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二十,陈放把客厅的电视按灭,穿上门边那双黑色运动鞋。
鞋底沾着白天踩过的泥,鞋带已经松了。他弯腰系了两遍,还是没系紧,最后只是把鞋舌往里塞了塞,拿起钥匙。
卧室里传来妻子许岚翻身的声音。
他停在玄关,没有回头。
“又出去?”许岚在里面问。
“嗯。”
“去哪儿?”
“楼下走走。”
许岚没再说话。
陈放打开门,楼道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住在北京南三环边上的老小区,楼下没有漂亮的景观,也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地方。出了单元门,右边是堵着围墙的施工地,左边是二十四小时洗车店。再往前走,才是通往地铁站的辅路。
他每天晚上都从这条路出去。
已经第十九天了。
前两天他只走半小时,后来慢慢走到一个多小时。有时走到大红门,有时沿着凉水河绕一圈,回来时小区门口卖烤冷面的摊子刚好收摊。摊主认识了他,见他经过,会抬头看一眼,却从不招呼。
陈放也不买东西。
他只是不能待在家里。
准确地说,晚上九点以后,他受不了那间房子里的安静。
白天的家里还有洗衣机转动的声音、女儿背英语单词的声音、许岚接电话时压低的嗓音。到了晚上,所有声音都停下来,主卧和书房之间隔着一堵墙,墙那边是许岚,墙这边是他。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却像谁也不存在。
这件事从第一个周一开始。
那天陈放从公司回来,饭还没吃,许岚就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是银行寄来的逾期提醒。
陈放看了一眼,伸手把纸压在碗底:“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先把利息补上。”
“拿什么补?”
陈放没有回答,低头夹菜。
许岚盯着他:“你借给你弟的那八万,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店里最近周转不开。”
“这句话你说了半年。”
“他不是不还。”
“那你让他还。”
陈放把筷子放下,声音沉了:“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许岚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说在想办法。你弟的店要交房租,你想办法;他老婆生孩子,你想办法;他买设备缺钱,你想办法。我们家房贷逾期了,女儿下个月要交住宿费,我问你,你还是说在想办法。”
“我没说不管。”
“可你管的顺序里,永远轮不到我们。”
陈放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他在一家电梯维保公司做夜间值班主管,收入不算低,但近两年公司把几个小区外包出去,他的奖金少了一半。弟弟赵全开了家小饭馆,刚开始生意不好,陈放不忍心看他关门,前前后后拿了八万出来。那钱不是从存款里一次拿走的,有一部分是信用卡套出来的,有一部分是分期借款。每个月还款的时候,他总想着下个月奖金发下来就能填上。
后来奖金没发,欠款也就越滚越大。
许岚知道他借钱给弟弟,却不知道具体数目,更不知道那张逾期提醒已经寄来过两次。
“你是不是把我们的存款也拿走了?”她问。
“没有。”
“我问你,存款还剩多少?”
陈放沉默。
这个沉默让许岚明白了。
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没摔,也没哭,只是拿起桌上的纸,折成四折,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从今晚开始,你睡书房。”
陈放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书房的床单我换好了。”
“就因为这个?”
许岚看着他:“你觉得是因为今天这一张纸?”
他没有接话。
许岚站起来收碗,碗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陈放,我不是不让你帮你弟。你拿自己的钱帮他,我管不着。可是你拿家里的钱,瞒着我,再让我跟着你一起承担后果,这个家就不能只由你一个人决定。”
“我说了我会还。”
“你别再说这句了。”
她把最后一个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把陈放后面的话全盖住了。
那天晚上,他抱着枕头去了书房。
书房里的折叠床很窄,床垫中间塌下去一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许岚在主卧里走动,过了一会儿,门锁响了一声。
她大概把主卧反锁了。
陈放盯着天花板,到凌晨一点多,终于坐起来穿鞋。
走到楼下,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带外套。
北京二月的风从领口钻进去,他却没回头。
第一晚他去了地铁站。
末班车刚开走,站台空荡荡的。他在出口旁边坐了二十分钟,给弟弟发消息:“月底前先还两万。”
赵全很快回了过来:“哥,你这时候逼我?”
陈放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晚,他走到了河边。
第三晚,许岚在玄关等他。
她穿着一件旧棉睡衣,头发用夹子随便夹在脑后,手里拿着陈放忘在鞋柜上的身份证。
“带上这个。”
陈放接过来:“我就在附近。”
“你最近每天都出去,最远走到哪儿?”
“没多远。”
“你女儿昨天问我,你是不是要离家出走。”
陈放愣了一下:“她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每天晚上都背着包出去。”
“我没背包。”
许岚指了指他手里的帆布袋:“那是什么?”
陈放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充电宝、纸巾、耳机,还有一本他从书房拿出来的旧账本。
他没想到女儿会注意。
许岚把身份证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在鞋柜上。
“你出去可以,别让安然觉得你要走。”
“我不会走。”
“你最好自己跟她说。”
陈放站在门口,想说他只是睡不着,想说他没有别的意思,可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轻。
许岚侧身让他出去:“今晚别太晚。”
这句话听起来像关心,又像提醒。
他那晚只走了四十分钟。
回家时,女儿房间的门缝里还亮着光。陈放经过时,听见里面传来抽泣声。他抬手敲门,里面很快安静了。
“安然,是我。”
没人回应。
“你睡了吗?”
过了几秒,女儿说:“睡了。”
陈放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转身回书房。
第二天早上,陈放在餐桌上看到一张纸。
不是银行通知,是女儿写的字。
“爸,别把家卖了。”
他拿着那张纸去问许岚。
许岚正在给安然煎鸡蛋,锅里的油溅了一下,她往后躲了躲。
“她听见我们说话了。”
“我们什么时候说要卖房?”
“昨天晚上。”
陈放想起来了。许岚在电话里问过中介,说如果把房子卖掉,扣除贷款和税费,大概还能剩下多少。他当时站在书房门口,没进去。
“你真想卖?”
“我只是问问。”
“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
“租房。”
“安然明年高考,搬家干什么?”
“那你告诉我,逾期怎么办?你每个月的分期怎么办?你弟弟还不还钱,你准备怎么办?”
陈放握紧了那张纸。
“房子不能卖。”
“那就别只在晚上出去走。”
许岚把煎好的鸡蛋放进盘子里,语气平静,却比前几天更重。
“你每天走一个小时,钱不会自己回来,银行也不会因为你在河边吹风就把催收短信撤了。”
这句话说得难听,但陈放无法反驳。
他白天开始联系新的工作。
有一家小公司缺电梯维保员,工资比他现在低两千,但加班费按小时结算,试用期后有五险。他把简历投出去,等了三天,没有消息。
他又去找主管谈,希望把原来的夜班补贴恢复一部分。主管说公司现在统一调整,没有人能例外。
“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太挑。”主管说。
陈放从办公室出来,在楼梯间坐了十分钟。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银行,一个是赵全。
他没有回银行,先给赵全打了过去。
赵全接电话后先说:“哥,我不是不还,最近真没钱。”
“把店里的冰柜卖一个。”
“那我怎么做生意?”
“先还两万。”
“你至于吗?咱们是亲兄弟。”
陈放闭了闭眼:“正因为是亲兄弟,我才借给你。现在你不能再拿这句话压我。”
电话那头静了。
“你嫂子逼你的?”
“是我决定的。”
“你变了。”
“我以前没想清楚。”
赵全骂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当天晚上,陈放照例十点半出门。
他走到小区门口,许岚没有追出来,却发了一条消息:“带伞,预报说十一点下雨。”
他看了很久,回复:“知道。”
走到第三个路口,雨开始落下来。
陈放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便利店躲雨。他把伞撑开,沿着河边继续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密密地响。他走得比平时快,鞋袜很快湿透,脑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他不能把出去走路当成解决办法。
可他也不知道,回到家之后该怎么面对许岚。
凌晨零点四十,他终于回到小区。
单元门口站着许岚。
她没打伞,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看见他,她没有责问,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
“没有。”
“你自己摸。”
陈放抬手一摸,掌心下的额头确实烫。
“安然呢?”
“睡了。她明天还要考试,我没告诉她。”
许岚转身往楼上走。陈放跟在后面,楼梯间里只有两个人湿漉漉的脚步声。
进屋后,许岚把毛巾扔给他,又从药箱里找出体温计。
三十八度一。
“吃药。”她说。
陈放接过药片和水,站在厨房门口咽下去。
许岚靠在餐桌边看着他:“你每天出去,到底在躲什么?”
陈放把杯子放下:“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就是……不想听你问钱。”
“那你也不想听我问工作?”
“我怕你问。”
“怕我问,还是怕我知道你现在没以前能干?”
陈放没有回答。
许岚拉开椅子坐下。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边缘有几处被洗洁精泡得发白。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会变。”
“别拿这句话糊弄我。”
陈放看着窗外。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流,楼下的路灯被切成一段一段。
“我爸去世以后,我妈一直跟我说,家里男人要顶住。赵全出事的时候,我觉得我要是不管,他就会垮。后来钱越借越多,我也觉得只要再撑一阵就过去了。结果工作又少了收入,我就不敢回头看。”
“所以你每天晚上出去,把自己走累了再回来。”
“嗯。”
“你以为累了就不用解释了?”
陈放低声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许岚没有立刻说话。
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里面是房贷明细、女儿的学校缴费通知,还有她自己的存折。
“我算过了。”她说,“不卖房,也能撑过去。就是接下来一年要紧一点。安然的补课先停两门,换成学校的晚自习。你弟那笔钱不要指望一次性回来,按月催。你的信用贷我可以帮你重新排一下,但以后每一笔都要让我知道。”
陈放看着那只文件袋,没有伸手。
“你愿意帮我?”
“我愿意处理我们家的账。”
这句话让他胸口发紧。
许岚继续说:“但你别把这个理解成我原谅你了。你瞒我的事,我还没过去。”
“我知道。”
“还有,书房你继续睡。”
陈放抬起头。
许岚说:“我现在不想跟你睡一张床。不是为了惩罚你,是我不想半夜醒来还要猜你有没有把家里的钱拿去给你弟。”
陈放点了点头。
“行。”
“你别只会说行。”
“那我说什么?”
“说你听见了。”
陈放把文件袋拿到自己面前,打开,拿出一支笔。
“我听见了。”
他在最后一页写下每月还款金额,又把赵全的借款单夹进去。写到一半,笔尖忽然断了墨。他甩了两下,纸上落下一小团黑色。
许岚伸手把另一支笔递给他。
两个人把账算完,已经凌晨两点。
这一次,陈放没有出门。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房贷还在,信用贷还在,弟弟也只答应先还一部分。许岚的态度没有软下来,书房那张窄床也没有变成双人床。
但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不需要在夜里把所有事情走一遍,才能回到家里。
第二天,赵全转来两千块钱,还附了一句:“冰柜卖了一个。”
陈放没有松口气。他把转账截图打印出来,和账单放在一起,又把工作调整的申请交给了公司。
一周后,他被调去做夜班维保。
新岗位收入少,值班时间却更不稳定。有时晚上刚回家,又被叫去处理困人故障。许岚因此也不得不重新安排自己的工作,连续几次和同事调班。她没有抱怨,只在冰箱上贴了一张新的值班表,把两个人的时间用不同颜色标出来。
陈放仍会在晚上出去。
有时是因为值完班后脑子太兴奋,有时是因为和许岚说话又说僵了。他会沿着小区走两圈,买一杯热豆浆,再回来。
不同的是,他每次出门前都会说一声。
“我去走走,半小时。”
许岚有时回:“外套穿上。”
有时什么也不回。
第三周的一个晚上,陈放刚把鞋穿好,许岚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羽绒服。
“河边风大。”
他接过衣服,问:“你还去吗?”
“今天不去。”
“那我一个人走。”
“我知道。”
她转身要回房,陈放忽然叫住她:“许岚。”
这是他很久没有用过的称呼。
许岚停在走廊上。
“赵全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他再借钱,我不会瞒着你。”
“嗯。”
“还有工作,今晚公司让我去通州。可能两点回来。”
“知道了。”
“你……不用等我。”
许岚看着他,过了几秒说:“谁等你了。”
陈放没接话,穿上羽绒服出了门。
他在小区外走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一下。
许岚发来消息:“通州回来太晚,别走河边,走大路。”
陈放站在路灯下面,把那条消息看完,才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他们还没有回到从前。
分开的床仍在书房,账上的欠款还要还很久,许岚也不会因为几句解释就重新把信任交出来。
可那天以后,陈放每晚出门前,都会把自己的去向说清楚。
而许岚每次听见门响,也不再装作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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