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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下个结论:牛来不是用“烂片”的标签就能定义的。
看到牛来的视频片段流出来,我就觉得这东西挺好玩的。后来电影票房从7000一下子跳到40多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可以用一句话解释:
市场往往是非理性的。
但如果只用“市场非理性”来解释,又觉得差了点意思。
因为如果把牛来放到2019年以前,它大概率根本没有什么机会。
那时候大片云集,国产影视剧也在发力,观众有大量的选择。一个画面粗糙、制作简陋的电影,凭什么从一堆大片里面冒出来?
可是现在呢?
现在的问题可能不是牛来突然变好了,而是市场变了。
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
大量电影越来越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画面越来越精致,制作越来越工业化,宣发越来越成熟,可看完以后就是觉得没意思。
所以牛来这种东西反而显得有点清新脱俗。
不是因为它多高级,而是因为它没有那么像“产品”。
现在用AI随便做一做画面,可能都比牛来精致。
但这恰恰让我觉得有意思。
为什么我们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出比以前漂亮得多的画面,却越来越难做出让人觉得“活着”的东西?
这种别扭不是不美,也不是不好看。
而是你能感觉到,它是现代工业生产出来的。
所有东西都对,构图对,灯光对,调色对,特效对,演员对,海报也对。
可就是没有生气。
现在的文艺市场有时候就像一座华丽的坟墓。里面装满了枯骨。
反而是牛来这种粗糙的东西,还有那么一点生气。
谁的生活是精装修呢?
我们真正的生活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有毛边,有瑕疵,有临时拼出来的东西。
你非得把一切都修得光滑、漂亮、标准,最后可能连人的味道也一起修没了。
走个面儿再精致,也不过是往死人脸上擦粉抹口红。
所以我觉得,牛来的粗糙反而成了它的一种优势。
至少它不像一个被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东西。
更有意思的是,观众对它的反应也不太一样。
大家不只是看。
有人拿手机拍电影院里的片段,有人做海报,有人剪视频,有人二创,有人玩梗。
电影院里手搓海报,各种莫名其妙的二创,最后甚至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集体狂欢。
这时候,事情就发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
观众从消费者变成了参与者。
传统电影的逻辑其实很简单。
制片方拍电影,院线放电影,观众买票看完走人。
但牛来似乎不是这样。
观众看完以后,又把它拿出来重新加工一遍。
你拍一个片段,我剪一个视频,他做一个海报,另外一个人继续玩梗。
作品到了观众手里,并没有结束,反而开始了第二次生命。
甚至可以说,这已经变成了一场大型、多发的集体行为艺术。
一群原本只是花钱买票进去看电影的人,突然开始参与这部电影本身。
而这其实特别像互联网最初的样子。
互联网最有意思的地方,我发现一个好东西,我分享给你;你觉得有意思,再分享给另外一个人。不是单纯的买卖关系。
分享、转发、模仿、二创,本来就是互联网文化能够长起来的东西。
当然我不是说版权没有意义。
创作者当然应该受到保护,也应该从自己的作品中获得收益。
但问题是,当版权保护越来越严格的时候,它会不会在保护创作者的同时,也把传播本身给限制住了。
因为互联网最初的精神就是分享。
而版权天然有一部分功能,就是限制未经授权的分享。
过去听盗版音乐的时候,这种感觉特别明显。
那个年代MP3满天飞,论坛里下载音乐,朋友之间互相传。
很多人都是先听盗版,听着听着喜欢上一个歌手,喜欢上一张专辑,最后反而会去买正版CD,去买演唱会门票,甚至收藏实体专辑。
很多时候,传播恰恰是商业化的前提。
一个东西得先进入你的生活,你得先知道它,喜欢它,甚至反复跟它玩,你才有可能愿意为它付钱。
可现在,QQ音乐、网易云音乐,很多东西不开会员就听不了。
你不付钱,就不给你听。
结果就是:
算了,不听了。
这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互联网逻辑。
以前是先让东西流动起来,再产生消费。
现在却越来越容易变成:先把东西锁起来,然后要求你付费才能接触。
这未必就是最好的商业模式。
所以我觉得,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版权到底好不好”,而是:
在一个本来就以分享、传播、二创为基础的互联网时代,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版权?
保护创作者利益同时是不是也应该给分享、传播和二次创作留一点空间?
因为一个作品如果连被人玩一下都不行,它可能也就很难真正进入人的生活。
举个例子:蔡徐坤。
他唱歌跳舞本来就很有自己的特色,后来网友开始各种玩梗、恶搞。
如果他当时选择一个一个去告,一条一条律师函警告,今天还会不会有那么多东西从这里长出来?
反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可以被玩,慢慢才有了坤门、坤拳这些网络文化。
你会发现,有些东西越允许别人玩,反而越容易活下来。
而有些东西特别怕别人碰。
动不动侵权,动不动律师函,动不动投诉删文下架视频。
被保护得严严实实。最后没人玩了。
这其实是一个挺有意思的悖论:
你越想保护好一个东西,那它往往会死得更快。
当然,这并不是说版权应该消失。
而是我们可能需要重新想一想,在互联网时代,版权到底应该保护什么。
保护创作者的收益,这当然应该。
但作品的传播、分享、二次创作,是不是也应该留下足够的空间?
因为一个作品真正的生命,有时候不是在导演喊“杀青”的那一天结束。
可能是在观众拿起手机开始拍它、开始玩它、开始恶搞它、开始二创它的时候,才真正开始。
但是话说回来,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
今天的观众,其实也在寻找一点“生气”。
看够了那些精致、标准、工业化的东西。
所以突然碰到牛来这种不太一样的东西,会觉得好玩,会觉得新鲜,会嘻嘻哈哈地看完,然后拿手机拍两段,做几个梗,再发出去。
可是说到底,牛来并不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帮助或者改变。
因为:生命不在坟墓里。
一座坟墓就算偶尔闯进来一点生气,也不能因此就变成活人的世界。
那一点生气可能会让里面热闹一阵。
大家笑一笑,玩一玩,拍一拍,传播一阵。
最后,坟墓还是坟墓。
里面的死气还在那里。
所以我反而觉得,牛来这件事情真正值得思考的地方,并不是“终于有一部电影有点意思了”,而是:
为什么今天的观众会对这么一点点生气如此兴奋?
可能恰恰是因为他们已经在一座太久没有生命的坟墓里待得太久了。
所以当里面突然闯进来一只活物,大家就围着它看。
不是因为这只活物有多么伟大,而是因为——活着本身,在一个死气沉沉的环境里,就已经足够稀奇了。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如果我们只是不断地在坟墓里寻找下一点“生气”,今天牛来,明天另外一个牛来,后天再来一个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大家继续嘻嘻哈哈。
继续二创。
继续玩梗。
继续寻找下一个“不一样”。
如何呢?又能怎?
如果整个坟墓没有改变,里面偶尔出现的生气,最终还是会被坟墓里的死气淹没。
所以真正值得追问的,其实不是:
“下一部牛来在哪里?”
而是:
为什么我们今天的文化市场,已经需要靠一部这样的电影,才能让人重新感觉到一点生气?
它更像是一个症状。
一个已经死气沉沉的市场里,突然出现了一点活物,于是所有人都兴奋了。
可如果只盯着这点活物欢呼,而不去问为什么这里已经成了坟墓,那我们最终还是只是在坟墓里寻找下一点生气。
所以回过头来看牛来,我觉得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可能根本不是“一个烂片为什么突然卖了千万甚至能突破亿元大关”。
而是它意外地撞上了一个正在变化的时代。
一个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工业化、越来越标准化的文艺市场,突然出现了一个不那么精致的东西。
观众没有把它当成一个严肃的工业产品。
反而把它拿起来玩了。
于是观众从消费者变成了参与者。
而一个东西,只要开始被人玩,就开始真正进入人的生活。
只是,进入生活和改变生活,又是两回事。
有生气,不等于有生命。
牛来可以让人笑一晚上,让人觉得这个东西挺有意思,让一群人突然重新获得一点参与感。
但真正的生命,不是靠在坟墓里制造一点热闹就能产生的。
我们到底是在寻找一个更好玩的坟墓,还是在寻找真正活着的东西?
也许这才是牛来给我的最大启发。
一个东西有没有生命,不是靠堆钱、堆技术就能解决的。
牛来可能不是一部多么好的电影。
但它至少让人看到了一点生气。
我们更应该警惕的是,当我们已经习惯了在坟墓里寻找生气的时候,会不会忘了,生命本来就不应该在坟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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