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次评省委书记落选,我递交辞职报告,刚走10分钟电话被打爆
我,陈国栋,五十三岁,副部级,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十一年。
十一次提名省委书记,十次落选。
今天,第十一次评议会,我又输了。
散会后,我平静地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写了三年的辞职报告,签上名字,交给秘书。
“送组织部。”
然后我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省委大楼。
刚开出大门十分钟,手机炸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个名字,让我的手指僵在了方向盘上。
那是中组部常务副部长的私人号码。
陈国栋把车停在了省委大院西门外三百米处的一棵老槐树下。
发动机熄火,安全带松开,五十三岁的身体陷进座椅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他抬起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天。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罩在城市上空。有几只乌鸦从远处的电线上飞起来,落下去,又飞起来。
手机安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位上。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
十分钟,不多不少。从他把车开出省委大门,到停在这里,刚好十分钟。就在他准备把视线移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嗡嗡嗡,嗡嗡嗡。
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陈国栋认得。他背得过。中组部常务副部长赵立群的私人号码,十一位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他接起过这个号码无数次,有时候是在会议室,有时候是在办公室,有时候是在家里。每一次,对方的声音都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沉稳,说陈国栋同志,组织上有个决定要和你谈一谈。
这一次,他没有接。
手机响了四十七秒,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同一个号码。他在车里坐着,眼睛看着那个跳动的名字,直到它再次暗下去。
然后,第二个电话进来了。
高志远。
陈国栋的手动了一下。高志远是他的老同学,中央党校青干班一期的同桌,现在是邻省的省委副书记。两个月前,他们还在北京开完全省领导干部会议后一起喝过酒。高志远端着二锅头,红着脸,拍着他的肩膀说:“国栋,这次有戏,我听到风声了。”
陈国栋只是笑。他听过的风声太多了。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第三个电话紧跟着进来了。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010。陈国栋的心沉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车门上,犹豫了半秒钟,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车外的空气冷而干,风从北面吹来,灌进他的领口。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省委大楼的楼顶。那栋十几层高的灰色建筑,此刻安安静静地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他在那个地方工作了二十三年。
手机还在响。他低头看了一眼。010的号码。他不认识。但区号他认识。
第十次了。
陈国栋在心里数了一遍。从四十七岁那年开始,他第一次被列为省委书记考察对象,到现在五十三岁,六年时间,十次提名,十次落选。每一次,组织上的评价都很好,群众基础扎实,工作能力突出,政治素质过硬。每一次,最后的任命通知下来的时候,名单上都不是他的名字。
第一次落选的时候,他四十七岁,觉得没什么,还年轻。第二次落选,他四十八岁,组织上安慰他,说下次。第三次落选,他四十九岁,组织上的态度依然亲切,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他听不太懂的东西。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学会了在通知下来之前就问清楚结果,学会了在落选之后笑着说服从组织安排,学会了不去问为什么。
第七次落选那年,他老伴病了。乳腺癌。手术很成功,但化疗把人折腾得不成样子。陈国栋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里照顾她。那一个月里,他想了很多事情。关于自己这二十多年在体制内的兜兜转转,关于那个总也够不到的位置,关于老伴生病时,他连化疗的进口药都要托人去问。
第八次落选,他开始动笔写辞职报告。写了撕,撕了写。一份报告,反反复复改了三年。第九次落选,他把报告放进了抽屉最深处,想着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今天是第十次。
今天早上的评议会,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对面那一排领导们的脸。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张脸他都相处了十几年。发言的时候,他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就像过去二十多年里每一次发言一样。他讲了省里下一步的经济发展规划,讲了民生工程,讲了乡村振兴。讲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组织部部长。
组织部部长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国栋就知道,结果不会变。
散会之后,所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那份辞职报告。他用钢笔签上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小学时候练字帖一样认真。签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然后叫来秘书小张。
“送组织部。”
小张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标题,脸色变了:“陈省长,这……”
“送组织部。”陈国栋又说了一遍,然后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他下楼的时候,走廊里有不少人。大家都在各自忙着,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没有人叫住他,也没有人问一句。他穿过走廊,经过电梯口,秘书小张追出来,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陈国栋推开省委大楼的玻璃门,走进了十一月灰扑扑的冷风里。
他开了二十分钟的车,然后在老槐树下停下。他本来打算直接开车回家,或者去郊区找个地方坐一坐。他有很多年没有过这种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了。从三十岁进入体制开始,他的人生就被会议、文件、调研、接待、考核填得满满当当。偶尔有一两个空闲的下午,也会被秘书的电话打断,说陈省长,有个紧急情况需要您处理。
现在没有紧急情况了。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在副驾驶上响个不停。他没有看,也没有接。他站在车外,靠着车门,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黄鹤楼,软包。他平时抽得不多,但在一些特殊的时刻,会点上一根。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
烟吸进肺里,辛辣的烟气让他咳嗽了一声。他戒烟三年了。为了身体,也为了工作。三年前体检,医生说他的肺部有阴影,建议戒烟。他把烟戒了,医生建议他少喝酒,他也把酒量控制在一两以内。可现在,他又点上了一根。
抽烟的间隙,手机又响了好几次。陈国栋没有去管它。
他想起第一次被考察的时候。那时候他四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考察组的人来找他谈话,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坐在会议桌的一侧,一条一条地汇报自己的工作思路。考察组的人频频点头。那天的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考察组组长握着他的手说:“陈国栋同志,你这样的干部,组织上会好好考虑的。”
好好考虑。这四个字,陈国栋后来在很多场合听很多人说过。每一次,他都笑着说,谢谢组织信任。
从四十七岁到五十三岁,六年的时间,他听了十次“好好考虑”。第十次的结果,还是没有他。
烟快燃尽了。陈国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未接来电十七个。有中组部的,有省委的,有老同学的,有前同事的,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号码。短信、微信消息更是数不清。他能想象那些人在电话那头的样子。有人着急,有人惊讶,有人疑惑,有人幸灾乐祸。体制内没有秘密。他上午递交辞职报告,中午之前,半个省的副厅级以上干部大概就都知道了。
陈国栋重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发动车子。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联系人。
他的女儿,陈静。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女儿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疲惫。
“爸,你在哪儿?我听说……”
“刚开车出来,透透气。”陈国栋说,“你上班呢?”
“我请假了。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找你。”
“不用。我没事。”陈国栋停顿了一下,“你妈昨天打电话说,她买了鱼,晚上做红烧鱼。你回来吃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静轻声说:“爸,你是不是很难受?”
陈国栋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一双苍老的手,在够着什么东西。
“爸,你说话啊。”女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没事。”陈国栋说,“晚上回来吃饭。挂了。”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手机还在震,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蝉。
陈国栋发动车子,挂上挡,缓缓地驶离了那棵老槐树。
他没有回家。他在城郊漫无目的地开着,像一个突然失去了方向的人。他经过一个小镇,经过一片正在建设的工业园区,经过一条河。他把车停在河堤上,下车走了走。河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腥味。他看着河水缓缓流动,看着远处几个老人在河边钓鱼。
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他的生活里没有钓鱼,没有河堤,没有大片的空闲时间。他走了一会儿,回到车上,把座椅放平,闭上了眼睛。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也许是太累了,他居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手机还在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三十一个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开车回家。
陈国栋的家在省委家属院三号楼。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楼层不高,但有电梯。他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屋子里亮着灯,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他换了鞋,脱了外套,走到厨房门口。
他老伴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她看起来瘦了很多,头发也花白了。化疗之后,她戴了假发,每天出门前都要花二十分钟整理。但在家里,她就光着头,围着围裙,像一个普通的、勤劳的女人。
“回来了?”老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嗯。”陈国栋应了一声。
“去洗手,马上吃饭。小静在路上了。”
陈国栋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桌上摆了三个菜,红烧鱼、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味道很好,咸鲜适中。他老伴的手艺一直很好,年轻的时候,他们谈恋爱,她就是靠一碗红烧鱼俘获了他的胃。
老伴端上最后一个菜,坐下,看了他一眼,说:“小静说,你辞职了。”
“嗯。”
“想好了?”
“嗯。”
老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今天下午,老刘来过。他说让你回来给他回个电话。”
老刘,刘志华。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陈国栋的老搭档。两个人搭班子共事八年,关系一直不错。
“你给他回个电话吧。”老伴说,“他看起来很着急。”
陈国栋“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门铃响了。老伴起身去开门。陈静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是她的丈夫,张磊。张磊在省发改委工作,副处级。陈国栋对这个女婿一向满意,小伙子踏实,不浮躁。
一家四口坐在桌前吃饭。陈静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时抬头看父亲一眼。张磊也沉默着,埋头吃菜。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老伴说了一句“今天的鱼不错”,其他三个人都没接话。
吃到一半,陈国栋的手机又震了。他静音了,但屏幕亮起来。他看了一眼,是省委书记李长明的号码。
陈国栋起身,走到阳台上,接起电话。
“国栋啊,你在哪儿?”李长明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陈国栋听得出那笑意里没有多少真东西。
“在家,吃饭。”
“这个,你今天那个报告,我看到了。老陈,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想法,咱们可以谈嘛,你也是老同志了,这么一弄,大家都很被动。”
“李书记,该谈的,我谈了十年了。”陈国栋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长明叹了口气:“老陈,这次的事情,确实有客观因素。你是知道的,现在大环境……有些东西,不是省里能决定的。但你这么一走,省里的局面……你也是老班长了,你不能这么不负责。”
“我负责了二十三年。”陈国栋说,“现在,我想对自己负负责。”
“你这不是对你自己负责。你这是在胡闹!”李长明的语气重了一些,“你交报告,组织部还没上会,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你明天到省委来,我们当面谈。你这么做,对你自己,对省委,都没有好处。”
陈国栋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霓虹闪烁。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李书记,我女儿今年二十七岁了。”
李长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女儿上初中的时候,我就在争这个位置。那时候,她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能当省委书记啊?我说,很快。现在,她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我还在争。”陈国栋说,“李书记,我不欠组织什么了。”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陈国栋先挂了电话。
他回到饭桌前坐下。一桌人都看着他。陈静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才哭过了。张磊低着头,装作没看见。老伴夹了一筷子菜,说:“吃饭。吃完饭再说。”
晚饭后,张磊去洗碗。陈静和母亲坐在客厅里。陈国栋进了书房,关上了门。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满满一柜子的文件、笔记本、会议记录。这些东西,记录了他在体制内的二十三年。从一个小小的科员,到副省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踏实。
现在,一切都要过去了。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屏幕还在不停地闪。他一条一条地看那些消息。大部分都是惊讶和惋惜的,也有少数几个人的消息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有些人,巴不得他早点走。
他翻了大概十几条,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信息。
消息是秘书小张发来的。小张跟了他七年,从科员到副处,是陈国栋一手提拔起来的。小张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陈省长,我不干了。”
陈国栋看完,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回了一条:“别说胡话。好好干。”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夜色已经深了。电话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今晚注定不会平静。陈国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盏昏暗的路灯。风把树上最后的几片叶子吹了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想,明天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至于变成什么样,他也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再也不用去开那些没完没了的会了。
那一夜,陈国栋没有睡好。
他躺在书房的单人床上,辗转反侧。老伴半夜起来过一次,推门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轻轻关上了门。陈国栋闭着眼睛,听着门外她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微弱而清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儿刚出生的时候,老伴也是这么半夜起来,轻手轻脚地去看孩子。那时候他们住的是机关宿舍,一间房,用布帘子隔开。陈国栋在帘子这边加班写材料,老伴在帘子那边哄孩子睡觉。日子过得清苦,但心里踏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种踏实感就没有了。
凌晨三点半,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看手机。他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调成了静音。他摸出来,按亮屏幕。
九十七个未接来电,两百多条未读消息。
陈国栋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起身洗漱。客厅里,老伴已经准备好了早饭。豆浆油条,两碟小菜。陈静昨晚没回去,和母亲挤在一张床上,这会儿也起来了,坐在餐桌前,眼圈发青,显然也没睡好。
“爸,你今天去省委吗?”陈静问。
“不去。”陈国栋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
“那你准备干什么?”
陈国栋想了想,说:“去医院看看你王叔叔。”
王叔叔,王明德,陈国栋的老领导,前任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退休已经八年了。两个月前脑梗,住进了省人民医院。陈国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看他。
陈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早饭后,陈国栋换了身便装,准备出门。老伴追到门口,递过来一个保温盒:“这是给老王带的排骨汤,他爱吃。你带过去。”
陈国栋接过保温盒,看了老伴一眼。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还没戴上假发,光秃秃的头顶露在外面。她眼睛有些浮肿,像是一夜没怎么睡。陈国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下楼。
到了医院,还没进病房门,就听见王明德在里面发火。陈国栋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床前,手足无措,地上洒了一滩水。王明德半靠在病床上,脸色涨红,一只手抖着,指着那医生。
“我说话你们听不见吗?我说了不要那种药,你们非要用!把我当什么?当试验品?”
那年轻医生满脸委屈,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陈国栋走过去,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对那医生点了点头:“你先出去吧,我来。”
年轻医生像是得了救星,快步走了出去。陈国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王明德。老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脑梗之后,他左半边身子不太听使唤,说话也有些含混,但脾气比生病前更大了。
“国栋,你怎么来了?”王明德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
“来看看你。这是您弟妹让我带的排骨汤。”
“放那儿吧。”王明德靠回枕头上,喘了几口气,“听说你交了辞职报告?”
陈国栋没说话。
“胡闹。”王明德说,声音不高,但很硬,“你陈国栋是什么人?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十一年,全省多少干部看着你。你这么一走了之,上面怎么看,下面怎么想?”
“王部长,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十一年了。”陈国栋平静地说,“再坐下去,还是那个位置。”
王明德沉默了。他望着窗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十一次了吧?”
“十次提名。昨天是第十一次评议会,也是第十次落选。”
“都记着呢。”王明德叹了口气,“国栋啊,我退休八年了,有些话不该我说。但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多少人看着你,等你上去。你就这么走了,那些人怎么办?你的秘书,你的司机,你那些跟着你干了十几年的老部下。你要为这些人想想。”
陈国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发现自己的手上有了很多皱纹,指关节也粗大了。
“王部长,我二十三岁参加工作,今年五十三岁。三十年,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给了工作。我女儿上幼儿园我没接过一次,家长会没去过一次。她上初中,有一次发高烧,我正好出差,是她妈一个人背着她去的医院。那天下大雨,她妈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陈国栋停了一下,“后来她考上大学,我送她去学校。她跟同学介绍我,说,这是我爸。就四个字。没有别的。我当时想,我的女儿,她介绍她爸的时候,就只说四个字。”
王明德没有接话。
“我老伴得病那年,我请了假照顾她。那一个月,我每天给她做饭、喂药、洗衣服。她有一天跟我说,她觉得那是她生病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时间。不是因为不用上班,是因为我终于在家了。”陈国栋的声音始终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王部长,我不是没有想过继续熬。可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等他们把我从名单上划掉的那一天?”
王明德转过头来,看着陈国栋。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依然锐利。“国栋,你老实跟我说,昨天评议会上,是不是有什么事?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陈国栋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不算刺激。只是看清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陈国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病房窗前。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在阳光里亮得刺眼。他看了很久,说:“这十年,我身边换过很多人。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骑墙的。组织上每一次考察,程序都很规范,结论都很正面。可最后名单出来的时候,我永远不是那个名字。我一直在想,到底差在哪儿。昨天我想明白了。”
王明德盯着他的背影:“差在哪儿?”
“差在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这次就是他。”
陈国栋转过身,看着老领导:“王部长,你在组织部干了几十年,你最清楚。这个位置,光有资历不行,光有能力也不行。得有人替你扛。我陈国栋,从来没找到这个人。也许曾经有过,但十年过去了,走了的走了,退了的退了,没走的,也都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王明德缓缓地闭上眼睛,说了一句:“你这是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陈国栋说,“王部长,你已经退了。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该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他走到病床前,把保温盒打开,排骨汤的香味飘了出来。他拿起碗,盛了一碗,递给王明德。老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还是你老伴的手艺,三十年了,没变。”王明德说,语气里有了一丝暖意。
陈国栋笑了笑。
从医院出来,陈国栋在停车场里站了好一会儿。他本来想开车随便走走,但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是省政府秘书长周文彬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陈省长,您终于接电话了。”周文彬的声音里带着急切,“您现在在哪儿?省政府这边有急事,需要您回来一趟。”
“文彬,我已经不是省长了。”陈国栋说。
“您这话说的,组织上还没批准,您就是省长。”周文彬压低了声音,“陈省长,今天上午,发改委那边报上来一个急件,关于云水高速公路项目的资金缺口问题。这个项目是您一手抓的,别人都不清楚情况。您要是不在,这事儿没法定。”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云水高速公路,是他当副省长时主抓的最大的一个基础设施项目。投资上百亿,跨越三个市,关系着几百万人的出行。为了这个项目,他跑北京跑了不下二十趟,磨破了嘴皮子,才把项目批下来。开工之后,又赶上资金紧张,他四处协调,把省里有限的财政盘子挤了又挤。
“我下午去一趟。”陈国栋说,“但只是交接工作,不是回去。”
“行行行,您能来就行。”周文彬松了一口气。
挂掉电话,陈国栋坐进车里。他正准备发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长明书记亲自打来的。
陈国栋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等了几秒,还是接了。
“国栋,在哪儿呢?”李长明的语气比昨晚好了不少。
“医院,看王明德老部长。”
“老王情况怎么样?”
“恢复得还行,就是脾气不太好。”
李长明笑了笑:“他那个脾气,什么时候好过。”停了一下,他说,“国栋,中午过来吃个饭吧。就咱们两个,不谈工作。算是我这个老兄,给你道个歉。”
陈国栋握着手机,没说话。李长明比他大两岁,两个人从参加工作就在一个系统里,打了几十年交道。说不上多亲近,但也算是知根知底。
“李书记,不用了。我下午去省政府,和文彬他们做一下交接。顺利的话,我明天就走。”
“走?”李长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去哪儿?”
“老家。”陈国栋说,“我爹的坟,三年没去上过了。”
李长明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了。
陈国栋放下手机,发动了车子。他忽然觉得轻松了。这些年来,他接到李长明的电话,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以前每次看到那个名字,他都会不自觉地坐直身体,调整呼吸,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接受任务的士兵。现在不一样了。
他开车回了一趟家,和老伴说了去医院看王明德的情况,又说了下午去省政府交接工作的事。老伴正在阳台上浇花,听了之后,头也没回地说:“该交接的交接清楚,别让人家说你不负责任。”
“知道。”陈国栋说。
他换了身正装,出门。半路上,手机又震个不停。他没有接。到了省政府大楼门口,他停下车,抬头看那栋楼。这是他工作了十一年的地方。省政府和省委虽然同在一个大院里,但分属两栋楼。他每天从三号楼的家出发,开十几分钟车到这里,然后上楼,进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十一年,四千多个日子。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推开车门,走进大楼。门口的保安看见他,站得笔直,敬了个礼。陈国栋点了点头。电梯里的其他人看见他,都主动让到一边,叫声“陈省长”。他笑了笑。一切和平时一样。
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文彬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一看到陈国栋,他快步迎上来:“陈省长,您来了。急件在会议室,我让人把材料都准备好了。”
“走。”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省发改委和交通厅的相关负责人。看到陈国栋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陈国栋摆摆手,坐到主位上。
“大家坐。我今天来,就是把这个项目的情况给大家理一理。我走了之后,你们接着干。工程不能停,资金的事,我有个想法。”
他打开文件夹,一条一条地讲。从项目目前的进度,到资金缺口的来源,再到他之前协调的几家金融机构的情况。讲了四十分钟。所有人都低头记笔记。没有人提他辞职的事。
讲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夹,环视了一圈。
“这个项目,是全省的重点工程。不管谁来接手,都要把它干好。这是我的要求,也是全省老百姓的要求。你们有什么问题,今天下午都可以问我。我在这里待三个小时。”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让陈国栋皱起了眉头。
是省纪委书记,周正清。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为难。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陈国栋不认识,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陈省长,方便出来一下吗?”周正清说。
陈国栋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正清压低了声音:“国栋,这两位是中纪委的同志。他们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陈国栋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其中一个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陈国栋同志,这是我们的介绍信。有些事情,需要您配合调查。”
陈国栋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上面盖着红章,白纸黑字。他抬起头,看着周正清。
周正清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挺住。
陈国栋把介绍信递回去,点了点头。
“好。我配合。”
他回过头,对着会议室里的那些人说了一句话。
“你们先讨论,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然后,他跟着那两个人走出了省政府的大楼。
外面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像一层薄薄的蜜,铺在人身上。陈国栋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他想,这下,那些电话该消停了吧。
可他想错了。他刚坐进那辆黑色的公务车,手机就响了起来。
赵立群。中组部常务副部长。
这一次,陈国栋接了。
“喂,赵部长。”
“国栋同志。”赵立群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你在哪儿?”
“跟中纪委的同志在一起。”
赵立群沉默了一瞬间,然后说:“我知道。国栋,你听我说。不管现在发生什么,你要相信组织。有些事情,组织上会调查清楚。”
“赵部长,我信。”陈国栋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挂掉电话,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父亲送他出门。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那时候还不满五十岁,背却已经驼了。父亲把他送到村口,说了一句话。
“儿啊,出去了,好好干。咱家没背景,你能靠的,就是自己。”
陈国栋想,靠着那份自己,他走了整整三十年。
现在,又要靠着自己,走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了。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打算再等别人给他答案了。
车子没有开去纪委,而是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门口。
陈国栋认出了这个地方,省委定点接待用的小招待所,平时用来安排一些不太方便在正式场合见面的人。他来过几次,每次都是陪着上面的领导,在二楼最里面的包厢吃饭。包厢里有张小圆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
现在他被带到了三楼。
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个中纪委的人一左一右走在他身后,周正清跟到了楼梯口就停住了,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国栋点了点头,跟着那两个人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透进来,照在灰扑扑的地板上。陈国栋在椅子上坐下,那两个人坐在他对面。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看起来四十五六岁,鬓角有白发,嘴唇紧抿着。另一个年轻一些,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摆在桌面上。
“陈国栋同志,我们这次找你,主要是了解几个情况。”年长的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北京口音,“希望你能配合。时间不会太长。”
“你们问。”陈国栋说。
问题是从云水高速公路开始的。
对方问得很细。项目立项的审批流程,招投标程序,资金拨付情况,还有他个人在这个项目中的决策过程。陈国栋一一回答。他的记忆力很好,很多事情,隔了好几年,他依然能说出具体的时间、地点、参与人。这是他几十年体制内工作练出来的功夫。
对方问:“陈国栋同志,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省财政资金紧张的情况下,你仍然坚持推动这个项目上马?”
陈国栋说:“因为这条路关系着三个市、十二个县、六百多万人口的出行。我算过账。项目投资一百零七亿,但建成之后,沿线物流成本能降低百分之三十,农产品能运得出去,外面的企业愿意进来。这笔账是合算的。当时省财政确实紧张,但项目分五年建设,每年平摊下来,省里是能承受的。”
“那为什么后来会出现资金缺口?”
“因为后来省里又启动了另外两个大项目,把盘子挤了。当时我就不赞成。但常委会上,多数人同意。”陈国栋说。
对方对视了一眼。年轻的那个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还有一个问题。关于你在云水高速公路项目中的签字权限。按照相关规定,超过五十亿的省级投资项目需要报请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但我们调阅会议纪要,发现其中有一笔二十八亿的续建资金,直接由你签字拨付了。你怎么解释?”
陈国栋皱了一下眉:“这个不可能。我签过的每一笔大额资金,都走完了该走的程序。这笔钱,你可以查省政府办公厅的存档,应该有会议纪要和会签文件。”
“我们查过了。存档里缺这一笔的会签文件,只有你的签字。”
陈国栋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云水高速公路的续建资金,确实是他签的。那是去年三月份的事。当时项目因为资金不到位,已经停工了两个月。他急得嘴上起泡,连续跑了好几趟北京,最后从交通部专项补贴里争取到了这笔钱。钱到了省财政,按照正常程序,需要上政府常务会审议,然后由分管副省长签字拨付。但当时李长明去中央党校学习了,省政府这边由他主持日常工作。他主持召开了一次政府专题会议,形成了会议纪要,然后签的字。
“那个专题会议,应该有记录。”陈国栋说,“参会的有常务副省长、财政厅长、交通厅长,还有发改委的同志。你们可以去问。”
“我们问过了。”年长的那位说,“常务副省长说,他不记得有这次会议。财政厅长说,他是后来补签的字,因为钱已经到了,不签不合规。交通厅长说,他参加了会议,但会议内容跟你说的有出入。”
陈国栋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陈国栋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国栋抬起头:“我想问一下,这个调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年长的那位犹豫了一下,说:“半个月前,我们接到实名举报。”
半个月前。陈国栋心里一沉。那时候,第十一次评议会还没开。也就是说,在评议会之前,这个调查就已经启动了。他忽然想起评议会上,组织部部长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两下敲的,是某种信号的结束。
“我没有什么要解释的了。”陈国栋说,“但我强调一点。我陈国栋做事,经得起查。该我签的字,我认。不该我担的,我也不能糊里糊涂地认。”
说完,他起身要走。
年长的说:“陈国栋同志,在调查期间,我们希望你配合一点。不要离开本市,随叫随到。”
“我不会走。”陈国栋说。
推门出去的时候,周正清还站在走廊里抽烟。看到陈国栋出来,他快步迎上来:“怎么样?”
“没事。就问了问项目的事。”陈国栋说。
周正清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他压低声音:“国栋,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举报你的人,你可能认识。”
陈国栋停住了。
“谁?”
周正清左右看了一眼,靠近他的耳边,说了三个字。
陈国栋愣住了。
赵海涛。省发改委副主任,他的老部下,跟着他干了十二年。云水高速公路项目,赵海涛是最初的项目申报负责人,后来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发改委其他处室,但还是老陈这条线上的人。陈国栋一直很信任他,觉得他聪明、肯干,就是有点急功近利,需要人在后面拉着点。
“你想说什么?”陈国栋问。
周正清苦笑:“不是我说的。是纪委的同志问话的时候漏出来的。你也知道,他们问话,不一定是针对他,也可能是把你和这个人的关系当突破口。”
陈国栋没再说话。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晃动。他收回目光,下楼。
从招待所出来,陈国栋没有开车。他的车还停在省政府大院里。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省政府。”他说。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车子在城市里穿行,街上行人匆匆,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陈国栋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
到了省政府,他没有进去。他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在仪表盘上放着,还在震。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四十八个未接来电。他翻到通讯录,找到赵海涛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快自动挂断的时候,对方接了。
“陈省长。”赵海涛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感冒了。
“海涛,你在单位吗?”陈国栋问,语气平静,像平时交代工作一样。
“在。”
“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赵海涛说:“陈省长,我……我晚上有事。”
“那明天。”
“明天也有事。”
陈国栋握着手机,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一声,说:“海涛,你跟我这么多年了,我就问你一句。那封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然后,赵海涛说:“陈省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陈国栋说,“我只想听你亲口说一句。”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陈国栋以为对方要挂掉的时候,赵海涛终于开了口。
“陈省长,我也是没办法。”
陈国栋闭上眼睛。
“我儿子的事,你也是知道的。他成绩不好,想出国读个大学,需要一笔钱。我没别的来路。去年,有人找到了我。说只要我配合一下,把一些情况说清楚,就帮我解决。”赵海涛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陈省长,我从来没想害你。可那笔钱,我拿不出第二个来路。我儿子……”
陈国栋打断了:“谁找的你?”
“我不认识。通过中间人介绍的。对方说,不用我说假话,就把我知道的情况说出来。我后来才知道,他们问的是云水项目的资金拨付流程。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陈国栋没再问。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发出轻微的声响,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赵海涛的儿子陈国栋是知道的,去年参加高考,成绩不理想,想出国。赵海涛找过他,问他有没有什么路子。陈国栋说,孩子成绩不行,出国也不一定好,不如在国内上个专科,学门技术。赵海涛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苦笑。后来怎么样,陈国栋就没再问了。
现在看来,那个“说清楚一些情况”的人,给赵海涛许诺的,远不止出国的钱。那是一个局。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布好的局。
陈国栋靠在驾驶座上,脑袋里很乱。他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他递交辞职报告,是临时起意。至少从时间上来看是这样。可那个调查,早在半个月前就启动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提前知道了他会落选,提前知道了他会辞职,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这一手。
不,不是提前知道。是早就安排好了。
从评议会的结果,到赵海涛的举报,再到中纪委的调查,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像是被设计好的。而他陈国栋,不过是这场戏里的一个角色。他以为是自己选择了退出,其实是被别人推着,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这个境地。
陈国栋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地方。他在这个他服务了三十年的城市里开着车,一圈又一圈。街道越来越熟悉,天越来越黑。路灯亮了,霓虹灯亮了,城市换上了夜晚的妆容。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坐着长途汽车,扛着一个蛇皮袋。那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个城市里,经历这么多。
他开车经过省一中门口,接学生的家长把车停了一长排,交警在路口维持秩序。他看见了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他想起陈静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下晚自习,他破天荒地去接她。陈静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跑到他跟前,仰起脸说:“爸,你怎么来了?你车呢?”
他说:“车停那儿了。走吧。”
陈静说:“同学们都说,我从来没见过你爸。今天我要让他们看看。”
那一刻,陈国栋心里又酸又暖。
后来陈静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再也没让他接过。
陈国栋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他拿起手机,给老伴发了一条信息:“我晚点回来。不用等我。”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陈国栋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三十多岁,个子很高,穿着件深灰色夹克。他摇下车窗。
“陈省长,我是省纪委的小刘。周书记让我来看看您。您在车里待了三个小时了,没事吧?”那人说,语气谨慎。
陈国栋愣了一下。三个小时。他看了看手机,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没事。”他说,“我这就回去。”
小刘点了点头,退了开去。陈国栋发动车子,掉头往家开。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没有接,直接把手机装进了口袋里。
上楼,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老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陈静和张磊不在。陈国栋换了鞋,在老伴旁边坐下。
“他们回去了?”他问。
“嗯,明天还上班。”老伴说,眼睛没离开电视,“吃饭没有?”
“没吃。”
“厨房有面条,我去给你下。”
老伴起身去厨房。陈国栋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的新闻联播。中央领导人在开会,画面庄重。他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
老伴端着面出来,放在他面前。阳春面,清汤寡水,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陈国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面条很烫,他吃得很慢。
“今天纪委的人找你了?”老伴忽然问。
“嗯。”
“是因为云水高速的事?”
“嗯。”
老伴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那个项目是个烫手的山芋。你偏不信。现在好了,项目没干完,麻烦先来了。”
陈国栋没说话。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没贪没占,查不出什么大问题。”老伴又说,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陈国栋把面吃完,放下筷子。他转过头看着老伴。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如果查出来有问题呢?”他问。
老伴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如果有人不想让我脱身,他们总能找到一些东西。”陈国栋说。
老伴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陈国栋摇摇头:“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说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回老家一趟。明天就走。”
老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跟你一起回去。”
陈国栋转过身,看着她:“你身体不好,别折腾了。”
“我想回去。”老伴说,语气坚定。
陈国栋点了点头。
他走进书房,开始收拾东西。他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两本没看完的书。他把这些装进一个旧行李箱里,拉上拉链。然后他坐在书桌前,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的是他父亲的遗物:一张老照片,一枚纪念章,还有一封父亲当年写给他的信。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陈国栋把信展开,看了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关了书房的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明天,他要回老家了。
那个他离开了三十年的地方。
回老家的路,陈国栋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没有走高速。他让司机把他那辆黑色轿车开回省政府还给办公厅,自己开着女儿那辆半旧不新的合资车,载着老伴,从国道慢慢往北走。十一月的天,国道两旁的杨树脱光了叶子,灰白的枝干向天上戳着。田地里什么都没剩,只有一垄一垄的土,黑褐色的,冻得发硬。
老伴坐在副驾驶上,腿上盖着条毯子。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陈国栋把暖气开得足,车里暖烘烘的。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有车,骑着自行车带老伴回娘家。也是这样的冬天,她坐在后座上,把手揣进他的衣兜里,脸埋在他背上。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心里踏实。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
老家叫陈家坳,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子。村口有棵老樟树,树龄据说有三四百年了,枝干盘虬,把村口的半边天都遮住了。陈国栋把车停在树下,下了车。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泥土、柴火和牲口粪便混在一起的气味,曾经充满了他的整个童年。
“到了。”他说。
老伴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他们朝村里走。村里变化很大,水泥路通到了每家每户门口,好多人家都盖起了小楼。但那棵老樟树还在,村东头的那口老井还在。陈国栋的家在村子中央,三间砖瓦房,是八十年代末他刚工作那会儿,用攒了两年的工资翻修的。父亲去世后,房子就一直空着。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长了些枯草,墙根处堆着几捆干柴。他掏出钥匙开堂屋的门,锁眼生了锈,捅了好几下才捅开。屋里一股霉味,黑漆漆的。他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冷风猛地灌进来,把灰尘都吹了起来。
老伴拿出抹布和盆,开始打扫。陈国栋去村里的代销店买了两把扫帚和一瓶洗洁精。代销店的老汉认出了他,瞪大了眼睛:“国栋?你回来了?”
“嗯,回来住几天。”陈国栋递过去钱。
老汉不收:“你这是寒碜我呢。你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这扫帚拿去用,给啥钱。”
陈国栋把钱放在柜台上,说:“老哥,你不收,我下次就不好意思来了。”
老汉叹了口气,把钱收了,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烟递过来:“拿着抽。你爹当年就抽这个牌子。”
陈国栋接了烟,道了谢,往家走。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他看了一眼,是陈静。
“爸,你们到了吗?我和张磊明天回来。”
“到了。忙的话不用回来,我和你妈在家待两天就回去。”
“我明天回来。张磊也回来。”陈静说,顿了一下,“爸,今天早上,有人在网上发帖子,说你的事。你没事吧?”
陈国栋脚步慢了一拍:“什么帖子?”
“就是……说云水项目资金的事,说你被调查了。虽然没点名,但一看就知道说的是你。现在朋友圈都在转。”
陈国栋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别管,你单位那边注意点。”
陈静还想说什么,被陈国栋打断了:“明天回来说吧。先挂了。”
他站在村里的路上,手里攥着扫帚。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新闻。他点开看了一眼,标题是“某省副省级官员因重大工程资金问题接受调查”。他看了一眼内容,没有指名道姓,但里面提到的“陈某某”,傻子都知道是谁。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里,老伴已经把堂屋收拾得差不多了。看见他回来了,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网上有点风声。”陈国栋说。
老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个人把屋子打扫干净,又生了个炭火盆。等忙完,天已经快黑了。老伴下厨做饭,陈国栋去村里的老井打水。井还是那口井,辘轳吱吱呀呀地响。他打了一桶水上来,放在井台上,看见水面上浮着自己的倒影。那是他吗?头发花白,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忽然有些不认识了。
晚上吃的是老伴做的酸菜面。酸菜是现买的,肉是村里小贩送来的。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就着炭火吃饭。炉火把两个人的脸烤得发红。外面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呜呜地响。
“这里还是那么静。”老伴忽然说。
“嗯。”陈国栋应了一声。
“我们结婚那天,也是这么冷。”老伴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我坐花轿来的,吹吹打打。你穿着一身中山装,站在村口等我。那时候你多精神,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陈国栋也笑了。他当然记得。那场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连酒席都摆不起,就请了几桌亲戚,一桌四个菜。可那天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老伴那时候也年轻,两条黑油油的辫子,脸红扑扑的。
“那时候谁能想到,你能当上那么大的官。”老伴说。
陈国栋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当再大的官,到头来,还是回到这里。”
老伴沉默了。
第二天上午,陈静和张磊回来了。他们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带了一后备箱的东西。张磊忙着搬东西,陈静拉着母亲进了里屋说话。陈国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抽了一根烟。女婿搬完东西,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爸,网上的事我看见了。”张磊说。
陈国栋“嗯”了一声。
“省发改委那边,今天早上开了会,让所有人不要传播议论。但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张磊顿了顿,“赵海涛那边,我听人说,他请了病假,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陈国栋没接话。
“爸,您有什么打算?”张磊问。
陈国栋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我能有什么打算。配合调查,等结果。”
“可那笔钱的事,得有个说法。您是签字人,这个躲不掉。”张磊说,“我这两天翻了翻相关的规定。像这种情况,如果能证明当时有会议纪要,哪怕是不规范的,也能减轻很多责任。”
“会议纪要找不到了。”陈国栋说。
“那就找人。您当时开那个专题会议,参会的人总有记录吧?笔记、录音、短信,什么都可以。”
陈国栋看了女婿一眼。小伙子脸上写满了认真,眉头紧锁着,像在替他着急。陈国栋心里一暖,拍了拍他的肩。
“张磊,你在发改委工作,有些事你不清楚。人家既然要动你,这些证据,早就处理干净了。找不到的。”
张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静突然说:“爸,我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准不准。今天早上,我有个同学在省政府办公厅,她告诉我,说有人在传,这次你被调查的事,和李书记有关。”
陈国栋放下筷子:“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我同学说,她的处长亲口说的。说李书记在中央开会的时候,被问到你的问题,他表态很含糊,说你确实存在一些程序上的问题。”
陈国栋端着碗,半晌没有动作。这个情况,他并不意外。从昨天纪委的人问他的那几个问题来看,对方手里肯定有李长明这层意思。但李长明为什么要这样做?陈国栋想不明白。他们之间没有仇,没有怨。甚至可以说,李长明这么多年来对他一直客客气气,该支持的时候也支持过。
除非,李长明自己也有什么问题。
陈国栋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他赶紧摇头,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李长明是省委书记,这个位置的人,不容有失。如果他自己没问题,不会用这种手段。
可如果他有问题呢?
陈国栋不敢再想。
下午,他一个人去了父亲坟上。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周围种了几棵柏树。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已经在省里工作了。丧事办得简单,村里人都来帮忙。父亲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好好工作”,第二句是“别让人家说咱陈家的闲话”。
陈国栋跪在坟前,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扔进火堆里。火苗蹿起来,映红了他的脸。风卷着灰烬飞上天,像一群黑色的蝴蝶。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对着墓碑说了一句话。
“爹,我回来住几天。”
说完之后,他转身下山。
走到村口,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棵老樟树下。挂的是省委的牌照。
车窗缓缓摇了下来,露出李长明的脸。
陈国栋停住了脚步。
“国栋,我来看看你。”李长明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陈国栋看着他,没有动。
他怎么也没想到,昨天还在电话里那副官腔的李长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李书记,这里是我家。”陈国栋说。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李长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穿着件黑色呢子大衣,戴着皮手套。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他的皮鞋陷进了泥里,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我听说你回老家了,就过来看看。”李长明走到他跟前,“这条路不错,就是有点远。”
陈国栋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老樟树下。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
“国栋,有些事,我想跟你当面说清楚。”李长明说。
陈国栋看着他,等他开口。
李长明沉吟了一下,说:“你知道吗,中央这次评议会,最后投票的时候,差一票。”
“差一票?”
“差一票。你就能过。”李长明说,“那一票,是我的。”
陈国栋瞳孔一缩。
“我投了反对票。”李长明说,“或者说,我在评议会上表达了不同意见。理由,是关于云水项目的程序问题。我没有明说,但我知道,那几句话足够让你失去资格了。”
陈国栋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沉。
李长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愧疚,又像是释然。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上来。而我,没有选择。”李长明说,“国栋,你得罪过太多人了。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每次上会,总有人从不同渠道给你使绊子。以前,我还能替你挡一挡。但这一次,挡不住了。”
陈国栋沉默了。他想起这些年,那些莫名其妙的流言,那些突然出现的变数。每一次,他都把原因归结为运气不好。可原来,从来都不是运气。
“你来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陈国栋问。
李长明没有正面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说:“国栋,我可能也待不了太久了。”
陈国栋一愣。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李长明说,“心脏出了点问题。医生早就建议我休息了。我一直没跟组织说。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或者退了,这件事,你就当没发生过。”
陈国栋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长明伸出一只手,在陈国栋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国栋,你很可惜。比任何人都可惜。但没办法,有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要真想走,我不拦你。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什么?”
“纪委那边,查不到你什么。这个,我可以保证。但前提是,你不要再查下去。到此为止,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陈国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旧棉鞋,鞋帮上沾满了黄泥。他忽然笑了。
“李书记,你的意思是,让我认下这笔糊涂账?”
李长明没有回答。
“那笔二十八亿的续建资金,我的签字,没有合法手续。这笔钱去了哪里,到底干了什么,我不能问?”陈国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国栋,你听我一句。这件事,你查不动。”李长明说。
陈国栋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李书记,我这一辈子,就是太听话了。现在,我不听了。”
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李长明没有追来。他站在原地,目送着陈国栋的背影消失在村巷的拐角。
陈国栋回到家,进了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他多年的工作笔记,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工作事项。他一页一页地翻,终于翻到了去年三月那一段。那一页上,他写着一行字:“3月15日,专题会。资金拨付。参会者:老梁、赵、丁、孙。”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老梁,是我,陈国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陈省长,您怎么……”
“老梁,去年三月十五号,关于云水高速续建资金的那个专题会,你还记得吗?”陈国栋问。
又是一阵沉默。
“陈省长,时间太久了,我记不太清了。”
“老梁,你再好好想想。”陈国栋说,“那天的会议纪要,你那里应该有备份。”
电话那头,老梁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陈省长,您别为难我。我今年年底就退了。我这个位置,干了一辈子,就求个安安稳稳地退下来。”
“老梁……”
“陈省长,对不住了。”电话挂断了。
陈国栋把手机放到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风还在吹,吹得老屋的瓦片簌簌作响。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对站在门口的老伴说:“你帮我找一下家里的旧东西。”
“什么旧东西?”
“我爹留下来的所有东西。”
他攥紧了手里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有些事,他不打算再等了。
陈国栋在老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旧木箱、老柜子、阁楼上的竹篓,连墙角的耗子洞都掏了一遍。他找到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父亲当年在生产队当会计时的账本。账本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但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辨。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哪家借了多少粮,队里分了多少油,一分一厘都写得明白。
陈国栋坐在堂屋里,一页一页地翻那些账本。老伴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三天时间,像是老了十岁。老伴没敢问他在找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缝一件旧棉袄。
第三天傍晚,陈国栋终于在一个账本的最后几页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张夹在账本里的纸条,已经发黄了,折成了四折。纸条上写的是一串数字,字迹潦草,但可以看出是父亲的字。陈国栋把纸条展开,放在灯下仔细辨认。
上面写的是:“云水桥勘测记录:74年7月,水文流速0.8m/s,最大流量3200,基岩深度4.7m至6.2m,砂砾层厚度2.3m至3.8m。”
陈国栋的心跳加速了。
云水桥,那是云水高速公路上一座跨河大桥,全线最长的一座桥。选址就在陈家坳下游二十多公里处的云水河上。父亲是参加过那座桥早期地质勘测的。那时候父亲在生产队当会计,因为读过几年书,被抽调去帮忙做记录。
陈国栋捧着那张纸条,手微微发抖。他想起去年三月份那次专题会上,交通厅厅长汇报云水桥建设情况时提过一句,说地质情况比预期复杂,桩基深度增加了。陈国栋当时没太在意。他不懂工程,听了就过去了。现在看到父亲这张纸条,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升起来。
桥梁桩基深度比预期增加了,意味着工程预算要增加。那笔二十八亿的续建资金,明面上是拨给全线工程的,但如果桥梁桩基部分真的超支严重,钱会不会被挪去补了那个窟窿?又或者,问题的根源从一开始就不在地质上,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陈国栋把纸条收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又抓不牢。像一条泥鳅,滑溜溜地在手里扭动,随时可能溜走。
他需要证据。
第二天一早,陈国栋一个人开车去了云水桥。大桥还在建设中,主体工程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因为是停工后又复工的工地,管理不算太严。他把车停在远处的河滩上,步行过去。河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找到一个观测点。那是工程初期勘测时留下的,已经废弃了,几根木桩子歪歪斜斜地插在河滩上。
陈国栋蹲下来,看着河床。河水浑浊,流速很急。他不懂地质,但父亲在纸条上写得很清楚:基岩深度4.7米到6.2米。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他需要找人弄清楚。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有一个名字,他存了很多年,却很少联系。周晋生,省地质勘察院的总工程师,一个和陈国栋同年的老技术员。两个人认识,是因为周晋生曾经给省政府写过信,反映云水高速项目涉及的一个山体滑坡隐患问题。那时候项目刚启动,陈国栋专门约他谈过一次。周晋生这人有点轴,不会看人脸色,说话直来直去。陈国栋当时挺欣赏他,后来逢年过节还会发条问候短信。
陈国栋拨通了周晋生的电话。
“陈省长?”周晋生的声音有些意外,“您怎么……”
“晋生,我有个事想请教你。”陈国栋说,“云水桥的桥基勘察数据,你那里有吗?”
周晋生沉默了一下:“陈省长,这些数据都在项目档案里,您可以通过正式渠道调阅。”
“我现在的处境,你大概也听说了。正式渠道走不通。”陈国栋说,“晋生,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就问你一句,云水桥的地质勘察报告,是不是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周晋生才低声说:“陈省长,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手里有份东西,是我父亲当年参与云水桥早期勘测时留下的记录。上面写的数据,和后来项目上报的数据好像对不上。”
周晋生深吸了一口气:“陈省长,您听我一句,这件事您不要查了。”
“为什么?”
“因为云水桥桩基超支的问题,我知道。不光我知道,交通厅、设计院、施工方,都知道。但没人说。因为一旦说了,整个项目都得停。涉及的资金太大了,牵扯的人太多了。陈省长,您可能也清楚,这条线上,水深得看不到底。”
陈国栋看着湍急的河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问:“晋生,如果我坚持查呢?”
周晋生没有直接回答。他说:“陈省长,我有个学生,姓林,在省交通规划设计院工作。他手里有云水桥最早的钻孔数据。这个人嘴巴紧,但有良心。如果您真的想查,可以找他。联系方式我发您。但是陈省长,您要慎重。”
陈国栋挂了电话,很快收到一条短信。上面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后面附着一行字:“周六上午十点,市图书馆后面茶楼,您直接去。”
陈国栋把号码存了下来。
回老家的路上,他的手机又响了几次。他看了一眼,有家里的,有省委办公厅的,有纪委的。还有赵立群办公室的。他一个都没接。他知道,那些人一定在找他。网上那条“某副省级官员被调查”的新闻,大概已经传遍了整个官场。他不知道现在别人怎么议论他。他不在乎了。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陈静和张磊还没走,正陪着老伴在堂屋包饺子。看到他回来,陈静站起来:“爸,你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去河边转了转。”陈国栋洗了手,坐下帮他们包饺子。
张磊看了他一眼,说:“爸,今天省政府那边派人来过了。来的是办公厅的一个副主任,说组织上通知,调查期间您需要留在本地,不要外出。他们态度很好,就是确认一下您在哪。”
陈国栋“嗯”了一声,没抬头。
陈静有些着急:“爸,他们这是不是要……”她没敢说出那个词。
“没事。我明天回省城。”陈国栋说。
饺子下锅之后,陈国栋把张磊叫到了院子里。夜色很黑,满天星星。村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陈国栋抽出一根烟点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给张磊。
“这个东西,你替我保管好。不要放家里,不要放单位。找个稳妥的地方。”
张磊接过小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纸条和几页手写的记录。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爸,这是……”
“别问。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妈和你媳妇。”陈国栋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不用是我认识的人。找一个能让它被看见的人。”
张磊把东西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点了点头。他看着岳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了句:“爸,您放心。”
陈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陈国栋回省城。陈静和张磊跟着一起回。到了城郊,他们分开走了。陈国栋把车开回家,进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小张,他的秘书。
小张穿着一身便装,站在楼道里,脸色有些发白。看到陈国栋,他快步迎上来:“陈省长,您回来了。我听说您回来了,就过来等着。”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
“我给您家打了电话。嫂子说的。”小张说,声音有些急,“陈省长,网上那些事,是不是真的?您跟我说实话。”
陈国栋拍了拍他的肩:“真的假的,组织上会查。你好好上你的班,别管这些。”
小张不肯走,跟在陈国栋身后进了屋。他在陈国栋身边干了七年,从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干到三十多,从来没这么慌乱过。他给陈国栋倒了杯水,然后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陈省长,我听说赵海涛那个事,是他捅的刀子。是不是真的?”小张压低声音问。
陈国栋点了点头。
小张脸色变得铁青:“这个王八蛋!您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
“好了。”陈国栋打断他,“你回去。我没事。还有,以后别往我家跑了,对你不好。”
小张咬了咬牙,说:“陈省长,我不管对谁不好。我就认一条,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豁出去也给您办了。”
陈国栋看着他,心里暖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只说了一句:“我需要你做的,就是回去好好上班。别牵扯进来。你还有老婆孩子。”
小张走了。陈国栋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上了车,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回到书房,整理了一下这两天的思路。
明天周六。
他要去见林工。
那个学生,手里有云水桥最早的钻孔数据。
陈国栋不知道等着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离那个真相,越来越近了。
周六上午九点半,陈国栋到了市图书馆后面的茶楼。
茶楼门面不大,叫“清和居”,藏在一条窄巷子里。外面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铁树,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块漆。陈国栋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两三桌人,都压着嗓子说话。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壶铁观音。
十分钟后,一个瘦高男人走进来,戴副黑框眼镜,穿了件灰蓝色冲锋衣,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陈国栋,犹豫了两秒,走了过来。
“陈省长,我是林清源。”他声音很低,带着点不自然的紧张。
“坐。”陈国栋给他倒了杯茶。
林清源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紧紧抓着包带。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陈国栋注意到,他的左手背上有一道新伤,已经结了暗红的痂。
“周老师把您的意思跟我说了。”林清源说,“我本来不想来。但周老师说,您信得过。我就来了。”
“你手上拿的,是云水桥的钻孔数据?”陈国栋问。
林清源没说话,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工程图纸和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陈国栋面前。
“这是云水桥北岸六号墩位的原始钻孔数据,我参与过复核。陈省长,我不是搞行政的,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但这个东西,我一直收着,谁都没给过。”
陈国栋打开文件袋,取出那张图纸。图上的数据密密麻麻,他看不太懂,但父亲纸条上写的几个关键数字他记得清楚。他对照着找,找到了六号墩位的标注:基岩深度最大6.4米,最小3.9米,砂砾层厚度最大5.2米。
“这跟后来上报的数据差多少?”陈国栋问。
林清源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过来,用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下:“后来送审的设计图纸上,基岩深度标的是8.5米到11.2米。有些地方的砂砾层厚度标到了7米以上。这就意味着,桩基深度要增加,工程预算也要增加。按照这个数据调整后的预算,比原来多出二十多个亿。”
陈国栋的心沉了下去。父亲记录的数据和这份原始钻孔数据基本吻合,而送审图纸上的数据被夸大了。桥梁桩基根本不需要打那么深。那么这多出来的二十多个亿,花到哪里去了?
“你能确定送审图纸的数据是假的?”陈国栋问。
林清源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我确定。因为六号墩位的地质条件,是全线最好的。下面基岩很浅,地下水位也不高。按原始数据设计,桩基深度二十米到二十五米就足够了。送审图纸上,桩基深度做到了四十米以上。陈省长,我干了十几年勘察,什么地质条件能打多深的桩,我心里有数。这个改动,不正常。”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袋重新装好,放回林清源面前:“你把这些东西给我,不怕吗?”
林清源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摩挲着:“怕。怎么不怕。我媳妇为了这个事,跟我吵了好几次。她说我拿着这些玩意儿,迟早会出事。但陈省长,我干这一行,就图个对得起自己的专业。这个桥要是按照假数据施工,桩基打到那么深,不出事是运气。出了事,就是几百条人命。我是搞技术的,我晚上睡不着觉。”
陈国栋看着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当年在生产队当会计,也是个死脑筋,为了一毛钱的账能跟人较半天劲。他伸手拍了拍林清源的肩膀:“谢谢你。这些东西,先放你那儿。我需要的时候,再找你。”
“陈省长,我听说您现在……”林清源欲言又止。
“我现在不在那个位置上了。但该查的事,我还是会查。”陈国栋说。
林清源把文件袋收回包里,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陈省长,您小心。前两天,有人到院里打听过我。问我在云水项目上经手过什么。我不认识那些人。”
陈国栋点了点头。等林清源走后,他又在茶楼坐了一会儿。铁观音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从茶楼出来,陈国栋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省档案馆。进档案馆需要工作证,他的工作证上个月刚换过,还没来得及交回去。门卫认得他,没多问,放他进去了。他在工程档案区查了一个下午,翻了很多关于云水高速的设计变更记录。虽然核心的财务数据他看不到,但从几次设计变更的时间点来看,每次变更都伴随着预算的增加。而这些增加的预算,最终都指向了那笔二十八亿的续建资金。
也就是说,有人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用夸大的地质数据,制造工程预算缺口,再以续建资金的名义补上。而那笔钱,有多少真正用在了工程上,有多少被挪了,陈国栋不敢想。
从档案馆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马路边,冷风灌进脖子里。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是林清源的短信:“陈省长,我刚到家,发现门被撬了。包还在,东西也没丢。但我媳妇说,上午有人来家里,说是物业查水表。我们小区没有物业。”
陈国栋的心往下一沉。
他拨通林清源的电话:“你先别回家。带你媳妇去个安全的地方住几天。东西你收好了吗?”
“收了。在我身上。”林清源的声音还算镇定,“陈省长,我现在该怎么办?”
“找一个你觉得可靠的人,把东西复制几份,分开放。千万不要只留一处。”陈国栋说。
挂了电话,陈国栋快步朝停车场走去。他的脑袋里嗡嗡响。对方开始动手了。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林清源。这说明,他已经触碰到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他正要开车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正清。
“国栋,你在哪儿?”周正清的声音很急。
“外面。怎么了?”
“你现在马上来我办公室。有紧急情况。”
“什么情况?”
周正清压低了声音:“赵海涛死了。”
陈国栋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握着手机,僵在车前,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怎么死的?”
“今天下午六点左右,他家里人发现的。在家里的浴室里,割腕。人已经没了。”周正清说,“国栋,你现在过来。我派车去接你。”
“不用接。”陈国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他一路开得飞快,闯了两个黄灯。车窗外,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赵海涛自杀。那个跟着他干了十二年的赵海涛,那个前几天还在电话里说“陈省长,我也是没办法”的赵海涛,那个为了儿子出国钱而背叛他的赵海涛。死了。
陈国栋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他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难过。赵海涛对不起他,但赵海涛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老婆,有孩子。那个成绩不好想出国的孩子,现在没有了父亲。
到了纪委,周正清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屋里还坐着两个人,都是省纪委的干部。看到陈国栋进来,周正清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国栋,你先坐。情况我跟你通报一下。”
陈国栋坐下。周正清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赵海涛的死,初步判断是自杀。割腕,失血过多。现场发现了遗书。”周正清说,声音很低,“遗书内容不多,大意是说,他觉得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家人,压力太大,扛不住了。”
“压力太大?”陈国栋重复了一句。
周正清看了他一眼:“国栋,遗书里提到了你。”
陈国栋抬起头:“说我什么?”
“他说,是他诬陷了你。那些举报材料上的事,都是他编的。他说,你根本不知情。关于签字的事,是有人授意他那么说的。”
陈国栋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赵海涛最后留下的,是一份忏悔。这份忏悔,洗清了他的部分责任,但代价是一条命。
“遗书里还说,让他那么做的人,是省交通厅副厅长孙茂才。”周正清一字一句地说。
孙茂才。陈国栋想起来了。云水高速项目的分管副厅长。他的女儿,以前跟陈静是高中同学。两家还一起吃过饭。
“国栋,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了。赵海涛的死,不单纯是一起自杀事件。我们怀疑有人给了他压力。”周正清说,“现在关键证据在那份遗书里。如果孙茂才确实是背后指使者,这背后就还有更深的人。”
陈国栋沉默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孙茂才现在人呢?”
“已经被控制了。”周正清说,“就在你们省政府大院里。今天下午的事。他本来要走的,在机场被拦下来。”
陈国栋心里明白,这次的事情,已经收不住了。他想起李长明那天在老家村口说的话:“到此为止,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他想起赵海涛在电话里说的“陈省长,我也是没办法”。他想起林清源家门口那些查水表的人。
所有这些人,都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连着。赵海涛不甘心做棋子,死了。孙茂才想跑,没跑掉。李长明说他自己待不久了。这张网的中心,到底是谁?陈国栋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口很深的井旁边,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陈省长,今晚十二点,城北废车场,有人想见你。关于你父亲的事。”
陈国栋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他父亲的事。他父亲已经去世快十年了。一个死了十年的人,能有什么事?他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国栋,怎么了?”周正清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事。”陈国栋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周书记,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
周正清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陈国栋说,“我自己开车。”
他走出纪委大楼。夜色浓得像墨,路灯的光影影绰绰。他坐进车里,点开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城北废车场。那个地方他听说过,在城市最北边的城乡结合部,一片很大的报废车辆停放地,常年没有人管。这种时候,约他去那种地方的人,不会简单。
但陈国栋还是决定去。
因为他提到了父亲。
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提起的、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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