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流放瘴疠五年不记仇，他反而写信慰问仇人之子，格局千古罕见

政治这行当，从来不缺落井下石的人，缺的是被人推下井还能弯腰递绳子上去的。北宋有位叫范纯仁，范仲淹的亲儿子。被政敌整到流放瘴疠之地，半条命搭进去，听说仇人之子也倒了霉，提笔写了封慰问信。搁今天，够上一整年热搜。

第一章：宰相的风骨

说起范纯仁，绕不开他爹。范仲淹那篇《岳阳楼记》，末尾两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刻进了中国人的骨头里。范纯仁是范仲淹的二儿子，打小听着这话长大。别人当课文背，他当一辈子的信条使。

《宋史》给他的评语就四个字——"性宽厚"。什么意思？别人冒犯他，当面怼也好，背后捅刀子也好，他不记。搁官场上混，这脾气本该吃闷亏，偏偏他一路做到了宰相。

范纯仁这辈子有句常挂嘴边的话——"以责人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拿要求别人的标准先量量自己，拿原谅自己的肚量去体谅别人。听着简单，做到的人没几个，他做到了。

北宋元祐年间，太后垂帘听政，旧党得势，把王安石那套新法翻了个底朝天。范纯仁这时候官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说白了，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这个人有意思，虽算旧党一脉，脑子却比满朝同僚清醒。他公开讲过，王安石那套新法不是条条皆错，有几样是真利民的，不该一杆子全打翻。这话搁满朝旧党堆里，跟往火药桶里扔烟头差不多。可他偏要说，哪怕得罪自己人也不含糊。就这份脾气，注定了他在官场上不会太平顺。

旧党一翻身，满朝文武的奏折跟雪片似的往宫里飞，全在喊一件事——清算。清算谁？新党那帮头面人物，章惇、蔡确，当初推行新法打压旧党的权臣。弹劾折子写了一摞又一摞，恨不得把新党连根拔起，妻儿老小一锅端。

满朝杀气腾腾，范纯仁站出来了。他没跟着喊打喊杀，当殿拦下一句话：有罪罚本人，不能牵连妻儿老小。满场安静。大伙愣住了——这位可是旧党核心，当年新党可没少为难他，怎么翻身了反倒替对面说话？

范纯仁的念头很直：我恨的是事不是人。罚该罚的，够了。株连家属那一套，是酷吏干的活，不是君子干的事。

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偏偏给自己画了条线。这条线画在谁身上？画在别人的妻儿老小身上。你整不了我，我也不会去动你的家人。这就是范家传下来的东西，不是权术不是手腕，是风骨。

可这份风骨，马上要被现实狠狠锤一锤了。轮到别人的时候他拦着不让株连，轮到自己被整的时候，对面可不会这么客气。

第二章：被章惇陷害，流放永州

元祐八年，太后薨了，哲宗亲政。年轻皇帝翻脸比翻书快，旧党统统靠边站，新党卷土重来。这回坐上相位掌权的，叫章惇。

章惇这个人，手段狠辣。他对付旧党不是瞎打，有章法。先把当年旧党弹劾新党的旧账翻出来，谁上的折子、谁签的名、谁表过态，一项一项核对，照着名单收拾。范纯仁当过宰相，又是范仲淹的儿子，在旧党里头分量摆在那，章惇头一个就拿他开刀。

降级，再降级，一贬再贬。从宰相到知州，从知州到副使，品秩一路往下掉，跟破房子掉瓦片似的，拦不住。最后，一纸诏书——发配永州。这一年，范纯仁六十七岁。

从汴京到永州，少说也有一千多里水旱路。六十七岁的老人，坐轿翻山，一站一站往南挪。唐朝那会儿柳宗元也贬到过永州，写了一堆名篇传下来。可柳宗元去的时候才三十三，正当壮年。范纯仁六十七，拖着一把老骨头走同一条路，情形差了十万八千里。

永州什么概念？搁今天湖南南部，湘粤桂三省交界处。北宋那会儿，岭南瘴疠之地，遍地沼泽烂泥，空气里都裹着毒瘴。北方人到了那儿，十有七八扛不过头一年。缺医少药是常态，闹不好一场疟疾就交代了。朝廷拨的随行轿夫，半路跑了一多半。谁乐意跟着个快七十的老头子去送死？

《宋史》记载，范纯仁上路那天，神色自若，跟出门遛弯一样。有朋友替他鸣不平，问他冤不冤。他回的话是这么个意思——上不负苍天，下不负百姓，冤什么冤。

六十七岁，被政敌整到流放蛮荒，随从跑光了。换别人，怕不是要在路上捶胸顿足，咒章惇八辈祖宗。范纯仁没有，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往永州走。到了永州，等着他的不是刑具不是牢房，是一片荒凉。偏僻，荒凉，像样的房子没几间。

一个当过宰相的人，被扔到这么个地方。恨不恨？搁谁都得恨。可范纯仁接下来干的事，能让所有恨他的人脸红。流放五年，他干了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让人想不到。

第三章：流放中的三件事

头一件：开课教书。

到了永州，没钱没权没官署，手头紧得很。他寻了个破庙搬进去住。拿什么教课？青砖当纸，烧剩的木炭当笔。附近乡邻的孩子过来，一分钱不收，免费教读书认字。

一个当过宰相的人，蹲在破庙里拿炭条教孩子写字。这画面搁谁看了都觉得心酸，他自己倒不觉得。范纯仁不光教认字，还教做人道理，拿他爹那套"先忧后乐"的念叨掰开了讲给孩子听。附近几个村的家长过意不去，拎着鸡蛋粗粮来谢他，他收下东西，回手又分给来读书的孩子们吃了。日子过得清苦，庙里常有老鼠跑过脚面，他也不恼，笑呵呵的。

有朋友来看他，看不下去了，问他：章惇那么整你，把你一把年纪发配到这鬼地方，你怎么一点都不恨？

范纯仁的回答不是什么大道理，就一句——怨恨别人，是替别人消耗自己。你恨他，他不知道，你先把自己气出病来了，划算吗？他这算盘打得比谁都明白。

第二件：整理典籍。

白天的活不少。范纯仁得采草药、换点米糊口。岭南瘴气重，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可一到夜里，他点起松明火，开始干一件正经事——校对、整理史书文献。

整理那些前朝奏议的时候，他干了件让人意外的事。凡是带偏激泄愤字眼的，全删了，骂人的话一句不留。只挑那些讲治国理政、真正有价值的建言，一条一条编进去。

什么意思？就算流放在瘴疠之地，就算自己一身病痛，他整理出来的东西也不是泄私愤的家伙什。要留的是对国家有用的东西，不是个人牢骚。你流放我，我照样替这个朝廷编好书。这份心思，比什么报复都狠。

他整理的这些东西后来辗转传回了京城，不少士大夫看了直摇头叹气。不是嫌他写得不好，是觉得脸烧。一个被流放在瘴疠之地的人，替朝廷操的心比在朝堂上端坐的那些人还多。有人感慨，朝廷把范纯仁贬到永州，是永州的福气，汴京的损失。

第三件，也是最让人动容的一件——宽恕仇人。

风水又转了。新党内部闹翻，章惇失势，被罢了相。一朝天子一朝臣，章惇的儿子章援也跟着遭殃，被贬谪外放。消息传到永州，范纯仁身边的人直觉得解气——当年你爹怎么整我家大人的，如今轮到你了，活该。

范纯仁没笑。他铺开纸，提笔写了封信。收信人：章援。章惇的亲儿子。就是那个把他整到永州、差点要了他命的人的儿子。

信里写的什么？没有嘲讽，没有"你也有今天"，没有一句翻旧账。满纸写的都是叮嘱——保重身体，别因为遭了贬就丧了志气，好好活着。

这封信写得平平和和，跟老友叙旧没什么两样。可你要知道，写信的人和收信人的爹之间，隔着的是一条流放路、五年瘴疠苦、半条命的代价。换了任何一个正常人，听说仇人的儿子遭了贬，不写封幸灾乐祸的信就算有教养了。范纯仁倒好，主动伸手安慰。

章援接到信，拆开看了一遍。史书上说，他当场痛哭，跪在地上冲着永州方向行大礼，连声说范纯仁是世间真正的圣人君子。

一个被你父亲害到流放瘴疠、九死一生的人，听说你遭了贬，不落井下石，反倒写信劝你保重。换你，你哭不哭？

三件事讲完了，瘴疠之地的日子也熬到了头。该翻篇了。

第四章：尘埃落定，坦荡留清名

公元1101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一纸诏书传到永州：范纯仁，回京。他在那片瘴疠之地，从六十七岁熬到了七十四岁。

回京的路上，有人等着看老相爷风风光光回来。可走回汴京城里的范纯仁，已经不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了。常年饱受瘴气侵蚀，他几乎瞎了，眼睛看不清东西。时不时咳血，身子骨早被岭南的毒瘴掏空了半截。

回京之后他也没歇住，拖着病体还在给朝廷上书。提的全是国事边务，没一句替自己喊冤叫屈。有老同窗劝他养病要紧，少操心朝堂上的事。他摆摆手说，活着一天就干一天的活，人死了就干净了，哪有闲工夫顾影自怜。

朝廷知道亏欠他，要加封太师高位。人臣能拿到的最高头衔，搁别人求都求不来。范纯仁想都没想，推了，推得干脆利落。

功名利禄这东西，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他爹范仲淹留下来的，不是官帽子，是另一笔财富。

晚年的范纯仁，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张拓片——他父亲范仲淹《岳阳楼记》的碑刻拓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几个字，墨迹透纸，力透千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旁边补了十六个字——

"忧在事前，乐在事后；不忧人谤，不乐人誉。"

前两句接的是他爹的意思，后两句说的是他自己一辈子的活法。别人骂你，不往心里去；别人夸你，也不往心里去。誉也好谤也好，风吹过耳，与他无干。

这话听着像鸡汤，可你得掂量掂量说这话的人正在受什么罪——眼睛快瞎了，肺里咳着血，一身瘴毒没处治。搁这种处境下，不怨天不尤人，还惦记着给后人留两句正经话。这不是鸡汤，是拿命熬出来的东西。

这十六个字，范纯仁拿一辈子做了注脚。拦奏折不让株连家属，是"不忧人谤"；被流放瘴疠之地不咒章惇，是"不忧人谤"；给仇人之子写信慰问，还是"不忧人谤"。他不是嘴上说说，是一条一条活出来的。

公元1101年，范纯仁卒，享年七十四岁。他死那天，汴京城百姓自发罢市。不是朝廷下令，不是官府组织，是老百姓自个儿关了铺面、停了营生，整整三天，满城素白，给他送行。消息传出去，先是跟他共过事的官员家中设了灵位，接着各坊各市的商贩也自发关了门。卖肉的停了刀，卖布的收了摊，连挑担卖浆的小贩都歇了挑子。不是谁招呼的，是百姓心甘情愿。一个当过宰相的人，百姓愿不愿意为他停三天买卖，这比任何谥号都管用。

回过头看范纯仁这一辈子，最扎人的不是他当过多大的官，吃了多少苦。是他手里攥着报仇的机会，松了手；听着仇人倒台的消息，提笔写的不是庆贺，是叮嘱。恨一个人不难，难的是被人推下井之后，还肯伸手拉一把推你的人。这一拉，拉出了千古罕见的格局。

他爹说"先忧后乐"，他把这几个字活成了自己的骨血。政治这盘棋，有人下输赢，有人下人品。范纯仁没赢在棋盘上，赢在了棋盘外。

权威史料出处：

一、《宋史·卷三百一十四·范纯仁传》（脱脱等撰，中华书局校点本）

二、《续资治通鉴长编》（李焘撰，中华书局校点本）

三、《范忠宣公集》（范纯仁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