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劳动光荣”过时了吗？

转自：长安街知事

不久前，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和《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同时强调促进外贸提质增效、培育新业态新模式。

另一则新闻则与之相呼应：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与中关村储能产业技术联盟联合发布倡议，明确中小企业供应商账期起算时间原则上为交付或验收通过之日，并倡导全额现金支付，宁德时代、亿纬锂能等头部企业率先响应。

这两则新闻共同指向一个深层的命题：在AI科技革命和产业升级的浪潮中，劳动的形态和意义正在被重新塑造和定义，我们不禁要重新审视那个历久弥新的命题——“劳动光荣”，在如今究竟被赋予了怎样的时代内涵？

2025年2月25日，广东省机械技师学院教师在指导学生提升器件加工精度。 新华社发

从前我们说“劳动光荣”，常常会想到汗水、坚守和默默无闻地付出；今天再讲这四个字，底色依然是勤恳，但具体形态和内涵已悄然更新。

• 在智能车间里，工人不再只是被绑定在机器的节奏上，而是成为生产线的优化者与管理者。一组工艺参数的精准调整，比机械臂的重复运转更具决定性价值。

• 在城市街巷中，快递小哥每日经手上百个包裹，借助数字工具规划运送路线，通过人机协同做即时决策和风险预判，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正深度融合。

• 在研发前沿，工程师面对持续迭代的技术，不断更新知识结构，学习的深度与速度，正决定着创新的高度。

这些看似寻常的劳动，正是AI时代我国数字经济最鲜活的血肉，也映照出普通劳动者在与技术共舞时，那份不可替代的专注与创造。

回望来路，“劳动光荣”四个字穿越不同时代，底色始终如一，内涵却不断丰富。从革命战争年代不怕牺牲、自力更生，到新中国成立初期自力更生、发愤图强，到改革开放时期解放思想、锐意进取，再到新时代自信自强、守正创新——光荣的形式在变，但光荣的根源从未改变：它始终来自对人民群众劳动价值的确认，来自对劳动者辛勤付出的尊重与回报。

在革命战争年代，“劳动光荣”集中体现为不怕牺牲、自力更生的革命精神。

“边区工人一面旗帜”赵占魁，在工作环境极度简陋的情况下，常常顶着上千度高温的熔炉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兵工泰斗，统战功臣”吴运铎，为了研制武器弹药，数次身负重伤，却依然坚守在军工一线。“边区开荒牛”郝树才，曾创造过一天开荒四亩二分三的惊人纪录，被称为“气死牛”的劳动英雄，有力地带动了南泥湾的开垦热潮。军队的“粮草官”李凤莲，无论是在边区被服厂做工，还是当保管员，都创造了极其优异的成绩，是革命队伍里“干一行、爱一行”的典型。他们用铁锤、犁铧和针线，在最艰苦的岁月里，为革命锻造出摧不垮的后方脊梁。

那是一个民族在炮火封锁中自立自强的集体记忆。劳动的光荣，是牺牲，是创造，是于绝境之中铸就胜利根基的血性。

抗日战争时期陕甘宁边区工人劳动模范赵占魁。新华社发

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劳动光荣”集中体现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

“高炉卫士”孟泰在废墟上恢复生产，“铁人”王进喜用身体搅拌泥浆制服井喷，“两弹元勋”邓稼先隐姓埋名扎根戈壁，“宁肯一人脏、换来万人净”的时传祥等一大批先进模范——他们以血肉之躯奠基强国，用极限拼搏打破重重封锁。

那是一个新生国家从一穷二白中站起来的集体记忆。劳动的光荣，是奉献，是坚韧，是于荒原之上点燃工业火种的勇毅。

“铁人”王进喜 资料图。新华社发

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时期，“劳动光荣”的内涵进一步丰富为锐意创新、敢闯敢试的改革精神。

“中国芯”开拓者邓中翰，带领团队坚持自主创新，实现多项核心技术突破，结束了中国无“芯”的历史，在受制于人的领域完成了产业突围；高铁焊接大师李万君，在外国技术的封锁中独辟蹊径，以独创的“环口焊接七步操作法”将转向架合格率提升至世界领先水平，为中国高铁装上了“中国脚”。从码头工人成长为发明家的“抓斗大王”包起帆，研发新型抓斗把工友从危险劳动中解放出来，是那个时代技术革新的典范；“改革先锋”袁庚，在蛇口炸响中国改革开放“开山第一炮”，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时代强音——他们以智慧和汗水对接时代浪潮，用知识和技能打开发展新局。

那是一个民族在追赶中奋力崛起的集体记忆。劳动的光荣，是突围，是突破，是在追赶中不断超越的时代强音。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工程院院士邓中翰。图源：人民政协报

进入新时代，劳动形态更加多样，“劳动光荣”升华为自信自强、守正创新的奋斗精神。

“天宫”空间站筑梦苍穹，航天工匠以数百项高新技术托举起太空家园；“奋斗者”号深潜万米，科考团队在极端环境下让五星红旗抵达10909米的海底；中国标准动车组“复兴号”的焊工，于毫厘之间锻造出领跑世界的中国速度；“太行”发动机的装配工匠，数十年磨一剑，在毫发之间的精度追求中，让国产战机拥有了强劲的“中国心”；港珠澳大桥的建成通车，建设团队实现了于风浪波涛间以毫米级精度铺设世界最长跨海长虹；近亿贫困人口脱贫摘帽的驻村干部与群众，携手书写了人类减贫史上的奇迹。

这是一个民族在复兴之路上行稳致远的集体记忆。劳动的光荣，是匠心，是攀登，是在无人区开拓、在极限处超越的时代气象。

港珠澳大桥 资料图。图源：大湾区之声

当下，在AI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交汇处，劳动的具体形态和“劳动光荣”的内涵，正被重新书写。但AI科技革命绝不是“劳动光荣”的终结者，而是一面透镜，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光荣是属于那些被崇尚的、诚实的、自由的、被公平相待的、创造更多价值的劳动。

真正的“劳动光荣”，不仅要让奋斗者被看见，更要让奋斗者被善待——公平的账期、合理的薪酬、畅通的上升通道、有尊严的工作环境，这些看似基础的制度保障，恰恰是托起“光荣”的底座。当每一位劳动者都能在工作岗位上找到归属感、价值感、安全感，“劳动光荣”才不会只是一句口号，而是千行百业的劳动者用双手筑就的时代信仰。这，正是我们今天重“劳动光荣”最深远的意义所在。

劳动虚无主义观念要不得。无论AI时代科技如何迭代更新，崇尚劳动本身永远是光荣的。当下社会存有一种隐忧：随着AI能够代劳越来越多的脑力与体力工作，“劳动无用”“躺平有理”等劳动虚无主义观念，可能在一些群体中蔓延，此时再提“劳动光荣”似乎显得“不合时宜”。事实并非如此。

劳动作为人类有目的的感性对象化活动，是形成价值的唯一源泉。无论什么时候，劳动创造价值的真理都不会改变。AI作为劳动工具，可以助力人的劳动，但不能从根本上替代人的劳动。它既无法替代人在劳动中确证自我存在、主体尊严与生命力量的创造性，也无法替代劳动本身带给人的价值感与获得感。

“不劳动者不得食”，此时我们重申“劳动光荣”，就是要在价值排序中把劳动置于投机、躺赚、食利之上，赞美一切以勤恳付出创造社会财富的行为，让“好逸恶劳”在社会上不被认可。从这一意义上讲，崇尚劳动，就是高扬人的主体性——不是工具在定义人，而是劳动在成就人。

作者：侯耀文，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