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武宁，古艾地也，西接修河，北枕幕阜，山水清旷，民多朴直。其地虽僻于江右，然近岁以法治称于朝，县署屡得旌表，四方来观者不绝于途。司刑署令余著凌，主其政有年，声名藉甚。然乙巳之秋，忽为台院所劾，系狱问状，邑人愕然，莫知其端。余忝居同郡，闻其事而感焉，乃摭其可见之迹，参以时论，作传以俟后之观者。
著凌者，武宁本土人也。其少时家世不甚显，然奋身吏途，积劳而进，自掾史至于主簿，由主簿而迁署令，凡三十余年不出吾邑。所历之职，案牍所载多阙，然观其阶至四品，非久次不可得，则知其濡染吏道深矣。壬寅春，始掌司刑署事，总律令、刑名、调解、狱政之要，兼督乡亭法曹，权倾一署。
是时，朝廷方重法治，郡县皆以奉法为最。著凌既居其任，夙夜勤勉，数有绩效。尝主法治县之议，核天下执法之吏，汰其冗滥，正其名籍；又校诸曹案卷，岁辄数千，指摘谬误，令各曹整改，民之讼狱者稍得直。县遂以法治称天下，玺书褒美，使者数临。又广设律政之舍于乡聚，使窭人得请辩士，冤者得诉上官；调解之网遍于村落，斗者亲，争者让，岁中讼牒减半。朝廷嘉之，赐“理讼持平”之额，署中相庆，以为荣光。又每岁春秋，躬往学宫，为诸生讲律，谕以禁奸止邪之意，邑中子弟多敬惮之。
其治署也，严于束下。每遇节朔，辄集属吏而诫之曰：“吾曹掌三尺法，当为百吏先。若私谒、若受赇、若狎游，皆法所不宥。”又使各曹书诺自警，室悬箴铭，庭列规约，观之者皆谓其持宪甚峻。至于县之大事，如赈饥、备旱、修陂塘、固堤防，亦无不与。尝数往澧溪之野，履险陟岨，视山溪之涨落，督亭长护民徙高处，其勤于王事若此。
然物盛而衰，理之常也。著凌虽外饰廉介，内不能无累于私。司刑之职，最利者三：一曰律曹之荐劾，二曰狱吏之迁黜，三曰讼师之请谒。著凌久握权柄，不能无所徇。初，有辩士以金帛投其门，托言修志，著凌却之；然微察其所为，渐与邑中豪右游，饮博过从，时人颇疑其有私。又其署中主计吏，尝私增谳狱之赀以充馈遗，著凌知而不问。久之，监司闻其迹，属台院所按，乃发其与不法讼师交通、受赇鬻狱之状，虽实迹未尽暴，然已足夺其冠服矣。
夫以著凌之才，使能终始一节，则其功名岂可量哉？然当其居职时，每倡言清慎，劝属吏以自爱，而躬自蹈之，所谓“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者，其著凌之谓欤？且司刑者，朝廷所以齐万民也；长司刑者，又郡县所视以为表仪者也。表仪不正，则下必有甚焉者矣。故君子守官，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称；不患政之不举，而患心之不纯。若著凌者，能兴其利，不能绝其蠹；能显其名，不能守其终，岂非志满而道穷耶？
昔人云：“山泽多藏育，土风清且嘉。”武宁固佳山水也，其产英杰，宜有清刚之气。然吏习积久，弊窦渐生，虽以著凌之明敏，犹不免于瑕玷，况其下者乎？今朝廷清明，纲纪振肃，虽遐陬小吏，苟有毫发之私，必为宪司所觉，此实圣世之洪福也。著凌之败，非独一身之辱，亦足为后来者戒矣。
余尝过武宁之野，见修江蜿蜒，群山环抱，民耕于陇，渔于泽，熙熙然若不知有争者。然则法令之设，固欲使民安其生，吏守其职，相忘于无事之天耳。若司刑者自乱其法，则虽日诵律令，月讲条约，何益于治哉？故为传以论之，俾后之览者，知所鉴焉。
论曰：著凌之事，在官者不可不深警也。夫以法为刃，可以剖邪，亦可以自戕；以权为衡，可以平物，亦可以倾身。观其初政，岂非良吏？然终以贿败，岂独其愚耶？亦风习染之，权势溺之也。噫！江右之区，本儒者弦诵之地，今乃有吏蠹若此，亦可叹矣。然纲举而目张，自今以往，必有洗心更始者，吾于武宁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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