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女孩620分执意复读,母亲开骂20天后,拆开录取通知书愣住
六月二十三号,北京的天闷得像口蒸锅。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620,文科,手心里全是汗。这个分数,搁去年能上北外的线,可今年卷子简单,一分一段表出来,我在全市排到两千三百多名。班主任刘老师在电话里叹气,说要不就报个首师大保底吧,稳妥。
我妈在厨房切西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她端着盘子出来时,眼睛先瞟向我的手机,嘴上却问“热不热”。我没说话,把分数界面转过去给她看。她愣了三秒,嘴角动了动,说“挺好,能走个不错的一本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觉得不够,她同事老张家的闺女去年考了643,去了对外经贸,这事儿她提了不下二十回。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那些错题,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明明做过同类型的,考场上就是卡了壳。文综地理那道气候题,我把温带海洋性写成了地中海,三分啊,就这三分。越想越不甘心,凌晨三点我从床上坐起来,推开了父母卧室的门。
“妈,我想复读。”
房间里黑着灯,我妈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又闷又哑:“你说什么?”
“我想再考一年。”
啪嗒一声,台灯亮了。我妈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里的光从迷糊变成清明又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声音突然拔高:“你疯了吧?620分你复读?你知道明年什么政策吗?新高考第一年,你拿什么跟人家应届生比?”
我爸翻了个身,嘟囔着“大半夜的吵什么”。我妈没理他,光着脚下了床,走到我跟前。她个子比我矮半个头,可那一刻她仰着脸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整个人都看穿。“你知不知道复读要多少钱?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爸那点工资,我超市上个月才发了三千八,你弟弟明年就初三了……”
“我自己打暑假工,不用你们出钱。”
“你打什么工?你从小到大洗过碗吗?端过盘子吗?你知道现在外面多难找工作吗?”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这一年来是怎么过的?每天提心吊胆,就怕你考不好。你倒好,考好了你又嫌不够好?你怎么这么不知足啊你?”
我甩开她的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就是不知足怎么了?我每天五点起床十二点睡觉,我做过的卷子摞起来比我都高,我就想上个好学校有错吗?你当年不也是因为差两分没上成师范,你这辈子不也一直在后悔吗?”
这话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妈的脸在台灯的光里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我爸坐起来了,吼了句“都给我闭嘴”。我妈转身进了卫生间,门摔得震天响,可我没听见水声,只听见她压着嗓子哭的声音,细细的,像根针扎在我心口。
第二天早上家里安静得吓人。我妈照常做了早饭,煎鸡蛋、小米粥、咸菜丝,摆得整整齐齐。她没看我,自己坐在桌子另一头吃,筷子夹咸菜的时候手还在抖。我爸叹着气问我“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我妈啪地撂下筷子,碗里的粥溅出来一片。
“行,你复读,我不管你。但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明年考砸了,别跟我哭。”她站起来收碗,背对着我说,“从今天起,你自己的事自己管,别指望我伺候你。”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就变了。我妈像换了个人似的,话少了,笑也没了,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做饭洗衣,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还都是“吃饭了”“关灯了”这种。我联系的复读学校在海淀,一年学费三万二,加上住宿和资料费,少说四万五。我把自己存了两年的压岁钱和奖学金全拿出来,统共八千块。剩下的,我爸偷偷塞给我一张卡,说里头有两万,别让你妈知道。
七月初我搬去了复读学校的宿舍。八人间,上下铺,墙皮掉了大半,窗户关不严实,晚上能听见外面马路上货车轰隆隆地过。头一个星期我每天都想哭,想家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想她以前每天晚上给我热牛奶端到房间的样子。可这些我谁都不能说,是我自己选的路。
复读班一共四十多个人,都是600分以上来复读的,最高那个考了648,目标是北大。班主任姓周,四十来岁,头顶秃了一小块,讲课喜欢拿粉笔头砸走神的人。他头一回班会就说,你们都觉得自己是天才,觉得自己只是失误了,可我跟你们说实话,复读这年比的不是聪明,是命。命硬的人留下来,命软的人趁早走。
这话听着刻薄,可后来我才知道他说得对。
八月北京热得像下火。教室里没空调,四台吊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我坐在靠墙第三排,右胳膊肘永远蹭着一片黏腻的汗。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早读,七点二十吃饭,八点上课,中午十二点下课吃饭,一点二十午自习,两点上课,五点半吃饭,六点半晚自习,十点下晚自习,十一点熄灯。日子过得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张一张,分不清今天和昨天。
头一个月摸底考,我考了年级第十八名。周老师找我谈话,说你这样不行,复读生要比应届生多考三十分才够看,你现在这个状态,明年撑死650。我没吭声,心里却像被人浇了盆冰水。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上铺女生翻身时床架吱呀响,我盯着天花板裂缝想,我妈现在在干嘛呢?她会不会也在想我?
周末回家拿换洗衣服,家里冷清得像个冰窖。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我去房间收拾东西,出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袋洗好的葡萄,紫莹莹的,还挂着水珠。我没问是谁买的,拿了就走。走到门口时我妈突然说了句“钱够不够”,声音很小,几乎被电视里的广告盖过去。我说够,她嗯了一声,再没下文。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咳嗽了两声,一声比一声重。
九月中的一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你妈这几天总说胸口疼,让她去医院她不去,你回来劝劝。我请了半天假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我妈歪在沙发上,脸色蜡黄,茶几上放着半碗白粥,旁边是两板吃空了的药片壳子。我问她什么药,她说就是感冒。我翻药盒,看见上面写着“美托洛尔”——治高血压和心绞痛的。我的手开始抖,问她什么时候的事。她闭着眼不说话,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水的蝴蝶翅膀。
那天下午我硬拽着她去了社区医院。大夫说是长期焦虑加睡眠不足引起的心律不齐,得好好休息,不能生气不能累着。回来的路上我妈走得很慢,扶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她忽然说,你瘦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可我的眼泪差点没忍住。我说你也瘦了。她没接话,过了好久才又说,你要是觉得累,咱就不念了,那个首师大也挺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我妈第一次松口说可以不复读,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能放弃。那天晚上我主动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焖米饭。我妈吃了一碗半,比我爸都多。吃完饭她坐在厨房里看我刷碗,看了很久,突然说,你以前在家从来不刷碗的。我说现在什么都会了,宿舍的厕所都是我刷。她笑了,嘴角往上弯了弯,又很快抿回去。
那天之后我妈的态度慢慢软了些,虽然话还是少,但周末我回家她会多炒两个菜。有回我在房间里做数学卷子,她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说“早点睡”,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了。牛奶还是热的,杯底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我认出来那是我弟弟的笔迹。我妈自己不会写这种话,可她让我弟写了放在那儿。
复读的日子像在一条黑隧道里走,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光。十月月考我考了年级第八,十一月月考掉到二十五,周老师又找我谈话,说你别慌,波动正常,关键是一模二模。可我怎么不慌?宿舍里有个女生扛不住了,半夜收拾行李走了,床铺空了三天才住进新人。每走一个人,剩下的人心里就沉一分。
最难受的是十一月底那场大雪。北京那年雪下得特别早特别大,我骑自行车去学校,路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子破了个洞,血渗出来把秋裤都染红了。我到校医室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去上早读。那天早读是英语,单词一个都进不了脑子,我趴在桌上假装背课文,其实在偷偷哭。哭什么呢?说不清,就是想我妈,想她以前冬天给我套三条裤子,怕我冻着。我给她发微信说我摔了一跤,她隔了半小时回了个“多穿点”。
三个字,我盯着看了五分钟。
十二月一模,我考了662,年级第三。周老师在班会上狠狠表扬了我,说这才像个复读生的样子。我第一时间把成绩截图发到家庭群里,我爸回了一串大拇指,我妈没动静。晚上她破天荒给我打电话,接通了沉默了两秒,说“你爸炖了排骨,明天周末回来吃吧”。我说明天有强化训练,回不去。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吧,排骨给你留着”。
电话挂了以后我蹲在宿舍楼道里哭了半天,眼泪把手机屏幕都糊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考得不错,明明我妈语气比以前暖和了,可就是憋得慌。
转过年来,时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二轮复习、专题突破、压轴题集训,轮番轰炸。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占自习室的位置,晚上学到十二点半,困了就站起来背书,或者去水房用凉水冲脸。体重掉了八斤,颧骨都凸出来了。我妈来看过我两回,站在学校铁栅栏外面递进来一袋子吃的,有酱牛肉、卤鸡蛋、苹果,还有一保温桶的汤。她说你爸炖的,趁热喝。我隔着栅栏接过来,看见她鬓角白了一片,鼻子一酸差点又掉泪。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瘦了”,然后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怕再多待一秒就走不掉了。
三月底一模,我考了671,年级第一。那个成绩单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不敢相信。周老师说稳住,保持这个状态,清北有戏。我给我妈打电话报喜,她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说“嗯,知道了,别骄傲”。可她的声音是抖的。
四月二模,我考了665,年级第二,市里排进前一百。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就在离高考还有四十天的时候,我弟弟在电话里说漏了嘴,说我妈又去医院了,胸口疼得厉害,医生让做造影检查。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背踹了一脚,当天下午就请了假回家。我妈看见我出现在门口,脸都白了,说你回来干什么,不好好上课。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了。她说小毛病,不用你操心。
那天我们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凶。我说你要是不去好好检查我就不考了。我妈说你要是不考了我就死给你看。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说“我就是怕拖累你,你好好考你的试,妈没事”。我抱着她,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瘦得骨头硌人。
后来我爸带她去做了检查,幸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心脏有点供血不足,开了药让静养。我回学校之前我妈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拿着买点好吃的。我打开一看,里头两千块钱,有一半是零票子,五块十块的都有,肯定是从买菜钱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我把信封攥在手心里,攥得指甲都白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月底,离高考还有十天。学校停了课,让我们自己调整。我回了家,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排骨汤、清蒸鱼、虾仁炒蛋,跟伺候月子似的。她还是话不多,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老是偷偷看我,被我发现就赶紧移开。有天晚上我复习到凌晨一点,出来倒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打瞌睡,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静音。我问她怎么不睡,她迷迷糊糊说“等你呢,怕你饿了”。
那一刻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缩在沙发里的样子,突然就觉得这一年值了,不管考成什么样都值了。
六月七号进考场那天,北京下小雨。我妈非要送,站在考点门口撑着伞,冲我摆了摆手,嘴型说了个“别紧张”。我点点头进去了,没敢回头看她,怕一看就忍不住。
考语文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写作文写到手心全是汗。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是没完全做出来,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我妈站在雨里等着,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递过来一瓶水,说“回家吃饭”。文综倒是顺,地理那道气候题我检查了三遍。英语考完出来,天放晴了,我妈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坐着等我,看见我就站起来,腿麻了打了个趔趄。我赶紧过去扶她,她抓住我的胳膊问“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点点头,说“行,那就不想了”。
回家路上她破天荒挽了我的胳膊,就像小时候我挽着她那样。走了几步她忽然说,考不上也没事,妈想通了,你这一年……够苦了。我听了心里又酸又热,说妈你别说了。她就不说了,可胳膊把我挽得更紧了些。
等成绩的日子比复习还难熬。我每天刷无数遍查分网站,心跳随时能飙到一百二。我妈倒是看着平静,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可我有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亮着,门缝里听见她在念叨什么,凑近了一听,是在求菩萨保佑。
六月二十三号晚上,成绩出来了。我哆哆嗦嗦输了准考证号,页面刷新出来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683,北京市文科排名前八十。我尖叫了一声,把我妈从厨房吓得跑出来,手里还举着锅铲。我把手机举到她眼前,她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锅铲咣当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幸亏我扶住了。她嘴唇哆嗦着说“多少”?我说683。她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拍得我往前一踉跄,然后她开始哭,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又笑又哭的,样子特别丑,可我觉得那是我妈最好看的一次。
我爸从屋里冲出来,拖鞋都穿反了,看了成绩以后把我俩一起搂住了。我们一家三口抱在厨房门口哭成一团,锅里的菜糊了也没人管。我弟弟在一边拍手跳,说姐你太牛了。
七月填志愿,我报了北大中文系。我妈这回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志愿表上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她问我“真想好了”?我说真想好了。她说“那行,你喜欢就行”。
从六月二十三号出成绩到八月拿到通知书,中间一个多月是我这几年过得最轻松的日子。我妈对我好得不像话,想吃什么给做什么,我要帮忙洗碗她一把推开,说别动别动你看你的书去。我说都考完了还看什么书,她说那你看电视,妈给你切水果去。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想起去年六月那个晚上,她掐着我胳膊说“你怎么这么不知足”的样子,恍如隔世。
八月十六号,录取通知书寄到了。那天我在超市帮我妈搬货,她工作的那个小超市进了批矿泉水,她腰不好搬不动。我手机响了,我爸打的,说通知书到了,北大中文系。我在超市货架中间喊了声“妈”,她正在理酸奶,回过头来。我说“通知书到了,北大”。她手里的酸奶瓶子哗啦掉了一排,然后她扶着货架慢慢蹲下去,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回去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可电动车后座上,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两只手紧紧环着我的腰,攥着我的T恤下摆。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声问“你说什么”。她又说了一遍,这回我听见了,她说“妈为你骄傲”。
就五个字,我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路口红灯,我停了车,回头看她。她眼圈红红的,嘴角却往上翘着,那种笑我从来没见过,又骄傲又满足又有点委屈,好像把这一年的提心吊胆全都挤进了那个笑里。
回到家拆通知书的时候,我妈非要亲手拆。她洗了三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撕开快递封。红色封面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头摸着上面“北京大学”四个字,摸了又摸。然后她把通知书递给我,转身去了厨房。
我跟进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锅是空的,火也没开。她肩膀微微发颤,手捂着脸。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比我矮那么多,现在却是我搂着她了。我说妈你别哭了。她吸了吸鼻子说我没哭,油烟呛的。我说锅还没热呢。她扑哧一下笑了,转过身来掐我脸,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讨厌。
她脸上还挂着泪,可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那一刻我想起去年她骂我“不知足”的样子,想起她半夜在卫生间里压着嗓子哭的声音,想起她塞给我那些皱巴巴的零钱,想起她隔着学校铁栅栏递进来的保温桶,想起她蜷在沙发上等我睡着的那些夜晚。
我把通知书摊在餐桌上,拍了张照片发家庭群。群里炸了锅,亲戚们恭喜的恭喜,发红包的发红包。我舅舅打电话来说请吃饭,我姨说要去庙里还愿。我妈坐在桌子对面,看着那张通知书,忽然说了一句话。她说当初你要是不复读,今年九月都上大三了。
我说那怎么了,现在不是挺好。她摇摇头,伸手把通知书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她自己,然后慢慢地说,其实你去年决定复读那天晚上,妈骂你是妈不对。妈不是觉得你不知足,妈是怕你吃苦,怕你万一考砸了受不住。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盼着你别走妈的老路。可你比妈有主意,你比妈敢赌。这一年你吃的苦妈都看在眼里,妈嘴上不说,心里跟刀割似的。
她说到这儿又哭了,这回没躲,就那么坐在那儿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通知书封面上。我抽了纸巾递给她,她擦了擦,又说,妈现在明白了,有些路就得自己走,摔了碰了都是自己的。你比妈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最后我就说了三个字,我说妈,谢谢。
她愣了下,然后使劲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比年夜饭还丰盛。我爸开了瓶藏了好几年的五粮液,给我也倒了小半杯。我弟弟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说姐以后我要考清华。我妈笑着骂他说你先把数学考及格再说吧。全家人笑成一团。
我端着酒杯站在阳台上,看北京城的万家灯火。远处有烟花炸开,应该是谁家在办喜事。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想我妈会不会想我。她当然会想我,她一直在想我,只是她不会说。我妈那个人啊,嘴硬了一辈子,心里头装了多少东西从来不倒出来。她骂我,其实是在骂自己没本事让我走得更顺当。她不理我,其实是怕一理我就心软。她给我塞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那是她把买菜钱一分一分抠下来的。
这一年的日子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忽然明白,有些路必须自己选,但选了以后能撑下来,是因为知道身后有人撑着。我妈去年在黑暗里说的那句“你怎么这么不知足”,现在想想其实是在说“你怎么这么像我,这么犟,这么不认命”。我们娘俩太像了,像到互相伤害,又像到谁也离不开谁。
回到屋里,我妈正把红烧肉往我碗里夹,说你多吃点,这一年瘦了得有十斤。我大口大口地吃,吃到最后眼泪混着米饭一起咽下去了。我妈假装没看见,自己端着碗扒饭,可我看见她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又炸了一朵烟花,照亮了客厅墙上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我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饭。她什么都没说,可她那眼神我读懂了。那眼神像是在说,闺女,妈这辈子最值得的事,就是当初没真拦住你。
八月十七号,我妈帮我把行李收拾好,说开学我跟你爸送你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她把眼一瞪说不行,头一回上大学必须送。我看着她那不容商量的表情,笑着点了点头。她转身去叠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嘴里哼着小调,是邓丽君的那首《小城故事》,跑调跑了十万八千里。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佝着背叠衣服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年的苦和累、那些流过的眼泪和吵过的架,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在我身边,嘴还是那么硬,可心还是那么软。重要的是那张通知书放在桌上,把我们家这两年积攒的灰全扫干净了。
我妈叠完衣服抬起头,看我在发呆,说你想什么呢?我说想去年你骂我。她脸一红,骂了句“滚蛋”。我嘿嘿笑着站起来去帮她端菜,走到厨房门口回头说了句——妈,明年你过生日,我请你下馆子,去全聚德。
她背对着我切菜,半天没回头。可我看见她举菜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另一只手飞快地抹了下眼睛。
窗外的天特别蓝,蓝得像把这一整年的阴霾全洗透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妈忙活的背影,心里头暖洋洋的,踏实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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