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崇碧美军前后夹击中“赌命一撤”,差几小时全军覆没,却也因此逼出了铁原阻击战这场“绝地反击”。很多人只记得他在铁原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却不知道,在那之前的这次撤退,是怎么在美军精心设计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战术圈套里,硬生生撕开一道缝,带着一个军从鬼门关里倒着爬出来的。
事情要从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说起。按照彭德怀的统一部署,志愿军63军渡过清平川和洪川江,要打掉韩军第6师团这个钉子。当时的配置也不算弱,第一梯队是187师、188师,两师合力,目标很明确:要狠狠咬住韩6师团的第一梯队第2联队,最好一口吃掉。
但战争不是算术题。187、188两个师合起来,没能彻底击溃韩军第2联队,攻击锐势被挡住了。按任务规定,这就麻烦了——彭德怀下的任务不是“差不多就行”,而是要形成战果。为了完成任务,傅崇碧把预备队189师也压上去了,打算用三个师硬砸韩6师团。
问题就出在这一步。傅崇碧在把预备队推上去的时候,并没有掌握到一个致命信息:美军已经把反击计划准备好了,只等志愿军进攻的势头开始迟疑,就要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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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5月20日,战局突然变脸。韩军第6师团的预备队——第7、第19联队,在师团长张都暎指挥下开始反扑,正面和志愿军63军咬在一起。到了晚上,傅崇碧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韩军反击,美军第7师正在快速向他的侧后迂回,要从根上掐断63军的退路。
很多文章一提到这段,就喜欢扯“礼拜攻势”那套名词。实际上,这次美军干的事跟那个标签关系不大。从西到东,美军在整个战线都配了以装甲部队为核心的快速特遣队,套路非常清晰:等志愿军向前突击,等到第一梯队攻势被挡住、第二梯队开始向前展开但还没完全铺开的时候,迅速用装甲特遣队从侧后猛插一刀,把志愿军的攻击集团腰斩。
你要是熟悉解放军战法,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玩意是典型的“穿插分割”战术,只不过美军拿来反着用。志愿军以前是靠这种战术打敌人的,现在美军是以志愿军之道,还施志愿军之身。
关键在于,美军想用好这种战法,其实并不轻松。首先他们得扛得住志愿军第一波攻击。只要顶不住,被打穿了正面,后面那些花里胡哨的迂回、穿插全是空谈。其次,反击的时机必须拿得极准——要卡在志愿军第一梯队攻势已经不再顺利,第二梯队刚拉开队形、却还没完全展开的那几小时之内。反击早了,志愿军第二梯队没上来,你插过去也打不出效果,人家还有余力来对付你的穿插部队;反击晚了,志愿军两梯队都已经布好阵型,你再插过去,很可能反被包成疙瘩。
这就要求指挥极其精密,不是随便哪个师长、军长都玩得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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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东西,很多人习惯性地往李奇微头上推,其实不对。搞这次反击构想的是当时的第8集团军司令范弗里特。李奇微的打法,志愿军是适应过的——火力很猛,但讲究稳定推进、层层稳固,志愿军在他手底下进退比较游刃有余。范弗里特之前并没有指挥过这么大的战役,也没怎么在实战中展示过这种战术水平,但他当教官、搞训练的履历非常丰富,这往往意味着一个问题:他在接手朝鲜战场前,就已经在系统研究志愿军的战法和特点了。
也正因为这样,他对志愿军一直有点“看不服”,后期明明吃了不少亏,嘴上还不服气,总觉得是上面捆着他的手脚,让他战术发挥不了。这种心理没有必要美化,但也算是实话。
回到63军这边。当晚的情况对傅崇碧来说,非常棘手——美军第7师的反击时机拿得特别准,韩军正面拼命反扑,美军侧后快速迂回,63军的攻击集团一下子变成了被夹击的对象。
在这种局面下,他先下了一道命令,目的是稳住前线、搞清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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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各前沿部队坚守阵地,随时向军报告敌情。
二,军侦察支队加强对两翼敌情的侦察。
三,注意与友邻、兵团、志愿军司令部的联系,在紧急情况下,各师可以直接和兵团联系。
四,高炮27营暂归188师指挥,坚决保住清平川大桥。
这道命令下去没过多久,傅崇碧就意识到事情已经不是“坚守一下再看”的级别了,而是再不撤就要出大事。他很快又下第二道命令,把基调定为主动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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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部队必须在渡口占领有利地形构筑工事,准备阻敌;军炮兵团和188师炮兵团马上在清平川大桥以北占领阵地,阻拦敌军,掩护部队撤退。各师主力交替掩护,从原进攻路线撤退。”
很多人后来看这段,会质疑他是不是撤得太快了,甚至把这和180师的覆灭拧在一起。但站在当时的态势上看,如果63军再晚几个小时下决心撤退,很可能不是“损失较大”,而是整个军被圆锅端。他做出撤退决定的时间点,从战术角度看,是晚不得、也拖不起的一刻。
但道理归道理,敌前撤退永远是战争里技术含量最高的一种动作,尤其是在敌人机动速度远远快于己方的时候。此时美军第7师已经向北汉江方向迂回包抄,而63军还在和韩军第6师团死咬,这种情况下要想全军撤退,几乎等于在枪口下做外科手术。
先看187师这一块。187师正面的韩军第6师团第7联队正在全面反扑,559团依托鸡谷里阵地拼死防守。韩军攻势极其凶猛,559团政治处主任贾登茹、3营营长赵聪先后阵亡。鸡谷里阵地在20日晚上10点失守,559团已经快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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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原计划,187师本来是全力在打韩军第2联队,结果韩军第7联队从东侧插了一刀,导致187师一下从“围殴”的主动态势变成被迫防御,两边全线血战。而与此同时,美军第7师还在以坦克装甲为骨干,从北汉江一线对187师侧后继续迂回。形势可以说是到了生死关头。
就在这个当口,187师师长徐信和政委张迈君,却在师指挥所里“吵起来了”——不是乱了阵脚,而是都要抢着留下来掩护部队撤退。最后的决定是指挥所一分为二:按程序尊重军事主官,徐信带560团依托长乐山一线阻击掩护,张迈君则带另外两个团从梅谷里北渡洪川江,再渡北汉江向北撤退。
正在战斗的559团,在撤退过程中,团长邓仕均中弹牺牲。值得一提的是,他牺牲前也是亲自站在最危险的地方组织撤退。等到警卫员陈明月回到师指挥所时,徐信一看人回来了、团长却阵亡了,当场大怒,照战场纪律,首长牺牲而警卫员完好无损,是要枪毙的。但抬手准备执行的时候,他发现陈明月背着的望远镜被弹片打烂了,才知道是望远镜替他挡了一劫,于是收起手枪,挥手让他走。这一点细节,既说明当时纪律之严,也能看出指挥员在极端情况下仍能冷静判断,不乱杀人。
在徐信指挥下,560团死死顶住韩军,且战且退,一步一步向洪川江方向压着撤。凭借这条血路,187师主力终究在美军第九军包围圈合拢之前,抢先一步跨到了北汉江以北。可以说他们是和美军第7师在时间上赛跑,比对方快了半拍。
但问题是,这样一来,留下来阻击的560团退路就被切断了。时间大概是在5月22日晚,局面变成了:主力已经从包围圈里跳出去,掩护部队却被锁在敌军和江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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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韩军第6师团突然“失了锐”。在560团的拼死阻击之下,本来猛冲猛打的韩军开始畏缩,攻势明显减弱,甚至一度不敢再贸然进攻。这一点,在后来被视作整个战局的一个关键点——韩军攻势的暂停,给了560团一条缝隙,也给了徐信一个做大胆动作的机会。
当天晚上,徐信站在洪川江南岸的高地上,四面都是枪炮声,火光连绵。换成年轻的军官或者普通人站在那,大概率就是“横下心拼到底”。可是他从那些枪声里听出了一点不同——洪川江北岸那边,枪炮声之外还有大片信号弹在天空爆炸,这是美军步兵在给自己空军和后方指示位置;而清平川方向虽然枪声也猛,却没那么多信号弹。这说明一个事:敌军步兵还没打到清平川大桥一线,188师还在桥头苦撑。
这就是他敢赌的底气。560团如果沿着战线横向向西移动,在军事上那是相当危险的一种行为——基本上是把自己晾在敌人火力前面,随时可能被打成筛子。但不这么干,560团就肯定完蛋。徐信判断,唯一的生路就是赶在188师阵地崩溃之前,摸到清平川大桥附近,和友军汇合。
这个判断有两层风险。第一,战场上做侧向机动本身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变成在敌人面前走“人肉靶场”;第二,188师能不能撑到560团赶到,谁也没百分之百把握。只要桥头堡被攻破,560团就算走到大桥附近,也只能硬往江里撞。
结果,运气和战术都站在他这边。一方面,韩军因为之前被打怕了,没有马上追咬上来,给了560团一点机动时间;另一方面,清平川方向的188师,确确实实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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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188师,得简单说两句——这是华北野战军的第一主力师,前身是野八旅,从绥远、张家口、清风店、石家庄到平津、太原、扶眉,最后一路打到兰州、宁夏,历来以作风硬、攻击猛著称。这个背景不是空话,对于后面他们在清平川大桥一线的表现,有直接关系。
当师长张英辉接到傅崇碧撤退命令后,立刻调整部署:命令564团撤至清平川大桥两侧,掩护全师主力过桥;563团则依托禾也山一线展开机动防御,且战且退,为整体撤退拖时间。到了5月21日晚,188师主力开始通过清平川大桥,563团接替564团成为桥头的主防御力量,展开拼死阻击。
5月22日一早,韩军第19联队和第2联队已经逼近清平川大桥,从三个方向夹击563团。因为美军第九军在反击前已经把坦克配给韩军第6师团,韩军步兵在坦克引导下潮水般地一浪一浪冲上来,炸药包、火焰喷射器一起用。以大桥为中心的桥头堡防线越来越小,563团一点一点被压缩到狭窄地带。
这个时候,傅崇碧之前的布置开始显出意义——他提前把63军炮兵团和188师炮兵团调到了清平川北岸,以便集中火力掩护撤退。现在双方互相较劲,韩军步坦一波一波冲,炮兵团则用密集的炮火持续压制。在两个炮兵团的集中火力之下,韩军攻击势头终于被打缓了。如果当时没有这两个炮兵团,或者说傅崇碧没有提前想到要把炮兵布到这个位置,那整个战局肯定会进一步恶化,最直接的后果之一就是:徐信和560团,很可能就赶不到清平川大桥这条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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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的,就是高炮27营。它被编在63军炮兵团里当第4营,表面看是个防空单位,实际上,在这个战斗中,正是它的存在保障了两个炮兵团能持续输出火力而不被敌机压制。一旦美军空军把这两个炮兵阵地打瘫,整个桥头防御会摧枯拉朽一样被推平。
在563团的拼死阻击下,徐信带着560团总算摸到了清平川方向。但那时候,563团已经到了“极限状态”。要知道这可是188师的一线主力团,战斗风格一直以狠著称,连它都快顶不住,就可以想象韩军和美军联合攻击的压力有多大。
5月23日上午,在两个炮兵团和563团全力掩护下,560团几乎是卡着最后期限通过了清平川大桥,危机暂时解除。但这不意味着故事到此结束,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560团刚过去没多久,韩军两个联队就再次发起猛攻。563团伤亡已经十分惨重,却不得不反复组织反击和反冲击,试图永固桥头阵地。最终在压力之下,563团还是被迫向清平川北岸后退,韩军步兵紧追不舍,跑步冲上大桥,一时间桥面上密密麻麻都是韩军士兵,像蚂蚁一样成群结队涌过来。
188师师长张英辉看到这个场面,可以说心都提到嗓子眼。大桥一旦彻底失守,北岸的炮兵阵地瞬间就会暴露在近距离步兵突击之下。于是他下达了非常严厉的命令:563团必须不惜代价掩护,炮兵团做好炸车毁炮的准备,随时向后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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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道命令压下去之后,已经伤亡极大的563团硬是稳住了阵脚,返身再战。他们在桥头和已经过桥的韩军近距离肉搏、投榴弹,打了一整天,结果是:188师炮兵团没有炸车,也没有炸炮,全部完整撤离。这段动作的危险程度,外人可能不容易体会——那可是已经被敌人步兵追上来的时刻,你要保炮,就得拿人命去换。
但即便如此,563团已经再也扛不下去了。伤亡大到临界点,整个团几乎失去继续作战能力。更麻烦的是,此时63军炮兵团还没撤走,仍然在清平川北侧的阵地上。
5月23日下午,63军炮兵团就被韩军三面包围。韩军控制了大桥北侧左右两条主要公路,而北侧是一道不太好翻越的山岗,汽车和重炮根本过不去,稍有冲动就会被卡死在半坡上成为靶子。
这时候,63军炮兵团团长齐得雨的表现,可以说是教科书级别的。他没有慌。很多人在这种局面下容易乱下命令,结果把部队推到死地。他冷静分析:目前谁都指望不上,不可能等友军再来救,只能靠自己突围。于是他先叫来侦察股长,命令其带人分成多组,在周边快速寻找可能的道路,尤其是那种不显眼的旧路、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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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他下达了一个关键命令:所有火炮对韩军后续部队实施阻拦射击,不打已经通过大桥的韩军士兵。这个选择在很多人看来不太直观,但战术上非常聪明——你去打已经过桥的那一批,只能造成局部伤亡;打后续部队,却能让韩军误判你这边的实力和意图。
事实证明,这一步走得非常妙。在密集炮火打击之下,韩军误以为清平川北岸附近是志愿军的大规模主力阵地,而不是孤零零的一个炮兵团。他们以为志愿军准备在北岸搞一场新的大反击,为避免再次冲入强火力区,被打成碎块,韩军暂时停止了继续攻击,改为收集情报,召唤美军侦察机过来侦察目标。
美军侦察机一来,齐得雨又走了一步险棋:他命令高炮27营集中火力打侦察机。同时,要求所有105毫米榴弹炮把驻锄往下深深挖进土里,把炮管抬高,对着天空猛烈射击,全部使用空炸引信。结果就是,北岸突然出现了一个“异常剧烈的防空火力区”,侦察机不敢接近,只能远远观察。韩军因为拿不到清晰的情况,又不敢让已经过桥的步兵盲目再冲,干脆当天没有继续进攻。
熬到黄昏,侦察股长带回了一个消息:在北侧山岗边有一条旧公路,是当年日军修筑的,虽然不好走,但可以让汽车和火炮顺着山势撤离。齐得雨当即决定,利用这条路突围。他让所有火炮把现有炮弹全部对准清平川南岸打出去,装成一副准备进行反击火力准备的样子。韩军一看,误以为志愿军要发动新的大规模进攻,警惕心更重,进一步缩在防御阵地里,减少了追击动作。
当天晚上,63军炮兵团沿着这条日军旧公路成功撤离,连同48门火炮和一百多辆汽车,一件装备都没有丢。齐得雨后来立了个人二等功,在整个抗美援朝里,这样级别的个人战功并不算多。这也是有原因的——你能带着一个重炮团在三面被围的情况下全身而退,这是殊为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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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些线头捋清楚,你会发现,63军这次敌前撤退并不是很多人印象中的“溃退”,而是一场在极端危局下,用连续的战术拼命把时间和空间一点点买回来的高难度动作。187师、188师、炮兵团、高炮营,全都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代价也不是轻描淡写的——战斗结束后,188师只剩七千四百多人,一个主力师接近掉了一半。
但正因为这次撤退成功,63军没有被合围摧毁,保住了一个完整的军级战斗力。稍作调整之后,他们竟然还能打出铁原阻击战那一仗,在后续战役里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这就是前文说的那句话的含义:傅崇碧如果在撤退决定上再晚几个小时,别说铁原阻击战,他可能连一个整军的指挥对象都没了。
很多人在评价傅崇碧时,会纠结他的军衔问题:这么大的仗,这么极限的撤退,再加上铁原阻击战,为什么最后只给了少将?这背后有更复杂的功过权衡,上篇文章已经谈了一部分,这里不重复。但有一点可以说清楚:仅就这次敌前撤退而言,他在判断时机、布置炮兵、利用桥头掩护、及时放弃对左邻部队的顾虑优先保住己军方面,是合格甚至可圈可点的。战争不是摆姿态,军长在那一刻必须在“顾全大局”和“眼前整个军团的生死”之间做选择,他选了后者,才有后来的“铁原”。
等到第五次战役转移阶段,63军带着刚经历过这场恶战的伤痕,回过头在铁原打了那场名垂战史的阻击战。很多人只记得铁原的炮火、坦克、山地防御,却不知道,能站在铁原阵地上的这些人,是怎样在清平川、洪川江、北汉江这几条河线之间,一步一步从敌人刀口下撤出来的。
所以有时候看战争史,不能只看“结果闪光”的那几仗。真正决定一支部队能不能留下来、后面还能不能继续打的,往往是这些被轻描淡写的撤退、被动防御、侧向机动。傅崇碧这一仗,如果撤得晚一点,或者任意一个师在关键节点顶不住,63军就不会再出现在铁原,到时候谈“铁原阻击战”,也就只是纸上假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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