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两口子郊游啊
凤凰山北坡的石阶上,陈建国正扶着膝盖喘气。深秋的风从柏树林里钻过来,带着松针和腐叶混合的气味,凉飕飕地往领口里灌。旁边的周三喜已经坐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儿,热气腾起来,像一小团移动的雾。
“哥,你这体力不行了。”周三喜把杯子递过来,“去年爬这坡你还能一口气到顶。”
陈建国摆摆手,又喘了两口才直起腰。他今年四十八,在红星机械厂管着质检科十二个人,天天坐办公室看图纸,腰椎和膝盖都开始闹意见。周三喜在镇上开超市,搬货卸货,五十斤的大米袋子扛上肩不费劲,身子骨比他硬朗得多。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天天练。”陈建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枸杞红枣茶,甜丝丝的。周三喜的老婆给泡的。
两人歇了五六分钟接着往上走。凤凰山海拔六百来米,前山修了柏油路,后山这条野道是附近居民踩出来的,石头错落,有些地方得拽着旁边的树根才能上去。陈建国和周三喜从二十来岁起就喜欢走这条道,那时候两个人都在镇上的国营厂上班,下了班骑自行车过来,爬一趟山,出一身汗,再骑回去,第二天照常上班。后来陈建国结了婚,周三喜去了外省打工,这山就来得少了。再后来周三喜回来开超市,两人都入了中年,才又把爬山的习惯捡起来,只是频率从年轻时的一周两趟变成现在的一月一趟,遇上刮风下雨还要往后推。
“秀兰今天没跟你一块儿来?”周三喜走在前头,回头问了一句。
“她去学校了。”陈建国说,“说是班里有个学生家里出了事,去家访。”
周三喜“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李秀兰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教语文,当了二十多年老师,带的班成绩没掉出过前三。她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周末要么去学生家走访,要么在家收拾屋子、腌咸菜、做豆瓣酱。陈建国有时候觉得她太累了,说了几次让她周末歇歇,她嘴上答应,到时候又骑着电动车出了门。
爬到半山腰一处平坡,两个人停下来。这里是他们年轻时固定的休息点,有块平坦的石头,能看见山下镇子的全貌。镇子不大,两条主街交叉成一个十字,红星机械厂的灰色厂房占着东边一大块,西边是新建的居民小区,红顶白墙,齐整得像火柴盒。再往远处,高速公路从田野中间穿过去,偶尔有车飞驰而过,阳光下亮成一个小点。
“你记不记得,九几年那会儿,咱俩在这棵松树底下埋过一铁盒。”周三喜指着坡上一棵老松树说。
陈建国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年他们二十出头,厂里效益好,发了年终奖,两人各自凑了五十块钱,买了些邮票和硬币,装在一个铁皮月饼盒里,说等老了再挖出来看看。后来一场大雨把山坡冲了,那棵松树歪了,他们找过几次也没找到那个铁盒,渐渐就忘了。
“现在要挖出来,那些邮票说不定值点钱。”周三喜笑着说。
“值什么钱,九几年的普通邮票,又不是错版。”陈建国也笑。
正说着,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石阶上有人上来,脚步轻且稳,不像爬山的人那样沉重。他下意识回头,看清来人后,整个人顿了一下。
李秀兰站在几级台阶下面,穿着一件米色的冲锋衣,黑色运动裤,脚上是那双穿了五六年的灰色登山鞋。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额角。她看见他们俩,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两口子郊游啊。”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爬山后的微微气促,顺着风送过来,清楚得很。陈建国的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记闷锣。周三喜正喝水,被这句话呛了一口,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秀兰你咋在这儿?”陈建国开口,声音有点干。
“张老师家访完顺路过来的。”李秀兰又往上走了几步,站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擦了擦汗,“你们走得挺快,我在山脚看见你们的车了。”
陈建国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找到合适的话。他看了一眼周三喜,周三喜还在咳嗽,一边咳一边摆手,眼睛瞪得老大。李秀兰从包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慢点喝,三哥,这么大岁数了还跟年轻时一样猛灌。”
周三喜接过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嗓子哑着说:“弟妹,你这玩笑开得……”
“我开什么玩笑了。”李秀兰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白菜多少钱一斤,“你们不是两口子吗?从二十岁就形影不离的。三哥去广东那几年,建国逢人就念叨,比惦记我还上心。”
她说着在石头上坐下,两条腿伸直,脚尖轻轻碰了碰陈建国的鞋帮:“你也坐啊,站着不累?”
陈建国坐下了。石头凉,隔着裤子也觉出凉意。他脑子里还是蒙的,李秀兰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他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气氛微妙地沉默下来。
还是周三喜先开口,他站起来说:“那个,你们两口子聊,我先下去,超市里下午还有批货要收。”
“三哥你走什么呀。”李秀兰抬头看他,“好不容易爬一趟,到山顶再走。”
“不了不了,真有事。”周三喜把保温杯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动作比平时快得多,“建国,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说完他顺着石阶往下走,步子又急又快,一忽儿就拐过了弯,看不见了。
山坡上只剩下陈建国和李秀兰两个人。风还在吹,松树发出沙沙的响。陈建国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沾着泥,干了的泥渍呈现出一种暗褐色。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秀兰倒是自在,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用纸巾擦了擦,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他:“吃吗?”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是脆的,汁水很足,酸甜味在嘴里漫开。他慢慢嚼着,喉咙里那股发紧的感觉稍微缓了些。
“我不是跟踪你。”李秀兰说,“张勇他爸你认识,就是厂里老张头的儿子,在镇东头开汽修铺那个。他闺女今年三年级,突然不来上学了,我去家里看看。她家就在山脚西边的村子,出来后我想着好久没爬山了,就上来了。”
“我知道。”陈建国说。
“你知道什么呀。”她笑了一下,“你刚才那表情,跟做贼似的。”
陈建国没接话。他确实慌了那么一下,虽然明知道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但“你两口子”四个字从李秀兰嘴里说出来,他条件反射地心里发虚。他解释不了这种反应,就像小时候被老师点名,即使没做错事也会紧张。
“三哥都让你吓跑了。”李秀兰咬了一口苹果,“你俩这感情,比咱们结婚年头还长,我说错了吗?”
陈建国算了算,他和周三喜认识三十四年了。他和李秀兰结婚二十一年。
“他跑什么呀。”李秀兰说,“我又不吃人。”
“你说话太突然了。”陈建国终于接了一句,“我都反应不过来。”
“那你怎么看,”李秀兰侧过脸看他,眼睛里有种他看不透的神色,“你两口子郊游啊——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钟。他听得出来,李秀兰这话里有话,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可那双眼睛让他觉得不安。他们结婚二十一年,他熟悉她每一种情绪,唯独此刻这种陌生。
“秀兰,你是不是生什么气了?”他问。
“没有。”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都到这儿了,总得到山顶。”
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陈建国跟在后面,看着李秀兰的背影。她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二十年前她就是这样,走路带风,他得加快脚步才跟得上。那时候他们在同一个车间,她是车间文员,他是技术员。有一回下班她骑自行车回家,他在后面追了两条街才鼓起勇气喊她名字。
“李秀兰。”
她回头,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金灿灿的。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后来他给她写了三封信,前两封都没寄出去,第三封装在蓝色航空信封里,夹在一本《机械制图》教材里递给她。第三天中午,她走到他工位前,把信封放在他桌上,说:“陈建国,你字写得不错。”
他抬头看她,她抿着嘴笑,然后说:“今晚去文化馆看电影,我买好票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电影放的是《庐山恋》,他全程没看进去,只记得旁边坐着她,胳膊偶尔碰到一起,谁都没有移开。
“你走快点啊。”李秀兰在前面喊他。
他加快了步子。
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镇子铺在脚下,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谁在上面打着手电。远处的田野已经染上了枯黄色,几缕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青白色的,慢慢散在空气里。
李秀兰站在山顶的护栏边,背对着他。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后颈上那块小小的胎记,淡褐色的,形状像一片杨树叶。陈建国想起年轻时候,他最喜欢用手指去碰那块胎记,她每次都说痒,咯咯笑着躲开。
“陈建国。”她没回头,叫了他的全名。
“嗯。”
“咱俩有多久没一块儿爬山了?”
他想了想:“得有四五年了吧。”
“六年。”她说,“最后一次是前年苗苗高考完,咱们带她来爬过一次。不对,那是前山坐缆车上去的,不算爬山。”
苗苗是他们女儿,现在在省城读大四。
“真爬的话,”李秀兰转过身来,“是七年前了,苗苗初三那年五一。”
陈建国不说话了。七年,他以为没那么久。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他每天上班下班,周末买菜做饭,偶尔和周三喜爬山,偶尔回乡下看老人。李秀兰的日常也差不多,学校、家里、菜市场。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锅饭,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连一起爬个山的时间都没有了。
“你两口子郊游啊。”李秀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秀兰——”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眼睛却看向远处的山峦,“我今天在山脚看见你们的车,心里头第一个念头就是——哦,他和三哥去爬山了。然后我就上来了,想看看你们还走不走得动。结果看见你们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我心里头突然就冒出来这么一句。”
她顿了顿,转过脸看他:“陈建国,你说我是不是有毛病?”
“没有。”他摇头。
“我知道没有。”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些疲惫,“我就是突然觉得,咱们俩之间,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怎么说呢,那种光坐着什么都不说也不觉得尴尬的时候了。”
陈建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仔细回想,他和李秀兰之间,确实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候了。他们在家里各忙各的,吃饭时说说苗苗的事、老人的事、柴米油盐的事,吃完一个洗碗一个收拾。晚上她改作业,他看新闻,到了十点半各自洗漱上床。有时候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算了,觉得都老夫老妻了,没必要。有时候她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他等着,她却也没开口。
他们之间的话,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少了呢?
“三哥走了,你心里急了吧。”李秀兰又说。
“没急。”陈建国说。
“你急了。”李秀兰看着他,“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你什么时候说谎我能不知道?”
陈建国不说话了。她确实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周三喜走的时候,他心里确实有些急。不是因为怕李秀兰误会他和周三喜有什么,而是他摸不准李秀兰今天的状态。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我给你讲个事。”李秀兰说。
她靠着护栏,开始讲。一个月前,学校组织老师体检,她的体检报告上有一项指标异常,医生建议去市里医院复查。她谁都没说,自己请了半天假去了市里。做了CT,又抽了血,等结果的那天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特别平静。她想,如果是恶性的,苗苗还没毕业,她得把家里的存款理一理,得把陈建国的四季衣服都整出来,不然他不会搭配。她甚至想好了怎么跟他开口,第一句话说什么。
“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个小囊肿,不用管,定期复查就行。”她说。
陈建国的心脏从嗓子眼落了回去,但落得不安稳。
“你怎么不跟我说?”他的声音有些涩。
“跟你说什么呀。”她的语气还是轻的,“你每次听我说这些,眉毛就皱成一团,比我还愁。你工作那么忙,厂里今年不是一直在传改制的事吗?我看你晚上睡觉翻来覆去的,嘴里还叹气。我都知道。”
陈建国愣住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厂里要改制的事传了快半年,人心惶惶的,他作为中层干部,确实压力很大。他不想把这些带回家,不想让李秀兰跟着操心。
“你呀。”李秀兰叹了口气,“这辈子就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吞,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
“我……”
“我没怪你。”她打断他,“我就是有时候想,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好像也没有吵过什么大架,没有闹过什么大矛盾,就是一天一天地过,过着过着就远了。”
她说完,山顶上安静下来。风吹着松林,像在替他们回答。
陈建国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结婚头几年,他们在厂里的宿舍楼住,一间半的房子,厨房和卧室连在一起。冬天没有暖气,李秀兰用热水袋先暖被窝,等他加班回来再移到他那边。夏天没有空调,他们把竹席铺在地上,吹着电扇,一人啃一根黄瓜,说以后要是有钱了就装个空调,把温度开到十八度,盖着厚被子睡觉。后来有了苗苗,家里更挤了,婴儿床挨着大床,半夜孩子一哭,他起来冲奶粉,李秀兰抱着哄。那些年又累又穷,可他们的手总是拉在一起的。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苗苗上了中学,家里搬到了现在这套九十平米的房子,生活宽裕了,空调也装了两个房间。可他们不再挤在一起睡了,夏天各回各的房间,舒舒服服地吹着各自的空调。冬天也不再用热水袋,家里有暖气片。方便是方便了,可是那种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的日子也一去不回了。
“秀兰。”他叫了她一声。
“嗯。”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老实说,“但我没觉得你远过。你在家里,我心里就踏实。”
李秀兰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但没有掉泪。她别过脸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走吧。”她说,“下山。三哥估计在车里等急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他们走得很慢。陈建国走在李秀兰前面一点,遇到陡的地方就停下来伸手拉她。她的手凉凉的,他握住了就没有马上松开。她没有抽回去。
“你以后爬山,别老跟三哥一起。”李秀兰说。
“啊?”陈建国愣了一下。
“也带上我。”她说,“我不是真让你跟他当两口子。”
陈建国笑了,嘴角弯起来,心里头那团积了半天的东西忽然就散了。他笑得越来越明显,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李秀兰瞪他。
“我笑你。”他还在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跟二十岁时一样,心里有话不直说,绕一大圈。”
“你还不是一样。”她反驳,“心里有事,脸拉得老长,问十句不说一句。”
“那咱俩扯平了。”
她“哼”了一声,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下到山脚,周三喜的车果然还停在路边。他正靠着车门抽烟,见他们下来,赶紧把烟掐了。
“哥,弟妹,没事吧?”周三喜问,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
“能有什么事。”李秀兰笑着说,“三哥,晚上去家里吃饭吧,我炖排骨。”
周三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陈建国,陈建国点点头:“走,让你弟妹给你赔个不是,把你吓着了。”
“谁吓着了。”周三喜嘴硬,“我就是真有事。”
“有事也吃了饭再走。”李秀兰说着拉开后车门,“我坐你们的车回去,我的电动车停在学校,明天再去骑。”
陈建国上了副驾驶。周三喜发动车子,收音机里放着本地电台的音乐节目,放的是《大约在冬季》,齐秦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有些模糊的沙哑。李秀兰在后座跟着轻轻哼了两句,声音很小,但陈建国听见了。
他想起他们谈恋爱那会儿,这首歌正流行。她骑着自行车穿行在镇上的法国梧桐树下,嘴里哼的也是这个调。他隔着十几米远跟着,看着她背影,想骑快一点追上去,又舍不得打断她哼歌。
那时候他二十岁,什么也没有,除了一辆二八大杠和一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心。他也没想到,一晃快三十年过去了,这个喜欢在秋天哼《大约在冬季》的女人,还坐在他的生活里,还会因为看见他和老朋友爬山而酸溜溜地说一句“你两口子郊游啊”。
车停在陈建国家楼下时,天已经擦黑了。他们家在五楼,没有电梯,三个人爬上去,李秀兰走在前头开门。屋子里收拾得干净,地板擦得反光,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是去年苗苗从景德镇带回来的,还没怎么用过。
李秀兰换了鞋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和冬瓜。陈建国让周三喜坐,自己去泡茶。周三喜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
“哥。”他压着嗓子,“弟妹今天那话,不是心里有疙瘩吧?”
“有。”陈建国说,“但不是你。”
周三喜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咱俩清清白白的。”
陈建国白了他一眼:“你也不会挑个词。”
“我这不是顺嘴嘛。”周三喜讪笑。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响,排骨和冬瓜下锅,热水翻滚着。李秀兰在里面喊:“建国,把冰箱里的香菇洗一下。”
陈建国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周三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有些无聊地打量这间屋子。他很久没来了,上次来还是过年拜年的时候。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陈建国和李秀兰坐在前面,苗苗站在他们身后,三个人都笑着,背景是影楼那种假假的夕阳。照片旁边还有一张小的,是苗苗上小学时画的画,画上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花园里,太阳是一个圆圈,光芒是一条一条的直线。
周三喜看着那张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和陈建国认识三十多年,看着他结婚、生女、生活一天天好起来。可他也知道,陈建国这些年过得并不轻松。丈母娘前年走了,老丈人身体也不好,住在乡下由弟弟照顾。李秀兰学校里事多,加上更年期,脾气时好时坏。苗苗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一年小五万。还有厂里改制的事,陈建国嘴上不说,头发却白了好几撮。
这些事,陈建国从来不跟他抱怨,顶多喝酒的时候叹两口气。周三喜有时候想帮他,也不知道从何帮起。
晚饭很丰盛,冬瓜排骨汤、青椒炒肉、凉拌黄瓜、红烧茄子。李秀兰手艺一直很好,周三喜吃了两碗饭,连夸弟妹做的排骨比饭馆里的还香。李秀兰笑着给他夹菜,说那你就多吃点,下回爬山还叫你。
“还叫啊?”周三喜夸张地瞪眼,“我可得掂量掂量。”
“不叫你了。”李秀兰看了陈建国一眼,“下次我们自己去。”
周三喜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好,你们自己去,我可得清静清静。”
吃完饭,周三喜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陈建国送他到楼下。
“哥。”周三喜站在车门边,低声说,“对弟妹好点。我上次来,看见你俩吃饭都不怎么说话,我这个外人都觉得闷。”
陈建国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周三喜给了他肩膀一拳,不重,“以前在厂里,你追她的时候那股劲头哪儿去了?天天写什么破诗,还让我帮你改。现在连句话都懒得说?”
陈建国没吭声。
周三喜叹了口气:“得了,我走了。你上去吧。”
车子启动,红色尾灯在小区里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中。陈建国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见五楼客厅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他上了楼,李秀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见他回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
他坐下来。电视里放着一个老电影,黑白的,他一时没看出来是什么。
“苗苗今天发微信了。”李秀兰说,“说元旦想回来一趟。”
“那就回来。”陈建国说,“我给她买票。”
“她说不用,自己抢到票了。”李秀兰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截图,高铁票,省城到市里,一张二等座。
陈建国看了一眼,还回手机:“回来住几天?”
“说是请了三天假,加上元旦假期,能待四五天。”
“好。”他说。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没有以前那种微妙的疏离感。李秀兰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她往他那边靠了靠,头轻轻枕在他的肩上。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柠檬香,和年轻时用的不一样了,但也好闻。
“陈建国。”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嗯。”
“以后不管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你也是。”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们就这么靠着,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在文化馆的电影院里,灯光暗下来,两个年轻人并肩坐着,胳膊碰着胳膊,谁都没有移开。
过了好久,李秀兰先坐起来:“去洗澡吧,今天爬山出了一身汗。”
陈建国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秀兰。”
“咋了?”
“下周末,我陪你去复查。”
“下周学校有检查。”
“请假。”他说,“我陪你去。”
李秀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皮肤也不如年轻时紧致,可在他眼里,这个笑和二十岁时在车间里回头对他笑的那个下午没什么两样。
“行。”她说,“你陪我去。”
陈建国进了卫生间,打开花洒,热水淋在身上。他站在水雾里,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冬天,李秀兰先用热水袋暖被窝,等他加班回来再移到他那边。那时候的夜晚那么冷,可他们一点都不怕。
他闭上眼睛,热气蒸得脸颊发烫。他知道,有些东西还在,从来没有丢过。只是被日子盖住了,蒙了一层灰,需要一阵风把灰吹开。
他听见李秀兰在客厅里哼歌,还是那首《大约在冬季》。调子断断续续的,混着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像极了二十多年前,他骑自行车跟在她身后时的那个秋天。
陈建国关上水,对着镜子擦了擦脸。镜子里的人两鬓有些白了,但精神比进门时好了很多。他冲自己笑了一下,套上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秀兰已经把客厅的灯调暗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洒在沙发上。她换了一身家居服,正把干净毛巾叠好放在卫生间门口的架子上。
“快擦头发,别着凉。”她说。
陈建国应了一声,用毛巾擦着头发。他走到阳台上,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凤凰山黑黢黢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过些日子银杏叶该黄了,那时候带李秀兰去爬山,她一定喜欢。
身后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李秀兰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的夜色。
“想什么呢?”她问。
“想什么时候再带你去爬山。”他说,“就咱俩。”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手指,扣在一起。
月色很好。
岁月从不会白白辜负真心,所有的错过与遗憾,都是成长最好的历练。年少的我们爱得热烈却笨拙,不懂包容,不会珍惜,把温柔变成争执,把偏爱熬成离别。历经半生风雨才明白,爱情从来不是一时的心动与轰轰烈烈,而是长久的迁就、包容与双向奔赴。破镜重圆,是和解过往,亦是期许余生。我们放下年少的执拗,接纳彼此的不完美,在平凡烟火里相守相伴。原来最好的归宿,不是惊艳时光,而是温柔岁月,历经千帆,所爱仍在身边,岁岁平安,岁岁相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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