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昨天去世了。下午六点多女儿给我发的消息，说她妈妈去世了。

前妻昨天去世了。下午六点多女儿给我发的消息，说她妈妈去世了。

当时我正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菜叶上哗啦哗啦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我关小水龙头，擦了一下手上的水，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女儿发的，短短一行字："爸，我妈走了，下午五点二十。"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水龙头还在厨房那边淌着，细小的水流声隔着墙传过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一团光照在对面的楼墙上。我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走了"两个字和"五点二十"之间没有标点，像是打字的时候手在抖，或者只是不想加。

我回了一个"嗯"字。过了大概一分钟，又加了一句："你在哪？"

女儿回："在医院，刚办完手续，小姨也在。"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转身回厨房把水龙头关了。菜还泡在水池里，叶子在水面上浮着，被灯光照得发亮。我没有继续洗，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客厅拿起了手机。

"我来接你。"我发过去。

"不用了，小姨送我回去。"

"那你到家了跟我说。"

她没有再回。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安静，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响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我坐在那道光的旁边，过了很久才站起来，去把水池里的菜捞出来沥干了水，放进冰箱里。

前妻叫李红。我们离婚九年了。

离婚那年女儿刚上高中，判给了李红。我搬出来之后租了城东一间小房子，一室一厅，住了三年，后来自己买了一套更小的，首付东拼西凑，月供到现在还没还完。搬出来之后我跟李红的联系很少，偶尔为了女儿的事打一个电话，说几句就挂。她那边的事我不问，她也不说。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是前年女儿大学毕业的时候。毕业典礼在校园里，草地上搭了一个临时的台子，旁边摆着白色的塑料椅，一排一排的。她坐在观众席的另一头，隔着几排人，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典礼结束之后她朝这边走了过来，站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问女儿"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女儿说"跟同学约了"，她说"那行，你注意安全"。然后她朝我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步子不快，背影在梧桐树的树荫里越来越小，拐过礼堂的墙角就不见了。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女儿的消息是昨天六点多的。我到今天早上才给她打了电话，问她"你那边需不需要我过去"。她说"不用了，小姨在这边帮着操办，明天火化"。我问"在哪"，她说"市殡仪馆，早上九点"。我说"我过去"，她说"嗯"。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不大，但吹得那盆绿萝的叶子微微晃动。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被遛狗的人踩了一脚，狗回头看了看，又继续往前走。我看着那条狗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今天早上我七点就出了门。换了件深色的衬衫，深灰的，领口磨得有点毛了。出门之前照了一下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纹路比前年深了一些。下巴上还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我又拿剃须刀刮了一下，用凉水冲了冲脸，拿毛巾擦干了。

殡仪馆在城西，开车过去四十分钟。我到的时候八点四十五分，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门口站着几个人，抽烟的抽烟，说话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停好车往里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小姨子。她比李红小两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见我，叫了一声"姐夫"。

"小玲，"我说，"辛苦了。"

"你进去吧，红姐在里面。"她说。

告别厅不大，布置得简单，白色的花圈靠在墙边，挽联上写着字。李红躺在一张铺着白布的床上，闭着眼，脸色比我想象的平静。她瘦了一些，两颊陷下去了，鬓角的头发白了不少，但梳得整齐。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领口是浅色的，手搭在身体两侧，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女儿站在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臂上套着黑纱。她看见我走进来，抬起头叫了一声"爸"，声音哑的，像哭过很久了。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开，但也没有靠过来。

"你昨天守夜了？"我问。

"嗯，小姨也陪着我。"

"吃饭了没有？"

"吃了。"

我们站在李红旁边，谁都没有说话。墙角的音箱里放着一首什么曲子，很轻，像流水的声音一样持续不断，微微振动着。我低头看着李红闭着眼睛的脸，她以前睡觉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嘴角微微往下撇一点，像在梦里想着什么。那时候我起早上班，会站在床边看她一会儿再走。后来我们不怎么说话了，她睡觉的时候脸朝着墙，我只看见她的后脑勺。再后来，那张床就不归我睡了。

我站了很久，站到脚底有点发麻，换了一下重心，手从女儿肩膀上拿下来，垂在身侧。

九点半的时候来了几个人，李红的几个同事和以前的朋友。我在人群外面站着，没有凑过去。他们在李红面前站成一圈，有人低头抹眼泪，有人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小姨子在旁边招呼着，端茶递水，声音不大，但有条理。女儿一直站在她妈旁边没有离开过，有人来了她就微微欠一下身，等人走了又站回原来的位置。

我站在后门旁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了一道窄窄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浮动。有个人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衣角带了一下，那道灰尘荡了一下又聚拢了。

十点多的时候，工作人员过来示意时间到了。他们推着床往外走，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闷闷的。女儿跟在床旁边走，手扶着床沿，一直走到门口才松开。我走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前面那扇门打开，阳光涌进来，白花花的，把床上的白色床单照得刺眼。然后他们拐进走廊了，看不到了。

女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红着，但没有掉眼泪。她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把手机拿出来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两张照片，都是李红，一张是近照，坐在阳台上，身后是一盆绿萝。另一张旧一些，是她年轻的时候，穿一件红毛衣，站在一棵树前面，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妈临走前两天跟我说，"女儿说，"这两张照片让我给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了第一张。阳台上那盆绿萝跟我阳台上的那盆差不多，叶子垂下来，被风微微吹动着。她坐在一把藤椅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头发比前年更白了，但精神还好。她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点笑，很淡。

第二张是旧的。那件红毛衣我记得，是我给她买的，在百货大楼一楼，二百多块钱，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六百。她穿着那件毛衣站在一棵银杏树前面，叶子的黄正好落在她背后的位置。那是在我们结婚之前，我带她去公园，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长的，黑亮的，被风撩起来几缕，她抬手拨了一下。

我看着那张旧照片，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停着，没有滑动。那天的阳光、银杏树、她拨头发的动作，隔了二十多年，隔着一段已经结束的婚姻，隔着我已经记不太清的那些争吵和冷脸，又回来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颗虎牙，不尖，圆圆的，以前她笑的时候会用手挡一下嘴，后来她不挡了，我也习惯了。

我把手机还给女儿，她的手指比我的细很多，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凉的。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说"我妈走后我一直没哭，现在有点忍不住了"。她说着把脸转开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站了一会儿，把她的手拉过来，搭在我手心里，她让我握着，没有抽回去。

后来我跟女儿去办了一些手续，签字、取骨灰、拿死亡证明。李红的遗物装在一个纸箱里，由小姨子搬走，说回头再整理。女儿跟我说"小姨帮我料理后事，你不用担心"。我说"你那边要帮忙就跟我说"。她点了点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开车送女儿回去。她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一直没说话。开过一座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我爸，你和我妈要是没离婚，她现在是不是还在。"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桥下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得刺眼。我减慢了车速，看了她一眼，她还看着窗外。

车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解开安全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车。她说"我爸你上来坐坐吧，我妈留了东西给你"。我跟着她上了楼。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贴，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缘。

女儿把信封递给我，说"我妈上个月写的，她说等你来拿"。我接过来的时候信封是平的，像是被人压过了，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我打开来，里面是一张信纸，横格本上撕下来的那种，字迹有点抖，但还能认出来。

信很短。她说"房子给女儿了，存款不多，留了五万给她办婚礼用。你的东西我都还留着，在书柜最下面那格，你要的话让女儿拿给你。这些年你一个人过，也不容易。走了，不说了。"

信纸折了三折，边角整齐。我看完了，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再看第二遍。

书柜最下面那一格确实放着一个纸箱，纸箱的口用透明胶带封着。我弯腰把纸箱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我以前穿的一件夹克、几本书、一个搪瓷杯。杯沿上磕掉了一小块瓷，露着黑色的铁，跟当年一模一样。那件夹克的袖口还留着以前干活蹭的机油印子，洗不掉了，我穿着它去过她家，她父亲端了碗面出来，面汤洒了一点在我袖口上，她拿抹布帮我擦了一下，说"回头我给你洗"。后来她确实洗了，机油没洗掉，她在袖口上缝了一块布盖住了那块印子，缝的时候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我，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手。布是深蓝色的，针脚细密，像一行行字写在袖口上。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布，布料已经被洗过很多次了，边角起了毛，但还缝着。

我把纸箱合上，说"我带走了"。

女儿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说"好"。

我拎着纸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个子比小时候高了，头发挽在后面，穿着黑色的外套。她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像在忍着什么。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爸，你路上慢点。"她说。

我说好，然后推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纸箱里那件夹克的袖口碰在箱壁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个搪瓷杯也跟着动了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从四楼到一楼，我每走几步灯就亮了，每一层的灯都等我走到了才亮起来。

上车之后我把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在方向盘上。街边有人在遛狗，路过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红灯的时候我停下，伸手摸了一下纸箱边沿，纸箱的角有些软了，被手指按下去一个浅浅的凹痕。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往前走了。

回到家我把纸箱放在客厅墙角，没有打开。晚上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杯凉了的水。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跟昨晚一样，在同样的位置透进来同样的光。我坐在那道光的旁边，坐了很久。厨房的水龙头拧紧了，没有滴水声。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响着。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把纸箱打开了。把那件夹克拿出来看了看，蓝色布料上的针脚还在，细细密密的，这么多年也没开线。我把夹克叠好放在腿上，坐回沙发，把那件夹克抱在身前坐着，布料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缝那块布的时候缝得很稳，每一针的距离都差不多。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针脚，看了一会儿，把夹克叠好放回纸箱里，把纸箱放回墙角，又重新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