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值班员推开冷藏柜,发现第7号格子里蜷着个活人。他怀里紧抱骨灰盒,手机屏幕碎成蛛网,催收短信还在疯狂震动。来电显示“第15家”,他按下接听键,哑着嗓子说:“来火葬场堵我,记得带束菊花。”
楔子
湛江殡仪馆的穿堂风刮过铁皮柜,张建国蜷在7号冷藏格里,骨灰盒硌着肋骨生疼。手机震了三十七下,他数得清楚。最后一声铃响,他划开屏幕,那头吼:“张建国!今天不还钱我们直接上门!”他咧嘴笑了,牙缝里渗出血丝:“来火葬场堵我,火化炉后头第三排柜子,带菊花就行。”电话挂断,他把骨灰盒往胸口拽了拽,盒面照片上,母亲笑出八颗牙。
第1章 我住殡仪馆
凌晨四点,湛江殡仪馆值班室的白炽灯嗡嗡响。张建国把拖把杵进铁皮桶,水花溅上帆布鞋。他穿一件洗脱色的蓝工装,袖口磨出毛边,左胸口袋插着半包红梅烟。
“老张,7号柜冷冻机又响了。”对讲机呲啦一声,是夜班老周。
张建国应了声“晓得”,拖着脚步往冷藏间走。走廊两侧停着三辆灵车,车轮沾满泥,车头摆的塑料菊花掉了一瓣。他弯腰捡起来,塞进工装裤兜。
冷藏间的铁门推开,白雾扑面。三排不锈钢柜子码到天花板,编号牌在冷光下泛青。7号柜在中间排最底层,冷冻机发出拖拉机似的轰响。张建国蹲下去,拿改锥拧开面板,手指冻得通红。
手机在兜里震。他没理,先把冷冻机调校好,又拿抹布把柜门擦了三遍。等直起腰,手机已经震了十四次。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门。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南海的风裹着咸腥灌进来。他点了支烟,才回拨过去。
“张建国!你他妈终于接电话了!”对面的女声尖锐,“闪电贷的五千三,逾期四十七天!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不处理,我们直接联系你紧急联系人!”
张建国吐了口烟:“我没紧急联系人。”
“你少来这套!你申请表上填的——张桂芳,关系填的‘母亲’!我们现在就打给她!”
张建国手指夹烟的动作顿住。烟灰掉在帆布鞋面上,他低头看着那点灰白,声音突然哑了:“打吧。”
“什么?”
“我说你打吧。”他把烟头按灭在消防门框上,“她在火葬场,你打过去,看看有没有人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更凶地砸过来:“你吓唬谁呢!威胁催收人员是吧?我告诉你,你这是恶意拖欠!我们有权起诉!”
张建国没再说话,直接按了挂断。他推开消防门走回走廊,路过7号柜时停了一步。柜门上的编号牌贴歪了,他伸手正了正,指腹擦过冰凉的不锈钢面。
老周从值班室探出头:“老张,你妈那盒——要不要挪到恒温间?这几天回南天,铁皮柜潮。”
张建国摇摇头:“不用,她怕热。”
他走进值班室,从铁皮柜底层取出一个红布包。布是旧被面裁的,边角用白线缝得歪歪扭扭。他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骨灰盒。廉价木料,表面刷了层清漆,盒盖贴着一张两寸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五十来岁,短发,颧骨高,笑得眼睛眯成缝。
张建国拿袖口擦了擦照片上的灰,把骨灰盒重新包好,抱进怀里。
手机又震了。第十五家。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忽然想起上个月老周问他的话:“老张,你天天睡值班室,就没想过再找个伴?”
当时他怎么回的?他说:“我睡这儿踏实。我妈在呢。”
现在他把骨灰盒搂紧,按下接听键。
“张建国!你——”对方刚吼了半句。
他打断:“来火葬场堵我,火化炉后头第三排柜子,带菊花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听筒上,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对方挂了。
值班室的白炽灯又嗡了一声。张建国把骨灰盒放回铁皮柜,锁好,拿拖把继续拖地。水痕拖过水泥地面,很快被穿堂风吹干。
老周在隔壁喊:“老张!五点半有遗体要接,你去不去?”
“去。”他应了一声,把红梅烟揣进口袋,拎起车钥匙往外走。
灵车停在院子里,车顶凝了一层露水。他拉开驾驶门,副驾上扔着半瓶矿泉水,瓶身贴着标签——生产日期2024年3月12号,早过期了。他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发动引擎。
车灯切开凌晨的雾,后视镜里,殡仪馆的轮廓越来越小。张建国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盒,空了。他把空盒捏扁扔到后座,后座上堆着七、八个同样的烟盒。
手机搁在中控台,屏幕又亮了。
他没看。
第2章 十五家
张建国把灵车停在霞山区解放东路,熄火。天已经大亮,路边早餐摊支起油锅,炸油条的味儿飘进车窗。他饿了,摸遍工装裤口袋,只找出三枚硬币。一枚五毛,两枚一毛,不够买根油条。
他重新发动车,往殡仪馆开。后视镜里,早餐摊越来越远,他咽了口唾沫。
回到殡仪馆时老周正蹲在值班室门口吃泡面,见他进来,把另一桶没拆的推过去:“早上接的活儿,家属多给了五十,请你吃面。”
张建国没客气,撕开盖子倒热水。泡面的热气熏上来,他低头看桶身上的配料表,字太小,看不清。他想起上个月在医院,母亲化疗后吃不下东西,他跑遍整条街买米汤。那会儿手机就开始响了,每天十几个电话。他蹲在肿瘤科走廊接起来,压低声音说“再宽限几天”,电话那头骂得很难听。他听着,眼睛盯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母亲侧躺着,枯瘦的手搭在床沿,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
泡面好了。他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老周在旁边嘀咕:“你慢点,又没人抢。”
张建国没搭腔,三口两口吃完,把桶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时腰闪了一下,四十岁往后这十年,腰一天不如一天。他扶着墙站了几秒,才直起身。
“老张,你那些账……”老周犹豫着开口,“还差多少?”
张建国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未接来电237个,短信189条。他点开一个叫“借贷通”的APP,余额显示逾期本金3280,罚息1742.6。他往上划,下一个APP“快易贷”,逾期本金5100,罚息2908.3。再划,“闪电贷”逾期本金5300,罚息3670.2。他没数过到底几家,只记得每个月的还款日从1号排到28号,像一串永远对不齐的齿轮。
“十五家。”他说,“差不多十五家。”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你疯啦?十五家利滚利,你这辈子……”
“我知道。”张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所以我不还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新来的实习生小刘抱着登记簿跑过来:“张师傅,九点有一单,家属指名要您开车。”
张建国点头,去工具间换工作服。镜子里的男人两鬓已经花白,眼袋垂着,颧骨突出。他记得母亲走之前最后一个月,瘦得颧骨也是这样突出来。她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啊,妈对不住你,给你留了一屁股债。”
他说:“妈,那是我自己借的,跟你没关系。”
母亲闭上眼,再没睁开。她走那天是3月12号,护士拔了管,他蹲在走廊里,手机震得比心电监护仪还急。他按了挂断,关机,在病房门口坐到天亮。
那之后他就把骨灰盒接回了殡仪馆。领导体谅他,让他住值班室,工资照发,一个月3800,包吃住。他算了算,每个月利息就滚出小五千,3800连利息零头都不够。
他跟十五家平台都说过“我现在还不上”,有的客服说“那你先还一部分”,有的说“我们走法律程序”。只有一家,叫“普惠信”的,一个男客服听完他情况,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先生,您这种情况,建议您先处理紧急生活需求,还款的事我们后续再沟通。”
那个电话他存了号码,备注写了个“好”字。
剩下的十四家,短信越来越难听。有一条说“你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空气”,还有一条发了他母亲的手机号,说“张桂芳女士,您的儿子张建国恶意欠款,请您督促还款”。他看见那条短信时正在擦母亲的骨灰盒,手抖了,盒子差点摔地上。
后来他把母亲手机号停了。
九点整,灵车开出院门。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白墙越来越远。副驾上放着一束白菊,家属订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花瓣,凉的。
手机又响了。
他瞥了一眼,是“闪电贷”那个女客服。他任它响,没接。响了七声停了,紧接着短信进来:“张建国,你中午十二点前不处理,我们上门催收!”
他盯着短信看了五秒,打字回过去:“解放路38号殡仪馆,进门左转第三间。来的时候带身份证登记。”
发完他把手机扔回中控台,踩油门加速。灵车开过跨海大桥,海面波光晃眼。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母亲带他坐轮渡去东海岛。船票两块五一张,母亲掏出一把硬币数了半天。他趴在栏杆上看海,母亲在后面喊:“建国,风大,把外套穿上。”
现在海风还是那个味儿,咸的,腥的。他把车窗摇上来,白菊的花瓣被风卷走一片,贴在后视镜上。
第3章 吃面
中午十一点半,张建国把灵车停回殡仪馆院子。后备箱空了,家属把遗体接走时哭得撕心裂肺,他站在旁边递纸巾,递了三张都被攥成团扔在地上。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回值班室的路上手机又响了。他扫了一眼,“快易贷”。没接。
老周在值班室门口支了张小桌子,上面摆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三个馒头。“吃吧,”老周递给他筷子,“你早上那桶泡面不顶事。”
张建国坐下来喝粥。粥熬得稀,米粒沉在碗底,他拿筷子搅了搅,端起来一口喝完。老周看着他,叹了口气:“老张,你要不去社区问问?低保、救助金,总归有点办法。”
“问过了。”张建国掰了半个馒头,“社区说我名下没房产,没子女,够条件申请低保,但要走流程,三个月才批下来。三个月,我利息又滚出一万。”
老周不说话了,低头啃馒头。走廊那头小刘探出脑袋:“张师傅,电话,找您的。”
张建国擦擦手走过去。值班室的座机听筒搁在桌上,他拿起来“喂”了一声。
“张建国先生吗?”一个男声,不急不缓,“我是‘普惠信’的风控专员,姓李。您上个月跟我们沟通过,记得吗?”
张建国想起那个存了备注的电话:“记得。”
“张先生,我们后台看到您连续三期未还款,按公司规定今天要进入法律程序了。但我查了您之前的通话记录,想最后跟您确认一下——您现在的情况,有没有任何改善的可能?”
张建国握着听筒,目光落在墙上挂的排班表上。表是打印的,日期停在三天前,他忘了换。他想起昨天去医院拿母亲的死亡证明复印件,医院收了他十五块复印费,他翻了三个口袋才凑齐。
“没有。”他说,“我现在一个月3800,光利息就还不清。你们起诉吧,法院判了我也没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李专员说:“张先生,您名下没有任何资产可以执行,我们起诉的意义不大。这样,我跟公司申请一下,看能不能做个停息挂账处理。但需要您提供一份贫困证明和直系亲属的……死亡证明。”
张建国的喉咙发紧,像被粥烫过之后的那种涩。他说:“死亡证明我有,我就在殡仪馆工作。”
“什么?”
“我说,我在殡仪馆上班。我妈的骨灰盒搁我值班室铁皮柜里。”他的声音很平,“你要什么证明我都能给你,火化证、死亡证明、户口注销单,原件复印件都有。”
李专员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很长,长到张建国以为电话断了,他“喂”了一声。
“张先生,”李专员的声音突然低了,“您妈的骨灰,就放在您上班的地方?”
“嗯。”
“您今年多大?”
“五十。”
“您一个人?”
“一个人。”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很轻。过了一会儿李专员说:“张先生,我跟公司申请。今天之内给您回电。”
电话挂了。张建国把听筒放回去,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攥了攥拳头,走出值班室。老周已经把碗筷收走了,小桌子上只剩半碟咸菜。他拿手指捏了一根放进嘴里,萝卜条,咸得发苦。
下午两点,院里又来了一单活儿。小刘跑过来喊他:“张师傅,有人指定要您开车,说您开得稳。”
张建国拿毛巾擦了把脸,往外走。灵车停在树荫下,车顶落了几片榕树叶。他伸手拂掉,拉开车门。副驾上放着一个布袋,他打开一看,是件新夹克,深蓝色,吊牌还在。夹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张师傅,上次我妈走,您开了四个小时没歇脚。天冷了,穿件新的。王娟。”
张建国把夹克叠好放进后座。他不记得王娟长什么样了,只记得那天下了雨,他开车送遗体去雷州,路不好走,来回八个小时。到了地方家属拉着他吃饭,他吃了一碗米粉就回来了。那家人好像给了两百块油钱,他没要。
灵车发动,他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新夹克安静地躺着,深蓝色的,像五年前母亲给他买的那件。那件洗破了,袖口脱线,他还在穿。
手机响了一声,短信。他趁红灯时拿起来看,“普惠信”发的:“张先生,您的停息挂账申请已提交,预计24小时内回复。期间请保持电话畅通。”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绿灯亮了,他踩油门。灵车穿过霞山区的老街,路边有人在晒鱼干,竹匾排了一排,银白色的鱼身反射着太阳光,亮得晃眼。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晒鱼干。那时候他们住赤坎老屋,母亲在阳台上支竹竿,把马鲛鱼一条条挂上去。他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母亲拿蒲扇赶苍蝇,嘴里哼着雷州歌。歌词他记不全了,只记得一句:“海风吹过三千里,不见阿母归。”
那会儿他爸还在。后来他爸走了,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再后来他爸的坟在迁坟时弄丢了骨殖,母亲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着,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炖汤,跟他说:“人没了就没了,活着的人要吃饭。”
现在母亲也没了,他还是得吃饭。
他把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户人家,门口搭着白棚。他停好车,下来,白棚里走出一个中年女人,眼眶红着:“张师傅,辛苦您了。”
他点点头,去开后车门。阳光照在后座那件新夹克上,深蓝色的布料泛着光。他把夹克往旁边推了推,拉开下面的担架。
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闪电贷”。他按了静音,把手机揣进工装裤兜,继续拉担架。
第4章 柜子
下午五点,张建国回到殡仪馆。他把灵车冲洗干净,拿抹布把车身抹了一遍,连轮毂都擦亮。老周路过说“你洁癖又犯了”,他没理,蹲在地上抠轮胎纹路里的泥。
手机静音了一下午,再打开时又攒了二十几个未接。他逐条翻,“闪电贷”六个,“快易贷”五个,“借贷通”四个,还有几个陌生号。短信更多,有一条写着“张建国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看完就删了。
“普惠信”没打电话来,也没有短信。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半分钟,把手机锁屏。
晚上七点,殡仪馆安静下来。白天的喧嚣散了,走廊里只剩穿堂风刮过铁皮柜的呜咽。张建国把值班室的门关好,拉上窗帘,从铁皮柜底层取出红布包。
他抱着骨灰盒坐到值班室唯一的椅子上。椅子是折叠的,坐上去吱嘎响。他把盒子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擦照片上的灰。照片里母亲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那是她六十岁生日时拍的。那天张建国花了八十块钱订了个小蛋糕,母亲嫌贵,但还是吃了两块,奶油沾在嘴角,他拿纸巾给她擦,她笑着说:“建国啊,妈这辈子值了,有儿子给买蛋糕。”
现在蛋糕店的电话他记得,在赤坎南华广场对面,叫“甜蜜屋”。他上个月路过一次,店面还在,招牌换了新灯箱,蛋糕涨到一百二了。
他拿手指摩挲照片边缘,忽然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不像是夜班老周的步子,老周走路拖沓,鞋底蹭着地面。这个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走走停停。
张建国把骨灰盒放回铁皮柜锁好,拉开值班室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捏着手机。看见他出来,女人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很紧:“请……请问张建国是这里吗?”
“我是。”
女人松了口气,又马上绷紧:“我是‘闪电贷’的,姓陈。今天打电话跟你沟通过……”
张建国看着她。灯光下女人的脸有些白,嘴唇起皮,风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着脖子。他看着那颗扣子,忽然说:“你吃饭了没有?”
女人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吃饭了没有。这个点从市区过来,公交要倒两趟,你肯定没吃饭。”
女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张建国侧身让开门:“进来坐吧,值班室有开水。泡面要不要?”
值班室里只有一张折叠椅和一张行军床。张建国把折叠椅让给女人,自己坐床上。他从铁皮柜里翻出一桶泡面,是早上老周给的,没拆。他撕开盖子倒热水,推到女人面前。
女人盯着泡面桶看了几秒,突然捂住了脸。肩膀抖着,但没哭出声。张建国不说话,坐在床沿等她。
过了大概两分钟,女人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着,但没哭。她端起泡面吃了一口,烫了舌头,又放下。她说:“我是新来的催收员,今天第一次单独外访。”
张建国点头。
“公司给的任务量很大,我上个星期刚入职,培训三天就上岗了。”女人低头看着泡面桶,“今天打您的电话,您说火葬场什么的,我以为是吓唬人。后来查了系统,发现您妈的手机号真的停机了……”
她停了停,又吃了口面。这次没被烫着,慢慢咽下去,声音低下去:“我查了您在我们平台的借款记录,去年三月借的,五千。当时填的用途写‘医疗应急’。”
张建国从兜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说:“去年三月我妈住院,查出来胃癌。手术押金要两万,我手头只有八千,借了一圈凑了一万五,还差五千。你们平台审核快,当天就到账了。”
女人筷子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张建国。灯光下她看清了他的脸,两鬓的白发、眼袋、颧骨突出的轮廓。她忽然问:“阿姨……什么时候走的?”
“今年三月。手术做了,化疗也做了,没扛住。”
女人把泡面桶放在桌上。她低头在风衣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是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还款记录。她指着一行说:“您去年三月借了五千,到现在加上罚息一共九千多。其实我们平台有困难帮扶政策,逾期超过九十天可以申请减免罚息,只还本金和正常利息。”
张建国看着她:“你们之前没说过。”
女人抿了抿嘴:“我之前……也不知道。系统里没有提示,主管培训的时候也没讲。我今天下午翻内部手册才看到。”
走廊里传来老周的脚步声,拖沓的,鞋底蹭着地。老周在门外喊:“老张,没事吧?我听见有人说话。”
“没事。”张建国应了一声,“来客人了。”
老周“哦”了一声,脚步声远了。张建国站起来,从铁皮柜底层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摞A4纸,他抽出一张递给女人。女人接过去看,是湛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病案首页,姓名张桂芳,诊断胃癌,出院日期2025年3月12号。
女人把病案首页和表格一起收好。她站起来,把泡面桶推进垃圾桶,说:“张先生,我回去申请减免。您等消息。”
张建国送她到门口。夜风灌进来,走廊里的灯泡晃了一下。女人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说:“您今天电话里说来火葬场堵您……我当时挺生气的。对不起。”
张建国摆摆手:“回去吧,末班公交十点。”
女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张建国关上门,重新从铁皮柜里取出骨灰盒。他抱着盒子坐在床上,拿指腹擦照片上不存在的灰。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短信。“普惠信”发的:“张先生,停息挂账已审批通过。本金分期36个月,月供147.8元,罚息全部减免。请您尽快确认。”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没看明白,第二遍数了数数字,第三遍把“罚息全部减免”六个字反复默念了两回。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骨灰盒,轻声说:“妈,有一家给免了。”
照片上母亲笑出八颗牙。走廊的穿堂风停了,值班室安静下来。
第5章 老屋
第二天清晨,张建国被手机闹钟叫醒。他睡在行军床上,骨灰盒搁在枕头边。他伸手按掉闹钟,先看了一眼盒面照片,才起身穿衣服。
今天休息。排班表上他的休息日标了红圈,一个月四天,他通常都窝在值班室。但今天他想出去走走。
他拿毛巾擦了把脸,把骨灰盒锁回铁皮柜。走到院子里时太阳刚升起来,榕树叶子镀了层金边。灵车停在车棚下,车顶的露水还没干。他走过去摸了摸引擎盖,凉的。
坐公交去赤坎。车上人不多,他挑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公交车晃晃悠悠开过跨海大桥,海面上有渔船突突突地跑,拖出一道白浪。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丝丝的,映出他自己的脸。
四十分钟后到南华广场。他下车,站在广场中央环顾。左边是“甜蜜屋”蛋糕店,新灯箱比旧的大了一倍,橱窗里摆着草莓慕斯。右边是一条窄巷,巷口卖水果的阿婆还在,塑料盆里堆着杨桃和番石榴。
他拐进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旧式骑楼,外墙刷过新漆但遮不住裂痕。他走到巷子中段停在一扇红漆门前,门上的铜环生了一层绿锈。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三圈才打开。
屋里的霉味儿扑面而来。赤坎这间老屋是他爸留下的,两室一厅,五十来平,家具都盖着白布。他掀开客厅的布,露出下面一张八仙桌,桌面上一道刀痕是他七岁那年砍的,当时他拿菜刀剁红薯,刀滑了。
他走进母亲的房间。床还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他拿起眼镜戴上,世界模糊了一瞬,很快变清晰。原来母亲每天看见的世界是这样的,带着一层淡黄的暖色调。
衣柜门开着,里面挂了几件旧衣服。最外面那件碎花衬衫,就是照片上那件。他伸手摸了摸布料,棉的,洗了太多次已经变薄。他把衬衫取下来,叠好,揣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快易贷”发的催收短信,措辞还是那套“恶意拖欠”“法律后果”。他把短信删了,又把“快易贷”APP卸载。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秒,他接着把“借贷通”“闪电贷”一共七个APP全卸了。
手机界面清爽了不少。只剩“普惠信”的APP还在,他点进去看了看,账单已经更新了。本金5000,分36期,每月147.8元,首期还款日下个月15号。他算了算,3800工资扣掉147,还剩3652。够吃饭,够坐公交,甚至能省下一点买件新外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翻母亲的遗物。衣柜底层有个铁皮饼干盒,打开来是一沓照片。最上面一张是他五岁生日拍的,他蹲在地上玩塑料枪,母亲蹲在旁边笑,父亲站在后面抽烟。照片背面写“1991年6月,建国五岁”。
他把照片放进布袋。饼干盒底下还有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展开来是一张借条,字迹是父亲的,写着“今借到张桂芳人民币两万元,用于生意周转,一年内归还”,落款是“1995年3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母亲的字迹:“人没了,钱不还了。”
张建国盯着那张借条看了很久。父亲是1998年走的,车祸,赔了三万块。那三万块母亲存了定期,说是给他娶媳妇用。后来他一直没有娶上媳妇,钱取出来给母亲付了第一次住院的押金。
他把借条折好,跟照片放在一起。布袋里装了衬衫、照片、借条,鼓鼓囊囊的。他拉上布袋拉链,站起来环顾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柜的老花镜上,镜片反射出一小圈彩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陈姐”——“闪电贷”那个女催收员。
他接起来:“喂。”
“张先生!”陈姐的声音带着点急,“我这边申请批了!减免罚息,本金分十二期还!您看行不行?”
张建国握着电话站在母亲床前,阳光照在他脚面上,暖的。他说:“行。谢谢你。”
“不用谢不用谢!其实应该我跟您道歉,之前我不知道您的情况……”陈姐顿了顿,“那个,张先生,您今天有空吗?我把确认函送过去给您签字?”
“今天休息,不在单位。”他说,“明天吧,明天你来殡仪馆。”
“好嘞!那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张建国把手机放回兜里。他蹲下来把布袋系好,站起来时腰又闪了一下。他扶着墙站了几秒,弯腰把布袋挎上肩膀。
走出老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红漆门上的铜环在阳光下发亮,门框边贴着的春联是去年春节贴的,红纸已经褪成粉白色。上联写“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忘了。
他伸手摸了摸褪色的春联,锁上门。
走在巷子里,卖水果的阿婆喊他:“建国啊,好久没回来啦!”他走过去称了两斤番石榴,阿婆多塞了一个杨桃:“不要钱,拿着吃。”
他咬着杨桃往公交站走。杨桃酸中带甜,汁水淌到手指上。他舔了舔,想起母亲以前也爱买杨桃,切成星星形状给他吃。那会儿他嫌酸不肯吃,母亲就拿白糖蘸了递到他嘴边。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坐在最后排靠窗。车开起来,窗外的骑楼一栋一栋往后倒。他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摸了摸里面衬衫的布料,心想回去找个相框把母亲照片裱起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他以为是陈姐又发消息,低头一看,是陌生号码的短信:“张建国,我是‘普惠信’的李专员。审批你看到了?好好生活,阿姨在天上看着呢。”
他盯着最后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公交车转弯,阳光从另一侧窗户照进来,晃了他的眼睛。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抱着布袋,靠进座椅。
第6章 名单
陈姐第二天上午十点来的。张建国刚接完一单活儿回来,正在院子里冲灵车。他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把手,带陈姐进值班室。
陈姐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她从包里掏出两份确认函,指着签字栏说:“本金五千分十二期,每期416.67,首期下个月1号。罚息全部免了。”
张建国接过笔签了字。他写字的动作很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声。签完他递回去,陈姐看了一眼:“张先生,您这字还挺好看的。”
“上学那会儿练过。”他把笔帽盖上,递还给陈姐。
陈姐收了确认函,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这个……是我们部门同事凑的,不多,一千二。您先拿着应急。”
张建国看着信封没动。陈姐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施舍!就是……大家听说您情况了,有个大姐说去年她爸走的时候也是您开的车,她说您开得特别稳,她爸生前怕颠……”
张建国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数了十二张。他留下两张,把剩下的十张推回去:“我留两百,够买两件衬衫了。剩下的你给那个大姐退回去,就说心领了。”
陈姐还想说什么,张建国已经站起来给她倒水。她只好把钱收回去,低头喝了一口水:“张先生,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上班。”他说,“殡仪馆挺好,包吃住,省开销。”
“那……其他平台的钱呢?”
张建国在折叠椅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笔记本。本子封面印着“湛江供电局”几个字,是他五年前在路边捡的。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十五家。”他说,“我昨天列了个表。”
陈姐凑过去看。本子上写着各家平台的名字、借款金额、已还金额、剩余本金和罚息。字写得很工整,每行末尾都标了日期。
“这一家叫‘极速借’,”张建国指着一行,“借了三千,还了四期,还剩两千本金,罚息滚到三千六。昨天我打电话过去,说人在殡仪馆上班,客服骂我有病。”
陈姐皱眉头:“这家出了名的高利贷,年化利率超36%了,不合规的。”
张建国翻到下一页,纸上画了一张表,横轴是月份,纵轴是金额。每月固定支出列在左边:吃饭三百、公交卡五十、日用品一百,剩下的就是还款。他把“普惠信”的147和“闪电贷”的416都填进去了,加起来563。剩下3200,他算了算,如果每家都谈减免,能排进去七八家。
“我打算一家一家谈。”他合上本子,“能免罚息的免罚息,能停息的停息,实在谈不拢的,法院判了也是按比例执行,我每个月工资扣一部分,总有还完的一天。”
陈姐看着本子封皮上“湛江供电局”的字样,忽然说:“张先生,您原来在供电局上过班?”
张建国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声音平下来:“以前干过几年,后来效益不好,裁了。”
他没说具体哪一年,也没说为什么被裁。但陈姐注意到抽屉里除了笔记本,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边角发黄,上面隐约能看见“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几个字。
陈姐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说:“张先生,那我先回去了。您有什么困难随时打我电话。”
张建国送她到大门口。陈姐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张先生,您其他平台的电话如果实在接不过来,可以设个自动回复,就说‘还款事宜请短信沟通’。”
张建国点头:“知道了。”
回到值班室,他重新打开抽屉,把那张折着的纸抽出来展开。落款是2018年6月,距现在七年了。上面写“因公司经营结构调整,与你解除劳动合同”,后面跟着一个公章,盖歪了。
那会儿他四十三岁,在供电局干了十五年。赔偿金拿了八万,本来够他撑一阵子。但那年母亲查出高血压和糖尿病,每个月药钱一千多。他找过几份工,送过快递、守过仓库、开过夜班出租,都不长久。后来母亲病重,他实在没办法了,才开始碰网贷。
第一笔借了“普惠信”的两千,那时候利息不高,他想着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能还。结果下个月母亲住院了,工资没发,他只好又借了第二家。像滚雪球一样,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里已经装了十几个贷款APP。
他把通知书折好放回抽屉。起身走到铁皮柜前,打开锁,取出骨灰盒。他抱着盒子坐到行军床上,拿拇指擦了擦照片。
“妈,”他轻声说,“今天又免了一家。还剩十四家。”
照片上的母亲不说话,只是笑。
走廊里传来老周的喊声:“老张!下午有活儿,去硇洲岛,你去不去?”
张建国把骨灰盒放回去锁好,站起来应了一声:“去!”
他走出值班室,阳光打在脸上。院子里榕树落了几片叶子,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灵车停在树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极速借”发来的短信,措辞很硬:“张建国,鉴于你长期恶意逾期,我司将于明日上门走访。请配合。”
他看完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踩油门出发。灵车驶出殡仪馆大门,后视镜里,“湛江市殡仪馆”的牌子越来越远。
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工装领子翻动。
他把手机又拿起来,找到“极速借”的号码,打过去。
“喂,你好,我是张建国。”他说,“明天上门走访是吗?我上班的地方在殡仪馆,你们来之前打个电话,我好跟门卫说一声。”
电话那边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声说:“你……你真是殡仪馆的?”
“骗你干嘛。”张建国单手打方向盘,“进门左转值班室,报我名字就行。来的时候带瓶水,这边买水要走两公里。”
电话挂了。
张建国把手机扔回中控台,踩油门加速。灵车开上跨海大桥,海面风吹过来,咸腥的、带着阳光的温度。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灌得更猛些。
后座上还是那件深蓝色新夹克,他忘拿下来了。
第7章 夹克
“极速借”的人第二天下午到的。张建国刚送完一单从遂溪回来,灵车停在院子里还没熄火,就看见大门口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拎着瓶矿泉水,另一个在打电话。
张建国熄火下车。穿黑T恤的年轻人看见他走过来,把电话挂了:“是张建国吗?”
“是我。”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拎矿泉水那个把瓶子递过来:“那个……门卫说你在外面干活,让等一会儿。”
张建国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他注意到两个年轻人的T恤胸口都印着“极速借”的LOGO,但其中一个的LOGO脱线了,翘起一条白边。他看着那条白边,想起自己工装口袋也脱线了,昨天陈姐给的二百块钱他拿针线缝在里兜了。
“进去说吧。”他侧身带路。
值班室比上次陈姐来的时候整洁了些。他把行军床上的被子叠了,桌上泡面桶扔了,还拿湿抹布把铁皮柜擦了。两个年轻人进来后没坐,站着环顾四周。墙上挂着排班表、消防示意图、一张泛黄的殡仪馆规章制度,角落里堆着拖把和水桶。
“你……真住这儿?”脱线LOGO那个年轻人问。
张建国拉开铁皮柜,露出里面的骨灰盒和几件叠好的工装:“我妈在这儿。我陪她。”
两个年轻人又对视一眼。拎矿泉水那个把瓶子放在桌上,掏出一张纸:“张先生,您的欠款情况我们了解一下。本金三千,利息加罚息现在一共六千八。您看……”
“三千本金我还。”张建国从抽屉里摸出笔记本,翻到“极速借”那页,“我算过了,我一个月能拿出三千二用来还款,但你们利息太高了,年化超过36%,不合规的。如果你们愿意免掉罚息,只还本金加合法利息,我这个月就能开始还。”
脱线LOGO的年轻人挠了挠头:“这个……我做不了主,要问主管。”
“那你现在打电话问。”张建国把值班室的座机推过去,“用这个打,我跟你主管说。”
年轻人愣了愣,还真拿起座机拨了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简单说了几句,把听筒递过来:“主管要跟你说话。”
张建国接过听筒:“喂,你好。”
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张先生,你刚才说的方案我可以考虑。但我们要确认你的还款能力。你有稳定工作吗?”
“有。”张建国说,“殡仪馆灵车司机,合同工,月薪3800,包吃住。这是工作证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了公章的纸,是去年续签合同的时候单位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我让业务员核实一下你的情况。如果属实,罚息可以减免一半,本金加合法利息分十期。”
“免三分之二。”张建国说,“一半还是高,我算了,按合法利率算下来我应该还四千二,你们现在要我六千八,多了两千六。免三分之二,我还四千八。”
“你……”
“我算了三遍了。”张建国把笔记本翻到计算那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公式和数字,“你要不信我念给你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张建国听见对面有翻纸的声音。最后主管说:“行,免三分之二。但你要这个月先还第一期。”
“可以。”张建国说,“15号发工资,16号还。”
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极速借,减免三分之二,本金+利息共4800,分10期,首期16号。”写完他抬头看两个年轻人,“行了,你们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拎矿泉水那个年轻人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脱线LOGO那个忽然弯腰鞠了一躬:“张哥,对不住,之前电话里骂你……是公司逼的,完不成任务扣钱。”
张建国摆摆手:“工作嘛,理解。回去吧。”
两个年轻人走了。张建国把门关上,坐回行军床,重新翻看笔记本。十五家他已经谈完了四家:“普惠信”停息挂账、“闪电贷”免罚息分期、“极速借”减免三分之二。还有一家叫“小微贷”的,昨天打电话过去时客服态度很好,主动说可以停息延期半年。
他拿笔在“小微贷”后面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友好”两个字。
还剩十一家。
他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打开柜门时他发现骨灰盒旁边多了一个东西——那个脱线LOGO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塞了一盒牛奶。盒装纯牛奶,250毫升,生产日期是上周的。
张建国拿起牛奶看了看,搁在桌上。他打开骨灰盒外面的红布,看了看里面的照片:“妈,今天又谈妥一家。”
照片上的母亲笑着。他盯着那张笑脸看了一会儿,想起母亲以前常说的话:“建国啊,遇事别怕,慢慢来。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债也是一天一天还的。”
他把红布重新包好,锁上柜门。拿起桌上的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奶是温的,值班室没冰箱,放了一天已经接近室温。但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咽下去。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铁皮柜上,不锈钢表面反射出一小块光斑,投在天花板上晃悠悠的。
他喝完牛奶把盒子压扁扔垃圾桶。拿起手机,找到“小微贷”的号码,发了条短信:“你好,我是张建国。昨天沟通的停息延期方案,麻烦帮我确认一下书面文件。”
十分钟后对方回复:“张先生,确认函已发至您的邮箱,请注意查收。祝您生活愉快。”
他点开邮箱,下载确认函,看了两遍。打印出来,签了字,拍照回传。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又响了一声。他扶着墙缓了几秒,走出值班室去院子里透气。
榕树下午后投下一大片荫凉。他蹲在树荫底下,拿树枝拨弄地上爬的蚂蚁。蚂蚁排着长队搬一粒饭粒,他看了半天,直到老周从走廊那头喊他:“老张!明天早上有个大活儿,从雷州接一具遗体回来,你跑一趟?”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跑。”
第8章 雷州
雷州那趟活儿来回七个小时。张建国早上六点出发,到地方已经九点多了。家属在路口等他,引他到一栋三层小楼前。遗体是楼里一位老人,九十多岁,按本地习俗要在家里停灵三天才送去火化。张建国帮着家属抬担架,老人的儿子五十多岁,跟他差不多年纪,眼眶红着但没哭,递了支烟过来。
张建国接过烟夹耳朵上:“节哀。”
“谢谢师傅。”老人的儿子又递过来一瓶水,“路不好走,您开慢点。”
回程的路确实不好走。从雷州回湛江那段县道正在修,坑坑洼洼的,他怕颠着遗体,车速压到二十迈。手机放在中控台,一路上没怎么响,只进来两条短信,都是“小微贷”发的确认回执。
下午一点回到殡仪馆,他帮着家属把遗体抬进冷藏间,又帮忙布置灵堂。等忙完已经快三点了,他坐在值班室门口啃馒头,老周拿了个保温杯出来:“喝口热的,我泡了茶。”
他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是便宜的铁观音,泡了三泡已经淡了。但他还是慢慢喝完,把杯子还给老周:“谢谢。”
老周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点了一支烟:“老张,你妈那盒……你真打算一直放这儿?”
张建国啃馒头没吭声。老周吐了口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公墓什么的,让她入土为安。”
“公墓贵。”张建国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最便宜的也要八千,加上管理费什么的,小一万。”
老周不说话了。两个人蹲在值班室门口抽烟,下午的太阳没那么烈了,风从南海吹过来,带着凉意。院里那棵榕树哗啦啦响,叶子落了几片在灵车顶上。
张建国把烟头按灭,站起来:“我去洗车。”
冲灵车的时候他看见后座那件深蓝色夹克还在。他拿起来抖了抖,夹克上落了几片榕树叶。他把叶子摘干净,拎着夹克回了值班室。
铁皮柜打开,他把夹克挂在柜子里挂工装的那根横杆上。深蓝色跟旁边的蓝工装挨着,颜色相近,新夹克的面料明显更挺括一些。骨灰盒就在横杆下面一格,他蹲下来把红布重新包紧实了些。
下午闲着没事,他又把笔记本翻出来。十一家还没谈的平台,他按金额从低到高排了个序。最少的借了一千五,最多的八千。他把“友好”平台圈出来两个,准备明天打电话;“强硬”平台标了红圈,准备先发短信试探。
正写着,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犹豫。男人看见他笔记本上的字,开口问:“张先生?”
“我是。”
男人走进来,递了张名片。张建国接过来一看,“湛江市霞山区司法局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员,刘志强”。他抬头看男人:“有什么事吗?”
刘志强拉了折叠椅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张先生,有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上个月‘闪银贷’向我们提交了一份调解申请,说你欠他们一万二。我们查了一下系统,发现你名下涉及多个平台的借贷纠纷,所以过来走访。”
张建国翻着那沓纸:“‘闪银贷’我只借了两千,怎么变成一万二了?”
“利息和罚息。”刘志强推了推眼镜,“他们算了复利,年化实际利率超过60%了。这种属于高利贷,不合法的。”
张建国把“闪银贷”那页抽出来,发现本金一栏写的确实是2000,但后面紧跟的利息算法列了整整半页纸。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算的比我那个还细。”
刘志强也笑了一下:“我是专门做这个的。张先生,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把你的借贷情况跟我说一下吗?我们调解委员会可以出面,帮你们做集体调解。”
张建国犹豫了几秒,把笔记本推过去:“我自己记的,十五家都在上面了。”
刘志强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翻。他翻得很慢,看到“极速借”那页的时候停了停,看到“普惠信”的时候点了点头,看到“闪电贷”的时候“咦”了一声:“这家我认识,前几天刚因为暴力催收被投诉过。你这边他们有没有过激行为?”
张建国想了想:“打电话骂人算不算?”
“算。”刘志强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回头我把这个也加进去。”
刘志强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摞空白表格,开始一项一项填。他问得很细,每一家平台的借款时间、金额、利率、催收方式都问到了。张建国坐着回答,说到后面嗓子有点哑,刘志强给他倒了杯水。
“张先生,”刘志强填完最后一张表,把表格收好,“你这种情况我见了不止一例。很多平台利用借款人急用钱的心理,利率设得很高,逾期之后罚息滚雪球。你愿意主动谈减免,已经是很好的态度了。”
他站起来:“这样,我回去把你的材料整理一下,该走调解的走调解,该走投诉的走投诉。合规的那几家,你正常还款;不合规的,我们帮你把利息砍下来。”
张建国跟着站起来:“需要我做什么?”
“保持电话畅通就行。”刘志强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张先生,你妈的情况我也登记进去了。这个作为还款困难的佐证材料,很多平台会酌情处理的。”
刘志强走了。张建国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他觉得胸腔里堵着什么东西,软的、热的,顶在嗓子眼。
他回到值班室坐在行军床上,拿出手机给“普惠信”的李专员发了条短信:“李专员,今天司法局来人了,说要帮我调解。”
李专员很快回:“好事啊张先生。有第三方介入,很多平台会松口的。”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铁皮柜里的骨灰盒安安静静地躺着。他走过去打开柜门,把红布包拿出来搁在膝盖上。他说:“妈,今天有好几个人帮我。”
照片上母亲笑着,颧骨高高的,眼睛眯成缝。他拿手指摩挲了一下照片边缘,把盒子放回去,锁好。
晚饭老周煮了面条,他在值班室吃完,拿抹布把桌子擦了。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殡仪馆的院子安静下来,路灯投下一圈黄光,照在灵车顶上。
他坐在窗边数了一下笔记本上的平台。十五家,已经谈妥的、正在谈的、准备谈的,每一家后面都写了备注。有的写“友好”,有的写“待观察”,还有两家写了“强硬”。
他在“强硬”那两家后面补了一行字:“不主动还,等法院判。”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灯躺下。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他摸起来看,陌生号码的短信:“张建国,听说你今天谈了四家?加油。”
他不知道是谁发的,可能是陈姐,可能是李专员,也可能是那个脱线LOGO的年轻人。他把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锁屏,睡觉。窗外海风继续吹,榕树叶沙沙响了一整夜。
第9章 清明
清明那天张建国请了半天假。他用前一天刘志强给的调解协议复印件,到霞山区民政局窗口走了趟手续,申请了殡葬救助金。窗口的小姑娘翻了翻材料,说“符合条件”,让他回去等通知。
从民政局出来他去了趟花店。清明前后菊花贵,平时两块钱一支的卖到五块。他挑了十支白菊,老板娘认出了他:“张师傅?您来买花?”
“嗯,给我妈。”
老板娘多包了两支:“送您的。她葬哪儿了?回头我也去祭拜一下。”
张建国抱着花往公交站走。他没说母亲的骨灰盒在殡仪馆值班室,只说“还没安葬”。老板娘没再问,冲他摆了摆手。
赤坎老屋里,他拿抹布把八仙桌擦干净,摆上白菊,又点了三支香。香是上个月买的,五块钱一大把。他把母亲的照片从布袋里取出来,也摆在桌上。照片是旧的那张两寸证件照,母亲穿碎花衬衫,头发别着黑卡子。
他在八仙桌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香烧了一半,烟升起来,散了。
下午回殡仪馆的时候手机响了。刘志强打来的:“张先生,调解有进展了。十五家里有七家同意按合法利率重新计算,减免全部罚息;三家愿意停息分期;两家还在扯皮,我已经提交投诉材料了;剩下三家——”
“我知道,”张建国说,“剩下三家是高利贷,我自己等法院判。”
刘志强笑了:“对,你心里有数。另外,你那个还款计划表我看了,按你现在每个月拿出三千二来还,明年年底之前能把合规的那十一家全部清掉。不合规的三家,法院判下来也不会让你全还,大概率按比例执行,你工资本来就低,扣不了多少。”
张建国站在殡仪馆院子里,榕树落了几片叶子在他肩上。他说:“刘调解员,谢谢你。”
“不谢。对了,你妈那个救助金我已经帮你盯了,下周能批下来。不多,三千块,但够你应急用。”
电话挂了。张建国蹲在榕树底下,把落在脚边的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他数了七片,捏在手里,站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走进值班室,打开铁皮柜。骨灰盒安静地待在里面,新夹克挂在横杆上。他把夹克取下来在身上比了比,肩宽刚好,袖子长了一点,卷起来就能穿。
他想了想,把夹克挂回去,拿出笔记本重新算了一遍。每个月3200,十一家合规平台的总欠款本金加合法利息一共三万八。分十二个月还,每月3166。剩34块钱零花。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句话:“2026年4月5号,清账时间——2027年4月。”
写完了用笔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晚上老周搬了两瓶啤酒来值班室,说是别人送的。两个人一人一瓶,坐在值班室门口喝。老周的啤酒盖用牙咬开的,张建国拿改锥撬。撬开的时候泡沫涌出来,他赶紧拿嘴接。
“老张,”老周喝了半瓶,脸有点红,“你再过一两年还完债了,有啥打算?”
张建国想了想:“回老屋住。白天上班,晚上回去。”
“没想再找个?五十岁,其实不算老。”
张建国低头看啤酒瓶上的标签。生产日期是去年的,早过期了。但他没在意,喝了一口:“再说吧。先把债还清。”
老周没再劝,两个人把啤酒喝完,各自回屋。张建国躺下行军床,窗户没关,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被子裹紧了些,手机搁在枕头边。
睡前他打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还款计划表。每个月的还款日、金额、平台名字,整整齐齐列了十二行。他数了一遍,没错,十二个月还完。
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关灯。
夜很安静,走廊那头传来冷藏间冷冻机的嗡鸣。他听着那声音,忽然不觉得吵了。去年刚来殡仪馆的时候,他整夜睡不着觉,冷冻机响一声他的心揪一下,怕母亲在柜子里冷。现在他听着那嗡鸣声,知道是机器在正常运转,温度恒定的,母亲不会冷。
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第10章 周年
3月12号,母亲走了一整年。张建国那天没排活儿,一早起来把值班室彻底打扫了一遍。拖了三遍地,擦了两遍铁皮柜,连天花板的蛛网都拿扫帚够下来。
他把骨灰盒从柜子里取出来,换了一块新红布。布是他上周在赤坎老街布店买的,纯棉大红色,裁好尺寸拿针线缝了边,不像上次那块布边全是毛茬。
他把新红布包好骨灰盒,拿旧布把盒面又擦了一遍,才放回去。
上午十点,他抱着骨灰盒去院子里晒太阳。太阳暖融融的,榕树底下落了一地碎光。他把盒子搁在树荫旁边的草地上,自己盘腿坐着。
手机响了。“普惠信”李专员发来消息:“张先生,今年第一期还款已到账,谢谢您的配合。”
他回了个“好”。其实上个月15号他就主动转了147过去,比约定时间还早一天。
接着“闪电贷”陈姐也发了消息:“张先生,本月还款已划扣,顺利。祝阿姨在天堂安好。”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搁在草地上。风从南海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润。院子里那几棵榕树正在换叶,新叶子嫩绿的,旧叶子黄着往下落。
他伸手接了一片落叶,放在骨灰盒旁边。
中午老周给他带了盒饭,红烧肉加青菜。他坐在值班室吃,老周在旁边写排班表。写完老周问他:“你下午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他说,“陪我妈待着。”
老周没再问,走了。
下午张建国把笔记本打开,重新对了一遍还款进度。十一家合规平台,他已经还了两个月,每个月3166一分不差。剩下的本金加利息还剩两万九,按计划还有十个月。
他在“已还”那栏画了一个圈,又在本子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365天。还了两家半。还有九家半。”
写完了觉得“两家半”不太对,拿笔涂掉,改成“两家+半家”。
傍晚他去冲灵车,冲完了拿干布擦干。后座上那件深蓝色夹克还在,他这次拿起来了,抖了抖上面的灰,穿上试了试。
袖子卷了三折正好。夹克面料厚实,挡风。他在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发现这颜色衬得他脸色没那么暗了。
他穿着夹克回了值班室。路过冷藏间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7号柜的冷冻机安静地运转着,编号牌他上周刚换了个新的,银色底黑字,比原来的清楚。
他关上门继续走。
值班室的桌上摆着一束白菊,昨天花店老板娘送来的,说“清明那天忘了给您多包两枝”。他拿剪刀把菊花茎剪短了一截,插进一个旧罐头瓶里,瓶子里装了清水。
他把罐头瓶放在铁皮柜顶上,白菊的影子和骨灰盒的位置刚好平行。
晚上九点,他洗完澡坐在行军床上翻手机。短信箱里还是那些催收短信,但最近一个月数量明显少了。那三家不合规的高利贷偶尔发一条,措辞也没以前那么冲了,可能刘志强的投诉材料起了作用。
他逐条看完,该删的删,该留的留。有一条“普惠信”的提醒他还款成功了,他截了张图存进手机相册,存完发现相册里上一张图还是母亲住院时的缴费单,日期是去年2月。
他翻到最前面,相册第一张照片是母亲的身份证照片。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锁屏。
窗外海风呼呼地吹。他把被子盖好,脚伸到床尾,碰到了叠好的新夹克。夹克的布料厚实,带着肥皂味儿。
他闭上眼。
明天早上六点有一趟活儿,去东海岛。他设了五点半的闹钟,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日期。
2026年3月12号。
刚好一年。
他翻了个身,对着铁皮柜的方向轻声说了句:“妈,一年了。我挺好的。”
柜子里的骨灰盒没出声。窗外的风停了。值班室的白炽灯安静地亮着,照在罐头瓶里的白菊上,花瓣微微卷着边。
他睡了过去。这一次,没有做梦。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岁月长河中的每一笔债务都有归期,每一份思念都有回声。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