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500年的历史回响：从《汀州府志》看琉球国运的跌宕与未定

(引言)

《汀州府志》卷三十九中收录的这篇《送给谏邱君使琉球序》，不仅是一篇辞藻典雅的明代赠别序文，更是定格中琉宗藩关系高光时刻的珍贵史料。

透过李东阳的笔触，我们得以窥见明代中期中琉交往的盛世图景，并以此为原点，串联起琉球国运从繁荣到覆灭，再到二战后法理争议的跌宕历史。

《汀州府志》乾隆版

原文:

《送给谏邱君使琉球序》明·李东阳

国家统一区宇，扫乾荡坤，涤濯万物，逮于百年，化洽功成。五服之内，藩臬郡县之所治，出赋税、共使令者，弗论。暨于海中外，风殊界别，以国称者万数。迩者先沾，远者后被，冠缨椎髻，诗书甲冑，梯高航深，四面而至，充中庭，溢下馆，礼部繁于奏纳，鸿胪动于奉引，象胥劳于通译，自有中国以来，无若是盛者。

若琉球国在海东南，诸国大小远迩之间，烟火相望，顺飚利舶，七日而至。然其始俗以盈虚为朔望，以草木为冬夏，粤自古昔未通中国，时虽或穷征黩讨，而宾服无闻。及我国家，号令所到，向风奔附，遂封为中山王，齿于圆版，奉职贡者，日涵月照，潜移暗革，被服冠带，陈奏章表，著作词赋，有华土之风焉。

成化庚寅，其王世子当嗣，封遣其长史来请命。天子封中山王，赐玺书冠服，遣正副使二人致命。中山户科都给事中上杭邱君弘宽充正使之选，赐朱衣一袭以行。六科诸给事，皆为行饯，微辞翰林东阳。于给事君同年进士，言在不让，曰：“于戏！给事大丈夫，入则是谏争，出则承使命，诚所愿为。今圣天子在位，贤大臣在列，嘉惠于彼外国，中山王谨畏孝顺，不堕臣节，以俟我威命。而给事身负荷之国体之所系，小邦之所瞻，后世之所称颂，胥此焉在。给事身其克自重，感厉精发，山动海立，以宣达天子威德、国家之典章式，俾小邦君长陪从，暨于闾巷，明识逆顺，保其初心，惟亿万世服事，罔敢斁，亦罔放肆。于戏！岂不真大丈夫哉！”

给事君起曰：“使者职也，敢不勉于是。”诸给事驩曰：“使哉使哉！”乃导上供，张三爵而后别。

白话译文

国家统一天下，扫除乾坤间的混乱，洗涤万物，历经百年，教化普及、功业成就。在五服之内，由藩臬、郡县治理的地方，那些缴纳赋税、承担差役的，暂且不论。至于海外各国，风俗不同、疆界有别，以“国”为名的数以万计。近的率先归附，远的随后臣服，有的戴冠束缨、有的椎髻披发，有的习诗书、有的着甲胄，他们翻山越岭、渡海而来，从四面八方汇聚，挤满朝廷中庭、溢出接待馆舍，礼部忙于接收奏报，鸿胪寺勤于引导礼仪，通译官员辛苦于语言沟通——自中国有历史以来，从未像现在这样盛大。

像琉球国位于大海东南方，在各国大小远近之间，烟火相望，顺着风向、乘着快船，七天就能到达。然而起初他们的习俗以月亮的盈亏作为初一十五，以草木的枯荣作为冬天夏天，自古以来未与中国相通，当时虽然有时也会竭尽国力、滥用武力去征伐讨伐，但并没有听说他们真正臣服归顺过。等到我们大明建立，号令所到之处，他们便闻风归附，于是被封为中山王，列入版图，履行朝贡职责，如同日月照耀般潜移默化，穿衣戴帽模仿汉制，呈递奏章表文，写作诗词歌赋，已经有了中华大地之风。

成化庚寅年（1470年），琉球国王世子应当继位，封王并派遣他的长史来请求朝廷任命。天子册封中山王，赐予玺书和冠服，派遣正副两位使者前去传达命令。户科都给事中、上杭人邱弘宽先生被选为正使，获赐一套红衣出行。六科的各位给事中，都为他设宴饯行，委托翰林院的李东阳（我）写几句赠言。我与邱给事中是同榜进士，言辞上不敢推辞，说道：“唉！给事中是大丈夫，入朝能直言进谏，出朝能承担使命，这确实是心愿所在。如今圣明天子在位，贤良大臣在列，对那外国施以恩惠，中山王谨慎敬畏、孝顺恭顺，不丧失臣子的节操，来等待我们的威严命令。而给事中您身上肩负着维系国家体统的重任，是小国仰望的对象，也是后世称颂的焦点，全都在这一趟行程中了。希望给事中您能够自重，感奋激励、精神焕发，气势如山动海立，以此宣扬天子的威德、国家的典章制度，使小国的君主随从，乃至街巷百姓，都能明辨是非顺逆，保持他们的初心，只有亿万年世代侍奉，不敢厌倦，也不敢放肆。唉！这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

邱给事中起身说：“这是使者的职责，我怎敢不在此事上以此自勉。”各位给事中欢欣地说道：“真是个好使者啊！真是个好使者啊！”于是引导呈上供品，饮过三杯酒后便分别了。

深度解析

一、 汀州府志中的盛世图景：宗藩体制与大国威仪

序文开篇即以“国家统一区宇，扫乾荡坤……自有中国以来，无若是盛者”的宏大叙事，展现了明朝作为宗主国“化洽功成”、四海归心的强盛国力。文中明确记载了成化庚寅年（1470年），琉球王世子请封，明朝派遣正使前往册封。这不仅是一次外交行动，更是宗藩体制的具象化体现。

更为重要的是，序文指出琉球“奉职贡者，日涵月照，潜移暗革，被服冠带……有华土之风焉”。这说明在明代中期，琉球不仅在政治上臣服，更在文化上深度认同中华文明，实现了从“蛮夷”到“礼义之邦”的转变。这种转变并非武力征服的结果，而是“号令所到，向风奔附”的文化感召，是古代东亚朝贡体系中最理想的状态。

二、 关键人物邱弘宽：从“上杭才子”到“大国使者”

文中特别提到的正使邱弘宽（福建上杭人），是这段历史的具体执行者。作为“中山户科都给事中”，他不仅是言官系统的精英，更被赋予了代表天子宣威海外重任。李东阳在序中对他寄予厚望，要求他“感厉精发，山动海立”，不仅要完成册封任务，更要通过自身言行，让琉球君长百姓“明识逆顺，保其初心”。

邱弘宽的出使，是明代士大夫“内圣外王”理想的实践。他在琉球的活动，不仅是政治上的册封，更是文化上的宣导。这种由精英官员直接参与的对外交往，保证了中琉关系的稳定性和高质量，也为后世留下了“万国来朝”的具体案例。

三、 从“宾服无闻”到“主权未定”的历史转折

然而，历史的走向往往充满讽刺。序文中描绘的“亿万世服事”的美好愿景，在近代被彻底打破：

1. 日本的吞并

1879年，日本强行“废琉置县”，将琉球王国变为冲绳县，结束了中琉五百年的宗藩关系。琉球从“有华土之风”的独立王国，沦为日本的殖民地。

2. 二战的战火

1945年的冲绳战役，让琉球成为二战中最为惨烈的战场之一，数十万琉球平民丧生。这片曾经“烟火相望”的土地，变成了焦土。

3. 战后的“未定”

正如前文所述，尽管《开罗宣言》和《波茨坦公告》剥夺了日本的主权，但1971年的美日协定仅移交了施政权。琉球的法律地位，从明代的“藩属”变成了今天的“未定”。

四、结语:历史正义的迟到与回响

从《汀州府志》中李东阳笔下“赐朱衣”、“陈奏章表”的盛世荣光，到近代林世功“父母之邦”的绝望泣血，再到二战后大国博弈下琉球被“托管”乃至被私相授受的无奈，琉球的历史是一部浓缩的东亚地缘政治变迁史。

1951年的《旧金山和约》在国际法理上留下了巨大漏洞，这也成为了当代“琉球地位未定论”的核心法理依据。《汀州府志》不仅保存了一段明代外交的珍贵记忆，更在无形中为后世探讨琉球历史归属与原住民自决权，提供了一份无可辩驳的历史底稿。

历史不会遗忘，正义终将发声。琉球的未来，应由琉球人民自主决定，这是对战后国际秩序的尊重，也是对琉球人民最基本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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