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铁柱,今年六十五,家在河南豫东一个叫槐树屯的村子里。我们家的院子在村西头,三间红砖瓦房,院墙是黄土夯的,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风一吹摇摇晃晃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软。这房子是我结婚那年盖的,那时候我才二十三,我爹把家里最后一头牛卖了凑的砖钱。如今住了四十多年,墙根底下让雨水泡得酥了皮,屋里地面也返潮,一到夏天墙角就长白毛。我儿子在郑州开货车,去年跑了整整一年,年底回来时塞给我一个信封,说爸你把这房子翻修一下吧,我跟我媳妇商量好了,明年把孩子送回村里上学,还是咱乡下的水土养人。我嘴上嫌他瞎折腾,心里头却跟喝了蜜似的甜,开春就找了村东头的老刘来帮忙,两个人从堂屋后墙根底下开始一锹一锹地清地基。
那天是四月初八,槐树屯的洋槐花开得正好,满村都是甜丝丝的香气,蜜蜂嗡嗡地在花串子中间钻来钻去。我蹲在后墙根底下挖到第三层土的时候,铁锹下去忽然传出一声脆响,跟平时碰到碎砖头的闷声完全不一样,那声音清亮亮的,像是敲在了一块上好的瓷器上。我赶紧扔了铁锹用手去扒拉,干裂的黄泥土一点点拨开,露出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来,再小心地扩大范围,一只瓷盆慢慢显出了全貌,比家里的海碗稍大些,盆沿上画着一圈青蓝色的缠枝花纹,盆身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但整体还算完整,日头透过院里的槐树叶子照下来,盆面上的釉彩亮莹莹的,像一汪清水结成了冰。
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瓷器就是吃饭的粗瓷碗和腌咸菜的坛子,眼前这只画着精致花纹的瓷盆,一看就跟普通物件不一样。我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慌得很,手伸出去的时候都在打颤,指尖快要碰到盆沿那光滑的釉面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粗着嗓门喊了一声:“铁柱哥!你千万别碰碎了啊!”
我猛地扭过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黄泥,眼眶红通通的,像是刚哭过。我愣了好半天才认出来——是我弟弟铁蛋。铁蛋比我小三岁,二十多年前去了新疆种棉花,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我俩这些年连电话都没打过几回。他今天怎么突然出现在家门口了,还喊得这么慌里慌张的?
“铁蛋?”我直起腰来,手里的铁锹靠在了墙根上,“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提前说一声?”
铁蛋快步走进院子,蹲在地基沟边沿上低头盯着那只瓷盆看了很久,伸出手想摸又缩了回去,像是怕一碰就要碎了似的。他看了半天,终于抬起头,嗓子哑得像磨过砂纸:“哥,这是咱娘的东西。你忘了吗?这是她当年陪嫁带过来的那只青花盆,咱娘一辈子就这一件像样的瓷器。”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夏天打了一道响雷。我娘走了十八年了,走的那年七十二,一辈子没出过槐树屯。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我和铁蛋两个儿子,地里刨食、院里养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铁蛋从小跟娘亲,娘走那年他在新疆没赶回来,是我一个人披麻戴孝把娘送上山的。他后来回来在娘坟前跪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回新疆了,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哥,娘的东西你收好”,我当时没听懂他啥意思,也没追问。
“咱娘的陪嫁?”我蹲下来,声音发紧,“她咋会把陪嫁的物件埋到墙根底下?我咋一点都不知道?”
铁蛋坐在了沟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院里的洋槐花被风吹落了几瓣,白白的飘在他头发上,他也没去拂。最后他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娘走之前那半年,我回来过一次。那时候她已经病得下不了炕了,有一天晚上她让我扶着她到后墙根底下,她自己用手刨了个浅坑,把这瓷盆放了进去,又用土盖上,踩实了。她跟我说,铁蛋啊,这盆是你姥姥传下来的,不值什么钱,但跟了娘一辈子。娘把它埋在老屋底下,往后你们哥俩谁也别为这东西掰扯,就让它在地下陪着老屋,陪着你们爹的魂。”
铁蛋说到这里,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使劲清了两下才接着说:“娘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哥性子急,知道了又要埋怨我不早说。她说你哥这辈子操持这个家不容易,当弟弟的别给他添乱。我憋了十八年了,今天听老刘说你挖地基翻修老屋,我怕你把盆子挖出来弄碎了,连夜坐火车从新疆赶回来的。”
我听完这段话,后背靠着墙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腿像被抽了筋一样软绵绵的。眼前全是我娘最后那段日子的样子,她躺在堂屋那张木板床上,瘦得颧骨高高凸着,手伸过来握着我和铁蛋的手,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话:铁柱你要照顾好弟弟,铁蛋你有空多回来看看你哥。我当时以为她只是病中唠叨,如今才知道她那时候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连一只不值钱的瓷盆埋在哪里都想好了,就为了不让我和铁蛋以后因为这点东西闹意见。
那天晚上我让老伴多炒了两个菜,把铁蛋留下来吃饭。老伴摊了鸡蛋饼,炒了一盘腊肉蒜苗,又煮了一锅小米粥,热腾腾地端上桌。铁蛋喝了两碗粥,话匣子慢慢打开了,说他在新疆种了二十多年棉花,儿子在乌鲁木齐开了家小饭馆,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安稳。他说他这回回来就不走了,儿子在郑州买了房子,让他去帮着看孙子,顺道也能常回村里看看我。他说哥咱俩都六十多了,往后该在一块儿待待了,不能跟从前似的隔着一千多公里,一年到头连个面都见不着。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把那股热腾腾的劲头压下去,鼻子酸酸的,半天没说出话来。洋槐花的香味从院子里飘进来,满屋子都是甜的,跟我小时候跟铁蛋在树下疯跑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清早我跟铁蛋一起把那只瓷盆小心地捧了出来,用软布擦了又擦,盆面上的青花缠枝纹清清楚楚的,盆底还有一个小小的凹痕,铁蛋说那是娘年轻时有一次不小心磕的,她心疼了好几天,拿面粉和了浆糊补上,后来一直留着那个疤。我把盆子端端正正摆在堂屋正中间的条案上,旁边放着我娘的遗像,照片上的老太太穿一件灰布褂子,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嘴角微微往上弯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翻修完工那天,铁蛋专程从郑州赶了回来,还带了两瓶好酒和一大兜新疆的大红枣。我们兄弟俩坐在新翻修的院子里喝酒,老伴端上来新蒸的槐花窝窝头,热气袅袅地往上冒。铁蛋掰了一块窝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忽然停住了筷子,抬头看着堂屋条案上那只瓷盆,轻声说了句哥,咱娘蒸的窝窝头比这个甜。我低头没接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干了,酒顺着喉咙烧下去,暖烘烘地落在心口窝。
如今那只青花瓷盆还摆在堂屋的条案上,每天早上一抹阳光从天窗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盆面上,把那些缠枝青花照得发亮,像我娘年轻时对着镜子往头上别那根银簪子的模样。我儿子带着媳妇和孩子回来住的时候,小孙子指着瓷盆问这是啥,我说这是你老奶奶的陪嫁。小孙子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说你老奶奶真会挑东西,这个盆子真好看。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笑了笑没接话。
有些东西不贵重,金也好瓷也好,值钱不值钱都是外人看的。可它埋在自家地底下几十年,被土盖着被雨淋着,还跟新的一样亮堂堂的,那就不只是个物件了。我娘埋这只盆的时候想的不是钱,是她的两个儿子。她怕我们争,怕我们恼,怕她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散了。如今盆子摆在那儿,我跟铁蛋坐在这院子里喝酒吃窝窝头,孩子们在地上跑来跑去,满院子都是笑闹声,风一吹槐花扑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瓣飘进了堂屋门,落在条案跟前,安安静静的,像是老太太弯下腰来,把盆子又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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