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医生做8台手术挨饿被患者骂,撕单走人,4天后护士长堵他下班
一
周叙白那天一共做了八台手术。
第一台是早上八点半开始的胆囊切除,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胆囊里塞了十几颗结石,最大的那颗像颗花生米。周叙白站上去的时候胃里还有点东西,早饭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口豆浆,剩下的全倒进垃圾桶了——七点四十查房的时候被一个家属拦住问了一堆有的没的,等想起来吃的时候已经凉了,胃本来就不好,凉的吃了更难受。
第二台是阑尾,第三台是疝气,第四台是个甲状腺腺瘤。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他下了手术台,脱了无菌衣,后背全是汗,贴身的手术衣湿了一大片。
他走到医生休息室,从柜子里摸出一盒昨天从家里带来的冷饭,打开看了一眼——米饭硬了,上面的青菜也塌了,没什么食欲。但肚子在叫,他还是端着去了微波炉。
微波炉转了四十秒,饭还是凉的,他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下午一点十分,第五台手术开始。是个腹腔镜下的卵巢囊肿剥除,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未婚,肿瘤标记物有点高,术前谈话的时候她妈妈一直在哭,说大夫你千万保重我女儿的卵巢,以后还要生孩子。周叙白说你放心,能保的我都保。
那台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
第六台、第七台连着排上来,都是急诊。一台是晚上七点多来的肠梗阻,病人送来时已经出现肠坏死迹象,再晚半小时肠子就穿了。另一台是晚上九点半的脾破裂,车祸,满肚子血,开进去的时候脾脏碎得像摔烂的豆腐。
第八台是晚上十一点多开始的。一台股骨骨折内固定取出术,择期的,本来排在下午,但前面的急诊把时间全挤掉了。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骨质疏松,当年打的钢板现在取出来费劲,周叙白磨了快两个小时才把螺丝钉一颗颗拧下来。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关了最后一层皮肤。
脱手套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饿的。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十八个小时,他吃进去的东西不超过三口。血糖低到他站起来那一瞬间眼前发黑,扶了一下墙才没栽下去。
洗手护士小赵看他脸色不对,说周老师你没事吧。他说没事,去换衣服。
他换好衣服,从手术部出来,经过住院部走廊。走廊灯暗了一半,夜里两点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低着头走,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空,像被掏干净了一样。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
"哎!医生!"
他停下来,抬头。走廊尽头加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件花睡衣,头发乱蓬蓬的。
周叙白走过去。他认得这个病人——三床,张秀兰,六十八岁,股骨粗隆间骨折,前天做的手术,今天下午刚从ICU转回来。他下午查房的时候还看过她,伤口引流不多,生命体征平稳。
"怎么了?"他问。
花睡衣女人站起来,一脸不耐烦。"我妈喊疼,你给看看。"
周叙白低头看老太太。老太太皱着眉,嘴唇有点白,但呼吸平稳,心率应该在正常范围——他刚才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瞄了一眼监护仪。
"哪里疼?"他问。
老太太指了指大腿根。"胀得很,一阵一阵的。"
周叙白伸手按了一下敷料外面,老太太"嘶"了一声。他又摸了摸足背动脉,搏动在,脚趾头温度正常,颜色也正常。
"术后疼痛是正常的,"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今天刚从ICU回来,麻醉代谢完本身就会疼。止痛药刚才护士给你挂了没有?"
花睡衣女人翻了个白眼。"挂了,没用。我妈还是疼。你们医生是不是就随便给点止疼药打发人?我妈骨头都断了,你们就不能认真看看?"
周叙白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血糖低到手抖,站了十八个小时,后腰像被人拿锤子砸过。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止痛药起效需要时间。你妈妈术后引流量正常,足背动脉好,下肢血供没问题,目前没有发现特殊异常。如果疼痛持续加重,明天白天我会安排查一下下肢静脉超声,排除一下血栓可能——"
"明天白天?"花睡衣女人声音拔高了,"我妈现在就疼!你们医生是不是到点就下班了?半夜找个人都找不到!我下午就喊护士来,喊了三遍没人来,来的那个还一脸不耐烦,说在忙。忙什么?病人的命不是命?你们这个医院服务态度太差了!"
周叙白没说话。他看着这个女人,花睡衣,拖鞋,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估计正准备拍他。
"我理解你着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但现在是凌晨两点多,你妈妈的情况我刚才检查了,目前没有急症指征。止痛药已经给了,需要时间。如果你实在不放心——"
"什么叫没有急症指征?你检查了两分钟就说没事?你一个骨科医生,万一我妈是别的问题你看得出来吗?你们就是不负责任!我下午找你们医生来看,你们人呢?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八台手术了不起啊?病人疼成这样你们还推三阻四——"
周叙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做了八台手术?"
花睡衣女人冷笑。"护士站那边说的,说今天手术特别多,医生忙得饭都吃不上。忙就能不负责了?忙就能让病人疼着不管了?我交了钱的,不是来受罪的!"
周叙白站在那里,凌晨两点多的走廊灯光打在他脸上。他今年三十四岁,主治医生,在成都市第三人民医院骨科干了八年。他见过不讲理的家属,见过医闹,见过把护士推倒在地的醉汉。他以为自己已经练出来了,已经不会再生气了。
但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啪"地断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不是断了,是松了。松到他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本病历。翻到张秀兰那一页,拿起笔,在医嘱栏里写:患者家属对诊疗过程不满,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诊治。
然后他把病历"啪"地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你干什么?"花睡衣女人愣了。
"我给你办转诊。"周叙白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对我、对我们医院不信任,这是你的权利。我建议你明天一早去华西或者省医院看看,那边条件更好,医生更多,不会让你等。这个医嘱我开了,明天交班的时候我会跟主任说,帮你联系转诊。"
"你——你这是撂挑子!你一个医生怎么能这样?我还没说完你就——"
周叙白没再听。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止痛药半小时左右起效。如果还是疼得厉害,叫护士。我不是撂挑子,是你不信任我,我继续管你妈妈,对你、对我、对她,都不好。"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在值班室躺了三个小时,天亮之前又起来去查房。张秀兰的事他没再管,交给了同组的一个住院医。
但他知道,这事没完。
二
周叙白是绵阳人。
他爸周德明在绵阳一家国营老厂当了一辈子钳工,后来厂子垮了,五十多岁的人出去打零工,给人修水管、装空调外机。他妈李淑芳在菜市场卖咸菜,冬天腌萝卜干,夏天泡酸豇豆,手常年泡在水里,指关节粗得像核桃。
周叙白小时候成绩好,但不是那种天才型的好,是死磕型的好。高中三年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周末去补习班,寒暑假做五三。他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但他是最肯熬的。
高考填志愿,他本来想学计算机。那时候2008年前后,互联网正热,他同桌报了电子科大。但他妈说学医好,医生越老越吃香,铁饭碗,受人尊敬。他爸没表态,只说了一句:"你自己选,选了就别后悔。"
他就选了。川北医学院,五年制临床医学。
五年本科,三年硕士,规培两年。他今年三十四岁,从二十岁进医学院算起,跟医学打了十四年交道。
这十四年里他考了无数次试。执业医师资格证、主治医师考试、职称英语(后来取消了)、计算机模块(也取消了)、每年一次的继续教育学分、每两年一次的三基考试。他背过的书摞起来比他人还高。
这十四年里他值过的夜班数不清。刚规培的时候一个礼拜两个夜班,后来当主治了排班少一点,但急诊手术不分白天黑夜。他手机从来不敢静音,半夜被叫回医院是家常便饭。
这十四年里他见过太多事。
见过农民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骨盆粉碎性骨折,送来时血压测不到,开进去满肚子血,脾脏、肝脏全碎了,缝了三个小时才把血止住。病人活了,但家里拿不出后续康复的钱,最后还是瘫了。
见过十几岁的小姑娘跳楼,双腿骨折,脊椎损伤,他做了手术,但大小便功能恢复不了。小姑娘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叔叔,我还能走路吗",他当时站在床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见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股骨颈骨折,做完手术第二天突发肺栓塞,人没了。家属跪在走廊里哭,他站在旁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说这些没用。
这些事堆在他心里,一层一层,像淤泥。他不是不痛苦,但他学会了不往深处想。想了也没用,第二天还有手术,还有查房,还有写不完的病历。
他跟前女友林知遥在一起三年,分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没有爱的能力了。你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病人,留给我的只剩疲惫和沉默。"
她说得对。他没法反驳。
他现在一个人住,租的房子在成华区,两室一厅,月租两千八。客厅堆着医学书和运动器材——他买回来想练练核心力量,但从来没拆封过。冰箱里常备速冻水饺和挂面,偶尔他妈从绵阳过来,会给他做一锅红烧肉,装进保鲜盒放冷冻,他每天拿一盒出来热一下。
他没什么爱好。偶尔打游戏,王者荣耀,但经常打着打着来个电话就被叫回医院了。后来他就不打了。
他的生活就是医院、出租屋、医院。两点一线,偶尔三点——周末回绵阳看爸妈算一个点。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不快乐,但也不至于崩溃。直到那天凌晨,那本病历被他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一刻。
三
事情果然没完。
张秀兰的女儿,那个花睡衣女人,真名叫何美玲,四十二岁,在成都开了一家服装店。她当天上午就找到了护士长。
护士长姓秦,叫秦芳,四十七岁,在骨科干了二十多年,从护士做到护士长,见过的事比周叙白吃的盐都多。她听完何美玲的投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翻了白眼。
"周医生昨天确实做了八台手术,从早上八点一直站到凌晨两点,"秦芳说,"他下手术后来看你妈妈,已经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他本来已经下班了。"
"那他也不能说不管就不管啊!"何美玲不依不饶,"我妈疼了一晚上,他来了一下就走了,还说什么建议转诊,这不是推卸责任是什么?"
"他开了转诊建议,但没有拒绝治疗你母亲。"秦芳把话说得很清楚,"你母亲术后疼痛,我们已经按医嘱给了止痛药。周医生检查后认为没有急症指征,建议明天进一步检查,这是合理的。如果你不满意,我们可以请会诊。"
何美玲不依。她要投诉周叙白。
秦芳知道拦不住,也没再拦。她太了解这种人了——你越拦她越觉得你心虚,不如让她去投诉,走正规流程,反而能把事情控制住。
当天下午,医务科来人了。周叙白被叫去谈话。
医务科的老陈,五十来岁,胖,秃顶,说话慢条斯理。"小周啊,我看了你的病程记录,写得没问题。但你那个'建议转上级医院'的医嘱——"
"我写的是'患者家属对诊疗过程不满,建议转诊',"周叙白纠正,"这是如实记录。"
老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小周,你这个记录,家属看到了会怎么想?'对诊疗过程不满'——这不是把矛盾往自己身上揽吗?你这不是给医务科添麻烦吗?"
"我没想添麻烦,"周叙白说,"我只是如实记录。她确实不满,我也确实建议转诊了。如果她去华西或者省医院,那边条件好,对她有好处。对我——"他顿了一下,"对我没什么坏处。"
老陈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久了一点。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老陈问。
"还好。"
"八台手术,十八个小时。你以前也经常这样?"
"嗯。"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这样,这个事我来处理。你那个医嘱,我建议改成'家属要求转院',措辞委婉一点。你回去休息两天,缓一缓。"
周叙白没说话。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走了。
老陈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拿起电话打给秦芳。"老秦,周叙白这孩子最近状态不对,你帮我盯着点。"
秦芳在电话那头说:"我早盯着呢。他这半年瘦了快二十斤,查房的时候经常走神。上次交班的时候他报错了一个病人的引流量,被主任当场指出来,他脸白得像纸。他以前从来不出这种错。"
老陈沉默了很久。"找个机会跟他聊聊。"
"聊什么?让他别干了?"秦芳声音硬了,"老陈,你我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谁没崩溃过?你当年被病人家属追着打的时候,谁跟你聊了?不都是自己扛过来的?"
老陈没接话。
四
周叙白那天下午确实休息了。但他没回家,去了医院后面的小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加辣,加香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筷子夹不住面条,第一口送进嘴里,辣得他眼眶发酸。他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和红油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委屈——委屈这东西他早就用完了。更像是一种很久没哭过、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的感觉。像水管堵了太久,终于通了,水流出来,不猛烈,但止不住。
面馆老板认识他,见他这样,什么都没说,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旁边,走开了。
周叙白吃完面,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八月的成都闷热,空气里一股火锅底料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他妈的微信。他妈昨天发了一条语音,他还没回。他点开听——"叙白啊,你爸这两天腰疼又犯了,在贴膏药。你别担心,就是老毛病。你最近忙不忙?天热,多喝水,别老吃外卖,胃受不了。"
他听了三遍,然后打过去。
"妈。"
"哎,儿子!你忙完了?"
"嗯。爸腰怎么样?"
"没事没事,贴两天膏药就好了。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啥?"
"牛肉面。"
"就一碗面?你多少天没正经吃饭了?你上次回来还是端午,瘦得跟猴一样——"
"妈,我没事。"他打断了她。不是不耐烦,是怕再说下去自己又要哭了。"我挺好的。就是有点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妈说:"叙白,你要是累了,就歇歇。妈不逼你。"
他鼻子一酸。"嗯。"
"你爸昨天还说呢,你要是不想干医生了,就回来。咱家虽然不富裕,但养你一个人还是够的。你爸现在给人修空调外机,一天也能挣两百多。"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妈,我哪有那么娇气。"
"你就是太要强了。"他妈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什么都自己扛,摔了跤也不哭,考差了也不说。你以为妈不知道?你高三那年冬天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去上学,是妈去学校把你接回来的。你那时候嘴唇都紫了——"
"妈。"他又叫了一声。
"哎。"
"我挂了。你跟爸说,注意身体。"
"好。你也是。"
挂了电话,他站在面馆门口又站了十分钟。然后他往医院走,不是回科室,是去了门诊楼三楼——医务科在那一层的尽头。
他去找老陈,说了一句话:"陈老师,我想请个长假。"
老陈看着他。"请多久?"
"一个月。或者——更长一点也行。"
老陈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小周,你要想清楚。主治医生请假一个月,你的病人要分给别人管,手术要排给别人。你回来之后,床位、手术量、绩效——都会受影响。你今年评副高,论文发了没有?课题进展到哪一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但还是要请?"
"嗯。"
老陈又敲了几下桌子。"行。你先回去,我跟主任商量一下。但有一条——你请假期间,手机要保持畅通。科室有事,你能远程处理的尽量远程处理。"
"好。"
周叙白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
老陈看着他走出去,拿起电话打给骨科主任刘建业。
"老刘,周叙白要请长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多久?"
"一个月起步。"
"理由?"
"没说。但我猜——是崩了。"
刘建业又沉默了。他是骨科主任,五十三岁,做了二十八年骨科医生,手上的疤比皱纹都多。他太了解周叙白了——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手术做得漂亮,话少,活好,从不推活。但最近一年,他明显感觉周叙白在往下掉。不是技术掉了,是那股劲儿散了。
"批吧,"刘建业说,"让他走。不批,人就没了。"
五
周叙白请假的第三天,秦芳在住院部门口堵到了他。
准确地说,不是第三天,是第四天。他请了假,但没走远——他不知道去哪。他在出租屋里躺了两天,睡了二十多个小时,起来之后发现冰箱空了,下楼去买菜。
回来的时候,在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秦芳骑着个小电驴拦住了他。
她穿件普通的短袖T恤,没穿护士服,头发扎个马尾,看着比在医院里年轻十岁。但那双眼睛还是护士长特有的——锐利、直接、一眼就能看穿你在想什么。
"周叙白。"她叫他的全名。
他停下来。"秦老师。"
"去哪了?"
"买菜。"
她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塑料袋——一把小白菜、一块豆腐、两个西红柿、一斤鸡蛋。很穷人的菜单。
"你请假了?"她问。
"嗯。"
"请多久?"
"一个月。"
她"啧"了一声。"一个月。你知道你那几个病人现在谁在管吗?"
"我知道。王师兄在管。"
"你知道就好。"她顿了一下,"张秀兰那个事,医务科处理完了。她女儿投诉到卫健委的网站上了,但卫健委转回来,医务科回了函,说诊疗过程合规,医嘱合理,不存在推诿患者。她女儿又闹了一天,后来转院去华西了。"
周叙白没说话。
"你撕病历那一下,确实冲动了。"秦芳说。
"我没撕。"周叙白纠正,"我合上了。"
"合上和撕了有什么区别?你那意思就是'我不干了'。"
"我当时——"他顿了顿,"我当时确实不想干了。"
秦芳看了他几秒。然后她从电驴后座上拿下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什么?"他没接。
"我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冻的,回去煮一下就能吃。"
他还是没接。
"拿着。"她直接塞他手里。"你一个人在家,别光吃面条。你胃不好,面条没营养。"
他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饺子冻得硬邦邦的,隔着袋子能感觉到冰碴子。
"秦老师,"他说,"你不用——"
"我不用什么?"她打断他,"我当护士长这么多年,科室里哪个医生护士我没操过心?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累?我去年连续三个月没休过一天假,我崩溃了吗?没有。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撑过去就好了。"
"撑过去就好了。"周叙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撑过去就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巷子里光线暗,她脸上有了细纹,但眼神很亮。
"秦老师,"他说,"如果撑不过去呢?"
她愣了一下。
"如果——"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如果我已经撑了很久了,但感觉越来越撑不住了呢?"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有收废品的喇叭声。
秦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你就歇一歇。"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歇够了,再回来。"
周叙白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饺子,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
"但是,"秦芳又说,"歇归歇,别把自己关起来。你一个人在家待一个月,人会废掉的。明天上午九点,来医院一趟。"
"去干嘛?"
"来了就知道了。别迟到。"
她说完,跨上电驴,走了。
周叙白站在巷子里,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白菜豆腐,一个猪肉白菜饺子。八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闷热和油烟味。他忽然觉得,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六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叙白准时到了医院。
他以为秦芳会带他去办公室谈话,或者去见主任。但秦芳把他带到了住院部后面的一个小花园。那是医院职工休息的地方,有几张石桌石凳,种了几棵桂花树,平时没什么人来。
石桌旁边坐着一个老头。
周叙白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退休的骨科老主任,姓方,叫方怀仁。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他退休前在骨科干了四十年,是川内骨科界的前辈,周叙白规培的时候听过他的课。
"方老。"周叙白叫了一声。
方怀仁抬头看他,笑了笑。"小周,坐。"
周叙白坐下。秦芳也坐下了,从包里掏出三个保温杯,一人面前放一个。
"茶叶是我自己买的,明前龙井,"方怀仁说,"别嫌差。"
周叙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淡,但很香。
"秦护士长跟我说了你的事,"方怀仁开门见山,"八台手术,十八个小时,被家属骂,撕单走人。"
"合上,"周叙白又纠正,"不是撕。"
方怀仁笑了。"你这孩子,跟我一样,认死理。"
周叙白没接话。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退休吗?"方怀仁问。
周叙白摇头。
"不是到龄。我是五十七岁退的,提前退的。"方怀仁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一片一片浮起来。"那年我做了一个手术,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骨肉瘤,左腿。我给他做了保肢手术,肿瘤切干净了,重建也做得很好。但术后化疗他没扛住,感染,败血症,最后——"
他没说完。
"我做了三十七年骨科医生,从没失手过。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方怀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退了。退了之后在家里躺了半年,不出门,不见人,我老伴以为我得了抑郁症。"
"后来呢?"周叙白问。
"后来我老伴把我骂醒了。"方怀仁笑了笑,"她说,方怀仁你个老东西,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会失败?你以为你退了,那些病人就有人管了?你退了,你的学生怎么办?你教了他们技术,没教他们怎么面对失败,你这是不负责任。"
"她让我回来。不是回医院——医院已经退了。是回来带学生。我带了三届规培生,每周一次讲座,讲病例,讲手术,也讲——怎么面对那些治不好的病,怎么面对那些骂你的家属,怎么面对——你自己。"
方怀仁看着周叙白。"小周,你那个'建议转诊'的医嘱,我看了记录。你做得对。不是对在你推了病人,是对在你如实记录了家属的不满,并且给出了合理的建议。你没违反任何医疗规范。你唯一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
"你唯一的问题是,你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没有余地的地步。十八个小时,八台手术,不吃不喝——这不是敬业,这是自虐。你把自己榨干了,拿什么去面对病人?拿什么去面对那些不讲理的家属?你以为你是在为病人负责,其实你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填一个填不满的坑。"
周叙白低着头。他手里的茶杯在微微发抖。
"我当年也是这样的,"方怀仁说,"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超人,什么都能扛。后来发现,我不是超人。我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有极限,有情绪,有崩溃的时候。承认这一点,不丢人。"
秦芳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方老现在每周三下午还在门诊坐半天,不收挂号费,专门给那些没钱的病人看。七十多岁了,比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有劲。"
方怀仁摆摆手。"别夸我,我脸皮薄。"
周叙白终于笑了。笑得很浅,但笑了。
"小周,"方怀仁说,"你请假这一个月,别把自己关在家里。我给你安排点事——每周三来我门诊帮我整理病例,不累,就是打字、归档。你来了,我跟你聊聊天。你要是不想来,也没人逼你。但至少——别一个人待着。"
周叙白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白头发,白眉毛,手背上有老年斑。他忽然想起自己爷爷——爷爷也是绵阳的,去年走了,走的很突然,心梗。他当时在手术台上,下台才知道。
他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他一直觉得这是自己最大的遗憾。他是个医生,却没能救自己的爷爷。
"好。"他说。
七
周叙白请假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他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通常是九点多。起来之后煮一锅粥,配个咸菜或者煎个蛋。上午看看书,不是医学书,是小说。他以前喜欢看余华,后来忙得没时间看,现在翻出来重新读。《活着》,他看了三遍,每次看都哭。
下午有时候去方怀仁的门诊帮忙。方老的门诊在医院的公益诊室,不收挂号费,来的都是些经济条件不好的病人——农民工、低保户、偏远山区的老人。方老给他们看诊,开最便宜的药,能不做检查就不做。周叙白帮他整理病历、写医嘱、跟病人解释病情。
有一次来了一个老大爷,从阿坝州来的,腿疼了两年,走路一瘸一拐。周叙白看了片子,是严重的膝关节骨性关节炎,需要换关节。但换关节要五六万,大爷拿不出来。
方老看了片子,说:"不换也行。先打玻璃酸钠,一针不到两百块,一个疗程五针,能管大半年。平时少走路,少爬楼梯,疼得厉害了吃布洛芬。"
大爷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叙白在旁边说:"方老,玻璃酸钠对严重的骨性关节炎效果有限,您这不是耽误他吗?"
方老看了他一眼。"小周,你告诉我——一个拿不出六万块钱换关节的人,你让他换什么?你让他去借钱?借了钱拿什么还?他儿子在工地上班,一天两百块,一个月六千,还完手术费要还十年。他这辈子就毁了。"
周叙白不说话了。
"医学不是万能的,"方老说,"有时候,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需要智慧。"
这句话周叙白记了很久。
他请假的第二周,林知遥给他发了条微信。
"听说你请假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们分手一年多了,从那以后没联系过。她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他回。
"我闺蜜在你们医院内分泌科,听说的。"
"嗯。请了一个月假。"
"休息好。你太累了。"
他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她又发了一条:"叙白,你以前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他记得。他答应过她什么?想了半天——他答应过她每年带她去旅行一次。他们在一起三年,一次都没去成过。他总是说忙,等忙完这阵子。然后忙完这阵子,又来下一阵子。
"记得。"他回。
"算了。你休息吧。"
他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起来,打开电脑,写了一份东西。不是病历,不是论文。是一封信。写给林知遥的。
他写了两个小时,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存了个文档,没发出去。
八
请假第三周,出了一件事。
周叙白回了一趟绵阳。他爸的腰疼加重了,不是老毛病,是新问题——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右腿疼得走不了路。他妈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没说严重,只说"你爸腰又疼了,不碍事"。但他周末打视频,看见他爸躺在床上,脸疼得发白。
他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回了绵阳。
到家一看,他爸周德明已经三天没下床了。腰疼放射到右腿,像过电一样,吃止疼药都不管用。他妈在旁边抹眼泪,说你爸倔,非要自己扛,说去医院要花钱,你在外面上班不容易。
周叙白看了他爸的情况,心里有数——L4-L5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根,保守治疗效果不好,可能需要手术。
但他没说。他先带他爸去绵阳市中心医院做了个核磁共振。片子出来,跟他判断的一样。他拿着片子找了他在绵阳的同学——也是骨科医生,叫赵磊,关系很好,大学室友。
赵磊看了片子,说:"你爸这情况,保守估计还得疼一个月。如果要做手术,椎间孔镜微创,创口不到一厘米,三天就能下地。"
"多少钱?"
"全自费大概两万五左右。医保报完自己出七八千。"
周叙白算了算。他爸修空调外机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七八千就是他爸一个多月的收入。他妈卖咸菜,一个月赚不了两千。
"做。"他说。
"你跟你爸商量了吗?"
"我来跟他说。"
他回去跟他爸谈。他爸第一反应是拒绝。"不做。贴膏药就行。"
"爸,膏药没用。你这是神经压迫,不解除压迫,疼一辈子。"
"那就不治了。人老了哪有不疼的。"
"你才五十七岁。"周叙白声音提高了,"五十七岁就躺床上等死?你让我妈一个人怎么办?"
他爸不说话了。
"钱的事你别管,"周叙白说,"我出。"
"你哪来的钱?你自己租房、吃饭——"
"我有。"他撒了谎。他存款不多,但够。他这两年省吃俭用,存了八万多,本来想攒着以后买房首付。现在用掉两万五,还剩五万多。
他爸看着他,眼眶红了。"儿子,爸对不起你。"
"你说这话干什么。"周叙白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东西。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赵磊主刀,周叙白在旁边当助手——虽然他是上级医院的主治医生,但在自己爸的手术台上,他选择当助手。他不想主刀。他怕手抖。
手术很顺利。椎间孔镜进去,找到突出的髓核,切掉,压迫解除。全程不到一个小时。
他爸醒来的时候,腿不疼了。
"不疼了?"周叙白问。
"不疼了。"他爸笑了。笑得有点傻。
周叙白坐在床边,看着他爸。这个男人,他从小最怕的人,小时候他考了九十九分,他爸会问那一分丢在哪了。后来他上了医学院,他爸从来不问他的成绩,只问"累不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上高二,冬天,下大雪。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他爸从工厂下班回来,骑着自行车带他去医院。雪太大,自行车骑不动,他爸推着他走了三公里。到了医院,他爸浑身是雪,手冻得通红,挂号、缴费、拿药,跑上跑下。他在输液室里躺着,看着他爸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背影佝偻,头发上全是雪。
那时候他就在想,长大了一定要当个好医生。让爸爸不用再为看病发愁。
现在他爸躺在病床上,手术是他安排的,主刀是他同学,费用是他出的。他做到了。
但他忽然觉得——这还不够。
不是对他爸不够,是对自己不够。他当了十四年医生,救了无数人,但他自己呢?他的生活呢?他的快乐呢?他的——
他不知道。
九
周叙白回成都的时候,假还剩一周。
他去医院取了点东西,顺便去看了方怀仁。方老问他爸的情况,他说手术做了,恢复得不错。方老点点头,说你做得对。
然后方老递给他一个本子。
"什么?"
"我这些年写的。一些东西。你看看。"
周叙白翻开那个本子,很旧,封皮都磨破了。里面是手写的文字,密密麻麻,没有标题,没有格式,就是一段话一段话。
他随便翻了一页,上面写着:
"1987年3月,我在县医院做第一助手的第一个手术。病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宫外孕破裂,大出血。我们开进去,血喷了一脸。缝血管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主刀骂了我一句'手别抖',我更抖了。最后病人活了,但我三天没睡好觉,总觉得自己缝的那针有问题。后来复查没问题,我才放心。从那以后我明白一件事:医生的紧张不会消失,只会变成一种习惯性的冷静。但冷静不是没有情绪,是知道情绪来了之后该怎么办。"
他又翻了一页:
"2003年非典,我们医院收了三个疑似病例。我主动请缨进了隔离区。进去之前我给老婆打电话,说医院有事,晚点回来。她问什么事,我说没什么,加班。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里,哭了十分钟。不是怕死,是怕万一我回不来,我儿子才六岁,他以后长大了不记得我。后来我出来了,瘦了十五斤。我儿子见到我,说爸爸你怎么变瘦了。我说减肥了。他信了。"
再翻一页:
"2015年,我退休。最后一台手术,一个股骨骨折的老人,八十多岁。手术做了三个小时,我站得腰都直不起来。关皮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老了。我忽然觉得,该走了。把位置留给年轻人。但走的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半个小时,舍不得走。后来我老伴来接我,说走吧,回家吃饭。我说好。但车开出去好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楼,眼泪就下来了。"
周叙白合上本子。
"方老,"他说,"你写这些——"
"写给我自己的。"方怀仁说,"也是写给以后可能会崩溃的年轻人的。小周,你以为只有你会累?会崩溃?会想不干了?每个医生都经历过。区别在于,有些人扛过去了,有些人——"
他没说完。
"有些人怎么了?"
"有些人离开了这个行业。有的去做了医药代表,有的去考了公务员,有的干脆转行做生意。他们不是不优秀,只是——选择不同。"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
"方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退,而是继续做下去——"
"想过。"方怀仁说,"但我不知道答案。也许我会成为一个更好的医生,也许我会变成一个麻木的、只会开刀的机器。人生没有如果。"
周叙白点点头。
"小周,"方怀仁又说,"你那个'建议转诊'的医嘱,我后来又想了一下。你当时那个状态,做那个决定,是对的。不是因为你做得对——是因为你诚实。你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极限。这比硬撑着继续干,要勇敢得多。"
周叙白看着他。七十多岁的老人,白头发,白眉毛,眼睛里有光。
"谢谢。"他说。
十
周叙白假期的最后一周,发生了一件事。
何美玲——就是张秀兰那个女儿——又来了。但不是来投诉的。
她来医院找到了秦芳,说她妈妈在华西做了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术后正常的疼痛,加上有点静脉血栓,吃了药,现在好多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想给周医生道个歉。"
秦芳愣了一下。"周叙白请假了,不在。"
"我知道。我等他回来。"
"你不用——"
"护士长,"何美玲说,声音低了下来,"我那天晚上确实不对。我妈疼,我着急,但我不能拿医生撒气。后来我在华西碰到个医生,人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你知道那个给你妈妈做手术的医生,可能站了十几个小时,一天没吃饭,凌晨两点还在给你妈妈看伤口吗?'我当时就——"
她没说完。
秦芳看着她,没说话。
"我想当面跟他说声对不起。"何美玲说。
秦芳想了想。"他下周回来。你到时候来吧。但——你别抱太大期望。他不一定想见你。"
"我知道。"
何美玲走了。秦芳拿起电话打给周叙白。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张秀兰的女儿要来给你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哦。"
"你就这反应?"
"秦老师,说实话,我不需要她道歉。"
"为什么?"
"因为——"周叙白想了想,"因为我不怪她。她着急她妈妈,我能理解。那天晚上我如果状态好一点,可能处理得更好。不是她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把自己搞到那个状态,本身就是不对的。"
秦芳在电话那头笑了。"周叙白,你变了。"
"变了?"
"以前你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我没错'。现在你第一反应是'我哪里可以做得更好'。这不是变了吗?"
周叙白也笑了。"可能是歇了一个月,脑子好使了。"
"少贫嘴。下周回来上班,别迟到。"
"好。"
十一
周叙白假满回来的那天,科室里的人对他态度有点微妙。
不是冷淡,也不是热情,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心。像对待一个刚经历过什么的人,怕碰碎了。
主任刘建业在晨会上说了一句:"小周休息了一个月,状态不错。大家多支持。"就这一句,没多说。
他管的床位被重新分配了,有几个老病人已经出院了,新收了几个。他花了一上午把病历全看了一遍,下午跟着查房,一个一个病人过。
查房的时候,他在一个病房门口停了一下。
三床。不是张秀兰了,换了个新病人。但他还是想起了那天凌晨的事。
他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新病人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打篮球摔的,胫腓骨骨折。他检查了伤口,看了引流,问了疼痛评分,交代了注意事项。小伙子很配合,家属也很客气。
他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秦芳。
"回来了?"她说。
"嗯。"
"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还行。就是——有点陌生。"
"正常。歇了一个月,手生了。过两天就好了。"
他点点头,走了。
但那天晚上,他又在值班室里睡不着。不是焦虑,不是压力,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歇了一会儿,现在要重新上路了,但方向有点模糊。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知遥的微信。那条"叙白,你以前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还停在对话框里。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记得。每年带你去旅行一次。你最想去大理。"
他没发出去。他删了。
又打了一行:"对不起。"
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你还好吗?"
发出去。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我很好。你呢?"
他笑了。
"我也很好。"
十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叙白回到了原来的节奏——手术、查房、写病历、值夜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按时吃饭了。不是顿顿吃好,但至少——饿了就吃,不再硬扛。秦芳时不时会给他带点吃的,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一盒炒饭。他说不用,她说少废话,吃。
他开始给自己设限了。一天最多接四台手术。超过四台,他跟主任说,排给别人。主任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发现他手术质量没降,反而因为状态好了效率更高了,也就默许了。
他开始每周给自己放半天假。周三下午,不去方怀仁的门诊了(方老说你该回归正常了),但他会去公园走走,或者去书店翻翻书,或者——去吃顿好的。他发现自己很久没"吃顿好的"了。以前觉得一个人吃太奢侈,现在觉得,一个人更要对自己好。
他爸恢复得不错,术后两周就下地了,一个月后已经能出门遛弯了。他妈在微信上发视频给他看,他爸在小区里慢慢走,背有点驼,但腿不瘸了。他看了好几遍。
林知遥偶尔会给他发消息。不多,一两周一条。有时候是"今天看到一家好吃的火锅店",有时候是"最近在学做蛋糕",有时候就是一张照片——一只猫,一朵花,一片云。他不回每条,但会回大部分。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能不能回到从前,但他觉得——保持联系,就挺好的。
何美玲来过一次。她没找到周叙白,留了一张纸条在护士站:"周医生,对不起。谢谢你给我妈妈做的手术。祝工作顺利。"纸条下面压了一盒茶叶。秦芳把茶叶和纸条一起给了周叙白。他收下了茶叶,没喝,放在柜子里。
方怀仁的本子他还留着。偶尔翻一翻,像看一个老朋友的日记。
十三
故事的高潮——如果这算高潮的话——发生在周叙白回来上班的第三个月。
那天来了一个急诊。一个五岁的男孩,从二楼摔下来,肱骨髁上骨折,移位很明显,手法复位失败,需要急诊手术。
孩子送来的时候一直在哭,家长——一对年轻夫妻——也哭。妈妈抱着孩子,爸爸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发抖,在跟谁借钱。
周叙白看了片子,跟家长谈。他蹲下来,跟孩子平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浩浩。"孩子抽泣着说。
"浩浩,你摔了一跤,手疼了对不对?叔叔帮你修好它,好不好?修好了就不疼了。你是个男子汉,对不对?"
浩浩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
他又跟家长谈。爸爸问多少钱,他说全麻加手术,大概一万五左右。爸爸说"好,我马上去筹"。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先别急。你先去办住院,费用的事——我帮你问问有没有绿色通道。"
他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医院有针对贫困患者的减免政策,他帮他们申请了。又联系了医务科,开了急危重症的绿色通道,先手术,后缴费。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肱骨髁上骨折,儿童常见的骨折,但对技术要求高——复位要准,固定要稳,不能伤到骨骺,否则以后胳膊长歪了。
周叙白站上手术台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感觉。不是那种被逼到极限的疲惫,而是一种——专注的、投入的、有意义的疲惫。
手术很成功。出来之后他跟家长交代了注意事项。爸爸握着他的手,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眼泪掉下来。
周叙白说:"不用谢。好好照顾孩子。"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喝了口水。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手术室的照片——无菌灯、器械台、他的手套。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个字:"值得。很好。"
他没屏蔽任何人。林知遥点赞了。秦芳评论:"少发这种照片,吓人。"方怀仁评论:"好。"他爸评论:"儿子加油。"后面跟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
他看着那些点赞和评论,笑了。
十四
后来呢?
后来周叙白还是那个周叙白。他还是会累,还是会遇到不讲理的家属,还是会有手术做到深夜的时候。但他不再把自己逼到极限了。他学会了说"不",学会了休息,学会了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
他跟林知遥没有复合。不是不想,是觉得——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起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但他们成了朋友。偶尔一起吃个饭,聊聊近况。她去年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做设计的男生,人挺好。他参加了婚礼,送了一份礼物——一对银筷子,刻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她看到的时候哭了,他说别哭,今天你大喜的日子。
他爸的腰恢复得很好,现在又出去给人修空调外机了。他劝过他别干了,他爸说"闲不住"。他妈还是卖咸菜,但加了微信,在网上卖,生意比以前好。
他自己呢?他还是一个人。但不再觉得孤独。他学会了跟自己相处。周末有时候回绵阳看爸妈,有时候留在成都,约朋友吃饭,或者一个人去电影院看场电影。他去年看了一部电影叫《走走停停》,看完之后在电影院里坐了很久。
他评上了副高。论文发了,课题结了,答辩过了。主任在会上表扬了他,说"小周这两年进步很大"。他笑笑,没说话。
秦芳还是护士长,还是那个样子——严厉、直接、嘴硬心软。她去年退休了,但医院返聘她,她又回来了。她说"闲不住"。
方怀仁还在。七十多岁了,每周三下午还在那个公益诊室坐诊。周叙白有时候会去帮他,不是因为被安排了,是他自己想去。
至于何美玲和她妈妈——他后来再没见过她们。但他偶尔会想起那天凌晨的事。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件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当时的状态。如果没那件事,他可能还会一直硬撑下去,直到彻底垮掉。
那件事救了他。
不是何美玲救了他。是他自己——在那个凌晨两点多的走廊里,在那个极限的时刻,他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极限,然后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不是逃避,不是放弃,而是——停下来,歇一歇,然后重新开始。
尾声
去年冬天,周叙白回了趟绵阳。他爸的腰又有点疼,不严重,但他还是带他去医院复查了一下。片子出来,恢复得很好。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下着小雨。他爸撑着伞,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看着他爸的背影。
他爸的背更驼了。头发白了大半。走路有点慢,但腿不瘸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冬天,也是下雪。他爸推着自行车,在雪地里走了三公里,带他去医院。那时候他趴在自行车后座上,脸贴着他爸的背,能闻到他身上机油和汗水的味道。
他快步追上去,接过他爸手里的伞。
"爸,我来撑。"
"哎。你慢点走,地滑。"
"嗯。"
雨不大,但冷。他把伞往他爸那边偏了偏。他爸没说啥,只是往他这边靠了靠。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地走着。没有太多话。但够了。
周叙白想,这大概就是生活吧。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这些——雨天的伞,手术后的笑容,一条微信,一盒饺子,一句"值得"。
他以前总觉得,当医生就要当最好的,要做最累的,要救最多的人。现在他明白了——最好的医生,不是那个把自己榨干的人。而是那个——在救别人的同时,也好好活着的人。
他撑着伞,和他爸一起,走在绵阳冬天的雨里。
路还长。但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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