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重庆下起了细雨。
贺川把摩托车停在观音桥步行街后面的巷子里,拿纸巾擦了擦头盔上的水,抬头看了一眼商场外墙的电子屏。屏幕上正在播一则楼盘广告,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整面江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沾上的黑灰。
这是上午修电梯时蹭上的,水洗不掉,只能等下班拿洗衣粉泡。
“你就是贺川吧?”
身后有人喊他。
贺川回过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撑着花伞走过来,身边跟着个姑娘。女人姓周,是他妈单位退休同事的妹妹,电话里说话利索,见面更利索。
“这是林知微,在银行做客户经理。知微,这是贺川,自己在外面做工程,收入不错,还在北碚买了套房。”
贺川刚要纠正,周姨已经挽着林知微的胳膊往商场里走。
“你们先找地方坐,我去买杯咖啡。年轻人嘛,自己聊。”
林知微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剪到肩膀,耳朵上没有耳饰。她先看了一眼贺川的鞋,再看他的头盔。
“你自己做工程?”
“电梯维保。”
“哦。”
“在公司上班,算不上自己做。”
周姨从旁边插话:“都差不多,技术活嘛,工资比普通办公室高。”
贺川没说话。
他们在商场四楼找了家茶餐厅。周姨点了两杯茶,又替两人点了几样小点心,说自己有个电话要接,坐不了多久。
“你今年三十五?”林知微问。
“下个月三十六。”
“离过婚吗?”
“没有。”
“为什么一直没结?”
贺川看着桌上的茶壶:“以前没想过,后来想的时候,已经不太会跟人相处了。”
林知微笑了一下:“你挺直接。”
“你问得也直接。”
“相亲不就该直接一点吗?不合适的话,早点说,免得浪费时间。”
贺川点点头。
这句话他赞成。
周姨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聊完了工作、房子和父母。贺川的房子在北碚,是一套六十多平方米的老小区二手房,贷款还剩十七万。他母亲和他一起住,父亲几年前去世,留下了一间做木工的旧铺面。
林知微听到这里,问:“婚后你妈妈跟你们住?”
“她不愿意搬。”
“那你们换房吗?”
“暂时换不起。”
她点了点头,低头用小勺搅咖啡。
贺川问:“你呢?”
“我在江北租房,单位有宿舍,但我没申请上。父母住涪陵,我有个弟弟,刚结婚。”
“你想找什么样的?”
林知微把咖啡杯放下:“至少不能每天加班到半夜,也不能家里一有事就要我回去。我不想婚后跟老人挤在一起,孩子的事也希望一年内有计划。”
“我做不到。”
他回答得很快。
林知微抬起头。
“我这边晚上经常接电话。”贺川说,“有时候凌晨两三点去困人故障,家里也确实有老人。房子现在不能换,孩子我也没想好。”
周姨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你不要一上来就把话说死嘛,后面可以商量。”
贺川说:“这些不能靠商量改变。”
林知微也没有客气:“我同意。”
周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没料到两个人会把“不合适”说得这么快。她还想再劝,手机突然响了,接完后说小区里有事,要先走。
“你们再坐会儿,至少把饭吃了。”
林知微说:“不用了周姨,今天就到这吧。”
贺川也说:“我下午还有活。”
周姨站在电梯口,脸色不太好看:“刚坐下半个小时,连顿饭都不肯吃,人家姑娘大老远从江北过来,你们男的就不能有点礼貌?”
林知微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贺川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零五分。
他从早上六点起床,到现在只喝了半瓶矿泉水。林知微面前的小点心也没动几块。她把包挎到肩上,显然准备离开。
贺川忽然说:“那什么,饭点了,你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林知微停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才最先说“不合适”的是贺川,连以后要不要孩子都不愿意讨论。她已经把这次见面归入了失败的那一栏,准备出门坐轻轨回单位。谁知道这个男人却在这时候邀请她吃饭。
“你说什么?”她问。
“吃饭。”
“我们不是没看上对方吗?”
“看上没看上,和吃饭有关系?”
林知微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找出别的意思。
贺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你从江北过来,总不能饿着回去。再说周姨刚才说了半天,至少把她点的饭吃完。”
“你是觉得不吃饭,她会怪你?”
“也有这个原因。”
“还有呢?”
“我饿了。”
这回林知微真的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会解释自己其实对她有好感,或者说刚才都是场面话,至少会找个听起来体面的理由。可他只是说自己饿了,语气坦荡得有些笨。
她松开包带,问:“去哪儿?”
“楼下有家米线。”
“我不吃米线。”
“那你想吃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先下去看。”
周姨站在电梯旁,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满意:“这就对了嘛,吃顿饭又不会少块肉。”
林知微转头说:“周姨,吃饭不代表我们要继续。”
“我知道,我知道。”
她嘴上这样说,眼神却明显不是这个意思。
电梯门打开,贺川先让林知微进去。两个人站在角落里,谁也没提周姨的眼神。
商场外的雨变大了,街边排队的人撑着伞,脚边全是湿漉漉的纸巾和烟头。贺川没有带她去商场里的餐厅,而是绕到后巷,进了一家卖盖饭的小店。
店里只有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窗户上结着一层水雾。老板娘看见贺川,抬手招呼:“今天不修电梯了?”
“吃饭。”
老板娘打量了一下林知微:“女朋友?”
“相亲对象。”
“成了?”
“没有。”
老板娘拿着菜单的手一顿,随后笑道:“那还一起吃?”
“饭点了。”
这句话贺川说得自然,林知微听见后也笑了。
他们点了两份番茄牛肉盖饭,又加了一份炒豌豆尖。老板娘端水过来,贺川把纸巾盒推到林知微面前。
“你刚才一直擦手。”
“商场里的杯子有油。”
“我以为你嫌脏。”
“我确实有一点。”
贺川看了她一眼:“你说话也挺直接。”
“彼此彼此。”
饭上来后,两个人都没急着说话。林知微饿得厉害,连吃几口才发现贺川一直没有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等你先吃。”
“你不至于吧?”
“什么?”
“相亲失败以后,突然变得这么客气。”
“我平时也这样。”
“你平时对所有人都这样?”
“对不熟的人。”
林知微夹了一筷子豌豆尖:“那熟了以后呢?”
“熟了以后更不客气。”
她看着他,没接话。
贺川吃饭很快,却不狼吞虎咽。他把牛肉挑到一边,先把米饭拌开。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工作电话?”
“我妈。”
“为什么不接?”
“她知道我在相亲,估计想问结果。”
林知微笑了:“你妈这么关心?”
“她不是关心,是怕我把事情搞砸。”
“你现在不是已经搞砸了吗?”
“所以更不敢接。”
说到这里,贺川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
林知微低下头,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杨明”两个字。她按掉,没过十秒,又响起来。
“你接吧。”贺川说。
“我弟。”
“有急事?”
“不一定。”
电话第三次打来时,林知微还是接了。
“说。”
那头声音很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几句。
林知微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我上午不是已经转过五百了吗?”
对方又说了几句。
“没有,三千不行。”
她停了一会儿,揉了揉额角:“你先去找你朋友,别每次都找我。”
电话挂断后,店里的声音一下子清楚起来。隔壁桌的孩子在哭,老板娘在后厨喊着少放醋,门外有辆公交车驶过积水路面,溅起一片灰白的水花。
贺川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把桌上的湿纸巾丢进垃圾桶。
林知微说:“我弟弟借了网贷。他说只要再给三千,就能把押金补上,跟朋友去做直播。上个月他也这么说过。”
“你给了吗?”
“给了五百。”
“你想给三千?”
“我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可笑:“你看,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贺川沉默了一下:“因为你今天没有别的人一起吃饭。”
林知微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她问。
“我觉得你不想让他出事。”
“他不去也不会出事。”
“那你还纠结什么?”
“他会说我不帮他,会去找我妈。我妈一着急,又会打电话给我。最后还是我收拾。”
贺川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
“你家里也这样?”
“我弟比你弟厉害一点。”
“哪方面?”
“至少他借钱的时候,知道先说句好听的。”
林知微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叹气。
贺川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她盘子里。
“你干什么?”
“你没吃几块。”
“别夹。”
她语气不重,但很明确。
贺川的筷子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来:“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顿饭里真正产生不愉快。
林知微盯着盘子里的牛肉:“对不起,我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给我做决定。”
“我没有做决定。”
“你夹菜就是一种。”
“那我不夹了。”
他低头继续吃饭,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硬。林知微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却没有马上道歉。她从小到大都不习惯解释,尤其不习惯在刚认识的人面前解释。
两个人吃完饭,贺川去柜台结账。
林知微打开手机,给弟弟回了条消息:三千没有。你要去就自己想办法。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却一直压着手机边缘。
贺川回来时,手里拿着两张小票。
“这顿一共八十六。”他说,“你转我四十三。”
“好。”
她扫了码,转账成功。
这次贺川没有推回去。
走出小店,雨已经小了。林知微站在巷口等车,贺川戴上头盔,准备去修一台困人电梯。
“你刚才说,自己不打算结婚。”林知微忽然问。
“嗯。”
“是一直不打算,还是暂时?”
贺川想了想:“至少这两年不打算。”
“为什么?”
“我妈前年做了膝盖手术,不能长时间走路。家里铺面租金收不上来,还欠着一点装修款。我要是现在结婚,很多事都要摊给别人。”
“你可以找人分担。”
“我知道。”
“但你不愿意。”
贺川没有反驳。
他确实不愿意。他怕别人嫁给他之后发现,所谓买了房只是买了个还在还贷的旧房;怕对方发现他母亲脾气硬,弟弟不争气,自己又不会说软话。更怕他习惯了一个人扛,别人伸手时,他只会先问一句“你能不能自己来”。
林知微看着他:“你这个人挺麻烦的。”
“我知道。”
“我也一样。”
“嗯。”
她的网约车到了。
林知微拉开车门,回头说:“今天这顿饭,不代表我们有戏。”
“我知道。”
“下次别再约我了。”
“好。”
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前,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你们小区那套房子还有空房,把房东电话发我。”
贺川说:“可以。”
车开走后,他才发现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打来的。
他站在雨棚下面回拨过去。
母亲第一句就是:“姑娘走了没有?你到底有没有好好说话?”
贺川看着巷口慢慢退去的车尾灯,说:“说了,没看上。”
“那你还跟人家吃饭?”
“饭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母亲提高声音:“你是不是又犯犟?不喜欢就不吃,吃完人家以为你舍不得。”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比你明白。”
母亲被噎得半天没出声,随后骂了句没良心,把电话挂了。
贺川把手机收进口袋,骑车去了附近的小区。
那天下午,他修完电梯,把林知微要的房东电话发了过去。房子最后没有租成,房东嫌她工作单位不够稳定,转而租给了一对带孩子的夫妻。林知微没有抱怨,只回了句“知道了”。
她后来在单位附近找到一间更小的单间,房租贵了三百,每天少坐四十分钟轻轨。她没有告诉家里地址,只在月底继续给母亲转两千。
杨明去成都的事也没成。他在家里待了两个月,又找许棠要钱。林知微这次没有拉黑他,只把他的借款记录、转账记录和网贷催收短信全部整理出来,约他一起去街道办咨询。她陪了半天,之后就让他自己去处理。
杨明在电话里骂她冷血。
她听完后说:“你骂完告诉我结果。”
然后挂了电话。
贺川知道这些,是因为林知微有一天吃饭时说起。那家盖饭店已经换了老板,菜单也重新贴过,原来八十六元的两份盖饭涨到了九十六元。
“你弟后来怎么样?”贺川问。
“去找工作了,干了不到一个月,又嫌累。”
“那你还管吗?”
“管一点。”她夹了一块豌豆尖,“他要是真出了事,我也不能完全不管。但钱不会再直接给他。”
“这就够难了。”
“你呢?你弟还借钱吗?”
“借。”
“给了吗?”
“给过一次,没给第二次。”
“他怎么说?”
“说我变了。”
林知微抬头:“你怎么回的?”
“我说,钱没变少,是我不借了。”
她笑了笑:“这句倒像你能说出来的。”
他们没有因为那顿饭成为恋人,也没有把彼此变成可以随时求助的人。林知微仍然觉得贺川的生活太沉,贺川也始终认为林知微对家人的责任没有边界。他们各自保留着不认同对方的部分。
但他们偶尔会约饭。
有时候是贺川下夜班,顺路经过江北;有时候是林知微加班后不想一个人回出租屋。两人见面前会先说清楚谁付钱、吃什么、几点走,谁临时有事也不装作没看见。
第二年春天,周姨又给贺川介绍姑娘。
那天他刚在公司开完安全培训会,周姨打电话来,说女方家里很满意,让他周末必须去见。
贺川问:“对方知道我做什么吗?”
“知道,知道,电梯维修嘛。”
“知道我妈跟我住吗?”
“这个可以以后再说。”
贺川看着窗外。重庆的雾从楼群之间升起来,远处的嘉陵江只剩一条发白的缝。
“那不见。”
周姨在电话里骂他挑三拣四。
贺川没有争,等她骂完才说:“她要是提前知道这些,还愿意见,我去。”
周姨没答应,直接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贺川把这件事告诉林知微。她正坐在一家小馆子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张被油浸透的纸巾。
“你现在倒知道先把条件说清楚了。”她说。
“吃过亏。”
“谁吃亏?”
“大家都吃亏。”
服务员端来两碗面。林知微把其中一碗推给他:“这次我请。”
“为什么?”
“庆祝你学会说实话。”
贺川没有接她的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林知微看着他:“你那天为什么非要拉我吃饭?”
贺川动作慢下来。
这个问题她隔了两年才问。
“也没什么。”他说。
“少来。”
“我那天本来请了半天假,回去也没事。你从江北赶过来,空着肚子走,我觉得不合适。”
“就这个?”
“还有,”贺川抬头看她,“周姨说的那些话,我不想让你替她买单。”
林知微没有说话。
她记得那天在茶餐厅,周姨一直把他们往一起推。她说一句工作不稳定,周姨就替她解释;贺川说一句暂时不结婚,周姨就替他圆场。那场相亲从头到尾都像一份被别人改过的简历,谁都不想承认自己看见了真实内容。
只有那顿饭,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那顿饭也没改变什么。”林知微说。
“改变了。”
“改变了什么?”
贺川把面汤里的葱花拨到碗边:“至少后来再见面,知道该问什么。”
林知微低头笑了。
吃完饭,两人各自扫码付款。贺川骑车回北碚,林知微去赶最后一班轻轨。站台上人不多,列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把她手里的小票吹到了轨道边。
她弯腰捡起来,发现小票背面被贺川写了一行字:
“房租涨了,别忘了看合同。”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知道了,贺师傅。
过了两分钟,贺川回:别叫师傅,叫名字。
林知微看着屏幕,按灭了手机。
列车门打开,她上车,把那张小票折好,夹进了当天的工作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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