月初三,燕道诚去世。
享年九十岁。
又过了八年,1951年,他的儿子燕仁安将那件刻着“燕三太”的大石璧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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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两件石璧安静地躺在玻璃展柜里。
一件在四川大学博物馆,一件在三星堆博物馆。
隔着近百年的光阴,上面那稚拙的刻痕依然清晰——燕三泰,燕三太。
当年那个在院子里拿硬物刻字的孩子,大约早已忘了自己做过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随手划下的几笔,成了这段横跨三千年的故事里,最意想不到的一个句读。
展柜前的观众停下来,凑近玻璃,辨认那几个字。
然后有人笑了。
石璧不说话。
上面的刻痕不说话。
只有玻璃上映出观众的脸,和三千年前先民打磨出的圆润弧面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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