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大勇,瘫了十年。这十年里我老婆刘桂香跟隔壁王铁柱住到了一起,全村人都知道。那天桂香端饭进来,铁柱站在门口,她说“大勇你别怨我,我养不起你,铁柱他好歹能帮着扛”,我攥着被角没吭声。等他们走了,我翻出枕头底下那张纸——当初村里分地的协议,上面有块地,名字还没改。我把纸折好塞回原处,手指使劲抠了抠床板缝。
第一章 天塌下来的那年我才三十一岁
十年前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后背砸在水泥地上,当时就没知觉了。工头送我去县医院,拍了片子说脊柱断了,下半辈子躺着过。那年我三十一,桂香二十九,闺女才五岁。在县医院住了两个月,花光了工地赔的六万块钱,工头再也没露过面。
回村那天是秋天,村口的柿子树挂满了果,红彤彤的。我躺在板车上被人推着进院子,桂香跟在后头抱着一包药。娘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那个样子,一下子跪在车边上哭。我让她别哭了,我说人还在呢。
开始那两年桂香对我还行。每天给我翻身擦身子,喂饭端水,隔三天换一回导尿管。她在镇上找了份给饭馆洗碗的零工,早上五点多出门,下午三点回来,一个月挣八百。家里还有三亩地,她一个人又种又收,收下来的粮食卖一半留一半。我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从墙角结到椽子中间,有时候一天能数清楚网上的灰多少粒。
隔壁王铁柱比我们晚两年搬来的。他原是邻县的,老婆跑了,带着个儿子租了村里的老屋住。铁柱比桂香大五岁,在镇上水泥厂扛包,胳膊粗得跟树根似的。他刚搬来的时候帮桂香挑过一回水,后来就经常看见他在我院子里出出进进的。桂香说人家好心帮忙,你别多想。我那时候能多想什么呢,我连自己翻身都翻不了。
女儿周小梅那会儿在村小念书,每天放学回来坐在我床前写作业,写完了一笔一划念给我听。她念到“爸爸”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亮,我跟她说小梅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她说不,她要在家陪爸爸。我把脸侧过去对着墙,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娘后来搬到镇上去跟我弟弟住了,走的时候抹着泪说大勇你照顾好自己。我没吭声。娘走后桂香就更忙了,有时候下午回不来,就让铁柱送饭过来。铁柱第一次端碗进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脚在门槛上蹭了蹭才迈进来,他叫了声“勇哥”,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就走了。他那声“勇哥”叫得我浑身不自在,可我连抬手把碗端起来都不行。
那一年秋天收玉米的时候桂香在地里扭了腰,三天没下床。那三天是铁柱来给我换的尿布。我闭着眼没看他,他也没说话,动作倒是利索。换完了他把脏布拿出去洗,哗哗的水声从院子传进来,跟以前桂香洗东西的声音一模一样。那天晚上桂香一瘸一拐地端饭进来,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我睁开眼看她,她脸上有几道指甲划的印子,我问她咋了,她说是地里树枝刮的。
我没再问。那几道印子不像树枝刮的,可我没力气去追究。窗外铁柱家的灯亮着,隔着院墙能看见他屋里的影子在晃。小梅在她自己屋里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我盯着天花板,蜘蛛网又大了,上面粘着一只死蛾子,翅膀还在风里微微颤抖。
年底的时候村里开始重新登记宅基地,村干部来我家的时候桂香拿出户口本,指着我名字后面那栏说这个写瘫痪的,宅基地能不能转到他名下。村干部看了我一眼,说宅基地还是登记在户主名下,除非户主本人同意。桂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她希望我开口说转。我闭着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村干部走了以后桂香坐在床边不说话。我听见她指甲在床板上划来划去的声音。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说我去做饭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大勇,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家得往下过。我没接话,她出去了,门没关严,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我把手从被子里慢慢抽出来。躺在床上这些年,我的胳膊还能动,就是没力气。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是村里分地的协议备份,上面还能看见我的名字。我把纸攥紧又松开,放回原处。外面的天暗下来了,铁柱家的灯亮了,隔着窗帘看见两个人影在饭桌前面坐着。小梅还没有回来。
第二章 墙头上的牵牛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第二年初春,墙头上的牵牛花发了新芽。我躺在屋里,从窗户正好能看见那一小片绿色。桂香那段时间早上出门更早了,有时候天不亮就听见她开院门的声音。铁柱来我屋里的次数也多了,说是桂香托他照看我。他换尿布的手法越来越熟,喂饭的时候还会问我要不要喝口水。我一句话都不跟他说,他就一声不吭地干完走人。
有天下午桂香回来得早,进了屋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拧来拧去。我看着她,她忽然抬头说大勇,镇上的厂子招工,一个月一千二,我想去试试。我说去吧。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那边包吃住,可能不能天天回来了。我盯着她后脑勺,头发比以前短了,染了淡淡的黄颜色。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以后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试着用手撑了一下床板,上半身抬起来一点点又落回去了,后背像被碾过的路面一样咯噔一下疼。窗外铁柱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脆响脆响的。我隔着窗户喊了一声铁柱,他停了斧头走进来。
我盯着他的脸,说我瘫了十年你来了八年,你跟我说句实话。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他说勇哥我帮桂香姐干活儿,别的什么都没干。我说墙头上牵牛花都开过八回了,你觉着我看不见。他低下头,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跟我第一次见他时候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没再说话,转身回院子里继续劈柴去了。斧头落在木桩上,每一下都比刚才重。我听见桂香在隔壁屋收拾东西的声音,柜门开开关关,抽屉拉出来推进去。小梅放学回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喊了一声妈。桂香应了一声,走出来说小梅你以后跟王叔家小强一块儿上下学,妈要出去干活了。
小梅说妈你啥时候回来。桂香说隔几天就回来。小梅进了我屋,坐在床沿上掏出作业本写字。她写字很用力,铅笔尖断了两回。我跟她说小梅你别恨你妈,她也是没办法。小梅没抬头,说我恨她干啥,她有她的路。我愣了愣,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个大人。
桂香收拾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拎着一个蛇皮袋走了。铁柱骑着摩托带她去的镇上。我躺在屋里听见摩托突突突的声音从巷子口一直响到听不见,心里那道坎塌了一块,剩下半截立在那儿晃悠。
桂香走后铁柱就不怎么来了。换成了他儿子小强每天端饭来。小强比小梅大三岁,瘦瘦的,进我屋的时候低着头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就走。我问他你爸呢,他说我爸去厂里上夜班了。我看着那碗饭,白米饭上盖着一勺炒土豆丝,热气腾腾的。我够不着,等了半天也没人帮我端起来。后来是小梅放学回来才发现饭还搁在那儿,她端起碗喂我,土豆丝有点凉了。
那阵子桂香半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换床单被罩、洗衣服、给我擦身子,忙完当天就走。她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人越来越黑,头发黄的那一截长了又被染黄。有一回她给我擦背的时候忽然说大勇,我在厂里跟人合租的宿舍,四个人挤一间。我说挤就挤吧,好歹有地方住。她停了手,毛巾搭在我背上半天没动。过了会儿她继续擦,说小梅的学费我攒够了,下学期的不用愁。
那个冬天冷得早。十一月份就开始下霜,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全掉光了。桂香回来那天带了一件新棉袄,灰色的,搁在我枕头边上。她说这是厂里发的劳保,她穿不了,给我改小了垫在身下。我摸了摸棉袄的布料,软软的。那天晚上她没走,在堂屋打了地铺。半夜我醒了一回,听见她在隔壁翻身,床板嘎吱响了一下又停了。
第二天早上她走之前站在我床边,说大勇等开春暖和了我给你买个轮椅,推你出去晒晒太阳。我说好。她走了以后我侧着头看床头柜上那件棉袄,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布料上印着一行小字,是厂子的名字。我把手伸过去摸了摸,棉袄的袖子空荡荡地垂在柜沿外面,风一吹轻轻晃。
小梅那天下学回来,进门就把书包扔在椅子上,站在我床前说爸,班上的同学说我妈跟王叔住一块了。我看着她的脸,她嘴唇抿着,眼眶红红的。我说他们是瞎说的。小梅没再说话,捡起书包回她屋了。隔壁传来她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蜘蛛网已经换了好几茬,现在是新的,一只小飞虫粘在正中间挣扎。我伸手够不着,就那么看着它慢慢不动了。外面的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棉袄的袖子还在晃荡,像个人在招手。
第三章 村里人的舌头比刀子还快
开春的时候桂香果然推了一辆轮椅回来。二手的,轮子有点歪,但推起来还能走。她把我从床上抱到轮椅上,费了好大劲,后背的汗把她的外套都贴住了。轮椅推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脸上,我眯着眼缓了半天。十年没见太阳直照了,眼睛酸得淌眼泪。
桂香说你在院子里晒着,我去把被褥抱出来晾晾。她进屋去了,我坐在院子中间,墙头上的牵牛花已经爬了半墙高,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隔壁铁柱家的院子空着,他可能上班去了,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蓝色工作服,袖子随风摆。
赵婶从巷子口路过,看见我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说你大勇你出来了。我说嗯,桂香给买的轮椅。赵婶走过来上下看了看,说好,出来透透气好。她蹲下来问我桂香现在多久回来一次。我说十来天吧。赵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大勇啊,你别怪我多嘴,桂香那样也不是个事儿,铁柱他一个有儿子的男人,你俩还搁一个院里住着,村里人都在背后嚼。
我说婶我知道。赵婶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说你知道就行,我就是替你憋屈。她走了以后我坐在轮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指甲在塑料扶手面上刮来刮去。桂香抱着被褥出来搭在晾衣绳上,啪啪地拍了两下,灰尘在阳光里飞散开来。
小梅放了学回来,看见我坐在院子里,跑过来蹲在我旁边。她说爸你出来啦。我说嗯,你妈买的轮椅。她摸了摸轮子,说这轮子有点歪。桂香在屋里听见了,说歪一点儿没事,能推就行。小梅没接话,站起来进屋写作业去了。
铁柱那天傍晚回来得早,摩托停在巷子口的时候我听见了。他从我门口经过,看了一眼院子里坐着的我,脚步慢了半拍。我没看他,盯着墙头的牵牛花,一朵紫色的开了,花瓣边缘卷着。他快步进了自家院子,门关上了。
那段时间桂香隔三差五回来,每次回来都推我到院子里坐一会儿。村里人都知道我出来了,有路过的就进来打声招呼,唠两句。大多数人不提桂香和铁柱的事,但有几个婶子来的时候话里有话,说大勇你真是福气好,桂香这么些年没扔下你。我说是,是我拖累她了。那人就说哎呀也不能这么说,两口子嘛。
有个叫二柱子的愣头青有天傍晚喝多了,路过院门口探头进来喊了一嗓子,说大勇哥你媳妇儿给我铁柱哥暖炕呢你知不知道。我坐在轮椅上没动,桂香从屋里冲出来骂了他两句,他笑嘻嘻地跑了。桂香转身看着我说你别听他的。我说我没听。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夜里桂香没走,在堂屋打地铺。我躺在屋里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大半夜才安静下来。第二天早上她给我换了尿袋,打了水擦了脸,站在床边说大勇,我把镇上厂子的活儿辞了。我看着她,她说那边太远了,回来不方便。我问她辞了去哪。她说就在附近找找,村里的活也行。
铁柱那天中午过来,在我院门口站了站,叫了声桂香姐。桂香在屋里没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走了。下午桂香去镇上找工作,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厂子都不要人了。我在院子里坐着看她进了屋,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梅忽然说妈,我下学期想去镇上的初中念。桂香的筷子停了一下,说那得住校。小梅说我知道,住校就住校。桂香看看我,我说去镇上念书好,比村里强。小梅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说她能自己照顾自己,不用天天回来。
饭后桂香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在屋里听见她跟小梅在灶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但有两句飘进来了。一句是“你别管大人的事”,另一句是“你好好念你的书”。小梅嗯了一声就回屋了。
过了两天桂香在村里砖窑厂找了个活计,按天结钱,离家近。她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下午五点回来。铁柱那阵子也不怎么上夜班了,改成白班,经常跟桂香差不多时间回来。两个人碰面的时候点点头,说句下班了之类的话,声音很平常,平常得让人心里堵得慌。
有天下午桂香把我推到院子里晒太阳,自己蹲在墙根底下拔草。铁柱下班回来经过,站在院门口说了句桂香姐,明儿厂里发工资,我帮你把上个月欠的电费交了。桂香头也没抬说不用,我自己能交。铁柱站了站,转身走了。我坐在轮椅上看着桂香拔草,她拔了一把扔在边上,又拔了一把,动作一下比一下慢。
那天晚上桂香在灶间多坐了一会儿。我从窗户里看见她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水半天没喝。墙头外面的月亮升起来了,牵牛花的花苞合拢了,紫色的花瓣裹成一团,等明天再开。
第四章 那场大雨把什么都冲到了明面上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院子里的泥地踩下去能陷一脚窝,墙根的牵牛花被雨打趴了好几回,又爬起来继续爬。桂香在砖窑厂天天踩泥水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解放鞋泡得发白。
有一天傍晚下了场大暴雨,天黑得跟锅底一样,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我在屋里躺着,听见隔壁铁柱家的大门被风吹得哐当哐当撞墙。雨下了快一个钟头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人跑进来的声音,然后是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桂香的声音,带着喘气,跟铁柱说你别进来,大勇在屋里。铁柱说雨太大了我躲躲,等小点就走。桂香没再说话,堂屋里传来两个人擦水的声音,衣服拧干的滴水声。我躺在里屋,隔着一道布帘子,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又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桂香掀帘子进来,头发湿着贴着脸,她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转身出去了。布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晃才停稳。堂屋里铁柱坐在椅子上的声音,屁股压下去椅子腿嘎吱一声。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雨小了些,铁柱说那我走了。桂香嗯了一声。脚步声跨出门槛,院门开了又关上了。
那晚上桂香睡在堂屋,我睁着眼躺了半宿。雨后屋檐的滴水声一下接一下,打在青石板上清脆脆的。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分地协议的一角被汗浸得有点发软。我摸着那上面印的字,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认得那些笔画。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太阳出来照得院子里的水坑亮晃晃的。桂香把堂屋地拖了一遍,晾干。她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有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我没问,她也没说。小梅从自己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桂香的手腕,又看了一眼我,什么也没说端起粥碗喝。
那以后铁柱有好几天没从我家门口经过。他绕了远路走巷子那头。可墙太薄了,隔着一道院墙我听见他院子里劈柴的声音,他儿子小强跟他说话的声音,还有摩托发动的声音。桂香在厨房切菜的刀落得比平时轻,像是在分心。
有一天中午赵婶来串门,坐在堂屋里喝桂香倒的水。她喝着喝着忽然说桂香啊,你跟铁柱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村里人也都在看,你总得有个说法。桂香手上择着豆角,没停。赵婶又说大勇他瘫着归瘫着,人还是你男人。桂香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盆里,说婶我知道了。赵婶叹了口气走了。
桂香端着豆角盆进来在床边坐下,开始掐豆角上的筋,一根一根掐得仔细。我说桂香你有话就说吧。她掐豆角的手停了一下,说大勇,铁柱他跟我说想让我跟他过。我盯着她指尖掐断的那根豆角筋,青绿色的卷曲着落在她膝盖上。那你咋说的。桂香说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我说我要照顾你。
我说你还年轻,三十九岁,没必要耗在这个屋里。桂香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水亮亮的。她说大勇你说啥呢。我说我说的是实话。她低下头继续掐豆角,掐了两根忽然站起来出去了。豆角盆搁在床沿上,她掐断的那几根筋还卷在她膝盖的位置,床单上落了一小片青绿。
那之后桂香每天还是早出晚归上工,回来做饭收拾屋子。铁柱过了一礼拜又出现在我家门口了,站在那儿跟桂香说话,两个人站在墙根底下,离得有一臂远,声音低低的。我听不见说了什么,但从窗户里看见桂香的手指绞着衣角,铁柱的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地面。
小梅那段时间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她窗户正对着铁柱家的院子,我听见她有一天晚上啪地把窗户关上了,声音很大。桂香去敲她的门问她咋了,她说没事,窗户关不严。桂香在门口站了站回堂屋了。
那天夜里雨又下了起来,比上次小,稀稀拉拉的。桂香在堂屋还没睡,我听见她翻柜子的声音。过了会儿她掀帘子进来,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说大勇我铁了心跟你说。我说你说。她坐在床沿上,床垫陷下去一块。她说铁柱他答应帮我养活小梅,也答应不把你撵出去,你还是住这个屋,该咋过还咋过,就是名义上我俩分开。
我躺在那儿听着窗外的雨声。桂香说她实在撑不住了,十年了,她一个女人又上工又种地又伺候我,铁柱他好歹能搭把手。我说那你搬过去住吧。桂香愣了,半天没出声。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密起来,她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起伏伏。她说那你不怪我?我说怪你有啥用,我连自己翻个身都翻不了。
桂香走了以后我听见她擤鼻涕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呼气。她把布帘子挂好,堂屋的灯灭了。我躺在黑暗里,手指摸着枕头底下的纸,纸角又被汗湿了一块,软塌塌的。雨下了一整夜,窗户纸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哗啦哗啦响。我盯着那一小片被雨水洇透的窗纸,看见天慢慢亮了。
第二天早上桂香给我换了被褥,端了早饭进来。她眼睛有点肿,但声音跟往常一样,说今天雨停了,我把你推到院子里透透气。我没说话,她把我抱上轮椅推到院里。墙头的牵牛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桂香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花,说铁柱今早跟我说,他要搬过来住。我没回头看他,盯着那朵最大最紫的牵牛花,风一吹它就晃了晃,没掉。
第五章 堂屋里多了个人,我没抬头看
铁柱搬过来那天是个大晴天。他扛着两个蛇皮袋,提着一个箱子,从隔壁院子走过来。小强跟在他后面,背着书包,手里抱着一个搪瓷盆。桂香在堂屋门口站着,接过铁柱手里的箱子搁在墙角。我坐在里屋床上,隔着布帘子听见他们搬东西的声音,箱子放地上的闷响,铁柱说放这儿就行,桂香说那你把那边的柜子挪一下。
小梅放学回来的时候铁柱已经安顿好了。她在门口站了站,换了鞋径直进自己屋,门关上了。桂香去敲她门说小梅出来吃饭,小梅说不想吃。桂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回灶间。铁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碗筷,他看了看小梅那间关着的门,没说话。
那天晚饭是在堂屋吃的。桂香把饭端到我屋里放在床边,我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一点,靠在叠好的被子上,一口一口扒着吃。隔着布帘子听见堂屋里三个人吃饭的声音,筷子碰碗、咀嚼、偶尔铁柱说一句“这菜咸了”,桂香说“咸就多喝点水”。小梅从头到尾没出声。
铁柱住进来以后房子好像变小了。他的脚步声比桂香重,走在堂屋地面上咚咚的。他的东西堆在墙角,一个樟木箱子、两个蛇皮袋、一把刮胡刀搁在窗台上。他每天早上去砖窑厂上工,晚上回来,有时候带半块豆腐或者一捆韭菜回来。桂香做饭的时候两个人站在灶间,一个切菜一个烧火,偶尔说两句工上的事,声音压得很低。
村里人来串门的少了。赵婶有一次路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铁柱坐在堂屋,脚步顿了顿就走了。桂香出去喊婶进来坐,赵婶说不坐了还有事。桂香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回来。那之后我听见她在灶间跟铁柱说,你以后出门走巷子那头,别走前门。铁柱嗯了一声。
我白天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铁柱有时候也在隔壁的屋檐下抽烟。我们隔着一道墙,他不往我这边看,我也不看他。墙头的牵牛花已经谢了大半,叶子和藤蔓还绿着,缠在竹竿上一圈一圈的。桂香在地里拔草,拔了一垄又一垄,晒得黑红的手臂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有一回小梅放学回来直接进了我屋,把书包扔在床尾,坐在我旁边红着眼。我侧过头看她,问你咋了。她说同学笑她。我说笑你什么。她说笑她家有两个爸。我攥了攥被角,说你就跟他们说你有你亲爸一个。小梅抹了把脸,说爸你为啥不让我妈走。我看着她的脸,小梅长高了,下巴尖了,眼睛像我。我说她走不了,她养着我。
小梅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回自己屋了。那晚上她破天荒出来吃了晚饭,坐在桌边一声不吭扒完碗里的饭,自己洗了碗放进柜里,回屋关门。桂香在灶间看着她进屋的背影,拿抹布擦桌子的手停了停。
铁柱住了快一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他跟桂香在堂屋起了争执。声音不大,但隔着布帘子我听见了几句。铁柱说你把我当我是什么,地下室里的人,白天出门晚上回来连个正眼都不敢给你。桂香说那你搬过来的时候就知道是这个情况。铁柱说我以为慢慢就好了。桂香说慢慢等吧,反正也等了十年了。
过了两天铁柱开始从前门走了。他出门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经过我窗户的时候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故意放重了。桂香在灶间没出来,等我听见铁柱骑摩托车走远了,她从灶间出来把堂屋地扫了一遍。扫帚扫过地面的刷刷声跟往常一样。
我那天自己试着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双手撑着床沿,把上半身挪过去,两条腿像两根木头一样拖在地上,我用胳膊的力量把自己搬上轮椅坐垫,折腾了快半个钟头,出了一身汗。桂香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在轮椅上坐着,问你咋自己上来的。我说试试。她走过来看了看我,说这样不行,摔了咋办。我说摔不了。
那天晚上铁柱回来带了几个橘子,放在桌上。桂香剥了一个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小梅从自己屋出来拿了一个,也吃了。铁柱坐在对面剥了一个自己吃,橘子皮搁在桌上,散着一股清香气。四个人都在堂屋,隔着桌子各坐一角,没人说话,但橘子剥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呲啦呲啦的。
第六章 小梅的学费凑不够,她翻出了那张纸
入秋以后天凉得快,桂香的砖窑厂停工了,因为环保查得紧,小厂不让烧窑。她在家闲了几天又到处找活儿,但村里镇上都不怎么招人。铁柱还在水泥厂上班,一个月挣千把块,拿回来交到桂香手里。桂香接钱的时候低着头接的,嘴上说不用,铁柱说拿着吧,家里四张嘴。
小梅考上了镇上的初中,通知书拿回来那天她放在桌上,桂香看了半天,说学费八百加住宿费一共一千二。桂香翻了翻柜子里的钱盒,数了数,还差三百。铁柱说下个月发工资我补上。桂香把钱盒盖上,说不用你补,我再想想办法。
那晚上桂香在灶间坐到很晚。我躺在床上听见她翻箱倒柜的动静,抽屉拉开又关上,柜门开了又合。铁柱在堂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偶尔换台的时候啪地按一下。后来桂香进了我屋,手里拿着那张分地协议。她把纸展开搁在我面前,问你当时村里分这块地的时候,是按户主名字写的是吧。
我借着窗外的路灯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周大勇,承包地三亩二分”。我说是。桂香说这块地现在我在种,但名字是你的,要是把它租出去,一年能收个几百块。我说你要租就租吧。桂香把纸折好收进兜里,说那我明天去村委问问。
第二天桂香去了村委,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走进我屋说村委说这块地是当年按人头分的,户主不在经营不能出租,除非户主本人到场签字。我看着她,说那我签。桂香说签不了,要本人去村委摁手印。我躺在床上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能动,但整个人搬过去,得用车拉。
铁柱说他有办法,他借了村里老刘的三轮车,在车斗里铺了棉被,桂香和铁柱两个人把我从床上抬到车斗里。三轮车突突突往村委开的时候我躺在棉被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路边的杨树叶子一片片落下来砸在我脸上。
村委办公室里村干部看见我那个样子,说大勇你亲自来了。我说嗯,来摁手印。他们把协议放在桌上,我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右手蘸了印泥,拇指按在签名旁边。村干部说大勇你这块地租出去,租金直接给你媳妇儿。我说行。他们又说了几句什么“残疾补贴”、“低保”之类的话,我没仔细听,眼皮沉得往下坠。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铁柱的背上。他开三轮开得慢,怕颠着我。桂香坐在车斗边上扶着我的腿,她的手隔着棉被能感觉到重量。秋风从领口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桂香把她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胸口。我说你自己穿。她说我不冷。
地租出去以后桂香凑够了小梅的学费。小梅去镇上住校那天早上,桂香给她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是换洗衣服和一罐咸菜。铁柱骑摩托送她去学校,小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我,我坐在轮椅上冲她摆了摆手。她说爸我走了,下礼拜回来。我说好,好好念书。小梅转身出了巷子口,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响了两下就远了。
桂香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的方向,半天没动。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乱的,她拢了拢头发的动作很慢。我坐在轮椅上看她,她瘦了很多,锁骨从领口里突出来。我说你进来吧,风大。她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插销插进去的时候咔哒一声。
那天下午赵婶来串门,看见铁柱不在,桂香在院子里搓衣服。赵婶坐在矮凳上,看着桂香搓衣服的动作说桂香啊,你把地租了租给小梅凑学费,那你自己呢。桂香搓着衣服说我自己不急。赵婶说大勇那份残疾补贴你申请了没有。桂香说申请了,下个月能批下来。
赵婶走了以后桂香把衣服拧干晾好,走进来坐在床边。她的手还湿着,晾在膝盖上。她说大勇,小梅的学费凑齐了,地也租出去了,下个月补贴下来就宽裕些。我看着她湿漉漉的手指,说桂香,你对得起我了。她猛地抬头,说你别这么说。我说我说的是真的,十年了,你对得起我了。
桂香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也没擦,就那么坐着,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把床单洇湿了一片。堂屋里铁柱回来了,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桂香坐着哭了很久,哭完了站起来说我去做饭,声音哑哑的。她掀帘子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她在灶间擤鼻涕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水龙头开了又关。
那天晚上铁柱在堂屋吃完饭主动去洗了碗。水声哗哗响的时候桂香坐在我屋里没出去,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摩挲着那张已经揉皱的分地协议。我说你把那张纸收好吧,以后兴许还用得着。她把纸叠好放进我枕头底下,说还放你这里。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枕头。那张纸又回到了它的老地方。加上这些年我压在下面的所有东西,枕头底下已经厚厚一沓了。我没翻出来看过具体有多少张,但每次伸手进去摸到那一摞纸角,就知道它们都还在。
第七章 补贴下来了,桂香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残疾补贴批下来那天是个阴天,桂香去镇上领了钱回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进门的时候步子有点飘。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数了一遍里面的钱,又数了一遍,然后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铁柱从外面收工回来,看见桌上的信封,问批了多少。桂香说了个数,铁柱点点头说那够买几个月的药了。
药。我听见这个字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瘫痪这十年我断断续续吃着一种防肌肉萎缩的药,有时候有就一直吃,有时候买不起就断了。桂香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药钱的事,但我知道这些年她东拼西凑了不少,抽屉里那个记账本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先借后还的数字。
桂香把钱分成了几份,一份锁进柜子里的铁盒,一份夹在灶台上面的油瓶底下留着买菜用。她留了一小沓出来,第二天去镇上药店给我买了三个月的药量。药盒放在我床头柜上,白底蓝字,码得整整齐齐。桂香说这药你按时吃,别再断顿了。我嗯了一声。
铁柱那天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条草鱼,说要炖汤喝。桂香在灶间接过来,刮鳞开膛的动静有说有笑的。那是铁柱搬过来以后我头一回听见桂香在灶间笑,声音不大,但笑了,像水面上打了个小水花。我在屋里听见那声笑,愣了一会儿,然后把脸侧过去对着墙,墙上的泥皮又掉了一块。
晚上喝鱼汤的时候铁柱把小梅那屋的灯也开了,说空着也是空着。桂香说小梅下礼拜就回来了。铁柱说那我把这灯先开着,她回来的时候屋里不暗。我没喝汤,靠在被子上听他俩在堂屋里说话。鱼汤的香味从布帘子底下飘进来,浓浓的。
小梅回来那天带了几张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桂香拿浆糊把奖状一张张抹平贴牢,边角用指甲压得齐齐整整。小梅站在堂屋中间看自己的奖状,嘴角微微翘着。铁柱从外面回来,看见了说哟小梅厉害,贴一墙了。小梅没应他,转身进了我屋,蹲在床边跟我说爸,我期中考试班里第三。我说好,第三好。小梅笑着出去帮桂香择菜了。
那天晚上铁柱在院子里收拾那辆三轮车,桂香在灶间洗菜,小梅在堂屋写作业。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锅碗瓢盆、水声、写字的沙沙声、螺丝刀拧在铁架上的动静。墙头上的牵牛花已经全谢了,藤蔓干枯发黄地在风里摆着。月亮升起来照进屋里,照在床头柜那排药盒上,蓝白色的盒子在月光里泛着哑光。
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院子里有动静。透过窗户往外看,桂香一个人坐在院子中间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就那么捧着。月亮照着她的侧脸,嘴唇抿着,眼神看着远处的屋顶。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我盯着她都困了,她还在那儿坐着。铁柱的屋里灯已经灭了,我这边屋里的灯也没开,整个院子就月光亮着,她坐在那一片亮里面,像一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桂香的眼睛有点肿,但说话照常。她把昨晚搁在石墩上的水杯拿回来洗了,放进碗柜。铁柱问她咋起那么早,她说睡不着出去走了走。我在里屋听见她说谎了,没揭穿。桂香帮我翻了个身,拍松了后背的褥子,说今天天气好,推你出去晒晒。我说好。
太阳底下桂香坐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没断。她削完了切成小块搁在小碗里,叉了一小块递到我嘴边。我嚼着苹果看她,她低着头在削第二个苹果,那根皮又没断。我问她昨晚在院子里坐啥,她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说没坐啥,就是看看月亮。我说月亮有啥好看的。她说十年了没好好看过一回,那天晚上觉得月亮挺亮。
我没再问。苹果嚼完了她又递过来一块,脆甜。墙头那边铁柱在洗摩托车,水枪滋出来的声音嗤嗤的。桂香削完第二个苹果自己吃了一块,剩下的放在小碗里说等小梅放学回来吃。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朝着巷子口,小梅放学回来的方向。
那几天药按时吃着,我试着用手撑着坐起来的劲儿比以前大了一点。有一天下午桂香不在家,铁柱从外面回来经过我门口,看见我自己撑着坐起来了半个身子,他愣了一下说勇哥你手劲大了。我没看他,说吃了药好点。他点点头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
傍晚桂香回来看见我靠在床头没躺下去,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快步走过来检查我的后背和褥子,问我这样坐多久了。我说一下午了,累了就歇。她的手在我背上摸了摸,说你背上的褥疮那块好多了。我说药吃了一段时间,又每天晒太阳,循环好了些。
桂香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去了灶间。灶间里传来她切菜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铁柱在堂屋翻报纸,翻了两页说桂香姐今天菜切得响。桂香在灶间应了一句高兴。就两个字,高兴。我靠在床头听着那两个字,窗户外面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片片的像有人抻开的棉花。
第八章 铁柱在院子里跟人吵了一架,我没动
深秋的时候村里的流言又起来了。这回不是传桂香和铁柱的事,是传我要把地收回去。起因是村干部来我家了一趟,拿着一份什么文件让我签字,说是上面要重新核对承包地,涉及补贴发放的事儿。我签了字摁了手印,村干部走了以后桂香问我签的什么,我说我没仔细看,说是补贴用的。
过了两天赵婶过来串门,坐在院子里剥毛豆,嘴里跟桂香说村里有人讲大勇要把地收回去自己租给别人,租金不给你了。桂香剥豆的手没停,说地是大勇的,他想租给谁租给谁。赵婶说那你就没意见?桂香说我没意见,地本来就是他家的。赵婶剥完手里的豆荚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我屋的窗户。
那几天桂香明显不太跟我说话。饭端进来搁在床头上就走,碗筷收的时候也不像以前多问两句。我靠在床头,看见她进进出出的侧脸绷着。铁柱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在院子里抽烟,桂香跟出去说话,隔着窗户飘进来几句。桂香说我不管他怎么想,地是他的,我不能占。铁柱说那流言是谁传的,总不能自己传自己吧。
后来查出来是隔壁村的表舅来了一趟,说漏了嘴,他说大勇那地现在可值钱了,谁租着谁占便宜。这句话传了几道就变成了“大勇要把地收回高价租出去”。表舅后来专门来我家解释,说他就随口一说,没成想传成这样。桂香给他倒了杯水,说你也是好意,不怪你。
但那几天桂香跟铁柱之间好像也冷下来了。铁柱下班回来不常坐堂屋看电视了,有时候饭吃完就回自己那屋关着门。桂香洗碗的声音也轻,轻得跟怕吵醒什么人似的。我在里屋听见这些,手里的药盒盖子拧了又拧,塑料盖子的螺纹被我手指磨得发亮。
有一天傍晚铁柱在院子里跟人吵了起来。那人我不认识,声音生,像是外村过来办事的,路过巷子口指着我家院子说什么“那瘫子女人跟光棍住一块儿,地还攥着不放”。铁柱冲出去跟他理论,越说越大声,两个人站在巷子口对嚷。桂香从屋里跑出去拉铁柱,铁柱甩了她一把,说你别管。
我坐在轮椅上推到窗户跟前,隔着玻璃看巷子口的动静。铁柱嗓门大,那人也不示弱,指指点点的。赵婶从隔壁出来劝架,两边都拉了拉,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铁柱站在巷子口喘着粗气,桂香在一边站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铁柱转身进了院子,看见我坐在窗边,脚步顿了顿,从我窗户前面走过去了,低着头没看我。
那天晚饭做得晚,端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桂香把饭搁在床头柜上,站在我边上说大勇,铁柱他今天不该跟人吵。我说他吵就吵吧,总得有人吵。桂香站在那儿,手指揪着衣角,说你怨不怨他。我说我怨他干啥,他是在给这个家出头。
桂香蹲下来,手搭在床沿上,说大勇你变了。我说我哪里变了。她说你以前不替他说好话。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是我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一点。桂香站起来,手在床沿上按了一下,把饭往我这边推了推说趁热吃,凉了不好消化。她出去了,我听见她在灶间跟铁柱说话,声音平平静静的,铁柱也平平地应着。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枕头底下那一摞纸抽出来摸了摸。有分地协议、有残疾补贴申请表、有当年的工伤鉴定复印件,还有几张桂香手写的账目。我摸着那些纸的边角,一张张认过去,像是在数这些年留下的脚印。摸到最后一张,纸片很小,边缘卷曲着,我捏起来凑到眼前借着路灯看,是那年桂香在镇上厂子门口捡的招聘传单。上面印着“常年招工,包吃住”,日期已经是六年前的了。
我把传单折回去放好,把一摞纸重新压在枕头底下。半夜桂香起夜上了趟厕所,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小声问了大勇你睡了没。我说还没。她说那就快睡吧,明天还要吃药。她的脚步声回堂屋去了,我听见她钻进被子的窸窣声,然后是铁柱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什么,两个人都没再出声。
第二天早上铁柱起早去镇上买了早饭回来,油条和豆浆搁在堂屋桌上。桂香端了一碗豆浆进来给我,热气腾腾的。我把吸管含进嘴里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桂香说慢点喝,又没人抢你的。她坐在床沿看着我喝,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比夏天又深了一点点。
第九章 小梅从学校回来,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小梅回来的那个周五下午,天阴着,像要下雨又没下。她背着一个帆布包从巷子口走进来的时候我在窗户里看见了。她长高了一大截,头发剪短了,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着手腕。她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妈,桂香从灶间跑出来接她的包。
那天晚上桂香做了好几个菜,炖了排骨、炒了鸡蛋、凉拌了黄瓜。铁柱收工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橘子汁,放在桌上给小梅倒了一杯。小梅接过去说谢谢,铁柱愣了一下,那大概是小梅头一回跟他说谢谢。
吃饭的时候小梅说了些学校的事,说她们宿舍六个人,上下铺,她睡上铺,晚上能看见窗外操场上的路灯。桂香问冷吗,被子够不够厚,小梅说够,学校发的棉被还挺暖和。铁柱在旁边夹菜吃,时不时插一句“现在食堂伙食咋样”、“老师管得严不严”。小梅都一一答了,答得不快不慢的,像回答一个邻居的问候。
吃完饭桂香去洗碗,小梅进了我屋,坐在床沿上。她从包里掏出一本旧课本摊开在膝盖上翻着,翻了一会儿忽然合上说爸,我同学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你咋说的。她说我说四口。我看她一眼,她低头看着课本的封面。我说那你就说四口。
小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同桌她爸也是瘫痪的,但她妈没走,她妈天天守着她爸。她的手指在课本封面上来回摩挲,封皮亮面的,被她的指腹蹭得反光。我动了动嘴唇,说每家不一样。小梅嗯了一声,站起来说我去帮妈洗碗了。她走了以后我看着床尾她坐过的位置,床单上有个浅浅的压痕。
那天晚上小梅在自己屋里写作业写到很晚,灯一直亮着。我醒了一回看见她那屋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窄窄的亮带横在堂屋地板上。桂香去敲了一次门说小梅早点睡,小梅应了一声。又过了快一个钟头才关灯。
第二天早上小梅起得很早,在院子里扫地。她扫到铁柱屋门口的时候停了停,铁柱开门出来看见她拿着扫帚,说你起这么早。小梅说我习惯了,住校每天六点起来跑操。铁柱点点头去院子里洗漱了。小梅继续扫地,扫完了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院角的粪堆里。
上午桂香去镇上买盐,铁柱上班去了,就我跟小梅在家。小梅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屋里,手里织着一条围巾,毛线是红色的,针脚有点歪。她说这是织给她同桌的,同桌家条件不好,冬天没围巾。我看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织,说你手真巧。小梅笑了笑说刚学的,还不太会。
她织了一会儿把围巾放在膝盖上,忽然说爸,我昨天跟我同桌说了我家的情况。我的心提了一下,说你说了啥。她说我说我家有我爸我妈,还有个王叔帮忙干活。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很平很直。我说那你同桌说啥了。她说我同桌说那挺好的,有人帮忙总比没人帮忙强。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墙头的牵牛花已经干枯得只剩光秃秃的藤了,缠在竹竿上一圈一圈,铁锈一样的颜色。小梅把围巾拿起来继续织,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红颜色衬得她手背更白了。她说爸你放心,我没事的。我说我放心。
那天傍晚桂香回来的时候铁柱已经下班了。铁柱买了几个橘子搁在桌上,一家人坐在堂屋剥橘子,小梅这回也坐了,坐在桂香旁边。她剥完一个橘子分了一半递给铁柱,说王叔你吃。铁柱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顿,接过来吃了。桂香在旁边嚼着橘子瓣,我没看见她的脸,但她的肩膀松了一截,不像往常绷着。
晚上小梅回屋之前到我床边站了站,说爸你好好吃药,我下个月再回来。我说好。她弯腰帮我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轻快,从里屋走到堂屋,跟桂香说了声妈我睡了,门关上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见院子里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枕底下的那一摞纸安安稳稳地压着,分地协议、补贴申请表、工伤鉴定、传单,所有东西都在原位。铁柱的呼噜声从隔壁屋子传来,隔着墙闷闷的,像远处的雷滚过天边。桂香翻身的声音轻得很,几乎听不见。
第十章 那摞纸我翻了个遍,然后叠好了放回去
入冬以后第一场霜下来的时候,桂香把我那件旧棉袄翻出来晒了晒。她拍打着棉袄上的灰尘,在院子里啪啪的响。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她拍,棉袄里的棉花被拍得蓬松起来,她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说还能穿一年。铁柱从外面抱了一捆柴火进来,看见桂香晒棉袄,说改天买件新的。桂香说还能穿,省着点。
那天下午桂香去地里看了一趟租出去的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土,鞋底沾了泥。她把鞋脱在门外,光脚走进来,脚趾冻得发红。铁柱在灶间烧了热水给她泡脚,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脚泡在盆里,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脸。我在里屋隔着布帘子看着那一幕,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铁柱蹲在旁边添热水的背影。
我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一摞纸。这些年它们一直在那里,被我压着、汗浸着、指尖摸过无数遍。分地协议上我的名字已经被指纹磨得有些模糊了,补贴申请表上的日期是今年的,工伤鉴定的复印件已经泛黄,传单的纸边卷得厉害,还有几张桂香写的借条,都一笔笔记着她从谁那里借了多少、还了多少。我一张张翻过去,像在翻一本家里旧账本,每一页都认得出是谁的字迹。
桂香泡完脚进屋来收水盆,看见我手里拿着那摞纸,愣了一下。她把水盆放下,站在床边说你翻这些干啥。我说看看。她坐在床沿上,从我手里把纸接过去,一张张理整齐了,按时间顺序排好。她理到那张六年前的招聘传单的时候停了停,说这个你还留着呢。我说留着呢,那会儿你刚去镇上。
桂香把一摞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老位置。她的手在枕头面上按了按,然后站起来说药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说那你躺会儿,我去把晚饭做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布帘子那儿停了一步,回头说我大勇。嗯。她说这些年那些纸里的账,我都还清了。最后一笔是上个月还完的。
她掀帘子出去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布帘子晃了两晃,然后垂下来不动了。灶间传来她切菜的声音,咔咔咔的,跟平时一样。铁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这两样声音混在一起,从秋天到现在听了几个月了,从生疏到习惯,从听不惯到不再去听。
晚饭端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桂香把碗筷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说排骨炖得烂,你今天多吃点。我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端着碗吃了。排骨确实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桂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吃,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叠来叠去,叠成一个纸船,又拆开,再叠。
铁柱在堂屋咳嗽了一声,说桂香姐吃饭了。桂香应了一声,站起来出去了。我扒完碗里的饭,把碗筷搁在床头柜上,躺回去。窗户纸上结了薄薄一层霜,灯光隔着霜纸透进来,黄蒙蒙的一片。我闭上眼听见堂屋里他们吃饭的动静,跟平常一样,碗筷碰撞、咀嚼、偶尔说一句今天工上怎样怎样。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霜化了,院子里湿漉漉的。桂香推我到院子里晒太阳,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脸上,我眯着眼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听见桂香在跟赵婶说话,赵婶说桂香啊你们这日子算是过下来了吧,桂香说嗯过下来了,就这么过吧。
我睁开眼,桂香站在我跟前,手里端着一杯水递过来。我喝了一口,水有点烫,热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墙头那几根干枯的牵牛花藤上落了一只麻雀,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铁柱在院子门口发动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远了。
桂香坐在我旁边的矮凳上择一把青菜,择好的搁在盆里,黄叶子扔在脚边。阳光照在她手上,那双手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叫她,桂香。她抬头。我说那张分地协议你放好了吧。她说放好了。我说地租到期以后你看着续吧,不用问我了。她看着我,手里的青菜叶攥在指间停着,水珠从叶尖滴落下来砸在盆沿上。她说知道了。
我把头靠回轮椅靠背上,闭上眼睛。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墙头的麻雀又飞回来了,叽叽喳喳叫了几声。院子里晾着的棉袄在风里摆着袖子,影子在水泥地面上一晃一晃。铁柱的摩托车声从远处拐回来,又近了,停在巷子口,他拎着两个馒头走进院门,说厂里发的,还热乎着。
桂香接过馒头分了一个给我,面香扑鼻。我咬了一口嚼着,馒头又软又甜。桂香自己也掰了一块嚼着,铁柱蹲在院墙根底下吃另一个。三个人在院子里吃着馒头晒着太阳,谁都没说话,麻雀在墙头上跳了两下,飞走了。
吃完饭桂香收拾了碗筷,把轮椅推回屋里。我被她抱上床的时候看见枕头角露出一截纸边,伸手把它按回去了。桂香给我盖好被子,说下午冷,你别坐院子里了,就在屋里歇着。我说好。
她出去以后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太阳移到了屋顶后面,屋里暗了一截。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又摸了摸那摞纸,分地协议、补贴表、鉴定书、借条、传单,都还在。我没有抽出来看,只是把掌心平压在上面,隔着布料感觉到那些纸边的棱角,一块儿一块儿的,像地里翻出来的石头,被我一颗一颗捡回来码在墙根底下,如今不碍事了。
墙那边铁柱在哼歌,调子跑得厉害,听不出是哪首。桂香在灶间说了一句别唱了难听死了,铁柱嘿嘿笑了两声。我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睡过去了。窗帘外面牵牛花的干藤在风里晃了两晃,几片干枯的叶子落下来,贴着墙根叠在一起,等着明年开春重新发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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