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在》
一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下的时候,周怀安正蹲在阳台给那盆养了十一年的兰花分株。
六十七岁的人了,膝盖不大听使唤,蹲下去得扶着洗衣机的边,站起来得扶着窗框。他手上还沾着泥,先拿胳膊肘把手机拨到亮屏,眯眼一看:
方敏。
两个字。后面跟着一句:“老周,在不在?帮个忙,写篇三万字的文章,必须三观正,一次性写完。”
周怀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
方敏。方敏是当年厂里财务科的对账员,姓方名敏,比他小四岁,今年该六十三了。他们在一个国营纺织机械厂待了二十三年,他在供应科管钢材辅料,她在财务科管往来账,两科隔着一条走廊,中午常在同一个食堂窗口打红烧大排。退休那年他六十大寿刚过,方敏五十六,临走前她塞给他一包大白兔,说老周你这人嘴硬,以后别把日子过太寡。他当时笑笑,说寡不寡的,一个人惯了。
这一惯,就是七年。
七年里他们没通过一次话。过年群发祝福他从不参与,她也没找过他。今天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前面“在不在”三个字像石子投进死水,后面“三万字”“三观正”“一次性写完”又像石子后头拴了块砖。
周怀安把泥手在旧毛巾上蹭了蹭,端着兰花盆放回原处,才坐回沙发点开对话框。
他没急着回。先往上翻聊天记录,最新一条停在退休那年十月,方敏发“老周保重,有空喝咖啡”,他回“好,保重”。再往上,是更早的对账琐事:老周你这批角钢发票抬头错字;老周食堂今天大排硬,别抢;老周你爱人沈兰英上回来厂里借伞,我给了她我那把折叠的。
他关掉屏幕,望着客厅墙上那架挂钟。
沈兰英在厨房剁馄饨馅,刀声笃笃的,带点不耐烦的节奏——她知道他蹲阳台半天没动静,是又走神了。老两口退休后分工明确:他管买菜、修水管、给兰花施肥;她管做饭、扫灰、决定星期天去不去女儿家。女儿周婷在浦东做会计,女婿搞装修,外孙女上初二,周末才来。今天不是周末,屋里就他们俩。
“老周!”沈兰英嗓门不高但穿透力强,“你再发呆,馄饨皮干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在的。
发完他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他听见自己心跳,比水声还清楚。
二
方敏的第二条消息是晚饭后来的。
那时周怀安刚吃完十八个荠菜馄饨,碗筷归拢到水槽,沈兰英在客厅看《老娘舅》重播,他端着茶杯回到沙发,手机亮着:
“老周,不绕弯子。我继子郑建国要结婚,亲家那边是搞文化的,嫌我们家没‘书香’。建国他爸老郑走那年留了句话,说结婚时得有篇像样的东西,不是请柬,不是致辞,是‘把这家怎么过来的写清楚’。我试了半个月,写不出。我跟建国说,找你周叔,他当年在厂报上登过散文,字稳,人正。他犹豫,说我欠你人情。我说欠就欠,先问在不在。”
周怀安看完,先没动气,也没动容。他喝了一口茶,铁观音,第三泡,回甘刚好。
方敏嫁过两次。头一个丈夫是厂里车工,姓郑,郑满仓,喝酒闹事,离了。后一个才是郑建国的亲爸老郑——老郑不姓郑,姓童,童志远,是隔壁电子元件厂的技术员,丧偶,带着七岁儿子建国跟方敏重组家庭。老郑人厚道,字写得漂亮,当年常帮供应科抄报表,周怀安跟他下过棋。老郑肺癌走的,第六年,也就是周怀安退休后第三年。那之后方敏没再嫁,一个人带建国读完大学、进银行、谈对象,如今建国三十二,要成家了。
这些事周怀安都知道,厂里破产后老同事群零星传过。但他没主动问过方敏一句。不是冷,是觉得人家女人家的路,不该由旁人探头探脑。
他回:“写可以。但三万字不是数饺子,我得知道写谁、写啥事、什么叫三观正。你先说清楚,我再定。”
方敏几乎秒回:“就写我们这家。老郑不在了,我算继母。建国亲妈早年出走,没音信。亲家要的是‘门风’。我这半辈子,没大本事,就是把一个不是亲生的儿子拉扯大,没让他学坏,没让他嫌弃我。老周你懂的,继母这词,街上人嘴一歪就是后妈。我想让建国媳妇进门那天知道,这个家不是凑合的。”
周怀安看着“不是凑合的”五个字,喉头动了动。
他打字:“那你得给我料。光一句拉扯大,写不出三万。”
“我明天把老郑留下的本子、建国小时候的作业、我记的菜谱账单都翻出来,拍给你。你挑着用。钱我不提,你若不收,我就当建国叫你一声周叔爷,礼成。”
周怀安没回这句。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阳台。
八月末的上海晚上闷热,梧桐叶不动。他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听见沈兰英在屋里换台,换到戏曲频道,沪剧《罗汉钱》的开头。他忽然想起方敏当年在财务科也哼这调子,对账对到小数点第三位,嘴里“紫竹调”还不停。
他不是没帮过人。退休前一年,方敏老公老郑住院,他替她顶过半个月供应科的盘库夜班,让她能早点去病房。那事没几个人知道。方敏后来送他一双棉鞋,他说不用,她回“脚是自己的”。
如今她问“在不在”,他答了“在的”。那就得真在。
三
沈兰兰英是第二天早上从垃圾桶旁那只旧帆布袋里看出端倪的。
周怀安把方敏连夜发来的照片打印了二十七张,夹在文件夹里放茶几上,又被她收进袋。她抽出来翻,全是泛黄的笔记本页、小学生田字格、菜场小票、医院病历单复印件。
“这谁的家底?”她问,语气平,不等他编。
周怀安正系鞋带准备下楼买豆浆,顿了顿说:“方敏。继子结婚,要篇家史一样的文章,找我捉刀。”
沈兰英“哦”一声,把照片放回袋里,拎到书房架上。她没说“你少管闲事”,也没说“她怎么不找别人”。她只是晚饭时多放了一勺糖在周怀安的番茄蛋汤里——那是他写东西卡壳时的暗号,年轻时就这样。
女儿周婷周日来吃饭,听见这事,筷子一放:“爸,三万字诶,你当是厂报随笔?她给你多少钱?”
周怀安剥着小龙虾,说:“没谈钱。谈了就不写。”
周婷二十三岁生孩子那年跟他吵过一架,嫌他当年不支持她嫁装修工陈建,说“你总端着正派,正派能当尿布?”这会儿她已习惯父亲的老式傲气,只撇嘴:“那你看她继子结婚你出不出份子?”
“出。但不多。文章归文章,礼归礼。”
沈兰英在桌下踢了他小腿一下,示意别在女儿面前把方敏说得太近。周怀安收了声。
他其实当晚就把方敏发来的材料按时间排了一遍:
1989年童志远(老郑)丧偶,带七岁郑建国;1991年方敏与首任丈夫离婚;1993年童志远与方敏再婚,建国改口叫方姨;1998年建国中考失利,方敏凌晨排队给他报补校;2003年老郑下岗,方敏没裁家用,自己兼三份零工;2009年建国大学毕业进银行;2014年老郑确诊肺癌;2017年老郑走;2024年建国订婚。
中间夹着一沓方敏记的“家用账”:2003年某月,童志远买药花218,方敏买建国球鞋花160,自己一件衣裳没添,记一笔“旧毛衣补肘”;2007年建国暗恋同桌,方敏发现他作业本夹纸条,没撕,只在背面写“喜欢人可以,别让人看轻你”;2015年老郑夜里咳血,方敏凌晨三点拖地,拖到建国房门口停了,回头继续拖自己卧室。
周怀安看到最后那行,在书房坐到夜里一点。
他给方敏发消息:“材料够。但我写,不写成表扬稿。你家的事,有疙瘩我也写。你敢给我真事,我才动笔。”
方敏回:“疙瘩你挑着写。建国亲妈不是出走,是跟人跑的,建国七岁那年秋天走的,他记到现在。老郑临死前说,别骗孩子他妈是病故。我瞒了七年。你写时自己掂量。”
周怀安盯着“瞒了七年”四个字,想起自己跟沈兰英结婚头三年也瞒过一件事:他母亲去世前把一枚金戒指塞他手心说“给你未来媳妇”,他转头给了厂里一个女技术员当谢礼,那人帮他改过图纸。沈兰英至今不知。不是多大错,是男人家那种说不出口的含糊。
他回方敏:“行。我写。”
四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写一千五到两千,连写二十天,不赶夜工。
书房朝北,下午晒不到,正好。沈兰英把旧台灯换了新的LED护眼灯,说“别把你那点视力糟蹋在别人家喜帖上”。他笑:“不是喜帖,是人家的来路。”
开头他卡了两天。
第一句他删了七遍。
“郑建国要结婚了”太像通知。“方敏是个好继母”太像颁奖词。“时间回到1993年”太像电视剧。
第三天早上,他买完菜回来,看见楼道里邻居老吴家媳妇正骂孩子“你再考不及格就跟你妈一样跑了”,孩子哭。他站那儿听了十秒,上楼,坐到书桌前,写:
“童志远第一次带方敏见建国,是在闸北区一间六平方的亭子间。桌上摆了四只杯子,两只倒白开水,两只空着。建国七岁,缩在床沿,看见方敏手里的苹果,没接。方敏把苹果放桌上,自己削了一只梨,递童志远,说‘建国吃苹果,我吃梨就行’。建国后来跟我说,他那天记住的不是苹果,是方敏削梨时,刀刃朝自己。”
写完这段,他靠在椅背上,闭眼。
他决定不按编年体写。按“物件”写。
一只苹果,一只梨,一本对账簿,一双补过的旅游鞋,一张没寄出的明信片,一套建国小学运动会拿第三名的绳毽,一瓶老郑用剩的钢笔水,一方方敏陪嫁的樟木箱角——箱子后来装建国录取通知书。
每样物件带出一段人事。物件不撒谎,人说谎它也在。
写到第十天,他撞上一道墙:方敏继母身份里最软的那块肉——建国亲妈陶秀珍。
陶秀珍是童志远厂里的描图员,长得好,性子野,1990年跟一个温州推销员走了,留条说“童师傅人好,但我过不了穷日子”。建国七岁半,把条子藏床底板,方敏打扫时发现,没声张,只把条子夹进自己账本最后一页。老郑生前不知道条子还在。方敏跟周怀安交底:“你写这事,别骂陶秀珍。她没杀谁。她就是不肯挨。建国若以后知道亲妈不是病故,别恨得弯掉。”
周怀安回她:“我不骂。但也不替她开脱。穷不是丢下孩子的理由,但确实是理由的一种。”
方敏发来一个“握手”的表情,老的那种,像素糊。
他写那章时,沈兰英推门进来送银耳羹,站他身后读了两段,轻声说:“这继母比有些亲妈站得直。”
他没接话,舀羹时手抖了一下。
五
矛盾不是从方敏家来的,是从自己家来的。
第二十天前后,周婷夫妇吵架,闹到沈兰英这里。陈建嫌周婷管钱太死,周婷嫌陈建接私活不报账。沈兰英把女儿骂一顿,说“你爸当年连我陪嫁樟木箱里那点压箱钱都不问,你倒好”。周怀安在书房听见,笔停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给方敏家写“门风”,自家这门风也没挂匾。
他跟沈兰英结婚四十一年,头十年挤石库门,中间十五年住厂分房,后十六年搬进女儿帮衬买的闵行两室户。两人没大吵过,但有过三次冷战:一次是他母亲丧事他没让沈兰英戴孝,说“你不是周家媳,是沈家女”;一次是周婷中考他偷偷改了志愿填会计,沈兰英发现后三天没给他热饭;一次是六年前他退休当天把厂里发的纪念钢笔转手送了老同事,沈兰英说“你连个念想都不留给我们”。
三件事都没“解决”,只是日子滚过去,糊了。
他跟方敏通电话(头一回打语音),说:“我写你家,顺手也照见我家。行不?”
方敏在那头笑:“老周,你早该照。你家沈姐那杆秤,比我家老郑还准。”
他愣了下,说:“你记得她。”
“记得。那年我伞坏,她借我那把折叠的,回去洗了晾干,还我时夹了张条:方师傅,伞骨松了,我紧过。字是沈兰英。”
周怀安挂了电话,在书桌前坐到天黑。
六
文章写到两万六千字时,方敏突然来一句:“老周,亲家公看了提纲,说‘三观正’还得加一条——得点出继母不容易,但也不能踩亲妈。我们家建国亲妈那边还有远房表姐在世,别惹闲话。”
周怀安回:“闲话挡不住。我要写的是这家人怎么把日子接起来,不是给谁发奖状。亲妈那段我已经写了,不骂不捧,就写她走那天建国把鞋带系反了,方敏蹲下给他重系,系完发现自己鞋带也松着,没管。”
方敏沉默五分钟:“发我看看。”
他发过去那一章。
她回:“就这个。别改。”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空。三万字快到了,像送人远门,自己留半碗冷饭。
倒数第三天,他补了一章“父亲的钢笔水”。老郑走前把一瓶英雄204墨水塞方敏,说“建国写字丑,你逼他练”。方敏真逼,建国练到高二,字仍丑,但写信给她不写“方姨”写“妈”。老郑死后第一年清明,方敏把空瓶供在遗像边,瓶底剩一滴,干透,像泪痕。
周怀安写:“这一家没有哪个人是完美的。童志远懦,方敏硬,建国钝,陶秀珍逃。可他们接力把一个孩子送到婚礼门口,谁也没半路撒手。这就叫三观正——不是谁正确,是谁负责。”
写完这句,他关文档,去厨房帮沈兰英剥毛豆。
沈兰英瞅他一眼:“完了?”
“完了。两万九千八,凑整三万你闺女帮我校。”
“不校。你写别人的家,别字得你自己认。”她把毛豆盆推给他,“但有一句你得改。”
“哪句?”
“你那句‘谁负责’。我家你当年负过哪回责?我妈中风那年你在外地开会,我一个人送殡,你回来只说‘单位走不开’。这章你别装全懂。”
周怀安手里的毛豆壳裂了,汁水溅到袖口。
他没辩。只说:“那我加一段注。作者不是完人,写这篇时,自家窗台也积灰。”
七
交稿那天,他把打印件装进当年厂里发的公文包,坐地铁去方敏家。
方敏住宝山,老公房五楼,没电梯。她开门时穿一件洗白的运动衫,腰间系着围裙,围裙上印“财务科1998春游”。
屋里一股萝卜排骨汤味。茶几上摆着老郑的相框,建国小时候的奖状还贴在冰箱侧门。
周怀安把公文包放桌上,不坐,说:“你念,念完哪不对我改。我不听好话。”
方敏真念。从苹果梨那节念到钢笔水那节,念到“谁负责”那句,停了。
她抬头:“老周,这比建国亲爸写的强。”
“你别夸。你只说,建国媳妇看了,会不会觉得进门踩了继母地盘?”
方敏想了想:“她爸是出版社编辑,眼毒。但这种东西,毒在真不真,不在俏不俏。你这篇,真。”
她起身去卧室,拿出来一个红封套,塞他手里:“礼金你别出建国那份了。这封里三千,你拿。不拿就是看不起方姨。”
周怀安把红封套退回去:“我答你‘在’的时候,就没想要钱。你若给,我转身走,文章你烧了。”
方敏手抖了一下,把封套放下,转身去盛汤。
两人坐下来喝汤。方敏说:“建国下月结婚,主桌留你和你家沈姐位子。沈姐若不来,你一人来。别带礼,带嘴,替我挡两杯。”
“沈兰英腰不好,坐酒店累。她意思给个红包。”
“那我收红包不收人,行不?”
“行。”
汤喝完,周怀安起身。方敏送他到楼梯口,忽然说:“老周,七年你没问我一句,今天我问你在不在,你回了。就这一句,够建国结婚时念。”
他下到三楼,听见她在五楼关门的声。八月热风从楼道窗灌进来,他摸摸公文包带子,像摸自己年轻时的自行车把。
八
回家他把电子版发给方敏,自己留一份存U盘,标签写“方家门风,非卖品”。
沈兰英问:“真一分没拿?”
“真。”
“那我服你这点。”
女儿周婷周末来,听说,撇嘴:“爸你这波亏。”
他逗外孙女:“亏不亏,看你周叔以后有没有人问‘在不在’。有,就不亏。”
外孙女十四岁,听不懂,啃鸡翅说“外公你像电视剧里那种老派人”。
他笑:“老派不是派,是慢。慢才听得清谁在叫你。”
文章后来建国婚礼没念。亲家公把稿子排进一本自印的“两家往来册”,放每桌一本。有客人翻了两页说“这继母写得比亲的还真”,建国媳妇看到那句“方敏削梨刀刃朝自己”,当晚给方敏泡了脚,方敏没躲。
周怀安没去婚礼。沈兰英腰疼,他留下陪她在家看转播朋友圈。方敏发来一张主桌空椅照片,杯筷摆双份,标签朝外写“周怀安 沈兰英”。
他转发给沈兰英,沈兰英回:“坐都不去,摆筷干嘛。”
他说:“让人知道,问过在不在,就有人在。”
九
九月里,周怀安把那篇三万字打印稿从公文包抽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不是检查错字。是看自己有没有在哪段里,借着方敏家,把自家没说的话,偷偷说了。
看到“老郑走前一夜,方敏给他擦手,擦到无名指,发现戒痕浅了,自己把婚戒摘了放他掌心”那段,他停住。
他想起自己当年那枚母亲给的金戒指,早不知转了几手。沈兰英陪嫁那把折叠伞,骨缝松了,她紧过,没说。
他起身去卧室五斗柜,拉开最下格,把那枚厂里退休纪念钢笔找出来——六年前他送了老同事,人家去年走,儿子还他,他没敢摆出来。
笔帽刻着“周怀安 1990 先进供应员”。
他把笔搁在书房案头,压在方家稿子扉页。
沈兰英进来收衣服,瞥见,说:“这笔不是送人了?”
“还回来了。压压纸。”
“压纸就压纸,别又送人。”
“不送了。”
他坐回椅子上,窗外梧桐开始落老叶。上海秋天短,像退休后的日子,一晃就到冬。
手机震一下。方敏发来一张建国媳妇朋友圈截图:小两口在厨房,方敏教切笋,配文“妈说刀刃朝自己”。
周怀安把图存进“方家”相册,回了一句:“在的。”
方敏回:“在就好。”
他关屏,端茶,听见沈兰英在客厅哼《罗汉钱》。这一次,他没走神。
三万字写完了,可“在不在”这件事,他打算用剩下的日子,慢慢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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