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虹桥站出来时,雨正顺着高架桥的边沿往下淌。
唐静拖着两个箱子赶到酒店,已经晚上十点二十。大的装衣服,小的是公司刚定型的商用蒸烤机控制模块,第二天要拿到展馆做演示,托运时磕坏了一只接口,她一路都在跟技术员确认补救办法。
前台查了半天订单,抱歉地说房间还要等十分钟。
唐静把样品箱立在腿边,刚坐下,电梯门便开了。
何琳从里面走出来,脚上穿着酒店拖鞋,风衣里面露出一截浅蓝色睡衣。她低头拆退烧药的包装,走了几步才抬眼。
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堂对上视线。
何琳没再往前。被撕开的药盒从她手里落下,一板胶囊滑到地毯边缘。
“何琳?”唐静站起来。
电梯门快合上时,一只手挡住了门。罗言川从里面走出来,黑毛衣配灰色家居裤,额头贴着退热贴,手里攥着一张房卡。
“怎么买这么久?”他先问,随后才看见唐静。
他停在电梯口,扶着门的手松开了。电梯门在他肩后缓缓合拢。
半年前办完离婚手续后,唐静一次也没见过他。共同认识的人说他瘦了,她没问;公司发来的股东会议通知仍旧抄送她,她也只让会计处理。
她想过再见时会客套地点头,至少不至于难堪。可眼前的罗言川穿着家居服,何琳穿着酒店拖鞋,退烧药还躺在两人之间。
“你们住这儿?”唐静问。
何琳弯腰去捡药,没有回答。
罗言川说:“是。”
前台恰好拿着房卡过来:“唐女士,十二楼已经收拾好了。罗先生,您和何女士的行政套房确认续住到周五,对吗?”
“对。”罗言川又答了一次。
唐静原以为他们也许只是碰巧遇见,也许何琳临时来照顾发烧的熟人。续住单上却只有一个房号,入住人一栏并排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她扶着样品箱的手松了,箱子向外倾斜,撞在行李架上。金属边角发出一声闷响。她赶紧蹲下检查接口,连续按了两次卡扣都没按准。
前台问要不要帮忙,她摇头,站起来后又把房卡装进了装证件的夹层,拉链拉到一半才发现放错地方。
“你不是在苏州培训吗?”她盯着何琳,“三天前你还问我住哪家酒店。”
“培训提前结束了。”何琳攥紧捡回来的药,“我来上海后……”
“来跟他住?”
何琳看了罗言川一眼,点头。
唐静的声音一下拔高:“什么时候开始的?”
旁边等车的客人回过头来。何琳走近半步:“静静,我们换个地方说。”
“别这么叫我。”唐静退开,“就在这里说。离婚以前,还是以后?”
罗言川取下已经翘边的退热贴,揉在掌心里:“正式交往是两个月前。”
“正式?”唐静抓住了那个词,“那不正式的呢?”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开口。
这几秒比任何解释都清楚。唐静把样品箱扶正,接过前台递来的房卡。
“我明早七点去展馆。”她看着何琳,“中午十二点,一楼咖啡厅。把离婚以前的事说清楚。”
罗言川叫住她:“唐静。”
她没有回头,拖着箱子进了电梯。
房门关上后,她先给技术员发了接口照片。对方说外壳有磕碰,内部未必受损,明早通电才知道。
唐静坐在地毯上,背靠着箱子,脑子里却全是何琳的拖鞋。
她和何琳认识十四年。父亲去世后,是何琳陪她整理遗物;她决定离婚,也是何琳替她找房、陪她咨询律师。签协议前一晚,唐静睡在何琳家的沙发上,凌晨三点还在问:“我会不会后悔?”
何琳当时替她掖了掖毯子,说:“先睡,明天再说。”
第二天,罗言川没有挽留。
第二天上午,样机通电后出现了一次报错。
技术员远程排查时,唐静急着上台,把盐料盒装进了糖槽。第一轮演示做出的酱汁甜得发腻,客户代表只尝了一口便放下勺子。
助理小周赶紧收走餐盘。唐静当众承认操作失误,争取到下午重做一次,却没拿到原定的现场采购确认。客户只同意先看第二轮效果。
她进洗手间洗手,水开得太大,袖口湿了一片。
何琳的消息就在这时进来:“我们到了。”
中午十二点,三个人坐在咖啡厅最里面的圆桌旁。
罗言川烧退了,声音仍有些哑。何琳没化妆,眼下发青,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
唐静坐下便说:“手机拿出来。”
何琳抬头看她。
“你们不是要解释吗?离婚以前什么时候联系、说过什么,我自己看。”
何琳解锁手机,翻出一年前的聊天记录。她没有删,消息从唐静和罗言川第一次谈离婚的第二天开始。
最初,罗言川只是问唐静有没有安全到何琳家。后来谈到她失眠、拒绝接电话,也谈到那间准备出售的宁波老厂。
罗言川说:“三份评估她一份没看完。她觉得我要抹掉她爸留下的东西。”
何琳回:“她不是不懂账,她是不敢承认那间厂留不住。”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你也挺难的。”
没有露骨的话,也没有约会。可唐静仍把手机推回去,指节在桌沿重重磕了一下。
婚姻最后三个月,她和罗言川每说一句话都要争个输赢。何琳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听完了他的难处。
“见过几次?”她问。
“两次。”何琳说,“一次是他送你的证件到我家楼下。一次是你们签协议前一天。”
唐静盯着她:“那天我跟你说,我怕自己后悔。”
“我知道。”
“他问你什么?”
“问你是不是已经决定离婚。”
“你怎么答的?”
何琳的手缩到桌下:“我说是。”
唐静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截。椅脚刮过地面,邻桌的人朝这边看过来。
“你替我决定了?”
“我当时觉得你们再拖下去,只会闹得更难看。你整晚不睡,一提卖厂就砸东西,还说要去厂门口拦运输车。我怕你真出事。”
“所以你一边陪我找律师,一边告诉他赶紧离?”
“是。”何琳说完,停了很久,“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比你们清醒。你找我哭,他找我问,我说什么你们都听。我……我把这种被需要当成了有用。等我发现不对,已经越界了。”
“你发现得可真晚。”
何琳没有辩解。
唐静转向罗言川:“你为什么找她?”
“因为我联系不上你。”
“第一次是。后来呢?”
罗言川捏着水杯:“后来是因为她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唐静笑了一下:“我不听,所以你找我朋友说我们的婚姻。”
“对,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他没有绕开,“但老厂的事,你确实没给我说完的机会。你撕过评估报告,也当着财务和厂长的面说,谁同意关厂,谁就是盼着你父亲死得干净。我后来不知道还能怎么跟你谈。”
唐静的脸热起来。那句话她说过。说完后老厂长低头抽烟,罗言川蹲下去,一张张捡起被她撕碎的报告。
“这跟你们住一起是两回事。”她说。
“是两回事。”罗言川答。
“离婚后怎么开始的?”
何琳接过话:“两个月前,我给宁波老厂转去上海的工人做转岗培训,在新厂碰到他。培训结束后吃过一次饭,他说想和我交往,我拒绝了。”
“然后呢?”
“一周后他又来找我。我说你会恨我,我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喜欢他,还是习惯被他依赖。他还是坚持,说我们可以先把以前越界的事告诉你,再决定要不要开始。”
唐静看向罗言川。
罗言川点头:“我提过两次。”
“为什么没说?”
何琳低声道:“是我拦的。我知道你这次来上海参展,还问了你住哪家酒店。我本来想避开,后来又觉得上海这么大,不会碰见。”
唐静问:“昨晚是第一次同住吗?”
“不是。”罗言川说,“交往两个月,同住过四次。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何琳端起咖啡,杯口碰到牙齿,又放了回去。
唐静原本还存着一点荒唐的期待,想听他们说只是照顾病人,或者两间房临时合并。罗言川亲口确认后,那点期待没了。
“好。”她站起来,“你们婚内没有发生关系,但你们在我还没离婚时,已经背着我建立了一种我不能接受的关系。离婚后,你们把它变成恋爱。事情就是这样,对吧?”
没人否认。
何琳也站起来:“还有老厂的事,你应该看看完整资料。”
“现在说这个,是想证明我活该吗?”
“不是。”罗言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是因为你这次展出的设备,用了老厂转移出来的加热技术。你有权知道后面的事。”
唐静没有接。
罗言川把纸袋放在桌上:“厂房卖了,四十二名员工里,十七人转到上海新厂,十二人按意愿提前退休,其余人解除劳动关系,按协商方案补偿。厂房款先付补偿和供应商欠款。你父亲留下的生产线没有整条保留,两台核心设备搬到了上海。”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说过。你没看。”
唐静看着纸袋,没有伸手。手机响了,是小周催她回展馆。她拿起包,只留下一句:“晚上再谈。”
下午的第二轮演示没有出错。
客户仍没当场签大单,只同意先试用二十台,一个月后再决定是否追加。唐静原先预计首批五十台,差额会直接影响公司下一季度的现金流,但上午的失误是她造成的,她只能接受。
散场后,她在供应商名单里看见了上海新厂的名字。技术联系人赵德顺,是父亲生前的车间主任。
她在展馆外给老赵打电话。
老赵说,转岗不是一句话办成的。罗言川去了宁波六次,逐个谈工资、工龄和租房补贴。有人不愿离乡,他也没强迫。那两台旧设备搬到上海后没再用于量产,只留下做技术比对。
“罗总不让我们找你。”老赵说,“你那阵子谁替他说话就跟谁翻脸。唐经理,你爸走了,你心里难受,我们都知道。可厂子确实年年亏,留下也撑不了多久。”
雨落在展馆顶棚上,声音密得像一层砂。
唐静站了很久,承认自己当时抓着老厂不放,并不全为那些工人。父亲去世不到一年,她无法接受生产线也会停、厂牌也会拆。罗言川越讲成本,她越觉得他在催自己把父亲彻底送走。
她把那份悲痛全推给了他。
可她做错的部分,不能替另外两个人抵账。
晚上九点,唐静敲开十六楼行政套房的门。
何琳来开门。客厅立着她的行李箱,卧室里的另一只敞着。洗手台上有两套洗漱用品,床边放着罗言川的退烧药。
“资料给我。”唐静说。
罗言川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她翻了几页。员工签字、补偿明细、设备转移清单都在,日期早于离婚协议。她确实曾有机会看到这些,只是当时拒绝了。
“老厂这件事,我错了。”她合上资料,“我不肯看,也说过很难听的话。这部分我认。”
罗言川的肩膀松了一点:“我也不该只拿报表跟你谈。”
“别急着和解。”唐静打断他,“你找何琳谈我们的事,让她知道我每一次失控,又继续接受她的安慰,这部分还在。”
“我知道。”
唐静转向何琳:“十四年,你明知道我最恨别人替我做决定,还是替我回答了。现在你跟他住在一起,也是你选的。以后工作上见面,我不会闹,朋友到这里为止。”
何琳起初没出声。唐静转身时,她追到门口,抓住了唐静的袖口。
“能不能别定死?”她的眼泪落下来,话说得断断续续,“半年也好,一年也好。你别现在就……静静,我知道我没资格,可我不想就这么失去你。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唐静把袖子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
以前何琳一哭,她总会先递纸巾。现在她只把玄关柜上的纸巾盒往前推了推。
“你怕失去我时,已经瞒了我半年。”
何琳靠着门框哭,仍拉着门不肯松手:“我可以跟他分开。我搬出去。你别把我删掉,好不好?”
罗言川站在客厅里,神色难看,却没有替她回答。
唐静看着何琳:“别拿分手换我回来。你真想跟他在一起,就承担后果;不想,也自己跟他说。别再让我替你决定。”
何琳的手终于从门把上落下。
唐静又对罗言川说:“我持有的公司股份会出售。按章程委托第三方估值,其他股东是否行使优先购买权,由他们决定。办完以后,除了必要手续,不联系。”
那部分股份每年有稳定分红。卖掉以后,她公司的研发贷款和房租都得靠经营收入承担。可只要股份还在,她和罗言川就必须共享会议、报表和利益,谁也断不干净。
罗言川沉默了一会儿:“法务会配合。价格按正式估值走,我不压你。”
“按程序就行。”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前,何琳仍站在套房门口,纸巾攥在掌心。罗言川离她有两三步,没有拥抱,也没有追唐静。
股份转让用了一个多月。
其他股东最终买下大部分,罗言川只按比例受让了一小部分。扣掉税费和唐静此前以股份收益权作担保的贷款,到账的钱比她估算的少。
她退掉了准备扩租的新办公室,把团队搬到更远的园区,还亲自跑了三个月售后。试用的二十台设备通过验收后,客户追加了三十台,刚好填上现金流缺口,却没有让她一下轻松起来。
手续办结那天,罗言川发来:“转让款已支付,文件寄出。”
唐静回:“收到。”
何琳没有搬离罗言川的住处,也没有再来哭求。共同朋友约饭时,两个人开始错开出席。唐静有几次在深夜点开何琳的头像,最后仍退出对话框。十四年不是删掉联系人就能消失,但关系已经停在那间酒店套房门口。
第二年春天,唐静又到上海出差,仍住进同一家酒店。
前台问是否安排上次的十二楼,她说可以。
进房后,她从样品箱里拿出一只返修的加热模块。金属外壳侧面刻着一行浅浅的编号,是父亲当年在宁波老厂定下的规则,上海新厂沿用至今。
她用干布擦掉箱面上的雨水,贴好维修标签,把模块放到桌边。随后拉上窗帘,打开第二天要用的报价单,一项项重新核对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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