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林晓,二十三岁,三年前车祸夺走了我的视力。昨天下午复明的那一刻,我差点从病床上跳起来喊爸妈,手指碰翻床头柜上的纸巾盒,一张揉皱的纸团滚到手边。展开那团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别暴露你能看见了。”是我爸的笔迹,撇捺都拖得老长。我攥着那团纸愣了三秒,把纸塞进枕头底下,重新闭眼躺平了。心跳声灌满耳朵,像擂一面破鼓。
第一章 复明那天的阳光像刀子,那张纸条像另一把刀
我忘了那天我是怎么熬过下午的。闭着眼,听见护士换输液瓶的声音,听见隔壁床老太太咳嗽的声音,听见窗外的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蹦来蹦去。我试着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光像水一样涌进来,把病房的一切都洗得清清楚楚。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输液架上挂钩的倒影、我妈搭在椅背上的蓝布外套。
三年了。我失明了整整三年。车祸挡风玻璃碎成蜘蛛网那个画面还在我脑子里,但之后就是漫长的黑暗,像被人关进了一个不透光的盒子。头一年我连吃饭都要人喂,后来慢慢学会了用盲杖、听脚步认人、摸着墙走路。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能听见声音但看不见脸,能闻到味道但认不出颜色。
现在光回来了,但我不能让它知道我回来了。
我爸那张纸条被我揉成了更小的一个团,塞进枕头芯的夹层里。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看我妈来送晚饭,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着我似的。她弯腰帮我调枕头高度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脑勺的白头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一小片,发根白得扎眼。
“晓,今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带了红烧排骨和冬瓜汤。”她把汤倒进碗里端到我嘴边的时候,手指头在碗沿上烫了一下缩回去甩了甩。我闭着眼张嘴喝了一口,汤咸了,咸得我皱了皱眉。我妈说“咸了?那我下回少放盐。”她低头把那碗汤端回去自己尝了一口,我看见她喝完之后抿了抿嘴,把汤碗放回了保温桶里。
我忽然很想伸手抱抱她。三年了,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摸到她手心的茧。现在我能看见她皱着的眉头和眼睛底下那两片青色了,但我得闭着眼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我爸是晚上七点多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和一盒牛奶。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先摸了摸我的额头才开口:“今天大夫来查房了没?”
我说来了,说恢复得还行。他“嗯”了一声,沉默了挺久。我从眼缝里看他——他整个人窝在椅子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裤缝。他时不时往病房门口瞥一眼,又收回来。他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站起来说“爸出去抽根烟”,然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我睁开眼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我爸从来不回头看我,他每次走都直接走,头也不回。今天他回头了。他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形容不上来,紧张?担心?还是别的什么?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纸团,确认它还在。
(第一章完)
第二章 第二天医生查房说的一番话,让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二天早上主治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来查房。于主任我认得他的声音,三年来他每次来查房都说“小林今天感觉怎么样”,嗓音温温和和的像个老父亲。可那天他说的内容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站在我床头跟旁边的实习生说:“这位林晓患者三年前因外伤性视神经损伤导致双目失明,最近复查显示眼底结构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迹象,但功能上暂时没有明显改善。”他说“暂时”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然后继续往下说。
我的眼睛隔着薄薄的眼皮能感知到光。于主任说完话之后俯下身,凑近了我的脸。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带着薄荷糖的味道。他的手指头扒开我左眼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松开了。他直起身之后又跟实习生说了几句,大概是什么“视神经损伤恢复周期长”之类的话。他们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脏咚咚跳得比昨天还快。于主任刚才凑近我看眼睛的时候,我的瞳孔肯定有反应了——我看见他的白大褂领子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我的眼球在他手指头扒开眼皮的瞬间转了半圈。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说了一句“暂时没有明显改善”,然后带着实习生走了。
那天的午饭是我爸来送的。他手里拎着一个搪瓷饭缸子,里面装着炖得烂烂的排骨粥。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晾着,粥的热气冒起来飘过我跟前,香得我胃里咕噜响了一声。
“晓,粥晾一会儿再吃,烫。”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户方向,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我睁开眼从眼缝里看他,他的侧脸在窗外的光里轮廓分明,太阳穴那里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头上挂着一个红绳系的小挂件,是一个小小的平安扣,磨得油亮亮的。
他把粥端起来用小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边。我闭着眼张嘴喝了,米粒炖得很烂,排骨的肉香全融进去了,烫烫的一路滑到胃里。他一勺一勺喂着,喂得很慢很耐心,喂完半缸子的时候他停下来拿手背蹭了蹭我嘴角沾的粥。
“爸,”我开口了,“于主任今天来过了。”
我听见他手里的勺子碰着缸子边沿响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恢复得还行,但功能上暂时没有明显改善。”
我爸没有马上接话。我听见他把勺子放进缸子里,盖子重新扣上了。“那行,听大夫的。慢慢来,不急。”
他收拾好了东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跟昨天一样的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次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昨天长,久到我闭着眼都觉得眼皮上的光被他的影子遮住了一瞬。
“晓,爸走了。明天再来。”
门合上了。我睁开眼睛看着那扇白门,门把手上的不锈钢被磨得发亮,映着走廊日光灯的光。我爸刚才回头那一眼里的东西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在确认。确认我还是“看不见”的。
(第二章完)
第三章 我假装失明第三天的夜里,听到了父母在走廊的对话
第三天夜里我失眠了。白天睡得太多的缘故,加上心里头揣着事,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片——于主任扒我眼皮时顿了一下的手,我爸回头看我时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别暴露”三个字。隔壁床老太太的呼噜声时断时续的,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数灯管上的灰尘颗粒。
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那声音我太熟了——我爸和我妈。我光着脚下了床,把病房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顶灯把地面照得白晃晃的,我看见我爸和我妈站在护士站旁边的角落里,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拧成黑乎乎的一团。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你跟于主任说了没有?他说什么了?”
我爸说:“于主任说晓的眼底有反应了,恢复是迟早的事。但他说得缓着来,不能刺激到她。”
我妈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低更抖了:“那周家那边……要是知道晓能看见了,会不会又来找?”
我爸顿了顿:“所以不能让人知道。于主任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不会说出去的。这段时间咱们得护住晓。”
周家?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周家是谁?三年来我从来没听爸妈提过什么周家。我妈的声音又传过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哭腔:“当初那个判决书不是说好了翻篇了吗?他们要是知道晓好了,那笔赔偿金的事肯定又要闹……”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爸的声音硬了,“你记住,谁问都说晓还是老样子。于主任那边我处理好了,病历上不会写清楚。咱们就拖,拖到这事儿凉了再说。”
走廊里安静了。我妈轻轻抽了一下鼻子,我爸说了句“回去吧别冻着”。他们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移过来,经过我病房门口的时候顿了一瞬——我猛地把门合上了,蹑手蹑脚爬回床上躺平闭眼。
门轻轻推开了。我妈进来走到我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帮我把被角掖了掖。她的手指头碰了碰我额头,凉的。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才转身出去,门轻轻地合上了。
我睁开眼睛,黑暗里天花板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周家。赔偿金。判决书。这些东西像拼图的碎片啪嗒啪嗒掉在我脑子里,但还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三年前出车祸那会儿我刚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在去上班的路上被车撞了,肇事司机据说是个开货车的,但具体的后续都是爸妈处理的。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管不了,爸妈说什么我信什么。
可刚才我妈说“判决书说好了翻篇了”,好像那场车祸背后还有什么我没听过的后续。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黑暗中我睁着眼,盯着窗台上那个搪瓷杯模糊的轮廓,心里头那个纸团攥得更紧了些。
(第三章完)
第四章 我偷看了病历本上的诊断结论,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第四天下午我去做复检。护士用轮椅推着我去眼科门诊,路上我闭着眼装看不见,但从眼缝里把走廊上的一切都收进眼底。医院楼道的白墙上贴着宣传画,走廊尽头拐角的绿植叶子有一片枯黄了,门诊大厅挂号窗口前排了十几个人,有个老太太拎着CT片子的袋子靠在墙上打着哈欠。
于主任的诊室里换了位置。我被扶到检查椅上坐好,他坐在对面翻我的病历本,一页一页翻着,偶尔停下来写点什么。我闭着眼,但我听见他翻页的声音,听见圆珠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合上病历本之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像上次一样扒开我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他松了手,站直了,声音跟平常一样温温和和的:“小林,今天检查就到这里了。恢复情况还比较稳定,你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找我。”
护士推我出门的时候我睁开眼了。于主任背对着我站在写字台前面,正往病历本上写着什么,他的背影在白大褂底下微微弓着。我忽然开口喊了一声:“于主任。”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嗯?”
“我爸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他嘴角那个职业性的微笑出现了一道极短的裂痕。然后他扶了扶眼镜:“没说什么特别的,你爸妈都很关心你的情况。”
护士把我推出了诊室,轮椅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很沉闷。我坐在轮椅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于主任那一瞬间的表情——那个裂痕像瓷碗上的一道细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回病房的路上我让护士推我去了一趟卫生间。她把我扶进去关上隔间的门,我等她脚步声走远了才睁开眼。墙角垃圾桶里扔着一堆废纸和化验单,最上面那张皱巴巴的纸露出一角,上面有“林晓”两个字。
我伸手把那团纸捞出来展开。是一张病程记录单的草稿,于主任的字迹龙飞凤舞的,但有几行我能认出来:“视神经恢复情况明显,近期有望实现功能性复明。”下面还有一行横线划掉又重写的字,划得特别重几乎戳破了纸面:“建议延缓告知患者及家属,避免外部干扰因素影响。”
延缓告知患者及家属。外部干扰因素。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卫生间隔间里,马桶水箱里的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声。我把纸叠好塞进口袋,推门出去的时候洗了把手。镜子里我的脸苍白苍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亮得吓人。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那个下午我回到病房躺着,闭着眼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周家、赔偿金、判决书、于主任的病历草稿。还有我爸那张写着“别暴露你能看见了”的纸条。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三年前那场车祸背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而我复明这件事可能会把那些事重新翻出来。
我闭着眼但我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窗台上那块瓷杯、隔壁床老太太床头挂着的旧棉袄。我什么都能看见了,但我得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因为我一旦睁眼,可能就得面对一些我还没准备好的东西。
(第四章完)
第五章 我妈手机里那条没删干净的消息,让我在深夜坐了起来
第五天晚上我妈陪床。她坐在椅子上织毛衣,针脚匀匀的,右手拇指上戴着个顶针。我闭着眼从睫毛缝里看她,暖黄的床头灯把她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外半边陷在暗处。
她织了一会儿放下毛衣站起来给我倒水。水杯从床头柜端到我嘴边的时候,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我妈喂完我水放下杯子去拿手机,点开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锁了屏,但我看见了她按锁屏键之前屏幕上的那几行字。锁屏的瞬间,那几行字像烙印一样留在我视网膜上。
“周家那边又有动静了,说如果晓恢复的话他们要重新谈赔偿。你让老林那边多注意。”
我妈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的时候手有一点抖,但她转身对着我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稳的:“晓,喝完了就躺下,别老坐着。”
我躺下去了。闭上眼,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响。周家又有动静了。如果我能看见了,他们要重新谈赔偿。三年前出车祸的时候,爸妈说肇事司机的保险赔了一笔钱,不多,但够付我的医药费。他们说那个司机是个跑长途的个体户,家里也不富裕,赔完钱就回老家了。可“周家”这个称呼听起来像一家人,不像是跑长途的个体户司机。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攥着被角,手指头在棉布底下攥得发白。我妈坐在椅子上又拿起了毛线针,顶针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她织毛衣的速度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织毛衣飞针走线的快得很,现在她织两行停一下,针脚也比以前松了。
我看着她微微弓着的背影和那个一下一下动着的右手拇指上的顶针,忽然有种冲动想喊她一声“妈我看见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枕头底下那张揉皱的纸团给压了回去。不行。我现在还不能暴露。
(第五章完)
第六章 我爸半夜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再给半个月”
第六天夜里我醒了一次,不是失眠,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我爸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特别低,但他以为我睡着了,没把病房门关严。我闭着眼,耳朵竖起来听着。
“……再给半个月就行,于主任那边说了,尽量拖一拖。”他停了一下,“我知道你们那边的压力,但孩子刚有点起色,你们现在来谈那个事……她受不了。我当爹的不能让她再受一遍那个刺激。”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我听不见。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判决书上写的是‘过失致人重伤’,你们也签字认了。现在又来翻旧账,你们周家要脸不要脸?”
他最后的半句猛地拔高了,又硬生生压下来。我在被子里握紧了拳头。过失致人重伤。判决书。周家。这三个词像三块石头砸在我脑子里,砸出了回声。三年前那场车祸,肇事者被判了过失致人重伤——这意味着他不是逃逸,不是故意,但造成的后果是致我失明。那为什么爸妈要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周家”还会来找?为什么我爸说“不能让她再受一遍那个刺激”?
我爸挂了电话,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趟才推门进来。他走到我床边站了一下,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他大概在外面抽了根烟才进来的。他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不小心碰到了我攥着被子的手指头。他的手指头顿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着均匀的节奏,眼皮纹丝不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椅子轻轻一响,他坐了下来。我听见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夜那么静,他那口气吐出来的声音在暗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睁开一条缝看见他坐在椅子上弓着背,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低垂着。他的肩膀在灰暗的夜灯下微微起伏,像一个刚跑完长跑的人在喘气。我从来没见过我爸这样。
(第六章完)
第七章 于主任第三次查房时递给我一张小纸条
第七天上午于主任又来查房了。这次他提前跟护士打了招呼“让小林家属先出去一下”,然后关上门走到我床边。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扒我眼皮,而是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小林,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告诉我。”他顿了一下,“你是不是能看见了?”
我躺在那里,眼皮底下是透过眼睑的暖红色光。我没有睁眼,也没有否认。沉默了几秒之后我说了一句:“于主任,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听见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第二次查房的时候,我扒你眼皮,你瞳孔收缩了。”他说,“而且我发现了你枕头底下那团纸巾。”
我的心猛地一缩。“你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那天之后你爸来找过我,让我在病历上写‘恢复情况不明显’。我猜他是在保护你。”于主任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但我不能一直替他瞒下去。你的恢复情况明摆着,我那份病历早晚要交上去。”
“交上去之后呢?会怎样?”
于主任沉默了几秒:“三年前那场车祸的肇事方一直在关注你的恢复情况。根据判决书的约定,如果你在五年内没有出现重大恢复,赔偿就结案了。但如果你恢复了,对方有权要求重新协商赔偿金额和责任划分。你爸妈一直在拖这个事。”
他又停了一下:“你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宁可让她一辈子看不见,也不让她再被那些人找上门’。但这不是我能替你决定的事。”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我床头柜上,“这是他的电话,你想好了就打给他。”
门开了,于主任走了出去。我睁开眼,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我伸手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看,窗外阳光照在纸条的白纸上发着晃眼的光。
三年来我头一回觉得“看见”不一定都是好事。看见得越多,看不明白的东西也越多。
(第七章完)
第八章 我打通了那个电话,对面说了句“你终于打来了”
在于主任离开后的第二天下午,我用病房的座机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他开口第一句是:“林晓吧?”
我攥着话筒的手指头收紧了一下:“你是谁?”
“你三年前撞了我爸的车。”他的声音不急不慢,“你爸爸应该没告诉你这些。你恢复了吧?”
我坐在病床上,窗户外面阳光把楼下的水泥地晒得白花花一片。“你爸的车?你爸是肇事司机?”
“嗯。他当年赔了你们家钱,签了谅解书,判了过失致人重伤缓刑。但这三年你爸妈一直说你需要长期治疗和康复,费用不够。”他顿了顿,“我爸的案子判完之后我们家一直在分期付你的康复费。如果你们家这边其实早就好了,那这部分钱就不该再收了。你爸妈没跟你说过吧?”
阳光从窗台那盆绿萝叶子上透过来,在我手背上投下一小块绿色的影子。我低头看着那块影子,话筒贴在耳朵上发烫。
“你爸说再给半个月,但我家的情况也等不了太久了。你自己想想,如果你已经好了,你爸妈为什么还让你躺在医院里?”
我握着话筒,大脑像一台生锈了的机器在咔咔转着。赔偿金、康复费、分期付款、谅解书、缓刑。原来我失明这三年背后牵扯着这么多东西。爸妈每天给我送饭、陪床、织毛衣,那些缝缝补补的日子里原来还叠了一层这样的隐情。
我说:“你告诉我,你们家到底付了多少钱?”
“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三十几万。”他说,“判决书里写的是分期付到五年期。如果五年之内你恢复了,后面就不用再付了。但你们家这三年一直说你没恢复。”
我攥着话筒的手有点发麻。三十几万,我爸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千来块,我妈早就退休了。那笔钱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用借钱给我治病,意味着不用卖掉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可如果我真的恢复了这个消息传出去,那笔钱就断了。我爸妈在拖着,用一个谎言换一个五年的缓冲区,好让我能在看不见的暗处安安静静地长好。
“我知道了。”我说。
对方沉默了一下:“林晓,我不是要逼你们家。但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自己考虑吧。”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在耳朵里响了一阵,我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微微动着,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洒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把碎金子。
(第八章完)
第九章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没有睡着。月光从窗帘缝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线慢慢移、慢慢变细、慢慢淡掉,到最后整片天花板泛出灰白色的晨光。我妈在椅背上搭着的那件蓝布外套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领口的扣子缺了一颗,我头一回看见。
天亮的时候隔壁床老太太醒了,咳嗽了两声,护工来帮她翻身。窗外的麻雀又开始在空调外机上蹦跶,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脆。我听见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药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上午九点多我爸来送早饭,保温桶里装着小米粥和两个茶叶蛋。他像往常一样把粥倒进碗里,用小勺舀了一勺吹了吹,端到我嘴边。这次我伸手接过了勺子。
我爸的手僵在半空。我睁开眼,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从茫然到惊讶,从惊讶到发白,从发白到眼角的肌肉开始微微抽搐。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那把小勺在他手里抖了一下,粥洒了一滴在床单上。
“晓……”他的声音劈了叉。
“爸,我能看见了。”我说,“早就看见了。”
我看着他站在病房正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只小勺,他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塑。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他慢慢蹲了下去,蹲在病床旁边,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的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声音从手掌缝隙里漏出来,像被捂住了一半的哭声。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哭。三年前出车祸的时候他没哭,签字的时候他没哭,带我去各个医院检查的时候他也从没哭过。现在他蹲在我床边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把手伸下去碰了碰他的肩膀。他的肩胛骨在我手掌底下颤着,瘦得硌人。
“爸,我都知道了。周家的事,赔偿的事,还有你让于主任瞒着我病历的事。”
我爸从掌心里抬起脸来,眼睛红得吓人:“晓,爸不是有意瞒你……爸就想让你安安静静地养病,不想让那些破事来找你……”
“可我已经知道了。”我拍了拍他肩膀,“爸你站起来,我跟你一起扛。”
(第九章完)
第十章 那天下午我坐着轮椅去了医院的食堂,这是我三年来头一回自己打饭
我爸把那个电话的事告诉我妈的时候,我妈正在病房里给我削苹果。她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苹果皮断了一截垂下去晃了晃,她抬眼看着我,眼眶先是红了一圈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但没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那天中午我坐着轮椅去了医院食堂。我爸在后面推着,路过的护士看到我睁着眼自己坐直在轮椅上看路牌,有人愣了一下,有人笑了一下。食堂的饭菜香比我想象的浓,我端着餐盘在窗口前面站了一小会儿,窗口阿姨问我“小姑娘吃啥”,我说“来份红烧肉加个青菜”。阿姨打菜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我端着餐盘走到我爸占好的那张桌前坐下来,那是我三年来头一回自己吃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手不太稳,红烧肉掉了两次才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嚼着我抬头冲我爸笑了一下:“爸,食堂的肉比以前咸了。”我爸坐在对面端着粥碗愣了一下,也笑了,笑的时候眼角那两片褶子挤在一起。
那顿饭我吃了一碗半米饭。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把碗吃得干干净净,她没怎么动筷子,但一直看着我。她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真实的。
吃完饭我把筷子放下:“妈、爸,我想跟周家的人见一面。”
我爸的脸色变了一下:“晓,不用你去,爸去跟他们谈就行了。”
“我自己谈。”我看着他,“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有关系,我不能一辈子躲在后头让你们替我去挡。我又不是小孩了。”
我妈在旁边攥着筷子的手指头紧了紧,然后她松开了,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那就去见吧。妈陪你去。”
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我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出了住院楼,三年来头一回自己仰头看天空。天是蓝的,蓝得让人想眨眼,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挂在远处楼顶上方。有几只鸽子从头顶飞过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亮亮的光。我仰头看了很久,久到我妈在后面轻轻推了推轮椅说“别晒太久”。
我低头笑了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那双手苍白苍白的,指缝里还残留着点滴留下的青色针眼。但它们是活的,我能看见它们了。
我跟我爸说让他约周家的人出来谈的时候,我爸站在窗口沉默了半天。夕阳从窗户外照进来把他的侧影剪成一道窄窄的黑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沙的:“晓,那笔钱咱家可以不要。爸那点退休金加上你妈的低保,够咱仨吃饭的。”
我看着他:“爸,我不要那笔钱。但我要把事情了结了。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家是在拖。”
我爸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去打电话了。我靠在枕头上,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慢慢变暗,最后一缕余光在玻璃上闪了一下就灭了。病房里暗了下来,但这回我不害怕了。我能看见家具的轮廓、窗台上绿萝的形状、我妈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蓝布外套的一个边角。
我能看见了,我什么都能看见了。这三年我错过的东西从今天起我一样一样补回来。爸妈瞒我的那些事、周家那边没了的那些账、还有我自己躺在黑暗里攒了三年不知道该怎么用的力气。全都补回来。
第十一章 跟周家人见面的那天,我穿了一件红毛衣
周家那边约在城西一家茶馆。我爸提前一天跟我对了大概的说辞,说来说去就是“你们之前付的钱我们不退了,后面不用再付了,两清”。我妈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句嘴:“万一他们不肯呢?”我爸沉默了一下说:“不肯也得肯,判决书是白纸黑字的。”
那天我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红毛衣是我妈前几天买的,她说“你气色好了穿红的衬”。我坐在副驾驶位上,汽车玻璃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三年来头一回坐在车上看外面的世界。行道树、红绿灯、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牵着狗过马路的老太太,什么都是新的。
茶馆不大,二楼临街的包间。周家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我打电话那个,三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夹克,女的应该是他妈,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手搁在桌面上微微抖着。
我爸跟他们点头打了个招呼,我坐下来的时候看见那男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挺久。他大概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能看见。我看着他,叫了一声“周大哥”。
他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林晓,你恢复得不错。”我说是,刚恢复不久。他妈在旁边端着茶杯一直没喝,茶水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手指头把杯沿攥得紧紧的。
我把想好的话说了一遍,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当:“周大哥,我恢复的事你们知道了。以前那笔钱我们不会再要了,你们之前付的那些就够了,后面的不用再付了。谅解书还是那份谅解书,你们不用担心我们家再翻旧账。”
那男的端着茶杯没说话,他妈的眼泪先下来了,一颗一颗掉进茶杯里。她放下杯子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林晓,这些年……我们家心里一直过不去。我爸开车撞了你,他天天晚上睡不着,后来查出高血压……”
我妈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她手心有点潮,但握着我的力道很稳。
那男的开口了:“林晓,谢谢你。以前的事确实是我们家的错。后面那笔钱你们如果要……”
“不要了。”我说,“过去了。”
那顿茶没喝太久,大概半小时左右。临走的时候周家那个阿姨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她比我矮了半个头,抬头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姑娘,你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肩膀微微抖着。我妈站起来帮我拿外套,小声说了一句“走吧”。我跟着她们下了楼,茶馆门口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身上。
我爸坐在驾驶座上等我上车,我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茶馆二楼临街的窗户,不知道那对母子还在不在。但不管他们在不在了,我该说的说完了。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出院那天我把医院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漫了一地
出院手续是我自己办的。我在住院部一楼窗口递上出院单,窗口的大姐问我“谁陪你来”,我说我自己。她多看了我两眼,低头啪嗒啪嗒敲了敲键盘然后把单子推回来:“好了,可以走了。”
我把单子折好收进口袋,转身经过住院部门口那面大镜子的时候停了一下。镜子里的姑娘穿着红毛衣,脸色比上个月红润了不少,头发长长了扎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肩膀前面。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三年前那个躺在病床上什么都看不见的人已经从镜子里消失了。
走出住院楼的时候天正蓝。我站在台阶上仰头晒了一会儿太阳,阳光暖融融的铺在脸上,把眼皮照成一片橘红色。跟那天发现复明的时候一样的橘红色,但那天我慌慌张张地把眼闭上了,今天我睁开了。
我爸我妈站在台阶底下等我没催我。我走下台阶的时候我妈迎上来把我的外套拉链拉上了:“风大。”我低头看着她帮我拉拉链的动作,她手指头粗粗的,指关节有点肿,但动作利索。
我爸在车旁边站着抽烟,看见我走过来了把烟掐了,拉开车门。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我住了三年的楼——白色的墙面上爬着几根干枯的爬山虎藤蔓,三楼的窗户开了一扇,有人探出身来晒被子。我从那个窗户里看过多少遍天空,从来不知道天空是什么颜色的。现在我知道了。
车开回家的路上我靠在后座闭着眼,但这次闭眼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闭眼是看不见,现在闭眼是不用看也知道外面什么样子。阳光在眼皮上暖烘烘的,我妈在旁边轻轻哼着一首老歌,调子散散的但听着舒服。
到家的时候我在单元楼下站了站。墙根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掉光了,枝桠光秃秃的伸向天空,树皮上的裂纹比我记忆里深了一些。我妈在前面掏钥匙开门,回头冲我喊了一句“进屋啊傻站着干啥”。
我迈上台阶的时候腿没有抖。走进楼道的时候鼻子里灌进来的那股气味跟三年前一模一样——老楼道里的灰尘、各家的饭菜香、一楼王奶奶门口那盆冬天搬进屋里的茉莉花。我一步一步踩着台阶往上走,数了数,正好十六级。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光线涌过来。阳台上我妈晾的床单还在风里微微鼓着,沙发罩换了新的,茶几上摆了一盘橘子和一把瓜子。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比三年前长高了一大截,歪歪扭扭地戳在一个旧搪瓷盆里。
我脱了鞋走进客厅,手摸过沙发靠背、摸过电视柜的边沿、摸过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刺。它们都是热的、凉的、扎手的,跟我三年前闭着眼摸到的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这次我知道它们长什么样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晚上想吃什么?”我说想吃她包的韭菜饺子。我妈说了句“这季节韭菜老贵了”但还是从冰箱里把韭菜拿出来了。她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的样子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手指头把黄叶子掐掉扔进垃圾桶的动作利利落落的。
我爸在客厅里擦了擦那扇旧窗户的玻璃,擦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光透进来了没有。窗户外面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亮堂堂的方形。我走到那块光里站着,脚底的地板被阳光晒得温温的。
韭菜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一盘饺子冒着的热气在头顶的灯光下面变成一团一团白乎乎的雾。我妈站起来给我碗里倒醋,我爸掰了瓣蒜放在碟子边沿推过来。
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韭菜的鲜和肉馅的香在舌尖上化开,烫得我嘶嘶吸气。我妈说“慢点吃又没人抢”,她说完自己也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我嚼着那口饺子看着他们俩坐在对面。我妈的头发比三年前白多了,我爸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他们坐在这儿,碗里的饺子冒着热气,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从窗帘没拉严的那条缝里漏进来一小片白亮亮的光,正好落在那盆仙人掌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刺照出一层淡金色的边。
我咽下最后一口饺子把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我妈抬起头来看我,我说:“妈,饺子真好吃。”
她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灯光把她照得暖融融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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